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烨不说话,一旁的许莲已经忍不住了。
她平日最讨厌惺惺作态的人,当初讨厌沐扶云,除了觉得她半途进入天字
班,亦有对她那种自在的、独来独往的态度的看不惯,此刻见到沐扶月,自然也看不下去。
她进天衍时间虽不短,早听说过沐扶月的名声,但因那时身在外门,没有真正接触过,本就没那么根深蒂固的好印象,早就在那次不小心听到她和陈忝之间的对话时,破碎了。
“管他怎么看你做什么?现在说的是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怎么,我都亲耳听到了,还要不承认吗?要不要我把那日你们二人的话复述一遍?”
几个人再次把目光落在沐扶月的身上。
沐扶月脸色一僵,才设计好的节奏把打乱了,却无法倒回去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要否认。的确是我,我让陈师弟解开妹妹身上的封印。”
宋星河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低着头不声不响。
楚烨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她身上的封印,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说清楚,上次我可听到了,只要解开这个封印,沐扶云就会实力大减,当众出丑。”趁她开口前,许莲先发制人。
这时,展瑶带着沐扶云,也赶到了后堂,恰好听到这一句。
“阿瑶!”许莲一转头,对上展瑶的视线,就先喊了一声,想上前和她站在一起,但才走出一步,就止住了,怯怯地不敢上前。
展瑶看她一眼,照旧和最近数月一样,没有理会她,可停下脚步伫立的地方,却离她不过半丈。
“我也想听姐姐好好说一说,到底我体内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沐扶云苍白着脸跨进门中,里头的几人立时转头看向她,一双双眼睛,情绪各异。
她却丝毫没有与他们对视,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沐扶月。
门外,有阴云过后的灿烂阳光,照在她的背后,看得人一阵眩晕。
沐扶月脸色沉木如蜡,默然片刻,方缓缓对上她的视线,唇角扬起一丝不真切的笑。
“我在帮你啊,妹妹。”
“你在胡说什么?”展瑶听得荒唐,皱眉直接回嘴,“别耍花招,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师姐就受你蒙蔽摆布。”
其他人亦不信她这般解释,只是听展瑶这么说,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好像在暗喻某些人。
唯有沐扶云觉得她的话另有含义。
她当然不相信沐扶月真的会出于好心,但她觉得她这么说,总有道理。
“把话说清楚,怎么帮我了。”
沐扶月有点遗憾地笑了笑:“你根骨不全,那道封印只是暂时补了缺,却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会撑不住你体内越来越充盈的气海灵力,轰然倒塌,到那时,你可是连命都要丢了。”
第106章 悬殊
“根骨不全……”
沐扶云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旁边的展瑶、许莲、周素等人已经觉得半点也不能相信。
“沐扶云根骨不全?师姐,你把我们都当傻子吗?她若根骨不全,怎还会进阶这么快?谢师叔又怎会收她为徒?”
沐扶月的神情冷了冷,目光凝向沐扶云:“我骗你们做什么?难道你们以为,当初掌门师尊说的天资平平,只是信口开河?”
众人都愣住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齐元白当初的论断,他们都快忘了,最早,沐扶云出现在天衍的时候,齐元白就说过,她资质平平。
有那么一阵子,众人的心中也有过怀疑,怀疑齐元白说错了——即便是掌门,面对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时,若未仔细深入查探,总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眼下,他们不禁心生怀疑,难道……当初齐元白并未看走眼?
沐扶云再次想起合欢宗掌门解忧说过的话——解了合欢宗密法,对她不见得是件好事。
若当真如沐扶月所言,她根骨不全,承受不住太多灵力,封印替她补了缺,那合欢宗密法,应当也是替她防止灵力积蓄的。
合欢宗的大多数女修,都被当作炉鼎,大量的灵力在体内流转过后,统统进入别人的气海中。自己留不住灵力,当然就无法进阶。
只有少数合欢宗女修,能真正从双修中得到进益。
一切都对得上。
沐扶云掩在道袍中的手悄然握紧,尽力保持着镇定,问:“你是如何知晓的,当初给我结下这道封印的是谁,与你有什么关系?”
今日,她必要将自己身上的这些秘密弄清楚才能罢休。
与她一样,楚烨、宋星河,乃至展瑶、许莲、周素,都紧紧盯着沐扶月。
只有陈忝还跪在地上,尽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却因为害怕而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在陷入死寂的后堂中,显得十分突兀。
眼见他们要谈论的话,是他这个外人不该知晓的,他变得格外识趣,干脆一掌拍在自己脑袋上,让自己晕了过去。
听到动静,沐扶月低头冷冷地注视他一眼,随即漠然地移开视线。
“你不记得了很正常,那年你才三岁而已。一位年逾百岁的散修大能游历至我们的家乡。因我那时已显露出修炼的天赋,爹娘便将我送去那名大能面前,请其相看根骨天资,顺道也将你带去。就是他,在你的经脉中结下了这道封印。若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当初,应该有不少村民都带着家中小辈去见过那位大能。”
她显然想到了,既然听到了她和陈忝的对话,中间隔了这么久,必然曾暗中查访过当初的情况。
她们沐家从前生活在大陆西端的一个小镇边缘的村落中,虽不是什么闻名天下的地方,但多年来,人口不断,几乎不曾有过大规模的迁徙,哪怕她们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也还有其他村民可以求证。
果然,听完这话,许莲没有反驳,而是想了想,慢慢点头:“二十多年前,的确有一位已至于大乘的大能在那儿出现过,只是不曾透露真实身份。当时也有过一些传言,说沐家这对姐妹,一个是天生剑体,另一个却无缘分仙途,只能当个凡人,令人唏嘘不已……”
如此听来,一切似乎能说得通。
几人都陷入沉思,情绪亦从方才的充满质疑,慢慢沉寂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对沐扶云抱以越来越高的期望,此刻得知她兴许不能再走得更远了,不免感到难过。
只有楚烨皱眉低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感觉,反而又显出了一丝怀疑。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探查过沐扶云的经脉,也亲眼看到过那道封印的人,那道封印,在他看来,并不是补缺,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同样有怀疑的,还有沐扶云。
不知是不是出于本能,她总觉得,以她上辈子修炼至巅峰的经验来看,她虽根骨不全,却不该是别人说的“天资平庸”,否则怎么可能进阶如此顺利?一道封印就能达到如此奇效,岂不是修真界人人都想要如此了?
