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机场的路上,云锦简单回复一下朋友们的关心,又跟公司公关部开了一个短短的线上会议,最后把手机一扔,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冯澈坐在旁边,偷偷把外套脱下来,刚要盖在她身上,就听到小周轻咳一声。
他不解地看向前方,小周恭敬提醒:“冯少爷,车里的温度刚刚好,不用给云总盖。”
冯澈眨了眨眼睛,把衣服给云锦盖好后,突然笑得灿烂:“那就麻烦周助理把温度调低两度吧。”
小周:“……”
人生第一次,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搞得哑口无言。
睡梦中的云锦有些热了,蹙着眉动了动,小周赶紧把温度调低,确保她能睡得舒服。
一路无话到机场,刚到出发大厅就遇到了等在那里的刘壮。
“刘董事。”
“刘哥。”
小周和冯澈乖乖打招呼。
刘壮朝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云锦面前。
“我就知道你这么早回消息是因为要赶飞机,八点那班是吧,走吧。”刘壮说着,把云锦的手提包拿走了。
云锦失笑:“你也要去?”
“废话,我必须得亲自弄死他。”刘壮怒道。
云锦沉吟片刻,扭头看向小周:“既然胖哥要陪我去,你就别去了,公司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好的云总。”小周答应。
云锦又看向冯澈。
冯澈立刻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姐姐……”
云锦捏了捏眉心:“你要跟好着我,不能乱跑。”
华程跟冯婉已经把冯河骗得裤衩子都没了,要是唯一的宝贝儿子再在她这里有个什么好歹,估计冯河会疯。
冯澈倒没想过亲爹会怎么样,听到云锦说要一直跟着她,顿时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好!”
旁边的刘壮冷哼一声。
全都说好之后,新成立的三人组直接走VIP通道登机了。
这次订票比较急,飞机上没有WiFi,三小时的飞行时间等同失联状态,等到下飞机时,云锦不出意外的又收到一堆人的问候。
“关心你的人还挺多。”刘壮伸着脑袋看她手机。
冯澈也要看,被他拎着后脖颈拎开了。
“为什么你能看!”冯澈抗议。
刘壮冷笑:“我跟云锦什么关系,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冯澈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嘴上还在委屈:“你跟她是兄妹,我跟她是姐弟,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谁比谁高贵啊!”
说得好听,你是真心想跟她当姐弟的吗?
刘壮都懒得拆穿他,轻嗤一声便放手了。
冯澈赶紧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跑到云锦面前告状:“姐姐……”
云锦正盯着手机翻看,闻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冯澈见状,以为她有事要忙,便体贴地收了声,倒是刘壮直接走过来,按下她的手机问:“看什么呢。”
“看华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给我发消息。”云锦说。
实地考察辛苦,他又生了重病,早上会起得晚一点也正常,但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按理说他已经起床,也该看到新闻了,竟然还没跟她联系。
这很不正常。
不好的预感再次出现,云锦立刻给华程打了过去。
手机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手机里的声音却不是华程:“云总?”
云锦顿了顿:“嗯。”
“云总,我是李余,”手机里的人赶紧解释,“华总进山了,他进山之前刮了大风,山里的基站被风吹坏了好多,现在基本处于没信号状态,华总怕您联系不上他会着急,就提前把手机留在了我这里。”
预感成真。
云锦闭了闭眼睛,冷静之后才问:“原定行程不是明天早上九点进山吗?”
李余闻言,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
没人。
难道有内鬼?
哦,也说不上内鬼,云程科技上下谁不知道,华总身边的人全部都是云总一手提拔,包括他也是先在云总手下工作过两年,才被调到华总身边。
当全体成员包括老大本身都是云总的人时,就不存在什么内鬼了,只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李余轻呼一口气,不敢隐瞒:“本来明天早上,但您昨天打完电话之后,华总就把一系列行程提前了,他昨晚十点进山,预计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出来,我们已经预定了明天中午十二点的航线,下午就到公司……”
“你现在去找他,”云锦打断,“让他立刻撤离。”
李余愣住:“啊……”
刘壮薅着冯澈去租车了,云锦抬头看一眼灰沉沉的天:“山里一下雨,就会变得很不安全。”
“可是天气预报……”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就没见天气预报准过,”云锦耐着性子道,“你现在就派人把他接出来,就说是我说的,他如果敢不配合,我以后都不会再管他。”
刚租完车回来的刘壮听到这句话,惊讶地看了云锦一眼。
华程这辈子亲缘浅薄,遇到她之后才算有个正常的家,对他来说家比他的命还重要。
不会再管他……这句话跟把他逐出家门有什么区别?
李余不知道话里的严重性,但知道要听云总的话:“好的,我现在就进山去找他。”
“嗯,你也注意安全。”云锦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李余忙叫了她一声:“云总!”
“还有事?”云锦问。
李余犹豫一下,道:“您看到报道了吗?”
“嗯。”
李余:“新闻是一家媒体凌晨偷报的,华总昨晚就进山了,所以还不知道这件事,您先别着急,等他出来之后会向您解释的。”
云锦不欲为难下属,说了声‘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一直等在旁边的刘壮和冯澈立刻走过来。
冯澈:“姐姐。”
刘壮:“租完车了。”
云锦点了点头:“走吧。”
冯澈嘴唇动了动,想说吃完饭再走也不迟,可看到云锦干脆利落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羡慕华哥啊,可以让姐姐这么紧张。
他叹了声气,一脸无所谓地跟了过去。
去的时候刘壮开车,云锦在后座,冯澈本来也想跟着上后座,却被刘壮一把薅住。
“你去副驾驶,陪我聊天。”
冯澈哀嚎:“我不想跟你聊天!”
