虽然华易留的那笔赌债,始终像鬼一样缠着他,但不管怎么说,从地下室搬到楼上都是一件好事,今天开始他总算不用时时担心衣服发霉、身上起红疹了。
愉快的情绪会传染,云锦多喝了几杯,喝到后来准备站起来去个洗手间的时候,身体突然晃了晃。
“小心……”刘壮壮连忙伸手去扶,有人却比他更快,直接将人搀进了怀里。
“你喝了多少?”花郁不悦地问。
云锦迟钝地看了眼杯子,半天才回答:“……三杯。”
“才三杯,不应该啊,”刘壮壮面露不解,“我调的酒度数很低的,云姐你威士忌连喝三杯都面不改色,怎么会栽在我的酒上?”
云锦也觉得不应该,静了片刻后问:“你是不是……加黄酒了?”
刘壮壮惊讶:“这都能尝得出来?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我这杯酒的名字就叫中西合璧,是不是很潮?”
云锦:“……”
知道为什么胖哥没给她调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清醒,整个人却没骨头一样往花郁怀里倒。
“我……对黄酒有点过敏,”她昏昏沉沉地解释,“对身体伤害不大,就是醉酒反应厉害。”
刘壮壮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别说了,”花郁直接打断,“要去医院吗?”
云锦懒散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不用,但是……”
花郁被她搂得身体一僵,不仅没有推开她,还低下头问:“但是什么?”
云锦:“我想上厕所。”
花郁:“……”
最终还是花郁带她去了洗手间,把人安顿在马桶上后,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自己能行吗?”
云锦靠在水箱上,愉悦地勾起唇角:“不行的话,你帮我吗?”
……疯子。
花郁扭头出去了,从外面帮她把门关上。
一直等在外面的刘壮壮:“花郁你的脸好红,也过敏了吗?”
花郁让他少说话,多吃饭,自己则别扭地贴在门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他可不是变态,他只是怕她掉马桶里淹死。
他们租的这套房子隔音并不好,洗手间的门板也薄,可此刻不知怎么了,一阵冲水声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花郁的心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拧动门把手。
开门之前,他扭头看向刘壮壮,正在往这边张望的刘壮壮立刻坐直。
“你,回屋去。”花郁下令。
刘壮壮不解:“为什么?”
“快回去。”花郁皱眉。
刘壮壮嘟囔一句我还没吃饱呢,但还是乖乖听话回屋了。
等他的房门关上,花郁这才对着洗手间问:“云锦你没事吧?还醒着吗?”
洗手间里没人说话。
“你不吭声的话,我可就进去了。”花郁抬高声音。
还是没人回应。
花郁再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洗手间里,云锦躺在地上睡得正熟。
衣服倒是穿好了,就是有点乱。
他无言片刻,认命地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饭是吃不成了,花郁给她脱了鞋,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正要出去给她买醒酒药和过敏药时,小指突然被攥住。
他微微一愣,扭过头来,云锦半睁着眼睛,困倦地看着他。
她似乎有话要说。
花郁静止许久,还是俯下身去:“怎么了?”
云锦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花郁更低一些。
某人突然拽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花郁的姿势本来就容易重心不稳,被她一拉瞬间失去平衡,嘴唇狠狠地撞在了她的牙齿上。
痛意袭来,他呼吸一轻,羞恼地看向罪魁祸首:“你干什么?!”
罪魁祸首因为撞到一起的时候微张着嘴,嘴唇反而完好无损,唇上的一点血迹也是从他这里沾的。
面对他的质问,罪魁祸首闭上眼睛,抱着被子低语:“我回来……陪你吃饭。”
她说,她来陪他吃饭。
是特意为他来的。
花郁喉结轻轻颤了颤,很快又恢复冷漠。
“都醉成这样了,还吃什么饭。”
他冷着脸离开。
十分钟后,收拾完残局的他拉了把椅子回来,在开着门的卧室门口坐下,以免某个醉酒的女人因为没人照料窒息而亡。
刘壮壮只吃了半饱就被赶回房间,心里委屈得很,但也知道造成眼下局面的人是他自己,只能含泪咽下委屈,闭上眼睛强行入睡。
然后在凌晨四点被饿醒。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估计他们已经睡了,刘壮壮蹑手蹑脚地起床,做贼一样往外走。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屋里只有浅淡的月光照明。
他刚走出房间,就被隔壁屋门口的黑影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吵,是我。”黑暗中传来花郁冷静的声音。
刘壮壮无语:“你坐这干嘛呢?”
“还能干嘛,看着酒鬼。”花郁烦躁道。
“不是……你回屋看着啊,怎么坐在这里?”刘壮壮不解。
花郁:“避嫌。”
刘壮壮瞪大了眼睛:“你有毛病啊,男女朋友避什么嫌?”
“谁跟你说我们是男女朋友?”花郁反问。
刘壮壮:“你们不是吗?”
花郁:“不是。”
“你们都那样……这个……”刘壮壮原地打了一套军体拳,最后问,“还不是男女朋友?!”
花郁陷入沉默。
凌晨四点的老小区静得仿佛坟场,刘壮壮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回应,一只脚再次蠢蠢欲动地伸向厨房。
“她结婚了。”花郁说。
刘壮壮愣住。
“我不当第三者。”花郁又说。
又一会儿。
花郁:“我也不喜欢她。”
时间变得既短暂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刘壮壮忍不住问:“花郁,你在哭吗?”