再加上先前在西沙极地时,谢寒衣说的是,她身上的不寻常,有“人为”的痕迹在,指的是她的经脉不畅。
“可有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天生剑体,又是哪个生来平凡?”思索片刻后,她转向许莲,慢慢开口。
“好像……”许莲仔细回忆查到的一切,迟疑片刻后,笃定地摇头,“没有!只说了这对姐妹,未说到底是哪一个,问了六户人家,皆是如此!”
众人都愣了一下,忽然像被点出了另一条路似的,齐刷刷看向沐扶月。
沐扶月脸色一僵,哪怕还没完全幻化成寻常人的实体,也能看出那一瞬间的苍白。
“这还用说吗?天生剑体,自然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声调极高,像是要强调自己的身份一般,可听在别人耳中,却变成了心虚。
……
试炼台附近,大多数人都已离开,剩下部分仍要准备比试的人留下,在各处练剑。
看台上的几位掌门、长老则在各自弟子们的簇拥下离开。
秦长老心里还想着自己弟子闯下的祸事,趁着其他长老都忙着接待住在自己峰头的那些宾客,赶紧到齐元白的面前表态。
“掌门师兄,这一次,实在是我那弟子不像话,他平日被我惯坏了,竟然当着这么多宗门的面,让咱们天衍出丑,我这便去将他带回来,严惩不贷!还有我——我这个师父亦有责任,请掌门一并责罚。”
齐元白冷冷看他一眼,显然对方才差点闹大的动静心有不满:“罢了,念你这些年来,对我,对天衍也算尽心尽力,你只管长个教训,惩罚就免了吧。但你那个徒儿,是留不得了。我们天衍是天下三大宗门之一,没道理这样屡教不改的弟子,还要容忍。”
“掌门说得是,我定将他逐出宗门。”秦长老松了口气,赶紧打包票。
“好了,回去吧,别怠慢了太清峰的客人。那弟子眼下有星河在,他虽年轻气盛了些,但也知道分寸,自知晓怎么处置,你就别操心了。”
秦长老不敢违抗,也不急着找陈忝回去教训了,当即往太清峰赶去。
看台上剩下的人已寥寥无几,就连远道而来的苍焱,也在看到沐扶云被人带走后,便离开了。
临走前,他向齐元白说了一声“在贵派随意看看”,也不知到底去了哪里。
不过,天衍占地虽广,但大部分地方,都没什么秘密,那些不能入的禁地,入泠山泽,都设下了道道复杂的禁制,不必担心有人会乱闯。
即便是苍焱这样的魔修大能,要强行闯入,也会引起很大的动静。
齐元白看一眼他先前离开的方向,并未让人去寻,而是带着身边的两个小道回归藏殿去了。
而后堂之外数十丈处的一棵松树下,满身漆黑的苍焱,正双手背在身后,听着后堂中的对话。
也不知为何,本该被禁制封住的对话声,竟就这么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上去,沐扶月似乎曾对沐扶云做过什么手脚。
哪怕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也知晓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姐姐对妹妹该有的态度。
但月儿是不是好人,他本就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救过他,而他要保护她。
在她受到伤害的时候,他要挺身而出。而现在,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
“你到底做了什么,说清楚。”自进屋后,一直沉默的宋星河,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嗓音嘶哑得有些不像话。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他的白虹剑。
剑锋出鞘,慢慢指向沐扶月的方向,森寒的光泽映出她惊愕恐惧的眼神。
“小师弟,你……你要伤害我?”
“我只想知道真相,师姐,这么多年,我从没怀疑过你,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我不知道,你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沐扶月急促地冷笑一声,整个身子僵住,本就不那么清晰的轮廓顿时更模糊了。大约是被宋星河亮起的剑锋刺激到,她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一点点褪干净,剩下的只有冷漠和扭曲。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那个平庸的人,的确是我。”
宋星河手里的剑抖了抖,几乎就要拿不住似的落下来,到底被他拼命握住了,仍旧悬在半空中指向她。
“爹娘送我们去给那位大能探查根骨,我本以为自己会是修仙的材料,或者,至少,比妹妹好,谁知,大能却说,妹妹才是天生剑体,而我,生来平庸,哪怕修炼百年,也不见得能突破金丹境。我不甘心,凭什么!平时一声不吭的沐扶云,凭什么就是那个天选之子,而我却要被迫接受平庸无能的自己!这不公平!”