“不想聊也得坐副驾驶,”刘壮强行把他塞进去,“我只给云锦当司机知道吗?你爹来了都得给我坐副驾驶。”
冯澈百般不乐意,奈何刘壮人胖力气大,把他塞进副驾驶后就锁了车门。
冯澈扭过头想找云锦告状,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她在后排躺下了。
“别吵她,她肯定一夜没睡。”刘壮压低声音道。
冯澈抿了抿唇,自看到新闻之后第一次真正不高兴:“华哥真的很过分。”
刘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的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是没你多,但也知道几年前姐姐那个便宜爹跟当地电视台勾结,在节目上给姐姐大泼脏水,害得姐姐好久不能公然露面,要不是这两年对女性的舆论宽容很多,恐怕她也不能顺利接任CEO。”
冯澈提起往事,脸上蒙着一层阴沉,与他平时的形象不太搭。
“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地方的人,全都烂透了,所以姐姐才这么多年不回去,但华哥呢?你看他做了什么,不仅要搞什么扶贫,还害得姐姐因为担心他,再次回到那个鬼地方。”
他根本配不上姐姐的喜欢和在意。
这句话冯澈没说,但刘壮听出来了,一边开车一边淡淡道:“虽然我也觉得华程很欠揍,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冯澈皱眉看向他。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不会伤害云锦的人,那肯定是他华程,”刘壮扫了他一眼,“你跟我都得靠边站。”
他说的是‘不会伤害’,而不是‘爱’。
爱不等于不会伤害,世上事万千,人万千,多的是打着爱的名义行伤害之事的人,而华程绝不是其中一个。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敢笃定云锦在这件事里,不会受到伤害。
所以刘壮生气归生气,却没有太担心云锦。
冯澈嗤了一声,显然不信。
刘壮言尽于此,没再理他。
租来的越野车穿过钢铁城市,朝着漫无边际的大山呼啸而去。
云锦躺在后座,听了几句刘壮和冯澈的聊天,便沉沉睡了过去。
昨晚折腾到凌晨,回来之后没睡几个小时又被闹钟叫醒,她真的太困了,幸好胖哥体贴,特意租了大点的车,还买了毯子铺在后座,给了她一个还算舒适的‘床’。
云锦睡得很沉,直到被饥饿叫醒,才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
然后就发现车停在路边,冯澈和刘壮都不在车里。
本着对胖哥的信任,她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又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出去。
车停在野外,入眼只有空旷的荒野和一条直直的公路。
刘壮在远处打电话,说到什么时气得简直要跳起来,冯澈蹲在越野车附近,一看到云锦立刻站起来。
“姐姐。”
“怎么了?”云锦问。
荒野风大,又突然降温,冯澈揣着手,有点潦草:“车坏了,刘哥正在叫救援。”
云锦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下午五点了。
难怪会这么饿。
刘壮在那边又嚷了两声,挂了电话板着脸回来了,一看到云锦也在车外站着,顿时皱眉:“怎么出来了?”
“救援还要多久到?”云锦问。
刘壮:“别提了,一点都不正规,两个小时前就说快到了,结果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我再给他们打电话,说什么让我们先找个酒店住一宿,这荒郊野岭的,我去哪找酒店!”
“先别急,不行就多找几家救援,贵一点也没事,先把车修好再说。”云锦劝导。
刘壮答应一声,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
云锦见他坚持,只好回到车里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把风和冷空气也隔绝在外,她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冰凉。
手机上还是一堆没点开的消息和电话,她低着头点开最近通话,看到了华程的未接来电。
云锦停顿一瞬,拨回去。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才接通,她就知道对面不是华程了。
果然,李余:“云总。”
“他人呢?”云锦平静地问。
李余叹了声气:“我一接到您的电话就叫上同事分头去各个村子找他了,但是没有找到,可能是错过了……”
华程要走访七个村落,从昨天就开始了。
同县的山连绵不绝,从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可能要走上几十里盘山路,又或者翻越几座山头,中间还可能被其他的事耽搁,不用现代的通讯方式,只一味地找,简直像无头苍蝇乱转。
“但是我叫同事在每个村子都留了字条,华总到了村子里就会看到,”李余打起精神,“等他看到了,肯定会立刻折返。”
他说话时,云锦低垂着眼眸,轻轻抚着手上的黑色腕表,等他说完,摩挲腕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派出去的同事都回来了?”她问。
李余:“是的,都回来了。”
“从你那里到陈家村,单程需要多久?”云锦问。
李余:“一个半小时左右。”
一个半小时……
云锦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能不能再辛苦你一趟,去陈家村等他?”
李余愣了愣:“陈家村?”
“嗯,按照他的工作习惯,那里应该是他的最后一站,”云锦声线温和平静,“你就在村子里等他,他到了之后就拦住他,别让他往深山里走,我现在正往那边去,别的事见了面再说。”
“好、好的。”一听到她也来了,李余开始为华总祈祷。
“你到了村子之后,也不要乱跑,等不到他也没关系,但要确保自己的安全,见到我之前都要一直待在村子里,”云锦静了几秒,道,“风城一到暴雨天就容易有泥石流,不要掉以轻心。”
“好的。”
风越来越大,天气阴沉沉的,已经开始下起雾气的小雨,天气预报总算反应过来,开始提醒大雨、大暴雨即将到来。
刘壮又打了几个救援电话,结果没有一家可以立刻到的,气得他骂骂咧咧。
冯澈倒是觉得挺好,可以多跟姐姐待三个小时了。
“姐姐你饿不饿,我这里有饼干。”他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盒奥利奥。
云锦扫了一眼:“哪来的?”
“之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的,还有别的吃的,你要吗?”冯澈热情推销。
云锦微微摇了摇头,又一次看向手机。
冯澈唇角的笑淡了几分:“你十分钟看三次手机了。”
云锦抬眸。
冯澈摸摸鼻子,一脸无辜:“华哥又不是小孩子,肯定知道下雨了往家跑,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我们今晚会不会露宿街头。”
话音刚落,刘壮拉开车门进来了。
“救援最快要三个小时才到,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刚才我问了一下,往前走两公里有一个民宿,小澈你陪云锦先过去,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他刚说完,云锦就开口了:“我留下,陪你一起等。”
“别闹,”刘壮递给冯澈一把伞,“越来越冷了,你走了我还能盖会儿毯子。”
云锦皱眉:“胖哥……”
“赶紧的,等会儿雨下起来,就真的走不了了。”刘壮催促。
云锦不放心他一个人等救援,但也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操心。
车里只有一张毯子,还是刘壮怕她在车上睡得不舒服,特意在机场买的,如果她坚持留下,刘壮肯定要把毯子留给她。
斟酌几秒,她选择下车,冯澈立刻撑着伞挡在她的头顶,顺便把外套脱了递给她。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云锦拒绝。
冯澈刚要劝,刘壮先一步道:“他年轻,火力壮,你就别推辞了。”
“是啊姐姐,你穿上吧。”冯澈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指尖冷得都发白了,却还是坚持要给她。
云锦只好接过来穿上,跟冯澈道谢后又问刘壮:“手机的电够用吗?”
