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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迫切地想梦到更多,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并未做梦。一直到正月初八这日,陆晚才等来爹爹的消息,他只说让她再等等,待时机成熟,会知道一切。

陆晚不由蹙了蹙眉,她总觉得爹爹肯定悄悄出了府,墨砚又一直盯着,怕爹爹夜里出府,他还特意从庄子上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三人轮流守的,出府的丫鬟婆子,他都特意跟踪了一下,对方只是正常采买,并未接触过外人。

她如果真是镇国公的女儿,知晓此事的肯定不多,卫氏都不知情,要不然也不会怀疑她是外室女,以爹爹谨慎的性子,肯定不会让人传话。

难不成府里有密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

怕打草惊蛇,陆晚一直耐心等着,一直到正月二十八这日,她才回陆府,这日是卫氏的生辰。

之前,想起卫氏,她心中总是闷闷的,堵堵的,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不喜欢她。为何面对妹妹时,却能毫无底线地宠爱,对自己却只有漠视。

直到发现自己并非真正的陆晚,她才有些理解卫氏的所作所为,在卫氏眼中,她只是个鸠占鹊巢之人,平白占了她长女的位置,她甚至怀疑,她是外室女。

在这种情况下,她一没苛待她,二没辱骂她,已经很好了。

陆晚几乎不敢想象,卫氏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一方面怀疑她是外室女,恨她占了女儿的位置,一方面又不敢求证,难怪她很少笑。

这种情况下,又如何笑得出来。

陆晚几乎不敢深想她的处境,每每想起她,心中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虽然事情非她所愿,她却给这个家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不止她,还有国公府,如果她的身世曝光,国公府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吧?已经发生的陆晚很难改变,如今只能尽力弥补。

来到陆府时,刚巳时,今日仍旧是晴天,天空像浸了水的蓝宝石,剔透得无半分杂质,阳光也温暖和煦了些,十五过后,风便没那么刺骨了。

陆晚只穿了一件浅黄色碎花夹袄,配了条百褶裙,披风都没穿。

今日是卫氏的四十岁生辰,爹爹需要当值,傍晚才能回来,二妹又被送回了山东,虽然不是休沐日,陆青煦还是请了假。

得知陆晚过来时,他英俊的脸上多了抹惊喜,忙迎了出来,“妹妹怎么来这么早?”

这个点确实早。

陆晚想趁爹爹不在,找找密道,她扬了扬下巴,佯装出一副伤心模样,“哥哥不想我回来这么早?亏我还想和哥哥多下两盘棋。”

陆青煦好笑地摇头,“装过了。”

陆晚也笑了,她过来见卫氏时,仍旧吃了个闭门羹,陆青煦也没辙,母亲一向固执。

他安慰道:“母亲身体尚有些不适,你能回来,她已经很高兴了,走吧,咱们下棋去。”

陆晚也没留下给卫氏添堵,离开小院前,对赵嬷嬷说:“麻烦嬷嬷转告母亲一声,接下来只要她能让爹爹暂时别为妹妹相看,如果妹妹的婚事没定下来,妹妹及笄礼时,我会想法将她接回京城。”

陆晚隐约猜出了爹爹为何会将陆盼送回山东,她欠卫氏的太多了,卫氏最想要的,肯定是陆晚的回归,她总要弥补一二。

赵嬷嬷有些惊讶,原本紧绷的神情都松动了些,“姑娘所言为真?”

见陆晚点了头,她心中一喜,顾不得旁的,忙回屋通知夫人去了。

陆青煦也有些惊讶,“你要替妹妹求情?爹爹未必答应。”

他也试图求过情,爹爹肯定没答应。陆晚笑道:“不然今日我和哥哥打个赌?就赌爹爹会不会答应?”

陆青煦笑道:“行。”

陆晚不紧不慢地和他对弈了几局,午饭也留了下来,陆晚催哥哥回去午休了,她自己也回了自己的院子,佯装休息了一会儿,躺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起来,直接带着丫鬟来到了爹爹的书房。

爹爹一向两袖清风,府里的日子也很清贫,除了厨娘、管事、洒扫的小厮外,爹爹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小厮。

这名小厮还充当马夫,每日要送爹爹去衙门当值,晚上才将爹爹拉回府。

书房外根本没人把守。

陆晚很顺利地进了书房,书房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个巨大的书架占满了整面东墙,对面是一个多宝格,除此之外,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琉璃还以为她真是来找书的,还忍不住问道:“主子找什么书?”