“所以,你就对自己的妹妹下手?”展瑶眉头紧皱,显然很不屑,“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位大能凭什么帮你?”
“说来也是天助我也,”沐扶月的神色颇有些得意,“那位大能,是位魔修,平日最爱钻研这些偏门术法,那时,他才学会了移经换脉的密术,正愁无处尝试,便遇到了我。我恳求他,让我得到像妹妹那样的天生剑体,他答应了,把妹妹的部分经脉,换到我的体内,又给妹妹结下那道封印,让她变成了根骨不全的那一个……”
她说着,目光落到沐扶云的身上,略带遗憾道:“对不起,妹妹,我抢了你的东西。可现在你发现,已经晚了——”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沐扶云,微笑着低声道:“因为,很快,连你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都要变成我的了。”
第107章 错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展瑶、许莲等人立刻警觉起来,惊疑不定地瞪着她,展瑶更是干脆,直接像宋星河一样拔剑指向沐扶月。
“不说清楚,我立刻斩了你地莲灯!”
莲灯是魂魄托身暂存之处,一旦被毁,神魂无处依托,之前供养得再好,也躲不过灰飞烟灭得下场。
来不及多想,沐扶月本能地感到害怕,赶紧后退,想要避开她的剑锋,可周素也反应过来,迅速拔剑,站到她的身后,封住她的退路。
“你们!”她有些慌乱,前后顾盼,最后将希望放在楚烨和宋星河二人的身上。
可他们两个,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甚至宋星河的剑,到现在都没有放下。
沐扶月的瞳孔缩了缩,心开始下沉。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到底要如何脱身的时候,紧闭的屋门被一道强劲的力量从外面推开,一道漆黑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大片阳光。
是苍焱。
“阿辰大哥!”沐扶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身边的浮木一般,仓促地喊他,来不及说别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
苍焱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淡定安抚的意味,随后慢慢跨入后堂,行至她的面前,将她护在身后,自己转而面对着这一双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好了,都闹够了吧,你们该出去了。”
到底是魔域之主,只一句话,就显出迫人的气势,随后略一抬手,更是压得宋星河、展瑶和周素手中的剑低了下去。
“魔君,”楚烨深吸一口气,蹙眉看着他,想要让他清醒一些,“她犯了大错,当受到惩罚,她——真实的她,可能并非我们从前那么多年里以为的样子。”
自沐扶月能化成形以来,这个猜测就一直隐在心头,只是出于多年的情谊,一直故意忽视,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让他骤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这么多年,一直都被她无辜善良的外表蒙骗了。
原以为苍焱也是如此,听说之后,态度也会有所转变,可谁知,他面色平静,无动于衷。
“那又如何?”
几人皆是一愣,随机慢慢反应过来。那是魔君啊,本就不似他们这些“正道”修士般,事事追求仁义道德。
果然,只听他接着道:“她是‘好’是‘坏’,与我无关。我不信你们仙门那一套,我只知晓知恩图报这一条。”
沐扶月停在他身后,听他如此说,原本僵硬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松,好似终于找到了安全之处,重复微笑:“阿辰大哥,多谢你。”
其他人定定看着这两人,皱眉不止。
他们都忘了,苍焱和其他人不一样,并非被沐扶月假装温柔善良的面具蒙骗,而是的的确确受过她的恩惠。
只有许莲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怎么,还有何事?”展瑶见她动作,开口问道。
许莲一震,动作也停了停,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中情绪复杂,有愧疚,还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可也不过转瞬,便又低下头去,重新翻看手中的册子。
“我让家中派人去查了沐家姊妹的旧事,这里面便是查来的结果。先前我翻看过几遍,并未感到不妥,可今日……”
今日,她发现,这位师姐,可能比她想象的有更多秘密。
沐扶月好不容易暂时放下来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她烦躁地叹了口气,来到苍焱的身边,仰头望着他,轻声道:“阿辰大哥,我累了,让他们都出去,好不好?”
苍焱毫不犹豫,甚至连话也不愿说,抬手就要将他们全都挥出去。
可就在这时,许莲忽然高声道:“魔君,你就没怀疑过吗?”
苍焱的手一顿,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侧头望向她,没有说话。
“阿辰大哥!”沐扶月越来越紧张,再度开口催促。
苍焱还未开口,沐扶云便说:“急什么,让她说完又何妨?”
“我本也没怀疑过,可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能毁了自己亲妹妹的经脉根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的人,为何会那么好心地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许莲这一番话出来,才真正触及了苍焱最在乎的东西。
沐扶月已有些受不了了,惊恐地瞪着她,拼命摇头:“你别说了!阿辰大哥,你快把她赶出去!”