刘壮晃了晃手机:“绝对够用。”
云锦点了点头:“随时联系。”
说完,就跟冯澈一起走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势渐渐加大,温度也越来越低,云锦和冯澈走在路上,像两株风雨飘摇的植物。
两公里的路程不算远,但等两人赶到民宿时,还是冷得浑身发僵了。
云锦情况还好一点,穿得够厚,伞也始终遮在她的头顶,冯澈就不行了,单薄的卫衣被雨淋湿大半,嘴唇也冻得泛紫。
现在是淡季,加上下雨,民宿里没什么客人。
云锦要了三个房间,把其中一间的房卡递给冯澈:“上去之后赶紧洗澡,多淋一会儿热水。”
“姐姐你也是。”冯澈鼻尖红红地说。
云锦笑笑,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水,又蹭回他的衣服上:“快去吧。”
“好!”
被姐姐摸摸的小狗立刻变得欢快,拿着房卡就跑了。
云锦低头给刘壮发消息询问情况,刘壮很快回复:还在等。
云锦轻呼一口气,回:那我就先休息了。
刘壮:好。
云锦收起手机,问了民宿老板后,去隔壁的小药店买了一盒感冒灵冲剂,掐着时间给冯澈送了过去。
冯澈刚洗完澡,特意烫的小卷卷头发变成了乱糟糟的鸟窝,穿着短袖短裤青春洋溢。
是真正的十八岁。
“姐姐,怎么了?”眼睛也亮亮的。
云锦把感冒灵递给他:“冲一杯,驱驱寒。”
“好的,谢谢姐姐。”冯澈开心接过,看到她要走,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云锦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冯澈立刻松手,可怜兮兮道:“姐姐,我一个人睡有点怕,你可不可以留下陪我?”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劈下一道闪电。
荒郊野外,破旧民宿,大雨倾盆。
确实是挺可怕的。
云锦沉吟片刻,道:“等胖哥回来,让他陪你睡。”
“……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姐姐晚安,姐姐好梦,爱你哦姐姐。”冯澈果断关上房门。
云锦面对跟墙壁同色的门站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刘壮一个小时后就过来了,来时浑身湿透,一进到遮风挡雨的民宿,就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云锦把毛巾递给他:“怎么样了?”
“拖走了,我要投诉那个租车公司,租的什么玩意儿!”刘壮揉揉鼻子,“雨越下越大了,又没车,今晚就在这儿暂住吧,等明天雨停了再去抓他。”
云锦笑笑:“好啊,你赶紧回屋休息吧。”
刘壮应了一声,又看向她:“你也别太担心,他那么大的人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我知道。”云锦点头,把他的房卡给他。
雨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
折腾了一整天,刘壮和冯澈都睡了,云锦之前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倒是不困,站在大厅喝了几口热水,转头去找了民宿老板。
“租车?”老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要出去吗?”
云锦点头:“嗯,出去接个人。”
“我家车送去保养了,得明天才回来……非要现在去接吗?雨下得很大啊,最好不要出门。”老板皱眉道。
云锦面色平静:“麻烦您帮我想想办法,我必须得去。”
老板为难地皱起眉头。
半晌,她说:“我这里还有辆摩托车,但雨停之前我不能借给你,毕竟房客的人身安全大于一切,希望您能理解。”
她都这么说了,云锦只好先回房间,等雨停。
大雨一下就是一整夜,早上六点钟时短暂地晴了半个多小时,云锦终于借到了摩托车,天不亮就出发进山了。
她走后不久,又一次下起瓢泼大雨。
华程昨晚是在考察的村子里睡的,六点多一看天晴了,立刻赶往陈家村,结果才走了没多久就又一次下了起来。
“看情况雨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我们到了陈家村之后是先找个地方住,还是直接去考察地点?”司机出声问。
车上总共七个人,除了司机全都看向华程。
华程恨不得无限压缩考察时间,尽快滚回家挨骂,但在众人的安全问题上,他还是谨慎为主:“先找地方休息吧,雨停了再说。”
“没必要,”地陪忍不住提出反对意见,“接下来几天全是这样的雨,与其一直等,不如趁现在赶紧考察完。”
华程皱眉:“确定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我们又不进深山,只是去村里的小学看看,能有什么事。”地陪笑着说。
华程征求其他人意见:“你们怎么看?”
其他几人之后也各自有安排,都不想留在村子里空等,之前没好意思说,现在地陪既然先开口了,也纷纷表示早点结束比较好。
全员一致,华程便同意了。
雨越下越大,考察组进了陈家村后,径直去了考察地。
最后一个考察地,是村子里的望升小学。小学在村子后面,和村子之间只有一条小路,路的两边是此起彼伏的山。
小路很窄,车子在走了几百米后就被迫停了下来,一行人撑着伞往前走。
下了一夜的雨之后,路面变得很泥泞,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华程不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但常年健身,体力相对还是好点,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最前面。
看着前方的大雨,华程不由得叹了声气。
前天进山的时候,天气预报还显示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结果昨天就开始下雨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临时终止考察,直到早上看到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晴天才继续出发。
谁知道风城的天气预报果然没有准的时候,就晴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开始下大雨,他们当时已经在路上了,回去已经来不及,只能冒着雨继续往前走,导致他们现在只能踩着泥泞往前。
华程走了一段路后,一回头发现他们落后了十来米,只好停下等他们。
雨还在下,雨声嘈杂,黑色的大伞也被敲得噼里啪啦。华程困惑地看一眼雨幕,刚觉得这声音未免太响了点,就看到后面那些人倏然变了脸色。
意外只发生在一瞬间,可能起始于一颗石子的掉落,也可能源自于树木的歪斜,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侧的山壁已经倾塌。
坍塌的山壁以无法阻挡之势隔断了唯一的路,原本握在华程手中的那把黑色大伞,转眼间便被死死压在泥石里。
华程仰面倒在泥泞里,后背被石子硌得生疼,双手却还是下意识扶住了怀里的人。
云锦趴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在瓢泼的大雨中给了他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华程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蓄在眼窝里的小小湖泊顿时顺着鼻梁跑掉。
他的脸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华程摸了摸发麻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腰腹震颤间,连带着身上的云锦也跟着颤。
灾难发生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他下意识回头,云锦的身影突然出现,将本该压在山石下的他拉到了旁边,躲过了这场灾难。
坍塌已经终止,被隔断的路的另一边,众人不断呼喊着华程的名字。
华程躺在泥水里,盯着云锦看了几秒才高声道:“我没事,你们呢?”