陆晚摇头,“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说完,就在墙壁上敲了起来。

手指关节叩击墙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晚边敲,边细微分辨着差异。

见状,琥珀眼皮跳了一下,琉璃正要听话地出去时,一向沉默的琥珀果断说了一句:“我去。”

琉璃没多想,也陪着主子敲了起来。

没多久,陆晚果然听出了不对,八宝格后明显有猫腻,她左摸摸右转转,碰到一个雕花木雕时,再次发现了不对,木雕纹丝不动,陆晚转了一下,八宝格转动了起来。

洞口后方并非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被深沉黑暗吞噬的狭窄台阶。琉璃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密、密道?”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个密道,好端端的,怎么有个密道?

不是,主子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

陆晚直接拉回了她的思绪,“书桌上有灯,你点燃一盏,咱们下去看看。”

琉璃忙不迭点头,很快便点燃了灯,两人成功进了密道,密道挖得不算宽,内部又窄又矮,琉璃不得不微微弯腰。

灯盏的光晕十分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再往前黑黝黝的,一眼望不到头,四周是冰冷潮湿的土壁,前方还有死老鼠的味道。

琉璃屏住了呼吸,提着灯,在前面开路,越往里走,越觉得阴冷恐怖,她忍不住攥住了陆晚的手,“主子当心脚下,有奴婢在,别怕。”

怕的哪里是陆晚,分明是她。

陆晚一时后悔没走在前面,密道太窄,没法更换位置,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反握住琉璃的手,“走吧。”

两人弯着腰走了两刻钟,才走到出口。

第37章

琥珀此时正待在一墙之隔的书房内,她没敢阻拦陆晚,只得提前一步来了小院,将消息告诉给了韩修霖。

韩修霖叹息了一声,陆晚曾跟着他逃亡七年,就算丢掉了记忆,她还是那个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与其让她暗暗调查,引起旁人的怀疑,倒不如告诉她一部分。

韩修霖很快便下了决定,“阿辰你留下。”

阿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飞奔来到了韩修霖跟前,“表哥说真的?”

韩修霖修长的手指,挡在了唇前,嘘了一声,侧耳听了听,密道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她已经到了。

韩修霖给阿辰留下几个护卫,低声在他耳旁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人撤去了隔壁院子,没人知道两个不起眼的院子早就打通了,西厢房内有机关,可以直接通到另一边。

阿辰忐忑地留在了书房内,表哥一向谨慎,书房里除了一些书籍,并无过多旁的东西。

他紧张地坐在了书房内,怕姐姐认不出自己,又将疤痕贴到了脸上,拿起了狐狸面具。

陆晚在狭小的内室摸索了一通,才总算找到开关,博古架移动开时,陆晚瞧见了室内的人。

少年端坐在椅子上,捏着狼毫笔正在练习大字,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陆晚愕然地睁大了眸。

她有过好几个猜测,远嫁洛阳的姨母抑或姑母,也可能是父亲某个故交。她唯独没往阿辰身上猜过,哪怕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亲切。

阿辰、阿辰。

陆晚脑海中忽地冒出一段记忆,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石砖上,像撒了层碎雪。

阳光裹着薄绒似的暖,漫过娘亲素色的衣袖,她拉着娘亲的手在投壶架旁打转,银铃似的笑声惊飞

了枝桠上的麻雀,没玩几下,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忙让丫鬟端来裹着细瓷碟的桂花糕。

桂花糕是她最爱的糕点,香甜软糯,很好很好吃,她伸手喂给了娘亲一枚,娘亲刚咬一口,就呕吐了起来。

小小的她很担心,忙张罗着丫鬟喊府医,府医把完脉,惊喜地说:“夫人有喜了。”

她遗憾地扬起了小脑袋,问娘亲,“有喜是什么?”

娘亲笑得很温柔,白皙的手情不自禁摸了一下小腹,说:“有喜就是肚子里揣了宝宝,囡囡要有弟弟妹妹了,以后囡囡就是姐姐了,囡囡想要弟弟还是想要妹妹?”

她穿着一身粉色襦裙,头上扎着双丫髻,娘亲还给她戴了两个海棠色绒球,她开心极了,围着娘亲蹦来蹦去,小球球在她脑袋上晃来晃去的。

她有妹妹,是她的小表妹,只见过一次,她都印象深刻,爱哭鼻子爱告状,是个讨厌鬼,她才不想要妹妹。

她脆生生说:“娘亲娘亲,要弟弟!我要弟弟,妹妹爱哭,我要可以陪我骑马的弟弟,弟弟和我可以一起保护娘亲。娘亲,咱们是不是要给弟弟起个名字。”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天边璀璨的阳光,还要夺目。

“嗯,是要起一个,爹爹不在,弟弟的小名,囡囡起好不好?”

她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喜悦,“哇!可以吗可以吗?”