这样的态度,已经显露了端倪。
苍焱没动,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许莲。
“传闻中,沐师姐是在从家乡出发,赶赴天衍求学问道的路上救下魔君的,我没算错,那年,沐师姐应当是十二岁。可我家中派出的人,找到当年那个镇子上的一位医修。那医修说,是个不满十岁,瘦弱内向的小丫头,请他去医治一位满身血污、不省人事的年轻修士,他见那小丫头付不出灵石,而那年轻修士身上又是半人半魔的血脉,伤得极重,即便花费极高的代价,也不见得能救回来,他便拒绝了,只告诉那小丫头,此人生而为魔,不该救。那小丫头没说什么,在门外跪了两三个时辰,跪得膝盖都烂了,他看不过去,才施舍了一枚高阶固元丹。”
“‘瘦弱内向’,‘不满十岁’……”周素很快抓住了重点。
“没错,我本以为,时日久远,是那位医修记错了,但今日想来,恐怕不一定。”许莲道。
“什么不一定,就是他记错了!当初,就是我救下阿辰大哥,一路带着他求医,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我,这难道能有假?”沐扶月连连否认,这是她的底线,怎么也不能失守。
“醒来是你,但醒之前是不是你,又有谁知晓?”展瑶冷声道。
许莲又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指着一处道:“离家时,沐家父母已经亡故,姊妹两个是一同走的,而到天衍的时候,只有你一人。沐扶云去了哪里?”
周素想了想,总觉得有些牵强,望向沐扶云道:“可是,若真是如此,你应该都知晓才对啊,八九岁的年纪,早就应该记事了,没道理要刻意隐瞒,让她借此为倚仗这么多年。”
沐扶云摇头:“有许多往事,我都已不记得了。”
“怎么会?”宋星河问。
沐扶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倒是从刚才起,就陷入沉思的苍焱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她入过合欢宗,修过合欢宗密术,此术迷人心智,修为浅薄的弟子,过往记忆会变得模糊颠倒。”
如此一来,便无法对峙了。
沐扶月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被苍焱抢先一步。
“不过,既然能找到医修,想必,也还能找到其他人,总不会个个都记错,多问几个,总能问清楚。”
沐扶月到嘴边的话一下顿住,心中陡然凉了下去。
那时她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做任何事,都要滴水不漏,不留下痕迹。待后来真正踏入天衍内门,成为掌门师尊的亲传弟子,一步步成为天衍上下人人都尊敬爱护的女修之后,才想起要解决此事。
她没想过有人会怀疑,毕竟,当时,甚至没人知晓她还有个妹妹。
沐扶云性格孤僻又倔强,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哪怕知晓了当年救下的人,已经声名鹊起,越来越强大,成了魔域之主,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但沐扶月不放心,思来想去,便主动给沐扶云去信,告诉她合欢宗的存在,旁敲侧击地暗示她,即便根骨不佳的女修,也有可能进阶。
以她对妹妹的了解,笃定她定会选择孤注一掷,入合欢宗试一试,后来的结果,也果然如她所料。
她根本没想过会被人怀疑,更不用说去寻找当年那些本就不甚相关的人,只要沐扶云不说,这件事应该永远无人知晓的……
“看来,我猜的八成不错了。”许莲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常有的略显刻薄和嘲讽的神情,“连这所谓的‘恩情’,也是从妹妹那里抢来的,这么多年,原来魔君都感激错了人。”
苍焱的身子僵了僵,莫名看了沐扶云一眼,有些陌生,又有些狼狈和不习惯,随即又移开视线,好像不敢面对她似的,片刻后,心中方涌起一阵滞后的愧疚感。
“沐扶月,”他转而将复杂的情绪统统化为愤怒,对上沐扶月那张已经失了方寸的脸,“这十几年里,你一直都在骗我。”
眼下,最后一根浮木,也生生从怀里抽走了。
沐扶月慌乱不已,对着屋里一双双不善的眼睛,只觉无处遁形,甚至脸反驳、否认都放弃了,直接默认了许莲的猜测。
“怎么,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巴不得我根本没有活下来,而是早就灰飞烟灭了,对吗?”她眼眶泛红,狼狈而慌乱的脸庞慢慢扭曲,化成怨恨和仇恨,“从前待我那么好,一转眼,就翻了脸,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吗?那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这怎能相提并论!”宋星河握紧双拳,满心沉痛,压抑道,“我待师姐你,一直是真心的,直到刚才,都不愿意相信,而师姐你、你却……”
“是你欺骗在先,”楚烨也闭着眼摇头道,“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要做那种——险恶之事!”
苍焱完全不在乎到底谁先犯错,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愤怒极了,这种愤怒,应当要有一个罪魁祸首来承受。
十几年感激之情错付,这简直比遭受背叛更让他无法忍受。
而那个罪魁祸首,毫无疑问是沐扶月。
“你该死。”
他咬紧牙关,抬起一只手,便要挥出一掌,朝她打去。
只是一缕慢慢滋养出来的魂魄,相比凡人都脆弱不堪,这一掌过去,必要湮灭。
“不,你不能!”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凄厉尖锐,自然是沐扶月,而一道,冷漠镇定,没什么情绪,竟是沐扶云。
苍焱的动作顿住,堪堪收手,莫名地望着沐扶云。
其他几人也齐刷刷转头看她,展瑶更是有些怒其不争:“沐扶云,这可不是当烂好人的时候!”
沐扶云冲她们三个笑笑,转向另外三人时,即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冷漠态度。
“我不是烂好人,只是,沐扶月的确不能死,”她淡淡地说,眼神中闪现出古怪的嘲讽,“二位师兄,当初,就是在这里,滴血盟誓,你们难道都忘了?”
他们三个曾在这里发誓,为沐扶月的归来,竭尽所能,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楚烨和宋星河几乎同时感到后背一阵冰寒。
第108章 指责
他们当然没有忘记。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时共同盟誓时的笃定和意气,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方才若不是被迟来的真相冲昏了头脑,他们又怎会忘了此事?