“我们也没事,没人受伤,华总你有没有受伤?”那边传来关心的声音。
华程的眼睛被雨水打得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眯着眼回答:“没受伤。”
“华总你等着,我们这就找人救你,”地陪声音打颤,显然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你你你先往前走,去小学里避雨,这边可能还会发生新的坍塌,不安全!”
“知道了,你们也赶紧撤离吧,等雨停了再实施救援。”华程说着话,握住了云锦的手。
刚才挨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冷得不正常,现在一握发现简直像冰块。
路那边的众人在确认他没事之后已经撤离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骤烈的雨声。
华程紧握她的手,放松地躺在泥泞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云锦骑在他身上,面无表情道:“凑巧遇上了。”
华程才不信她的鬼话,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幸好你来了。”
云锦冷笑一声,抽出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华程无言几秒,揉了揉又疼又麻的右脸,跟她商量:“能别只打一边吗?”
云锦给出的回答是再次扬起手。
嘴上抱怨不要只打一边的华程,见状又一次把右脸送过去。
云锦看着他泛红的脸,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下不了手吗?”华程轻声问,“那是不是该我了?”
云锦眯了眯眼睛,刚想问他什么意思,一直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
她被他的动作冲击得往后仰去,下一秒又被他抢回怀里,没等稳住身体就被吻住了。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发泄。
灾难降临那一刹积压的恐惧,她的突然出现带来的后怕,直到抱住她被大雨淋湿的身体,相互挤压时感受到她有力的心跳,所有情绪才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他用力地裹紧她,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发狠深吻,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
云锦刚被亲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恼火了,无奈某人太了解她,进攻的节奏,呼吸的频率,以及失控中仍然刻在骨子里的珍重和小心,都极大地讨好了她。
华程的怀抱滚烫,为她驱散了寒意,她不再僵持,放软了身体躲进他的怀里。
大雨无孔不入,回温降温回温,反反复复,又热又冷,很快连嘴唇都变得麻木。
华程喘着气与她分开,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云锦跨坐在他身上,红肿的唇顺着他的耳垂流连往下,擦过脖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尖锐的疼痛传来时,华程懒懒地呻吟一声,搭在她腰胯上的手紧握又放松,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许久,云锦松开口,直起身看向他被雨打湿的眼睛。
“变态。”她轻启红唇,冷声评价。
华程扫了眼自己被她坐着的隆起,抬眸看向她唇角的血痕,笑着问:“你不是吗?”
第22章
虽然很想跟老婆深入讨论一下谁更变态,但这里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纠结之后,华程遗憾地选择暂停。
伞已经没了,身上也湿透了,就无所谓淋不淋雨了。
华程拉着云锦往前走,刚走了几步远,就再次看到那辆摩托车。
摩托车横躺着,看得出来云锦当时是没等停稳就跳了下来。
华程回头看向云锦。
云锦淡淡道:“我骑了三个小时摩托车过来的。”
雨停之前,民宿老板不肯借车,她一直等到早上六点才出来。
三个小时里,放晴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其他时间都风雨交加。
华程喉结动了动,半晌才笑着说:“难怪你身上这么冷。”
云锦扫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华程见状,轻轻抠了抠她的手心,云锦烦躁地啧了一声,当即就要把手抽出来。
“不闹你了。”华程赶紧服软。
云锦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虽然没再反抗,但显然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华程一脸无辜,还跟她讨论怎么安置摩托车:“前面虽然没有坍塌,但也掉了很多石头,骑是骑不走了,先放在这里吧,等路面清理出来再来骑。”
云锦看一眼路边的摩托车,再看看乱糟糟的前路,皱眉:“也只能这样了。”
“等雨停了,不管摩托车有没有损坏,我们都买一辆新的赔给人家。”华程低声安慰。
云锦抿了抿唇,答应。
华程笑了一声,揽着她慢吞吞往前走。
大雨仿佛无休无止,永远都不会停下,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冒雨前行,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是来到了破破烂烂的小学里。
这家名叫望升的小学,是方圆二十里内唯一的学校,不仅陈家村的孩子要在这里上学,附近的其他村庄也会把孩子送来。
说是学校,其实只有三间瓦房,其中一间还是厨房。
瓦房是连着的,并排立着,周围又用篱笆围了一圈,算是操场,因为下雨,操场上的泥泞比外面还多。
已经早上九点了,但因为大雨,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散养的鸡在教室门口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云锦也去了走廊里避雨,华程独自在学校周围绕了一圈,最后又折回檐下。
“就我们两个人。”他说。
“小学生都知道下雨的时候不能出门。”云锦面无表情道。
华程没有辩解是地陪说了没问题他才来的,只是笑着去牵她的手,云锦把他的手拍开,让他离自己远点。
华程知道她还在气头上,没敢再招惹她,老老实实汇报情况:“学校后面还有一条路,不过刚才也坍塌了,现在两头堵着,我们被困在中间了。”
“哦。”云锦现在冷得厉害,不想跟他废话。