2025,凌晨四点。
刘壮熟练地输入密码进门,一双锐利的眼睛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华程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暴躁开口:“这个时间把我叫过来,你最好是有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理……”
“云锦昨晚没回来。”华程的声音轻轻的。
刘壮倏然安静。
“这是我们最后一个中秋,但她没有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冷掉的香味,刘壮是个资深饕餮,轻易就能嗅出其中几道处理起来颇为麻烦的料理。
黑暗让他无法看清餐桌,但想也知道上面肯定摆得满满当当,味道不一定好,但一定新鲜用心。
“胖哥,她没有回来。”
偌大的客厅静悄悄,只有他平静到有些茫然的声音,等他也不说话了,便彻底陷入安静。
许久,刘壮问:“华程,你在哭吗?”
第29章
2013年的凌晨四点。
在刘壮壮问出那句‘你在哭吗’后,一抹月光照亮了花郁的眉眼。
他的眼睛漂亮锐利,黑白分明,且干涸。
“我为什么要哭?”他反问。
刘壮壮听出他语气正常,松了口气:“没哭就好。”
花郁觉得他有病,竟然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已婚的追求者落泪。
哦,她也不算追求者,只是一个对他有点兴趣的……无聊的人。
明明已婚,还总是来撩拨,说什么来陪他吃饭,好像陪他吃饭是多重要的事,好像他是多重要的人。
比自己大那么多,却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像个不分善恶的小孩,没轻没重地将他当流浪狗把玩。
花郁越想越觉得没意思,赌气一样闭上眼睛:“不说了,你快去睡吧。”
“我那个……”想去厨房吃点东西。
“不准。”花郁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刘壮壮:“我还没说完!”
“你想去厨房,不准,”花郁扫了他一眼,“隔音不好,会吵醒她。”
刘壮壮无言半晌,憋屈地转身。
即将进屋前,他停下脚步,重新问花郁:“你真的不喜欢云姐吗?”
黑暗中,花郁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半天才说:“不喜欢。”
“但我觉得云姐喜欢你,很喜欢。”刘壮壮挠挠头,感觉自己的良心和偏心在打架。
打了半天,最终还是偏心战胜良心。
“我们都认识她这么长时间了,从来没见过她老公,也没见过她老公给她打电话,可见他们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好,你如果也喜欢她的话,我觉得可以努力争取一下,毕竟……”
刘壮壮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醒世名言:“在感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仅代表他个人观点)
“……你让我跟她老公争?”花郁语气古怪。
刘壮壮现在已经顾不上世俗道德了,只想给好兄弟加油打气:“你可以的,实在不行我也帮忙出谋划策,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根挖不倒!”
花郁:“……你真是疯了。”
2025年,同样的凌晨四点。
刘壮问:“华程,你在哭吗?”
华程静默半晌,说:“没哭,就是心里难受。”
说完,在黑暗中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月亮已经隐匿于云后,客厅里更暗了,刘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知道他正看向自己。
“胖哥对不起,这个时间把你叫过来,”华程坐在沙发上,默默抱着双膝,“但我快憋疯了,真的很想找人说说话。”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很擅长独自消化情绪,后来遇到刘壮,遇到嫂子,遇到云锦,遇到了形形色色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他渐渐学会分享喜怒哀乐,有些能力反而退化。
如果是更年轻时候的他,在刘壮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在哭时,他肯定会反问我为什么要哭,然后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内心再翻江倒海,面上也巍然不动。
“这个时间,我只能找你了。”华程轻叹一声,惆怅。
他最近真的消瘦太多,一米九的个子蜷坐在沙发上,竟然给人一种单薄孱弱的感觉。
月亮从云层里跳出来,客厅再次恢复明亮,刘壮看着这样的他,有一瞬间以为他要消失不见。
“废话!”刘壮大步朝他走去,看到他泛红的眼圈,一把将他揽过去,“胖哥可是你唯一的哥,你不找胖哥找谁。”
华程小鸟依胖,顺势靠在他身上:“你出来,没惊动嫂子和北北吧?”
“没有,她们睡得好着呢。”刘壮回答,没说陈月琴已经被自己吵醒,一听是华程有事,当即就要跟来,被自己拒绝后便去了客厅坐着,估计到现在还在等消息。
华程闻言,默默松了口气。
兄弟俩又聊了两分钟,刘壮不顾华程的抗议,强行把他扭送回房。
华程不想睡,也觉得自己不可能睡得着,可惜即便灵魂不肯屈服,一天比一天虚弱的身体也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壮一直站在床边守着,直到他彻底睡熟,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把门关上,立刻给云锦打电话。
手机里一直在响忙音,十来声后主动挂断。
连打五个,无人接听。
刘壮站了片刻,又一次轻轻推开房门。
华程睡得安宁,没做噩梦,应该不会再醒。
想到还在等消息的妻子,他叹了声气,回家去了。
华程只睡不到三小时就惊醒了,睁开眼睛时,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位置。
没人。
心脏逐渐停跳,血液慢慢凝结,人仿佛死掉一般,可大脑却还在持续性疼痛。
肉身和灵魂都如此脆弱了,病变部位竟然还生龙活虎,难怪人类总是很难战胜癌细胞。
华程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翻出靶向药吃了两颗。
洗漱只用了五分钟,从浴室出来后,华程拐个弯本来想去衣帽间,卧室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脚下一停,意识到什么后急匆匆往外跑。
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时,还没看到云锦的人,就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他快速下楼,穿过客厅,出现在餐桌前。
昨晚冷掉的饭菜,此刻正在桌子上冒着盈盈的热气。
华程呼吸慢了一拍,怔怔看向厨房门口。
云锦系着围裙,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端着一盘蒜香虾球从厨房里走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云锦淡定示意:“过来吃饭。”
华程短促一笑,开朗几秒后,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教科书式转换,委屈从眼角眉梢溢出,要将整座房子淹没。
云锦将蒜香虾球端到桌上,刚要转身再叫他一次,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突然撞向后背。
她的身体晃了晃,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紧了。云锦低下头,能看到他手腕上被绳缚过的痕迹。
细细的一圈,与皮肤融为一体,是她缠绕太紧留下的后遗症。
她伸手握住,挤压带来刺痛,刺痛抵达心脏,华程清浅地吸了口气,总算觉得活了过来。
华程抱得更紧一点,声音闷闷的:“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去找蓝莉了,”云锦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误喝了黄酒,一直睡到早上七点。”
听到她的解释,华程松开手,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真的?”他问。
云锦嗯了一声。
华程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她太平静,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完美地伪装成镜子。
许久,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昨天中秋,她没回家啊。”
“回了,所以才心情郁闷,找我喝酒。”云锦解释。
蓝莉此人,前半生一路高歌猛进,现在突然躺平不怕开水烫,令家人很是不满,每逢团聚之日必对她口诛笔伐,从无例外。
华程静静和她对视,暴雨转阴:“好吧。”
云锦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反问:“等着急了吧?”