如今,便是悔不当初,也已来不及了。
那时的他们如何倔强,如何笃定,只觉得绝不可能有后悔的一日。及至后来,看清了沐扶云的为人,渐渐心软,再到今日,骤然得知,自己一心维护的那个人,原来如那高山密林之间的海子一般,看似清浅无害,色彩斑斓,实则深不见底。
他们两个久久回不过神来。
就连苍焱,也难得感到一阵无力。
他也是知道他们盟誓之事的,当时听说,除了怀疑沐扶云目的不纯,稍稍惊讶片刻,便没再多想。
岂知,会有今日。
他猛地攥紧拳头,本要打向沐扶月的那一掌半途改了方向,朝着旁边空荡荡未置莲灯的供台长案打去。
檀木所制的案台被强劲的灵力劈出一道长长的裂缝,砰地一声,断成两截,倒在地上,成了一堆残骸。
后堂中的这些陈设,虽不如魔宫中的那般显而易见地华贵奢侈,却也多是用的百年,甚至千年古木,有些甚至已修出一丝器灵,就这样被劈得七零八落,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眼下,众人根本没有心情考虑这些。
许莲一脸错愕复杂地来回看着楚烨和宋
星河二人,只觉得这两位师兄,从前光辉正直的形象,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二位师兄,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的人,”她边说边摇头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沐扶云才是害得她姐姐不幸陨落在秘境中的罪魁祸首呢。”
展瑶更是直接,接着她的话,义正言辞道:“就算她是罪魁祸首,难道你们就能随意决定她的性命吗?况且,当初在秘境中没护好沐扶月的,是二位师兄,真要算起来,也该是你们二位为此付出代价才对。”
周素看了老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嘀咕:“说到底,和沐师姐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一样虚伪自私……”
逃过一劫的沐扶月慢慢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闻言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
楚烨和宋星河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指责,一个字也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一字一句分明地听着。
明明没人出手,他们却觉得好似被人打了脸似的,两颊火辣辣,抬不起头来。
苍焱未被这般奚落,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沉默片刻,脑袋里飞快地回忆着事情的前后经过,慢慢问出了许久之前,就一直没能得到真正答案的问题。
“你早就知道用自己鲜血供养的结果会怎样,为何还要这么做?”
鲜血供养的结果,就是待沐扶月的神魂圆融之时,沐扶云便要献出自己的肉身,成为承载姐姐魂魄的容器,而真正的她自己,却要灰飞烟灭。
展瑶她们不懂这是何意,楚烨和宋星河却明白,猛然抬头,震惊不已地瞪着她。
就连沐扶月都忍不住诧异地看过来,她也一直以为沐扶云并不知道所谓的养魂术到底是什么,这才会如此草率地许下誓言,谁知,事情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呢?”沐扶云高昂着头颅,冲他笑了笑,真假难辨道,“为了让你们后悔,为了感受报复的快乐?”
三人沉着脸,没有说话。
尽管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们的心里,还是莫名有那么一丝可耻的期待。
“当然不可能,”下一刻,沐扶云就收起笑容,冷漠地断了他们的那点妄想,“我没那么无聊,人生苦短,身为修士,哪怕再寿数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那一日,根本不该浪费在不重要的人和事上。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至于你们——”
她目光转了转,从三个人身上一一划过,明明身子十分虚弱,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气势却没有半点削弱,看他们的眼神,好似在打量大千世界中随处可见的草木一般。
“——不值得费神。”
三人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至脚都凉透了。
沐扶云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而是看向沐扶月,面无表情冲她道:“姐姐,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好了,这些人,你想要就只管拿去。”
接着,无视沐扶月扭曲的面容,转向展瑶三人:“多谢你们今日帮忙。”
没说别的,更没许诺日后要如何回报。同门这么久,这次又经历了这样的事,实在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展瑶便罢了,早在不知不觉中,与沐扶云的关系近了许多。许莲和周素对她的看法也彻底改变了。
从前,她们因为觉得她和沐扶月是亲姐妹,必然得到楚烨和宋星河的格外照顾,尽管后来一直没有找到证据,但这个印象始终存在,不曾改变。
直到今日,她们才知晓楚烨和宋星河二人,光风霁月的外表下,是一颗自私又懦弱的心,而沐扶云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无辜受害的人。
本该满心怜悯的,但沐扶云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自怜自艾的态度,甚至在这条处处阻碍的路上,走到现在,连连进阶,成为新一辈弟子中,最快突破化神境的人,反而让她们不得不服。
许莲张了张口,好似想说什么,但对上她干净,没有一点多余情绪的眼神,不由一顿,接着,便像释怀了似的,慢慢出了一口气。
几名女修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再不似过去那般剑拔弩张。
“要不要把你送回泠山泽?”展瑶问。
沐扶云虚弱,来的时候,就是由她御剑带来的,回去自然也还不能独自御剑。
沐扶云摇头:“多谢,不过不必,我想自己在外面走走。”
说着,冲她们抱拳致意,转身率先踏出后堂的大门。
正是初春时节,门外日光明媚,山林之间,处处弥漫着清新中带着微寒的空气,深深吸一口,沁入心脾,令人畅快通达。
沐扶云觉得心情好极了,像是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般。
“傻孩子,你看到了吗?‘忍辱负重’是没用的。若你还有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活着,从来都是为了自己啊。”她站在山道边的石阶上,远眺山下辽阔风光,低低地说。
这是对那个已经消失,不知还在不在世间的那个沐扶云说的。
若说不小心来到这个小世界,有什么让她从开始就一直放在心上的,就只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了。
今日这般,于她,也算是真相大白,有个交代了。
没能真正惩罚沐扶月,但日后,即便沐扶月的养魂术真的成了,“复活”过来,日子也不会好过。
如今,她才真的是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了。
沿着石阶一路下行,四下草木虽未至茂盛葱郁,却已抽枝发芽、嫩尖待放,颇有种处处生机的新气象。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没用灵力,也没用省力符,而是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脚踏实地地感受着身体的疲累。
一路上,偶有结伴经过的同门弟子,见到她时,未像从前那样,或不识得,擦身而过,或浅浅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一次,每遇同门,必特意停下,站在道边,冲她致意。
“沐师妹,你可真是不简单!”