她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
从民宿出来后,她开了两个多小时的摩托,来到了一条分岔路,一条指向陈家村的村头,一条指向陈家村的村尾。
她虽然是同县人,却是第一次来陈家村,当时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只能随便选一条,于是点兵点将,最后点到了村尾的那条。
也幸好选了村尾的哪条路,她穿过小学往前走,察觉到不对劲时,恰好看到华程撑着伞站在即将坍塌的山壁下。
如果她当时选了村头的路,即便看到了他,恐怕也会像刚才那群人一样,根本来不及救他。
想到这种可能,云锦更冷了。
看出她脸色不对,华程赶紧把她搂到怀里揉搓。
云锦在后怕,他也是,尤其是刚才看到小学后面坍塌的小路时,更是冷得连骨头缝都在疼。
云锦会来,是意料之外。
按照他的设想,在听到自己说要晚两天回去后,她会在电话里发一通脾气,然后等他回家之后,再压着火收拾他一顿。
他会完全配合,同她说自己在同县都做了什么,直到她消气了,再让公关部和慈善部配合着发新闻。
他没想到云锦竟然在打完电话之后直接来了,认识十一年,他第一次猜错她的行动轨迹。
“为什么会突然来了呢……”华程低喃。
是因为太担心他的病吗?可她明明知道的,自己来的时候带了医疗团队,不会有事的。
面对他的疑问,云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廊檐外的大雨。
华程的视线落在她固执的侧脸上,心里的雨比外面的还大。
他后悔了。
真的。
如果知道云锦会来,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同县,而是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哪怕会慢一点。
他太自大了,竟然觉得事情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进行,从未想过自己也会猜错。
一想到如果云锦来得没有那么刚好,很可能会被压在那堆山石下面,华程的心脏就瞬间千疮百孔,仿佛血淋淋地放在油锅里煎。
越想越怕,也越来越冷,华程试图让云锦回温,但他也浑身湿透,两个身体很冷的人即便抱在一起,也很难更暖和一点。
“你先去教室里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取暖的东西。”华程把她推到教室门口,就转头进了厨房。
云锦看一眼破旧但整洁的教室,又看看顺着自己的裤腿往下流的泥水,到底还是没有进去。
雨势渐小,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停,华程进了厨房后一直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云锦冷得浑身发硬,膝盖也一阵一阵的疼,静站片刻后还是去厨房找华程了。
厨房里,华程蹲在灶台前努力生火,冻红的指骨用力地抓着一把麦秆,引燃火柴后赶紧去烧。
一股白烟升起,他眼睛一亮,当即把麦秆丢进灶膛,结果下一秒白烟就灭了。
“怎么还是不行……”
华程眉头紧皱,盯着灶膛里满满的麦秆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又抓了一把新的麦秆,又拿了一根新火柴。
云锦看不下去了,直接抢过火柴。
“老婆……”
华程一看到她,下意识站起来迎接,云锦把他扒到一边,拉了把小凳子在灶台前坐下,三下五除二引燃了灶膛里的麦秆。
熊熊火焰燃起的刹那,华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云锦不答,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后,找到角落里的水缸,用缸里的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倒进灶台上固定的铁锅里。
连舀了几瓢后,锅里的水满了,她又拿了几根干柴丢进灶膛,用旁边的铁钳子拨了两下。
火焰驱散了些许寒冷,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映出明灭的阴影,她淡然地扫了华程一眼,嘲讽:“城巴佬。”
虽然家境不好但确实从小用煤气灶的华程:“……”
云锦把火烧得很旺,坐在灶口也暖和,城巴佬无言片刻,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小盆,站在厨房里里里外外脱个干净,然后开始洗衣服。
贫穷的地方,连垃圾都很少,更何况别的东西。
华程没找到肥皂,但幸好泥水比较好洗,光靠手搓也能洗干净。
洗完了自己的,又要去扒云锦的。
云锦坐在灶台前半天,衣服上的水分都快烤干了,一看他的手伸过来立刻拍开:“走开,变态。”
现在的华程身上连块布都没有,大象的鼻子甩啊甩,很担得起这声变态。
华程却很淡定,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学校里光成这样有什么不妥,还苦口婆心地劝云锦:“雨水太脏了,沁到里面对身体不好,脱了我给你洗洗。”
云锦坚决不肯。
“这里没人,也没摄像头,不会被看到的。”华程还在劝。
云锦仍然不肯。
劝了半天,锅里都开始冒白烟了,华程只能先把自己的衣服放在灶台前烤。
他光顾着烤衣服,忘了云锦还在旁边坐着,倾身向前时,云锦余光瞥到那东西都快怼到自己头顶了。
她眼皮跳了跳,伸手就要给他掰掉。
华程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那玩意儿也跟着晃了晃。
“干嘛啊老婆?”他惊魂未定。
云锦白了他一眼,把灶台前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则直接坐在了墙角的麦秸垛里。
衣服烤干时,水也烧好了,华程把小盆洗干净,冷热水一起兑,温度调节适宜后淋在自己刚烤干的内搭上,再次拧干后走到云锦面前蹲下,开始帮她擦拭身体。
还有些烫的衣服擦在身上,擦去了黏腻的泥泞和雨水,僵硬的肌肉也重新变得柔软。
见她没有太抗拒,华程试探着脱掉她的上衣和文胸,又去摘她手上的腕表。
他在脱她衣服的时候,云锦没有反抗,但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腕表,她便如同过电一般,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
动作太大,两个人都微微一怔。
云锦眉头轻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华程就先笑了一声:“至于么,这么宝贝?”
“嗯,很宝贝,你以后少碰。”云锦淡淡道。
华程再次想起她说的那个秘密,以及撒的那些谎。
空气沉静几秒,他小心试探:“这个表是谁送你的?”