她回到2025时,第一时间看了这个时空的手机,果然看到了一堆未接来电。
凌晨四点时,还有胖哥的。
华程还在观测她的眉眼,语气八风不动:“你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前面只顾着跟蓝莉聊天,后来睡得昏天暗地,才没有接你电话。”云锦说。
华程抿了抿唇:“下次别这样,你知道的,我对你要求不高,回个‘1’就够了,最起码让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云锦没有点头说好,只是说了一句尽量,毕竟她一去2013,在2025就等于失联,没办法保证可以随时回他消息。
保证不了的事,自然不能答应。
华程听出她的含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轻声问:“真喝黄酒了?”
云锦踮起脚,对着他轻轻呵了口气:“你闻。”
她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回来,一进门就开始热菜,直到现在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更别提洗漱了。
一夜过去,她嘴里的酒味应该不太好闻,华程却不嫌弃,还真的动了动鼻子仔细闻闻。
三十几岁的人了,偶尔还像个小狗一样。
知道不应该,但云锦眼底还是泛起笑意。
华程看到她的表情,板起脸:“你怎么能喝黄酒,头晕吗?”
“不晕,”云锦先回答问题,后纠正,“是误喝。”
如果知道里面有黄酒,她说什么都不会喝的。
华程抿了抿唇,还想装严肃。
云锦却主动搂上他的腰,问:“是不是等了我一夜?”
她不问还好,一问出来,华程就仿佛回到了黑暗粘稠的昨夜。
但他只是笑笑,说:“没有,等到十点就睡着了。”
云锦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牵着他便要坐下。
华程知道她想做什么,立刻拉住她:“都是剩菜,我们出去吃。”
“我刚才尝过了,没坏。”云锦说。
华程眉头轻蹙,似乎不太赞同,但云锦已经做了决定,他只能在餐桌前坐下。
见他听话,云锦便去楼上洗漱。
华程独自一人安静地坐了片刻,掏出手机随意翻看朋友圈,看到蓝莉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感谢云总昨晚的陪伴@云锦。
文字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只酒杯。
力证云锦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华程阴转多云,余光瞥见云锦下楼,便将手机放下了,远远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沉默。
云锦自认谎言拙劣,也没想能完美地骗过他,但纵然无法打消他全部疑心,她也不打算说出实话。
她太了解他,一旦知道腕表的秘密,就会猜到她来回穿梭的目的,因此生出无数不着调的忧虑。
比如会不会有辐射,会不会影响她的身体,会不会产生不好的因果报应在她的身上。
想的越多,担心越多,等忧虑到达一定上限,肯定会打她腕表的主意,说不定哪天就趁她不备,自己戴上就去了2013,用尽手段去说服年轻时的自己不要受伤。
可偏偏,年轻时的他宁折不弯,也并非可以轻易说服的类型。
两人遇上,说不定还要火星撞地球,主打一个都得死。
所以只能瞒着。
但还好,一切都快结束了。
她从他和胖哥口中拼凑出自己缺席的、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又亲自经历了他二十一岁之后的全部人生,清楚地知道他这辈子虽然吃了很多苦,却没有受过太多身体上的伤害。
除了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他先是在酒吧乱斗中受伤,伤口还未好全,又被人灌酒戏弄、绑架跳江,后来又被追债的人找到,冲动之下拼死一搏,脑袋又一次遭受重创。
太年轻也太贫穷,饭都要吃不上了,又怎么有条件好好养伤,以至于悄悄留下头痛的后遗症,但因为不严重就一直没放在心上,直到31岁那年痛到晕厥,做了一个详细的检查,才发现脑部那一大片阴影。
就目前来说,前两次的伤害已经完全化解,她也成功把花郁弄出那间多事的酒吧,给了他一份安稳的生活。
现在只需要找到那群追债的人,给钱也好威胁也罢,只要能斩断他们和花郁之间的关联,她就可以摘下腕表功成身退,再不必两边奔波。
这个秘密也可以永久沉入墓地。
云锦思绪万千,最后看了华程一眼,没有解释,重新落座。
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板栗滑鸡,说:“很好吃。”
华程眼底泛起笑意,陪她吃迟来的团圆饭。
饭菜放了一夜,味道没有之前好了,但云锦吃了很多。
等她去添第二碗饭时,华程忍不住问:“你昨天晚上没吃饱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一手包办她的衣食住行,她喜欢吃什么,能吃多少,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现在这个食量,明显是饿过头了。
面对他的问题,云锦点了点头:“嗯,想着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饭,在外面就什么都没吃。”
这句是真的。
多黑暗粘稠的夜晚都被她一句话击碎,华程多云转晴,主动给她盛饭:“那你多吃一点。”
“好。”云锦答应一声,又开始兢兢业业吃饭。
华程看到她胃口这么好,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竟然将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最后扶着肚子相顾无言。
半晌,云锦说:“中秋快乐。”
华程笑弯了眼睛:“中秋快乐。”
早上九点半,云锦去上班,华程留在家里洗碗。
碗还没洗完,刘壮就冲进了客厅,大呼小叫地喊华程的名字。
华程托着着两手泡沫跑出来:“怎么不敲门?太没有礼貌了。”
刘壮举着手机,本来急于跟他分享某些讯息,但被他一问就岔开了思路:“我凌晨那会儿过来也没敲门啊,当时你怎么不说我没礼貌?”