“沐师妹,好样的,这么快就破至化神!”
“太给我们天衍长脸了!”
“我赌你能拿下这一届法会的魁首!”
“以前是我小看了你,对不住!”
“咱们下一辈里闻名天下的剑修,从此要有你一个了!”
“多多休养,千万别勉强,免得落下顽疾。”
“谢师叔正闭关,不一定能顾到你,缺什么,一定告诉我们,我们尽全力帮你!”
一字字,一句句,充满来自同门的关怀和友善。
她试着不像平日一般习惯性面无表情地应对,而是一一笑着应声。好不容易走回泠山泽的时候,连脸都有些酸了。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穿过密林,来到洞府之外,放轻手脚,正打算趁着这时,悄悄看一眼师尊。
可是,才探身到窗边,透过那道半掌宽的空隙朝里看的时候,却发现,本该坐着一道身影的榻上空空荡荡。
她一愣,随即心头一跳,赶紧绕至于门边,推门朝里看去:“师尊?”
“为师在这儿。”
略显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沐扶云猛然转身,见他好好地立在不远处,这才松了口气。
第109章 异样
待人走近了,沐扶云才发现,谢寒衣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异样。
与平日一样,有种被冰雪浸透后泛起的冷白,但除此之外,这层苍白的面皮底下,还隐隐泛着异样的红晕,不大突兀,却能让人感觉到底下渗透出的热度。
“师尊,您怎么出来了?”
说好在法会期间会一直闭关,这时候却忽然出现在洞府之外,让沐扶云在那一丝放松之后,很快又紧张担忧起来。
谢寒衣摇了摇头,道了声“没事”,站定在她面前,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随即抬手,将一枚丹药递给她:“才破了境,该巩固一番。”
沐扶云毫不犹豫地接过,直接送入口中。
是专用
来巩固境界的上品丹药,一服下去,便能感受到一阵清凉渗透入五脏六腑,如一只无形的手,将原本的毛躁和躁动一点点抚平。
“师尊知道我破境了,”她笑了笑,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羞愧又感激,“对不起,那枚水晶片……”
她从衣襟中拉出那枚水晶片,刚从颈上取下,水晶片就在她的手心里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裂响,紧接着,便似散了神一般,陡然化成一堆细细的粉末,晶莹剔透,却了无生气。
“啊,都碎了……”
沐扶云知晓那是受过雷劫之后的余力,尽管在情理之中,却还是有些失落。
谢寒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不知是不是牵到了内伤,又飞快地皱了皱眉,迅速隐去。
“无妨,本就是给你当最后一层盔甲用的。”
他说着,转身带她进了私库,随手取一片水晶,搁在掌心中,另一手食指轻点着,就要重新分出一丝神识,注入其中。
沐扶云想也没想,就伸出手,轻轻握住他修长的食指。
微凉的触感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很快也热了起来。
似乎不像先前那般冰冷透骨。
沐扶云皱了皱眉,想起天衍灵气的微弱波动,那种异样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抬起头,与谢寒衣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师尊,真的没事吗?”
谢寒衣顿了顿,望着她包裹着自己指尖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指尖,又在她下意识感到失落和无措的时候,反客为主,掰开她的五指,让她掌心朝上,将那水晶片放上去,继续注入了一丝神识。
“的确有些变故,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他淡淡地说着,又将她的五指握拢:“收好。”
沐扶云见已拿到手中,没再犹豫,将其重新挂回颈间,本不想寻根究底,但到底关心,还是随着心意追问了一句:“师尊,是灵脉有异动吗?”