云锦抬眸:“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华程精神一震。
云锦:“不是。”
华程:“……”
云锦:“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那天睡个午觉醒来就在手上了。”
她说的是实话,真的是一觉醒来就在手腕上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哪来的。
华程也看得出来她没撒谎,所以……那个送她表的人,见过她午睡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肯定不是他认识的人,否则云锦会直接说出他的名字。
他不认识的人,却跟云锦熟到可以看她午睡,送的破表让她这么在乎,连脏了都不肯摘。
华程心口闷闷的,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烫热衣服帮她擦身,直到她彻底回温,才把自己已经烤干的外套给她穿上。
擦完了上半身,就该擦下半身了,华程的手刚伸向她的裤子,云锦就按住了。
“老婆……”华程无奈地看向她。
云锦眉头紧皱:“你先把内裤穿上。”
光着也太辣眼睛了。
华程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再抬起头时,另一个头也抬了起来。
云锦:“……你发生变化的契机是?”
“你看它。”华程诚实回答。
云锦深吸一口气,再次生出给他撅断的想法。
华程察觉到危机,立刻把内裤穿上。
折腾了半个小时,云锦总算变得干干净净,穿着华程的外套华程的裤子坐在灶台前打盹。
光光的华总任劳任怨,直到把她的衣服洗干净烤干,等她重新换了,才再次获得自己衣服的使用权。
雨还在下,华程把刚才被云锦弄湿的麦秆丢掉,抱着她挤在麦秆堆里取暖。
云锦倚着他,用力地晃手机。
山里的基站被风吹坏了七七八八,但这边还是有点信号的,她晃了半天后,收到了刘壮和冯澈的消息。
刘壮问她去哪了,冯澈则是发了一堆感叹号。
华程觉得感叹号刺眼,不由得啧了一声。
云锦没理他,低着头给他们回消息,信号不太好,消息去的慢收的也慢,在她的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后,刘壮的消息先来了。
刘壮:告诉华程,我会弄死他。
“为什么?”华程抗议,“你偷跑的账也该算在我身上?”
“不该吗?”云锦反问。
华程顿了一下,将她抱得更紧一点:“该,应该的。”
如果云锦真出了什么事,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他突然没了动静,云锦知道他又在钻牛角尖了,但她没打算开解他。
差点出事的任性病人,就该受到良心的拷打。
云锦低着头,暖和和地给李余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和华程在一起。
李余就在陈家村里,听说华程被堵在路那边时头都大了,看到云锦的消息更是要疯,不停地发短信问他们现在怎么样。
信号不好,大家默契地选择了更慢、但也更稳定的聊天方式。
在简单地告知他们的情况后,李余也问来了可靠消息,说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开展救援。
不到一天的时间而已。
云锦松了口气,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华程,一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睡前不知道想了多少事,以至于睡着后眉头也是皱着的。
花了重金定制的那些靶向药虽然可以阻隔疼痛,却无法让他变得像以前一样精力充沛,人也清减很多,往日穿在身上很合适的衬衣,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些晃荡。
云锦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没怪你。”她说。
华程还是一脸愁苦,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云锦垂眸:“虽然有点生气,但真的没怪你。”
说到底,他不过是晚回家几天而已,是她突然来了,才会让这件事变得有点严重,但相比她之前的一意孤行离经叛道,华程这点程度又算得了什么。
嘈杂的雨声里,云锦轻轻叹了声气,伸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牙印。
睡梦中的华程痛得闷哼一声,习惯性地把她搂紧,神情逐渐轻松。
在这个前后路都被截断的小小学校里,没有吃的,没有被褥,有的只是一堆柴火,以及可以用来喝的水,好在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明天早上就可以结束了。
不管是云锦还是华程,都是很会挨饿的人,虽然这个技能已经多年没有用到,但重新启用也不觉生疏。
转眼就到了晚上,白天睡多了的华程此刻一点也不困,见云锦已经睡熟,便偷偷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将她的脚包了起来。
讨厌的雨还是下个不停,一道雷劈下,云锦的身体抖了抖,华程将她抱得更紧,耐心地低语安抚。
过去的很多个下雨的夜晚,她都会从梦中惊醒,仓皇犹悲怆如七岁的孩童,只有听到他的声音,才能安然沉眠。
“睡吧,睡吧,我在呢……”
温柔的承诺是最好的催眠曲,云锦将手伸进他的衬衣里,摸着他的心脏睡得更沉。
凌晨三点整,她被热醒了。
华程浑身滚烫,泛着不自然的红。
云锦缓了两分钟的神,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唔……”华程惊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指,“怎么醒了。”
“我去上个厕所。”云锦说。
华程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是跟着坐起来:“我陪你。”
云锦把他按回去:“你接着睡,我很快回来。”
说完,就拿着手机出门了。
华程还是想跟着,但烧得稀里糊涂的,挣扎了两下又睡着了。
云锦拿着手机,独自一人走到厨房后面的角落里,轻轻将腕表转动一圈。
几分钟后,她出现在2013的家里,刚一站稳就直接往外走。
小区门口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她去了那里,选了几样药后又在非药品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然后快速走到收银区结账。
“一共是89元。”店员说。
云锦递出手机。
店员:“?”
云锦愣了愣,才想起2013年还没有线上支付这一说,但她出来得急,也没带现金……带的手机也是苹果16。
店员不解地看着她,似乎在问她为啥要让自己看假苹果,炫耀吗?可这仿的也太假了,又大又长的好难看。
云锦捏了捏眉心:“不好意思等我一下,我现在回家拿钱。”
话音刚落,门口的播报器里传出电子音‘欢迎光临’,她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一眼,猝不及防地跟某人对视了。
花郁看到她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里?”
前天晚上才见过,但莫名有种很久没见的感觉,云锦轻笑一声:“我不该在这里?”
花郁当然知道她在这个小区住,他想问的是都凌晨三点了,她为什么不在家睡觉,反而跑到了药店里。
但他不能问,会显得他多关心她一样。
云锦不知道自己的一句反问,激起花郁多少内心独白,在看到他身上熟悉的制服后,眉头轻轻挑起:“你去那个便利店工作了?”
花郁没说话,把要送的货物递给药店店员后,随意地扫了一眼收银台上的药。
“……你发烧了?”他皱起眉头。
云锦:“你来得正好,带钱了吗?”