华程顿了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重新质问:“为什么凌晨和现在都不敲门,我允许你按密码进来了吗?太没有礼貌了。”
刘壮无言,很想打他一顿。
华程及时转移话题:“你找我干什么?”
被他一问,刘壮果然上钩,举着手机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蓝莉发的朋友圈你看到了吗?我刚才找她打探了一下,才知道云锦昨晚在她那里,因为误喝了黄酒直接睡了,所以才一整晚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他畅快地大笑三声,抬手给了华程一拳。
“你小子,小人之心了!”
华程被他捶得后退两步,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你哦什么哦,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刘壮不死心地追进厨房,“你,华程,误会我妹子了!”
“你还真信啊。”华程垂着眼打开水龙头,宽敞明亮的厨房顿时被水声充斥。
刘壮愣了愣,问:“什么意思?”
“蓝莉跟云锦认识得比我们早多了,你当她不知道云锦对黄酒过敏?但凡是她和云锦同时在的场合,方圆十米内她都不允许出现黄酒,又怎么可能让云锦误饮,更何况……”
华程刷完最后一个碗,冲掉手上的泡沫,把水龙头关掉。
然后转过身倚在流理台上,双腿放松交叉。
“你不觉得她那个朋友圈发的很刻意吗?就像是故意发给我看的。”华程抬眸,和刘壮对视。
刘壮嘴唇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点恶意揣测……”
华程眯起眼睛:“早上云锦没换衣服的时候,我不仅在她身上闻到了酒味,还闻到了五块钱一包的火锅底料味,你觉得蓝莉那里会有这么廉价的火锅料吗?”
“……你怎么知道是五块钱一包的?”
华程冷笑一声:“我不仅知道是五块钱一包的,我还知道是什么牌子什么口味里面有多少油多少料多少添加剂。”
刘壮突然想到什么:“不会是……”
“就是我们以前经常吃的那个。”华程咬牙道。
刘壮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他:“草!”
他们俩刚合租那会儿,虽然生活正在逐渐走上正轨,但兜里的钱并不多,偶尔吃点好的,也就是买一包五块的火锅料在家煮一煮的程度。
等到认识云锦的时候,日子相比之前已经好过很多,虽然改善生活还是买包火锅料在家煮一煮,但基本都是吃十几块一包的。
他们都没舍得给云锦吃过五块的火锅料,现在另一个小王八蛋给她吃了?
先是烂水果,再是五块的火锅料,下次是什么,两毛钱一个的冰袋吗?
刘壮越想越气,对华程口不择言:“这小子是哪来的神人,不会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那种好特别好不装好清新脱俗的白莲花女主吧?!”
“他可不是白莲花,”华程扫了他一眼,轻嗤,“他还知道利用黄酒留下云锦呢。”
刘壮:“哇……这个……那个……好卑鄙!”
说完,突然发觉不对劲。
“所以你已经确定云锦昨晚是跟那小子一起过的?”他问。
华程点了点头。
刘壮盯着他看了几秒,发出不解的声音:“你现在看起来为什么不太伤心?”
华程神色淡定:“云锦昨晚没在他那里吃饭。”
刘壮:“……所以呢?”
华程:“她没在他那里吃饭,说明是想回来陪我的,只是被他的雕虫小技绊住了,但不管怎么样,她心里是选了我的。”
刘壮:“……然后?”
华程翘起唇角:“新人虽好,但在她眼里,我最重要。”
刘壮:“……”
华程:“她一大早还把饭菜热了,陪我补过中秋。”
刘壮:“……”
华程:“她那么努力的撒谎,为了让我相信不惜拖蓝莉下水,就是因为太在乎我的心情。”
刘壮:“……”
华程看他不理解,长长地叹了声气:“胖哥,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伴侣偶尔开小差是正常的,但只要她心里有我,身体是否忠诚没那么重要。”
“……我五年前就在你这个年纪,你少跟我说这些鬼话,”刘壮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真是疯得不轻。”
夏虫不可语冰,华程不欲再跟他解释,话锋一转:“但不管怎么说,必须拆散他们。”
千里之堤尚能毁于蚁穴,若是不除去这个卑鄙小人,他精心为云锦谋划的未来,可能会被对方毁于一旦。
“我也觉得这人不真诚,但云锦能在中秋去见他,可见他在她心里分量不轻……”话说一半,突然对上华程的视线,他紧急补救,“当然了,肯定是比不上你的。”
华程点了点头。
刘壮无言半晌,又继续:“从他只会送烂水果烂火锅料来看,他水平其实挺低的,这次竟然知道利用黄酒留人,从而间接和你挑衅,我怀疑……”
“他现在有军师。”
兄弟默契,刘壮上半句刚说完,华程就接了下半句。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刘壮:“卑鄙小人现在有另一个卑鄙小人相助,双倍卑鄙,很难对付。”
华程:“但邪恶是战胜不了正义的,我们俩联手,难道还收拾不了他们?”