谢寒衣倒也没有完全隐瞒的意思,只是习惯于将大多事情都放在心里,总是下意识地少言寡语,被问了,便道:“我守天衍灵脉,东端自然无碍,不过,今日,别处似乎有些异动,传至此处,仅有余力,扰了我的入定闭关,好在没大碍,稍加休养便好,不过,此事还需禀报掌门师兄,由他派人前往。”
他说得不算太严重,但沐扶云细细一想,便察出其中不对。
别处的异动,大约是指谢寒衣无法清晰感知到具体位置的动静,显然并非近处。远处异动,传至此处,尚有余力,可见其动静之大。
“我这两回进阶,亦是受周遭灵气变化之益,说来,倒是有违本该循序渐进,步步稳健的修炼之道。”她闻言,又是感叹,又是忧虑。
修炼之人,或多或少都有过一步登仙的念头,但沐扶云却从来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般与众不同的心智,才让她的修炼走得比别人都要顺利。自然,再顺利,也不曾像现在这般,短时间内连连破境,甚至一破便是两阶,如此速度,世所罕见。
不过,她的担忧,更多的却是为了谢寒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总像过客一样,她一直对与自己有关的事不那么在乎,反而是谢寒衣,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谢寒衣笑了,眼神温和,轻声道:“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是欣慰。”
他入道多年,不论是从典籍中,还是在现实里,都见过不少急功近利、贪图速度的修士,从原本的天资出众,到后来的骤然崩塌,尽管也曾引起极大的轰动,但在漫长的岁月里,不过烟尘一般,很快便消失不见,不再被提及。
能有这般心性,已是十分不易。
不知不觉中,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好似找到了多年不见的知己,志趣相投,不必说太多,已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进阶太快,的确不是好事,”他说着,自然地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举止之间,更多了几分亲昵的感觉,“你天资不错,悟性亦好,早晚能成器,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
沐扶云眨巴着眼望着他,那种不舍的情绪再度蔓延。
初来这个世界时,她一心放在修炼上,只想早日进阶,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一切人和事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十分不真实,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这如过客一般满不在乎的心态,一直到与谢寒衣成为师徒之后,便悄然改变了。
离开了谢寒衣,这世上还有谁,能待她这般好?
尽管现在已经感受到越来越多来自众多同门的好意,但是她始终忘不了,最初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帮助,来自谢寒衣。
“师尊——”
她轻轻唤一声,才出口,眼眶蓦地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忙垂下眼眸,掩饰住这一瞬间的失态。
谢寒衣被她那带着点鼻音的嗓音唤得心口酸软,下意识更放柔嗓音,摸摸她的脑袋,问:“怎么了?”
想到她今日还参加了法会,又猜:“可是在外受人欺负了?”
这话是拿他一贯的清冷语调说的,却莫名有种下一刻就要直接去浮日峰为她讨回公道的架势。
沐扶云忍不住笑出来,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差点被挤出来,赶紧摇头:“没有,自我做了师尊的徒儿,早没人敢欺负我了。我只是觉得有师尊在真好。”
玉涯山上很多年无人在背后守护的感觉,已然被弥补了。
人大约就是如此,自诩洒脱的她,有一日也会贪恋他人的温柔。
可偏偏已没了回头路,就是再依恋谢寒衣,她也不得不继续朝着离开的道路前行。
“那便好。为师只是有时会担心你罢了。”
谢寒衣何尝不觉得她的到来,让毫无人气的泠山泽变得有了让他喜爱的温度?只是平日多闭关,自然觉得有所亏欠。
沐扶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因为终于将心底的一块石头挪开了,心底的情绪也变得丰富激涌起来,忍不住大着胆子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谢寒衣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深吸一口气,满心满眼皆是他身上纯净的风雪气息。
还有底下隐约的热度。好似比先前更甚了些。
沐扶云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异样,却因不舍离开他的怀抱,没有松手。
谢寒衣也感觉到了这种异样,但望着埋在胸口的脑袋,到底没舍得无情地直接推开,而是一手搭在她的肩背上,一手轻抚她的发顶:“傻徒儿。”
这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那嗓音沙哑干燥,像含了滚烫的热沙似的,磨得人脊背发麻,而那股被压在寒冰之下的热,正像喷涌的岩浆似的,从洁白的道袍底下迅速散发出来。
“师尊?”
沐扶云慢慢抬起头,诧异地望过去。
第110章 惊变
远处的后堂中,展瑶、周素和许莲三人自沐扶云离开后,便也直接走了。
她们再不似过去那般,对两位浮日峰的前辈师兄尊敬有礼,一个个高昂着头颅,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
而楚烨和宋星河二人,自知犯了无法弥补的错,不配为天衍弟子们的榜样,皆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余下沐扶月还在后堂中,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气来,开始有些后悔。
“大师兄,我……”
她望着楚烨,张了张口,对上他好不松动的神情,话音收住,再转向旁边的宋星河。
宋星河眼神闪烁,面目僵硬,狼狈地扭过头去,不愿面对她。
到底是曾经真心相待十几年的人,怒极恨极,不知该如何发泄,却还是没法一下子彻底狠下心来。
他有太多的情绪需要慢慢消解,唯一能确定的是,从此后,再不会对沐扶月心软。
沐扶月得不到他的反应,又去看苍焱。
和他们不同,苍焱本就没有太多普通人的感情,唯一的执念,就是要
报答当初的救命恩人。
如今,从前以为的救命恩人,陡然变成了伤害过他真正救命恩人的人,他的转变没有丝毫迟疑。
“若不是她起了誓,我定立刻杀了你。”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便化作一团黑雾,飞快地蹿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楚烨和宋星河二人也半点不想久留,前后跨出屋门,御剑离开。
留下沐扶月一人还在屋中,盯着他们三人离开的地方,脸色逐渐扭曲,再度浮现出方才被揭穿真面目之后的歇斯底里。
“靠不住,果然都靠不住。”她阴着脸摇头,喃喃自语,“幸好,我还没那么蠢,没有将希望都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很快,一道黑影通过传送阵,凭空出现在后堂之中,兜帽底下的眼睛平淡无奇。
“万事俱备,你很快就能回来了。”
……
泠山泽的洞府外,两道身影仍旧依偎在一起。
谢寒衣皱眉,感到一直被压在寒冷外壳底下的热量,被一种无线的力量吸引着,不断冲击着那层坚硬的外壳。
他觉得自己该放开怀中的人了,可一低头,对上她充满担忧的目光,心跳就莫名失了规律,甚至原本轻轻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下移,微微用力,将她压得更近。
不该这样的。
他告诉自己要松手,可越是如此,身体便越不受控制,反而越收越紧。
“我……”
异常的感觉让谢寒衣无所适从,张口想为自己解释,可是只出口了这一个字,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脑海里一片混沌,像灌进了云雾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晰。
“对不起。”他只能道歉,眉头紧锁着,脸色越来越红,额上也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恰落在沐扶云的指尖处。
沐扶云抬着头,担忧地望着他,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脸颊。
“师尊是不是很难受?”