看到娘亲点了头,她更兴奋了,忽地想起一句她自认很美的诗句,“昨夜星辰昨夜风,小表哥叫阿星,弟弟就叫阿辰好不好?”

娘亲温柔地点头,“好呀。”

她甚至没等到阿辰出生,娘亲就被流放了。

陆晚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他,打量着他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似曾相识的眉眼,说不出的亲切感,去年小少年还矮她一头,今年个头忽地抽高了,他也悄悄追来了京城。

见她时,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前段时间,陆晚还在街上偶遇了他,他甚至给她送了新年礼物。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早该想到的,为何没想到,陆晚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都有些艰难,自责、愧疚,种种情绪一股脑儿地朝她袭来。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窗外不止何时起了风,书案上摆着的书页被刮得哗哗作响。

陆晚心脏缩成一团,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砸在阿辰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近乎颤抖地开了口,“阿辰,是你对不对?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对不起,姐姐忘了你。”

阿辰也红了眼睛,指尖蹭过她的脸颊时带着薄凉,他拼命摇头,笨拙地用袖口擦去她的眼泪,“不怪姐姐,一点都不怪。”

眼泪好似擦不完,陆晚模糊了视线,她心疼地抬起手,心中愈发自责,摸上了他的狐狸面具,哽咽着说:“什么时候烫伤的?”

阿辰摇头,忙摘掉了狐狸面具,怕吓到姐姐,还背过了身,他伸手将脸上的疤痕揭了下来,才红着眼睛说:“没烫到,我和娘亲长得太像了,怕被人认出来,才做了伪装。”

之前做梦时,陆晚也梦到了娘亲,可是,每次醒来后,总是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刚刚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画面,她却清晰地记得,记得娘亲长什么样。

他和娘亲确实很像,眉眼、下巴,鼻子几乎一模一样。像到透过他,就能回忆起娘亲。

反倒是她,也就眉眼像一些。难怪爹爹敢带她来京城,她若和阿辰长得一样,他肯定不敢带她来吧?

陆晚几乎贪婪地触碰着阿辰的脸,喃喃道:“和娘亲真像。”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哭,阿辰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一串串砸了下来。

琉璃有些搞不清状况,尤其是那句和“娘亲真像”更让她听不懂,阿辰和夫人一点也不像啊,不对,主子好像怀疑自己并非卫氏所出。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主子找到了真正的家人,也不对,主子每次出府,她都跟着呀。

虽然稀里糊涂的,见主子哭成这样,琉璃心中也不好受,忙劝道:“就算天塌了下来,也有高个顶着,主子快别哭了,你看,一哭,阿辰也哭了。”

阿辰忙去擦眼睛,他才不会哭呢,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阿辰拉住了姐姐的手,让她坐在了书案前,也安慰了一句,“姐姐别哭。”

陆晚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娘亲怎么样了?你怎么来了京城,谁救了你?”

陆晚特意了解过爹爹叛国一案,爹爹被指责兵败投敌,犯下叛国之罪,太子也被指责谋逆,最后惨死东宫。

当年说父亲兵败投敌的,是他身边的副将,副将手中只有一封敌国将领的来信,许诺父亲,只要他投敌,会给他数不尽的珍宝。单凭这个其实没法证明父亲投敌叛国。

那场战争,大魏虽然惨败,可实际上,没多久也传来了父亲的死讯。有人说,父亲是贪心不足,惹怒了敌国皇帝,对方才决议处死他。

可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父亲曾为大魏立下过汗马功劳,之前参与指导的十八场战争皆取得了胜利,还曾拼死救过不少将士,这样一个人又岂会投降叛国?

他在大魏是战功无数的大将军,当今皇后是他的亲妹妹,外甥被封为了太子,妻子贵为郡主,就连她一出生就被皇上封为了县主。

没人相信他会叛国。

单凭一封信,单凭敌国将领的话,又岂能给他定罪?

与其说他叛国投敌,不如说他是遭了算计,他叛国的案子尚未审理清楚,皇后、太子也相继出了事。

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大魏又因他的惨败死了两万战士。所以,他便成了罪臣,镇国公府阖府上下全被判了流放。

陆晚已经不记得流放后的事,也不记得陆父是如何救的她,她迫切地想知道娘亲的下落。

阿辰尚记得表哥的叮嘱,并未将他供出来,说:“娘亲也无碍,当年娘亲生我时难产,险些没能挺过来,是姨母安排人救了我们。”

这话倒也不假,姨母确实安排了人手,只可惜被表哥捷足先登了,但凡表哥晚一步,救他们的就是姨母。

阿辰隐去了娘亲的身体状况,说:“我原本和娘亲一起住在邓县,如今娘亲去了姨母那里,我实在想念姐姐,就来了京城。”