刘壮深表认同。
许久,华程:“给他们都杀了。”
刘壮:“嗯,一个都不能留。”
过完嘴瘾,刘壮对前路其实一筹莫展。
“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他愁眉苦脸。
华程眉头轻挑:“很快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刘壮来劲了,“你请了私家侦探?”
“当然没有。”华程立刻否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请外人调查,便会存在秘密泄露的风险,他虽然想要那人死,但更怕云锦被人评头论足。
简单来说就是,他老婆出轨是他们的家事,他都没计较,别人更不许说三道四。
刘壮:“你打算自己查?”
华程:“是。”
刘壮:“怎么查?”
华程:“从云锦的行程查起。”
同一时空,云程科技CEO办公室里。
云锦叫住准备离开的小周。
“华总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要过我的行程表?”她问。
小周:“没去同县前要过一次,最近没有。”
云锦点了点头:“我过几天要经常外出,你重新整理一下行程表,每天至少给我空出三个小时的时间。”
“好的。”小周点头。
云锦看了他一眼:“但不能让华程知道我这三个小时没有工作安排。”
小周一愣。
“你想办法,让他以为我在忙,电话也不能接。”云锦敲着桌面,给助理下达任务。
小周笑问:“您是要给华总准备惊喜吗?”
“算是。”云锦含糊过去。
小周想了想,道:“我把这三个小时的时间,标注成‘开会’吧,华总看到之后,就不会来打扰您了。”
云锦嗯了一声,继续工作。
高端小区,大别墅里。
刘壮皱眉:“什么意思?”
“她想去见那个男人,又不想被我知道,只能趁工作时间和他密会,我只需要拿到云锦的行程表,就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到时候提前去公司蹲守,云锦一出门就跟上,就可以找到那个人了。”华程笃定道。
刘壮有点迷糊:“云锦都打算工作时间跟他密会了,还能给你真的行程表吗?”
“当然不会,”华程扫了他一眼,“她肯定会排出一个档期专门去见他,还会给这个档期添加一个假的工作安排,比如开会……应该就是开会,只有开会的时候不接我电话,才算合理。”
刘壮恍然,又提出疑问:“她一天要开八百个会,你怎么知道哪个会是真的会,哪个会又只是障眼法?”
“这个就更简单了,”华程抬起下颌,眉眼骄矜,“她开会总不能是独角戏吧,我只需要刺探公司里那些跟她行程重合的职员,就可以知道哪个会是真会,哪个会是假会了。”
刘壮沉默良久,竖起大拇指:“你是真会。”
华程轻哼一声。
涉及云锦,华程一向是行动派,跟刘壮商量完没多久,就找小周拿了行程表。
行程表做的非常专业,每一个工作安排好像都是真的,但华程没有被困难击倒,整天混迹于云程科技的各大部门,聊天约饭打游戏,严重拉低众人工作效率。
好几个部门老总都找到云锦,问她是不是公司要倒闭了,为什么华程一点正事都没有。
云锦只当华程是太闲了,让大家包容点。
CEO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宠着吧。
好在没过两天,华程就没了祸害自家公司的兴趣,转而去做别的了。
第四天,他猫在一辆破大众里,谨慎地观察马路对面的公司园区。
副驾驶的刘壮:“……这破车你哪弄来的?”
“二手市场随便买的。”华程随口道。
刘壮无奈:“知道你怕暴露,才故意换车,但你就不能买辆大点的吗?”
他这个身板,挤在副驾驶就像午餐肉挤在罐头里,满满当当。
“大车太显眼,”华程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减减肥?”
刘壮冷笑一声,作势要下车。
“别动!”华程连忙拉住他,“她出来了!”
刘壮立刻往下缩了缩,尽可能地隐藏自己。
云锦的车从园区内开出来,向着左边去了。
“追!”
“追!”
破大众上的俩人同时开口,华程一脚油门就追了上去。
追出去的前五分钟,两人讨论待会儿找到那人的藏身地后,是等云锦一走就上去谈判,还是先回家调查那人的祖宗十八代。
追出去的五到十分钟,两人逐渐沉默。
追出去的十到二十分钟,刘壮忍不住开口:“这条路……”
好像是回家的路。
华程也觉得奇怪。
等云锦的车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时,俩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
“她回家啊。”华程说。
刘壮点头:“笑死,还以为去见出轨对象呢。”
俩人开朗大笑,往车库走。
保安看到陌生车辆本来想拦截,看到开车的人后面露惊讶:“华总,您怎么换了个这样的车?”
“借来应急的。”华程说着,递给他一盒烟。
保安道谢接过,赶紧放行。
破大众缓缓驶入车库,华程远远看到云锦已经下车,正准备挥手同她打招呼,就看到她脚下一拐,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顿了一下:“走错了吧。”
刘壮:“应该是。”
十分钟后,俩人出现在顶楼的安全通道里。
“胖哥!”华程倒进刘壮怀里,悲痛欲绝,“她竟然……她竟然让第三者住在我们小区里!”
第30章
大平层的电梯需要指纹或刷卡才能使用,他们是爬上来的,刘壮这会儿气都没喘匀,实在是没工夫安慰自己的小老弟。
华程趴在他身上伤心好久,抬起头时眼圈都是红的。
“我要杀了那个人,杀了!”他表情阴狠。
刘壮吓一跳:“冷静啊,杀人犯法。”
“那把我抓起来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华程冷笑。
刘壮:“你是活不了多久了,云锦怎么办,丈夫杀情夫的新闻一播出去,她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华程杀人放火的念头瞬间打消,但一想到云锦干的这些事,还是忍不住气恼:“她怎么能让那人住在这里,她怎么可以这么伤害我!”