“带了。”
“帮我付了,改天还你。”云锦拍拍他的肩膀,跟店员说了句他买单,就拿着东西走了。
“喂你……”眼看着她已经跑出去,花郁赶紧把兜里的钱都掏给店员,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发烧了就去医院,光吃药有什么用。”
云锦被他拉得停下,视线滑过他紧握自己的手,又落在他的脸上:“我没发烧。”
花郁一顿,这才发现她的胳膊凉凉的,不像是发烧后的体温。
没发烧,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买退烧药?
像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疑惑,云锦说:“我老公发烧了。”
花郁握着她的手倏然松开,原本不设防的眉眼瞬间筑起高墙:“给你老公买药,为什么要我付钱?”
“我忘带钱了,”云锦晃晃手里的药,“改天还你啊。”
说完就跑掉了。
花郁冷着脸站在原地,半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店员跑出来找他钱,他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云锦回到家后,立刻转动手上的腕表,周围的空气很快扭曲。
双脚重新落在泥泞的地面,云锦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拿着药转身,结果又一次对上了熟悉的眼睛。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将腕表藏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
华程似乎没有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哑声解释:“你一直没回来,我不放心。”
“哦……”
云锦走得更近一点,没在他脸上看出异常,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去。
关于腕表的秘密,她不怕被他知道,但也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是夫妻,是战友,是将彼此看得最重的人,但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要坦诚相见,就像他无法预料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她也不能保证他在知道腕表的作用后会是什么反应。
无法控制,就不说,把风险降到最低。
“老婆,”华程走近,摸摸她的胳膊,有点凉,“上完厕所了吗?”
“嗯。”
“那我们回去睡觉吧,”华程说完,注意到她手里的塑料袋,“这是?”
“刚才在教室里找到的。”云锦面色不改道,“你知道你发烧了吗?”
华程摸摸脸,是有点烫。
“我怕你烧太久会出事,就又四处找了找,好在找到了药,还有吃的。”云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华程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笑:“原来你不是上厕所,是帮我找药啊。”
“是上厕所,”云锦看了他一眼,“也是找药。”
两个人重新回到厨房,华程先往麦秆里一躺,张开双臂等着迎接她。
“张嘴。”云锦把药抠出来,下令。
华程:“啊——”
云锦往他嘴里丢了两颗,又给他喂了一口布洛芬混悬剂。
华程咕嘟一声,把药全都咽了下去,下一秒甜甜的面包就递到了嘴边。
“吃吧。”云锦说着,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
华程这次是真的困惑了:“哪找来的?”
他白天的时候明明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什么吃的。
“学生的课桌里,你翻过吗?”云锦问。
华程恍然:“那倒没有。”
厨房里开着昏黄的灯,两个人挤在麦秆堆里,很快把面包解决完了。
云锦摸摸他的脸,好像没之前热了,她略微松了口气,起身去关灯。
华程懒洋洋地躺在麦秆里,在熄灯之前看了眼面包的保质期。
“等……等等,这是2013年产的面包?”他震惊了,“过期十几年了,赶紧吐出来!”
啪!
云锦关灯,回到他旁边:“少废话,吃都吃了。”
“……会把人吃坏的。”华程还在震惊,“怎么会有人还留着十几年前的面包,还是说这里只能买到这种过期产品?都这么多年了竟然口感没变,这是添加剂上长了个面包吧,药会不会也是……”
太吵了,云锦直接捂住他的嘴:“赶紧睡!”
华程唔唔两声,老实了。
云锦很快睡着,睡梦中习惯性地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起初放在腹肌上,后来贴紧心脏。
华程没有睡,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她刚才在看到自己时,下意识藏起手机的模样。
他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发了很久的呆后,戳了戳旁边的人。
“……嗯?”云锦含糊出声。
华程:“我想看看你的手机,可以吗?”
“可以。”云锦同意后,接着睡了。
华程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他们认识十一年,早就长成了彼此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他应该给她一点信任。
……但是话说回来,只是看一眼而已,他的游戏装在她的手机里,她的备忘录和照片全都同步在他的IP里。
他们有太多东西混着用了,手机只是其中一个,看对方的手机更是非常平常的一件事,他应该有一颗平常心。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终于有了一颗平常心的华总,郑重其事地拿过云锦的手机。
输密码,解锁,点开各种通讯软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最近的一个小时里,连垃圾短信都没有一条。
华程放下手机,抱住老婆发了好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两人是被吵醒的,起来后发现雨还在下,但是学校里来了很多人,刘壮几人冲在最前面。
“程子!云锦!”
“姐姐!”
“华总!云总!”
一个个喊得声嘶力竭,情深义重。
华程和云锦莫名觉得丢脸,赶紧从厨房出去了。
“我们在这里。”华程打着哈欠招手。
冯澈连忙跑到云锦面前,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
云锦一句话还没说完,刘壮就冲了过来,速度之快直接化作一道残影。
旁边的华程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婆救命。
刘壮气急败坏:“你站住,我不打你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差点被你打死。”
“这次真的不打了!”
华程不上当:“那你追我干嘛?”
刘壮:“……”
俩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闹得鸡飞狗跳,冯澈握着云锦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华哥心大,都这种时候了还跟刘哥玩闹,要是我的话,肯定顾不上别的,先安排医疗团队帮姐姐检查身体。”
“我没事,不用检查。”云锦拂开他的手。
冯澈不认同:“你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自己没事,还是让医生看看再说。”
云锦没理他,整理一下头发就往院里走,冯澈赶紧举起伞帮她遮雨。
今天来的不止是他们自己人,还有当地的工作人员,刘壮和华程鬼吼鬼叫着跑远了,她还得做个体面人,跟前来救援的各位微笑致谢。
能参与到这项扶贫工作里的,都是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的人,上一秒还在震惊华程和刘壮的打招呼方式,下一秒就能如常跟云锦寒暄客套了。
学校前后的路已经疏通,左右两边的山壁上也拦了防护网,暂时没什么问题了。
云锦和一干人等回了陈家村,进一步了解扶贫工作的进度。
另一边,刘壮终于抓到了华程,把他摁倒在菜地里揍了两下,总算是解气了。
华程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再次变得脏兮兮湿漉漉,躺在菜地里大笑几声,突然红了眼圈。
“……少讹人啊,我根本没用力。”一看到他的表情,刘壮瞬间警惕。
华程喉结动了动,沉默地看着他。
刘壮啧了一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怎么了这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
“……我还没那么脆弱。”
“那到底怎么了?”