瞧这情形,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大约是灵脉的异动,让他体内的灵力受到波及,就像上次在西沙极地时那般,骤然发作。
可是,她还没意识到,这一次的发作,比上次更突然,也来得更猛烈,甚至还藏着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的冲动。
谢寒衣眼神迷离,好似完全没有听明白她的话,困惑地垂眸看着她。
温柔地贴在脸颊边的手心,像一块才从泠山泽中取出的冰块,熨帖了他的心绪。
“云儿……”他哑着嗓音轻唤一声,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指节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摩挲,带起一层细细的战栗。
沐扶云听到他这样唤自己,不禁心口一颤,好像被触到了某根神经,整个身子都软了一半。
谢寒衣那样清冷的人,从来纤尘不染,与这世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刻忽然这般语气缱绻地唤她,实在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师尊,”她咬了咬唇,压住心底的情愫,轻声问他,“可还认得出我是谁?”
“嗯?”
谢寒衣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的眼神再度浮现出困惑,愣了好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纯净无暇的少年郎一般。
“我自然知道,你是扶云。”说着,脸颊在她掌心间蹭了两下,贴在她后背的手又压紧了些。
“是我。”沐扶云应声,掌心被那阵摩擦激起星星点点的火花,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两人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直至毫无缝隙。道袍紧贴,在二人的动作间衣带摩挲,簌簌作响。
谢寒衣觉得难受极了,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痛苦不堪,只有怀里单薄的身躯能让他感到几分慰藉。
本能地,他低下头,埋进她的颈边,深深呼吸,唇瓣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颈边的肌肤,在她瑟缩颤抖时,又飞快地离开。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沐扶云被这种感觉折磨得有些受不了,微眯着眼,仰头轻叹一声,引得他头昏脑热,忍不住张口,在眼前那截泛红的肌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啊!”
她惊呼一声,几乎没站稳,就跌在他的胸膛间。
终年寒冷的泠山泽,也像被点了把火,变得炎热难耐起来。
唯有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泊上,仍有挥不去的寒意,在冷风的裹挟下,如浪潮一般,冲破热意思,侵袭而来。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脑袋已经一片浆糊的沐扶云短暂地清醒过来。
她看着谢寒衣混沌的眼神,陡然想起去岁自西沙极地回来时的情形。
那时的他,脸色惨白,不省人事,了无生气的样子,让她怎么也忘不了。
难道她还想再见到他变成那样吗?
齐元白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若不是因为你。”
若不是因为她,谢寒衣不会如此。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颗心像被泡进水泽中,冰凉不已。
“师尊!快醒醒!”
他是服过莲花冷霜丸的,在上次亲眼目睹之前,早不知服过多少次,一旦发作起来,必比上次更难捱。
她赶紧用力推他,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本以为一时难以推开,谁知,他对她完全没有设防,刚一用力,便松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委屈地看着她。
“徒儿,你讨厌我了?”
沐扶云心一软,摇头:“怎么会?在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师尊了。”
谢寒衣闻言笑了:“我也一样。”
说完,身子晃了晃,支撑不住似的,往一旁倒去。
沐扶云赶紧上前将他扶住,手心里的胳膊,即便隔着道袍,也能感觉到滚滚而来的热浪。
想着上次的情形,她立刻学着齐元白的法子,将他搀至水边,让他在那盈满灵气的冰冷湖水中盘坐下,随即从芥子袋中找出玉牌,给齐元白传去讯息。
尽管她一直对齐元白有些说不清的排斥,但眼下,恐怕只有他能救谢寒衣了。
……
通往泠山泽的那片密林外,楚烨和宋星河二人不约而同地徘徊不前。
此刻,他们很想见到沐扶云,有太多话埋在心里,想要对她说。可他们不知通往泠山泽的道路到底在哪儿,行至密林外,就无法再前进一步。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安宁的天衍山脉之下,传来一阵轰响,如暴雨前的闷雷,声声连绵,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穿破泥土,直冲天际。
紧接着,脚下的土地,便震动摇晃起来,一下接着一下,晃得山林颤动,群鸟惊起。
“怎么回事?”
“地动了吗?”
“天衍山脉一向稳固,有那么多先贤大能的术法镇着,从没有过地动啊!”
一时间,弟子们纷纷惊跳而起,飞快地聚到一处,猜测不断。
楚烨和宋星河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一张传讯符纸便自山头飞跃而过,带着阿莘惊恐的声音,迅速扩散开来。
“西端灵脉封印被揭,芜北镇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