“平心而论,她这么安排其实还挺聪明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刘壮评价。
华程见他还在帮云锦说话,悲愤:“胖哥!”
“但她真的很过分,完全没考虑到你的心情,真是道德败坏!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刘壮急转弯。
华程不悦:“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刘壮:“……”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脑子有病!
哦,他脑子还真的有病。
刘壮强行忍住揍人的冲动,觉得最近自己对他的包容心,已经变得跟刚认识他那年差不多了。
华程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心中积攒了太多情绪接近爆炸,只能通过插科打诨的方式发泄一二。
看着亲爱的胖哥被自己气得直翻白眼,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觉得心情稍微好点了。
“冷静了?”刘壮斜眼瞧他。
华程抿了抿唇,低眉顺眼:“胖哥对不起。”
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
跟自己闹完,再道个歉。
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刘壮捏了捏眉心,问:“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等。”华程说。
刘壮顿了一下,知道他这是选择和那人正面刚的意思。
也行,快刀斩乱麻,省得夜长梦多。
然后两人开始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云锦始终没有出来,华程的表情越来越沉郁,看得刘壮心惊胆战。
第三个小时也快要结束的时候,安全通道外总算响起了开门声,本来倚墙而坐的难兄难弟立刻起身,趴在安全门的门缝里拼命往外看。
云锦独自一人在等电梯,站在那里像一棵优雅的树。
华程眼睛泛酸,强忍住扑过去哼唧的冲动,直到她走了才渐渐放松背脊。
“走?”刘壮问。
华程一秒冷酷:“走!”
两人气势汹汹地走出去,转眼出现在楼道里。
这边的大平层是一层一户,整个顶楼就只有一道房门。
最近好多新款电子锁都配有摄像头,刘壮快步蹿到门口,贴着门框研究半天,确定没有摄像头后松了口气。
你,敲门,就说是通下水道的。他用口型示意。
华程点了点头,黑着脸敲门。
敲门。
敲。
敲敲敲。
敲了半天,没人来。
刘壮皱眉,压低声音问:“几个意思啊,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华程想了想,给云锦打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云锦平静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怎么了?”
华程听到她的声音,又是一阵委屈,却还是强装镇定:“老婆,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啊。”
“你半个小时后来吧,我们出去吃。”云锦说。
华程:“好。”
电话挂断,华程:“他没发现。”
“……怎么发现的?”刘壮虚心请教。
华程:“他如果发现了,肯定会告诉云锦,我刚才跟云锦打电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和,不像是知道了的样子。”
刘壮恍然:“福尔摩程,受教了……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华程看向紧闭的房门:“等。”
刘壮:“……还等?”
华程:“我就不信他不出门。”
刘壮:“你待会儿不是要去接云锦吃饭吗?怎么等?”
华程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刘壮:“……”
接下来一段时间,刘壮日日夜夜蹲守在楼道里,只有云锦去上班的时候,华程才会来换班,他也才能回家换个衣服吃点饭。
云锦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候来一趟,有时候来两趟,有时候只待半个小时,有时候能待上大半天。
连续蹲了一个星期后,刘壮顶着一脸抓痕,对着华程苦苦相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嫂子最近都开始怀疑我在外面偷人了,你看我的脸,你看这血淋淋的长道子,再这么下去我们俩的婚姻也要危险了!”
华程深表同情:“胖哥辛苦了。”
“你少说漂亮话,我不要再来了,不要了不要了!”
刘壮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一到换班时间,还是满脸晦气地来了。
这次交接班的情况有点不同,华程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看着五十岁左右,穿着某著名开锁公司的工作服。
刘壮默默挪到华程身边:“你想干啥?”
“这套房子在云锦名下,”华程淡定道,“我作为她的丈夫,可以使用身份证结婚证等有效证件请人开锁。”
刘壮的嘴渐渐张成圆的。
开锁师傅经验老道,即便是电子锁,也能在不破坏原有密码和程序的情况下三分钟打开。
开门之后,师傅就走了,刘壮率先冲进屋里。
“小王八蛋受死吧!”
一声爆呵,无人应声。
刘壮不死心,在房子里转悠了几圈,还是没找到人。
相比无头苍蝇一样的他,华程就目标明确多了,直奔卧室打开衣柜,看到里面空空荡荡,顿时松了口气——
没有生活气息,可见只是密会的据点,而非与第三者的长期爱巢。
云锦还是爱他的,不至于真让第三者跟他住一个小区。
刘壮也冲进来:“程子,没人啊!”
华程关上衣柜,淡定道:“本来就没人。”
刘壮:“?”
“咱俩换班一个多星期了,除了云锦进出,就再也没见过第二个人,她每次来也没带吃的喝的,要是有人住在这里,早就饿死了。”
刘壮的嘴再次张成鸭蛋大小。
半晌,他问:“你早就猜到了?”
当然不是,也是今天才想通的。
按照以前的习惯,在刘壮问出这句话时,他会立刻装出一副料事如神高深莫测的表情,好像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但今天就算了,胖哥刚挨嫂子一顿揍,他要是再装逼,肯定会被他摁着捶。
“刚刚才想通。”华程说。
刘壮点了点头,随即产生新的不解:“房子里没有别人,那云锦每天来干啥?我刚才看了一眼厨房,里面可什么都没有,她前天在这里待了一整天,都不用吃饭吗?”
“你为什么要跑去厨房?”华程反问。
因为作为一个胖子,最喜欢的就是逛厨房。(仅代表他个人观点)
刘壮轻咳一声。
华程没有追问,也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刘壮一拍手:“我知道了!”
华程立刻看向他。
“现在整个云程科技都压在她身上,她忙着工作的同时,还得操心你的病,压力太大了,所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这套房子……就相当于已婚男人的车,好多下班后不想面对家长里短的男人,都喜欢独自在车里待到深夜再回家。”
华程:“你这么干过?”