华程不说话了,坐在一地泥巴里,双眼怔愣无神。
刘壮皱了皱眉,刚想追问几句,就听到他轻声说:“胖哥,云锦好像外面有人了。”
刘壮:“?”
华程说完这句话,脸颊有点痒,他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瞬间多了一道泥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脏的手指,无声笑笑:“她有别人了。”
第23章
刘壮无言许久,总算憋出一句:“你在放什么屁……”
“她前段时间,每天只去公司两三个小时,平时回我消息也只在那两三个小时回,其他时间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华程捻了捻手上的泥,情绪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刘壮嘴角抽了抽:“就不许人家有点私人空间?程子,别说你们是老夫老妻了,就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也不应该……”
华程看向他:“她手上那块破表,是别人送的,自从戴上就再也没摘下来过,我给她买那么多限量款,她一次都没戴过。”
云锦的那块破表,刘壮也见过,丑就不说了,还是个坏的,质地也非常廉价,完全不符合云锦的审美。
但就是这样一块不合她审美的表,她已经戴好几个月了,即便是出席重大场合的时候也没摘过,以至于现在网上都有那只表是大师开光的风言风语了。
……这样一想,是不太正常哈。
刘壮心里也开始打鼓,但一对上华程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反驳:“我觉得那表……还可以啊,看久了挺有个性的,云锦那么有个性,喜欢有个性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少胡思乱想,谁跟你说那表是别人送……”
“她昨晚亲口跟我说的。”
“哦。”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半晌,刘壮:“她都敢跟你说是别人送的了,说明问心无愧。”
华程:“她只说是别人送的,没说那个人是谁。”
刘壮:“啊……”
华程:“而且你见过她问心有愧的样子吗?”
刘壮:“这……”
确实没见过。
云锦这姑娘,内核极为稳定,不管做什么都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味儿,做对是对,做错也是对,不辩解,也不接受反驳,主打一个接纳自己,从不内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他妹妹、他老婆的欣赏,再次无言。
又一会儿,刘壮:“光凭这些就判断她有外遇,我觉得很牵强啊。”
“她昨天半夜,拿着手机偷偷出去了。”华程抿唇。
刘壮无语:“哥们,就不许人家半夜出去上个厕所?”
“厕所不在那边,”华程扫了他一眼,“而且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好像在聊天,看到我之后还下意识把手机藏到了身后。”
刘壮:“……可能在处理国外的事务,那些老外你知道的,只在上班时间沟通工作,从来不考虑时差问题,她藏手机估计也是不想让你跟着操心……嗯,肯定是这样。”
华程:“她睡着之后,我看了一下她的手机,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刘壮:“啊……”
华程:“你是不是也觉得有问题?”
刘壮:“这……”
如果在聊天,那肯定有聊天记录,如果在聊天却没有聊天记录,说明她把聊天记录删了。
作为已经结婚将近十年的老前辈,刘壮可太懂了,这种情况下,没有聊天记录比有聊天记录严重多了。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只能和华程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刘壮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对你太失望了。”
华程:“?”
刘壮:“你怎么能偷看云锦手机呢?”
华程:“……”
刘壮:“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尊重她的个人隐私。”
华程定定看了他几秒,缓慢地哈了一声。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一阵冷风吹过,华程打了个喷嚏,身体也颤了颤,刘壮总算想起来他是个绝症患者,赶紧把他拉到旁边的棚子里避雨。
等在棚子里站定的时候,刘壮也有了新思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在故意气你。”
华程:“?”
刘壮:“你瞒着我们所有人跑到同县来,还不许她报复一下?说不定她就是越想越气,才故意让你误会。”
“我来同县是最近的事,但她更早之前就开始瞒着我深夜外出了,”华程陷入沉思,“时间对不上啊。”
“啊……”
这么早就有问题了吗?
刘壮嘴巴微张,感觉脑细胞在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却怎么也想不到该从什么角度反驳。
“而且相比这种迂回的报复方式,她更喜欢直接收拾我,”华程扯开衬衫,露出自己肩上的牙印,“就像这样。”
刘壮直抽气:“这咬得也太狠了。”
华程低头看一眼牙印,经过一夜的沉淀,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淤青的地方也颜色转暗,五颜六色的,漂亮得像个残暴的艺术品。
他眼底泛起笑意,说:“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如果是在家里……”
“零个人想听你们的夫妻情趣。”刘壮面无表情地打断。
华程耸耸肩:“总之,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以及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不存在什么误会,她应该就是有人了。”
刘壮沉默不语。
华程:“你怎么不说话?”
“其实……”刘壮沉吟许久,缓慢开口,“也是一件好事。”
华程:“?”
刘壮给他分析:“你不是一直怕自己死后云锦一个人会孤单吗?现在好了,你还没死,她就开始迎接新生活了,你可以安心了。”
华程:“……”
刘壮继续分析:“就像你说的,等树叶落下的过程太煎熬了,她找个人陪她一起等,俩人一起打发时间,不用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这片破叶子上,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华程:“……”
刘壮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全力支持,真心祝福,希望你不忘初心,说到做到。”
华程沉默地和他对视很久很久,直到雨都快停了,才幽幽开口:“胖哥。”
刘壮:“嗯?”
“我记得我之前‘出轨’的时候,你差点要打死我。”华程语气古井无波。
刘壮顿了一下:“啊,你跟云锦的情况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华程反问。
刘壮:“呃……”
华程冷笑一声,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刘壮抓住他的手腕哈哈大笑,跟他闹成一团。
闹过之后,两人并排坐在棚子下的石墩上等雨停。
“玩笑归玩笑,我觉得云锦不是那样的人。”刘壮看着断线珠子一样的雨滴低喃。
华程看了他一眼:“我也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沉默两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她如果喜欢上别人了,肯定会先跟你离婚。”
“真要变心了,肯定先跟我离婚再跟对方交往。”
又是没用的默契,两人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