“我当然没有,”刘壮立刻反驳,“多没良心的人才会这么逃避责任,像我这样的成功人士都是迎难而上。”
华程:“你觉得云锦不会迎难而上?”
刘壮哑口无言。
云锦不会迎难而上?
开什么玩笑,她可太会迎难而上了,什么难她做什么,天崩开局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她那样的性格,是不太会躲起来哈。”刘壮讪讪。
华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刘壮再次提出疑问,“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来干嘛?”
华程沉吟片刻,道:“也许之前有呢。”
刘壮:“?”
“我们那天敲门的时候,可能还是打草惊蛇了,那小子一开始不跟云锦说,不代表之后不跟云锦说,云锦又是那么严谨的性格,肯定早早就把他转移走了,然后自己每天过来,营造出一种就像你说的,独自躲起来放松的假象,好让我打消怀疑。”
这段话有点绕,刘壮反复品了几遍才开口:“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们一直换班盯梢,屋里真有人的话,是怎么出去的?”
“也不是完全无缝,之前你不就为了接北北放学,提前半小时走了么。”华程提醒。
刘壮啊了一声,对他的解释表示认同,又问:“要是他跟云锦说了,就说明云锦已经知道你怀疑她了,她最近跟你相处的时候还自然吗,有没有流露出类似心虚的情绪?”
“你还不知道她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我的一点怀疑就露出马脚。”华程说到这里,啧啧两声。
刘壮:“……”
不知道你在骄傲个什么劲。
云锦随时会来,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把房子尽可能恢复原样,从外面把门关上后,还不忘擦擦电子锁,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
从大平层出来,两人坐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沉默许久后,华程说:“他们肯定还会见面的。”
刘壮看向他。
“但应该不会在这里了,我们只要继续跟,总能跟到的,”华程说完,突然抓住刘壮的手,“胖哥,你会跟我一起吧,我现在身患绝症,老婆出轨,我只有你了!”
刘壮深吸一口气,咬牙:“行,我舍命陪君子。”
大不了再挨媳妇儿两顿揍。
第二天,云锦又在工作时间从公司出来了,不过这次没有回小区,而是去了附近的酒店。
“……料事如神啊你。”刘壮看着华程阴沉的脸,干巴巴地缓和气氛。
华程看了他一眼。
得,缓和失败。
俩人开着破大众鬼鬼祟祟跟上,结果一进酒店就跟丢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两三天,云锦出入于不同的酒店,华程和刘壮紧随其后,但每次都跟丢。
随着事情陷入僵局,华程的表情也越来越僵,刘壮每天伴君如伴虎,还得应付对他愈发不满的媳妇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又一次跟踪失败后,刘壮苦口婆心:“酒店路线复杂,楼层高房间多,跟丢也很正常,你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华程扯了一下唇角,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虽然偷偷搞跟踪的时候,他总是郁闷烦躁,但真到了云锦面前,他的负面情绪从未泄露半分,依然是无微不至的十佳老公一枚。
转眼又是一个周五,他和云锦去了一家新开的情侣餐厅。
餐厅的味道不错,氛围也好,两个人都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酒过三巡,恰好微醺。
云锦放松地倚在他身上,盯着远处的江景出神。
许久,她轻声说:“有时候,真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华程亲了亲她的头顶,刚长出来的碎发扎得他有点痒。
“是好梦吗?”他问。
云锦坐起来,与他对视良久后笑笑:“还没到结局,所以不能确定。”
华程也笑:“那什么时候才能结局呢?”
“快了吧,”云锦重新靠在他身上,“快了。”
华程抱紧紧,一时没有说话。
半晌,云锦:“我明天要出差,时间两天。”
华程微微一顿,昨晚被她咬过的手指又痒又疼。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平静:“周末出差?”
“隆城的工厂出了点问题,得去一趟,”云锦捏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牙印,“可能会很忙,我没回你消息也别担心,我周日晚上就回来了。”
华程久久没有回应。
云锦察觉他情绪不对,便要再次起身看他,却被他突然抱紧无法回头。
“那你周一一定要回来啊,”他声音轻轻的,“我妈约我那天吃午饭。”
“怎么突然约你?”云锦不解。
华程的母亲孙兰,在他五岁那年离开了家,母子二人之后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
再相见是云程科技成立以后的事了,华程的事业势如破竹,很快挤进了平城所谓的商业圈子,在一次宴会上母子重逢,那之后虽然添加了联系方式,但一年到头也很少联系。
中秋节都过了,这会儿突然约着吃饭,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华程还在因为她要走的事郁闷,面对她的疑问闷闷回答:“不知道,突然就约了,正好我也有事找她,干脆就见一面吧。”
他本来想独自去见孙兰的,但云锦很久之前就给他立下规矩,跟孙兰见面必须带着她,他哪敢忤逆,只能如实告知。
果然,云锦没说让他自己去的话,只是点头承诺:“放心,会准时回的。”
华程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云锦要出差,他们没在餐厅逗留太久,吃完饭就叫服务员来结账了。
服务员将菜单拿给华程,华程又递给云锦,默默看着她。
云锦扫码结账。
周六一早,云锦出现在一家酒店里。
前段时间,她每次要进行时空穿梭时,都会先回到自己的顶层大平层里,但回了几次后发现,不仅路上浪费时间,还很有可能被赋闲在家的华程看到自己的车。
思来想去,她开始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进行穿梭,果然节省不少时间。
至于今天,她本来也该从大平层走的,但考虑到周末邻居都在家,万一在楼道里遇到了,恐怕不好解释,所以也选择了酒店。
转动表针时,想起华程昨晚郁闷的表情,云锦眉头轻蹙。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去2013的次数太频繁了,以华程的敏感程度,肯定是发现了不对劲。
但她也没有办法。
按照胖哥之前的说法,那群追债人是在2013年的10月底到11月初之间找到的华程,也是那个时候把他打成了重伤。
现在距离这个时间段很近了,加上她穿梭时空引起的某些变化,那群人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花郁面前。
她想过请保镖暗中保护他,但考虑到花郁两年多的逃亡里养成的敏锐性,只怕要不了两天就会发现端倪。
她也想过直接告诉他那群人来平城了,说服他接受自己的保护。
但最后想想不管怎么做,以他的性格,只要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不管是被保镖还是追债人,都会立刻和所有人撇清关系,独自离开平城。
那群追债人就像一群只跟着他的苍蝇,一旦他走了,他们也会走,她在平城建立的人脉全都用不上,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所以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多去几趟最合适,必要的话,她可以空出一段时间,一直留在2013。
虽然势必会引起华程忧虑。
随着深秋到来,平城下了几场雨,天气更冷了。
便利店门口的电子音响换成了一串风铃,有人进来时,听到的不再是机器播放的‘欢迎光临’,而是清脆的铃铛声。
比如现在。
正在跟花郁交接的刘壮壮循声抬头,看到云锦后笑着招了招手:“云姐!”
“早上好。”云锦也抬手。
刘壮壮:“云姐,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云锦回答。
刘壮壮:“太好了!花郁也没吃,正好你俩一起吃。”
说完,朝着花郁挤眉弄眼。
花郁看得眉头紧皱。
自从搬家那天浅聊几句后,刘壮壮就像中了邪一样,竭力要撮合他和云锦,如今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偏偏某人还乐见其成,出现得都比以前频繁。
听到刘壮壮的提议,云锦立即响应:“好啊,一起去吃。”
花郁唇上被她的牙齿磕出的痂刚刚脱落,那一块比周围颜色浅一点,木木的,时刻提醒他要跟已婚人士保持距离。
“不去,”他拒绝,“我要回家睡觉。”
这段时间他值夜班,白天总是很困,没心情陪人吃饭。
“去吧去吧,吃完再睡。”刘壮壮劝道。
云锦学他的语气:“去吧去吧,我请客。”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花郁觉得他们脑子有病,背上包就往外走。
云锦当即就跟上,还没走几步就被刘壮壮叫住。
“云姐。”
她回头。
“加油,拿下他!”刘壮壮双手握拳。
云锦比了个OK的手势,在花郁出逃之前,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后座。
就像坐过几百次了一样。
“下去。”
“不下。”
“下去。”
“不下。”
眼看着谈话即将陷入僵局,花郁深吸一口气,刚要发大招,某人突然搂上他的腰,仰头看他。
“想看三十岁的女人当街耍流氓吗?”云锦微笑。
花郁:“……”
最终还是载着她出发了。
开出一段路后,他才不情不愿地问:“想吃什么?”
“两块钱一碗的豆腐脑,一块钱一根的油条,再来一个茶叶蛋。”
花郁:“……”
非常熟悉的菜单。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问出来。
云锦主动道:“就是那家。”
花郁没有说话,却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云锦说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包子铺。
虽然主打包子,但油条煎包肉盒全都有,种类很丰富,就是环境差点。
他当时把她带过去的时候,有几分故意戏弄的恶劣心思在的,谁知道她一个习惯出入于高级场所的人,竟然对卫生条件不怎么样的包子铺也能适应很好。
故地重游,花郁去点餐,云锦坐在小方桌前磨一次性筷子。
等他回来时,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也都磨平了,云锦把筷子递给他。
“怎么没要肉盒?”她问,“不是喜欢吃吗?”
花郁突然看向她。
“怎么了?”云锦托着下巴,透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
花郁匆匆低头:“没事。”
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她竟然还记得自己当时吃了什么。
心情有点复杂。
云锦猜不透花郁的少男心思,说了要吃饭,就开始认真吃饭。
小店的用料不算太好,但十分的扎实,加上都是现包现做,比2025年那些精致昂贵的预制菜不知要美味多少。
云锦食欲大开,每一口都吃得很香,花郁见状又默默要了两块钱的油条。
这会儿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油条炸好之后,老板亲自送过来。
“哟小花,你真是好久没来了啊。”
花郁显然不擅长寒暄,闻言僵硬地正襟危坐:“嗯,搬家了。”
“我说呢,真是好久没见你了,”老板说着,看了云锦一眼,觉得她有点眼熟,应该也来过他们家吃饭,“这位……是你的姐姐吧。”
花郁和云锦对视。
二十岁青春正好,三十岁也风华正茂,分开来看都是最好的年纪,但摆在一起还是有很明显的区别,不会叫人联想到更多。
花郁知道这个时候点头就好,可以避免更多的闲谈和窥探,可他看着云锦,这个头怎么也点不下去。
云锦却突然笑笑:“不是哦老板,我是他女朋友。”
花郁呼吸一慢。
似乎是因为通宵熬夜,他的耳边突然响起打鼓的声音。
“女、女朋友啊……”老板先是尴尬,随即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跟他一起来吃过饭?!”
云锦大方承认:“是的。”
“难怪当时会点肉盒呢,”老板大笑,“我们店最贵的就是肉盒了,他平时自己都很少吃,那天还加肉加蛋,一看就不是他的风格,我寻思是涨工资了呢,现在一想是因为你……”
花郁迟缓地从云锦那句‘我是他女朋友’里回过神来,等意识到老板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云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要将他的面皮揭下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耳中听到的并非鼓声,而是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