见母亲仍好好的,陆晚不由松口气,姐弟俩聊了许久,陆晚不好待太久,估摸着哥哥该醒来了,便站了起来,说:“我改日再来寻你。”

阿辰忙站了起来,眼神暗淡了一瞬,看得陆晚心头软软的。

陆晚从密道返回的陆府,回到父亲的书房时,琥珀正守在门口,陆晚伸手按了开关,暗室的门缓缓合上,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将灯盏放回原位,铜制灯座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爹爹想瞒着她,那就先装作不知道吧。

这一整日,陆晚都觉得不真实,夜晚睡觉时,她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这次梦到了姨母。

姨母性子爽利,行事果决,是个女侠一般的人物,和娘亲的温柔如水截然不同,她像火一般热烈,偏偏嫁给了文人。

陆晚很喜欢她,她嫁的是洛阳范家家主,范家是四大世家之一,典型的书香门第,姨夫也曾高中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假以时日必能入内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没按父亲安排的路一步步走下去,而是年纪轻轻就请旨调回了洛阳。

他如今是河南府知府。姨母婚后,过得也算幸福,膝下有一子一女,表哥的乳名就叫阿星,小表妹就是那个爱哭鬼。

陆晚醒来时,晨光正从

窗纱透进来,在被褥上织出浅淡的纹路,她唇边还带着梦到姨母的笑意。等指尖触到冰凉的锦被,那点笑意渐渐散了。

昨天只顾着和阿辰相认的高兴,没心思想旁的,今日才猛地发现其中的不对劲,既然是姨母救了娘亲,想必救她的也是姨母,如果一直跟着娘亲和姨母,她为何会丢掉记忆?失去记忆的她又为何来了陆府,成了陆晚?

陆晚在府里又待了几日,临近月底,需要盘账,府里有不少事要忙,忙完这些时,她打算去见阿辰一面。

正要出府,却瞧见傅煊的小厮跑了过来,这个小厮才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生得虎头虎脑的,笑起来也眉眼弯弯的,很讨喜,“少夫人,世子给您寄来一封信。”

陆晚有些惊讶,小厮已经将信递给了她,信封不算厚,里面应是薄薄的一张,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第38章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车辕,车帘十分厚实,挡住了寒风,一上马车,陆晚就感受到了暖意。

琉璃递给她一个雕花手炉,她将手炉放在了膝盖上,拆开了这封信,里面果然只有一张,他的字龙飞凤舞,说不出的好看,寥寥数笔讲了一下途径的地点,随后便是问她,身体调养的怎么样?还嗜睡吗?需不需要再请太医,为她调理一下,全部加一起,也就写了几行。

相当简洁,和他这个人一样。

说实话,陆晚都没想到,他会给她写信,虽然话不多,字里行间也无半分思念之意,陆晚却品出一股名为惦念的滋味。

她一颗心像泡在温泉里,暖暖的,涨涨的。

手中的信都有些烫手,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身上的毒早已解开了,不仅不再嗜睡,每日精神都很旺盛,陆晚甚至觉得,让她绕着护城河跑几圈都没有问题。

怕引人注意,陆晚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中原街上,自己带着丫鬟步行去的。

幸亏上次问了地址,他住在石柳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巷,巷口老槐树下堆着被扫起的雪堆,混杂着泥土,因为阳光照不到,一直没能融化。

陆晚拐进了小巷,墙壁上斑驳的青苔结了薄霜,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被寒风削弱了些,显得小巷愈发安静。阿辰所在的院中栽着两棵石榴树,站在院子门口,陆晚就瞧见了光秃秃的枝桠。

琉璃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伯,他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瞧见陆晚,他眼睛亮了一瞬,似是认出了她的身份,他忙恭敬地行了一礼,侧身让开了位置。

院中阿辰正在练剑,他穿着一身雪白色短打,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柔美的兰花,他气势如虹,道道寒光划破凝滞的冷空气,端的是灵动飘逸。

院角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被他挥剑时带起的劲风震得“咔嚓”一声裂了道细纹。

瞧见陆晚,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就此收了剑,他提起手,随意用衣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露出了一抹纯粹欢喜的笑,“姐姐。”

陆晚也笑了,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汗,“练了许久吗?都出汗了。”

阿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道:“半个时辰,我火力大,容易出汗。”

陆晚火力也大,习武时也很爱出汗,中毒后才有些体寒,手脚总是很冰,如今倒是恢复了正常。

阿辰带她去了花厅,小小的院子,五脏俱全,花厅布置得很漂亮,有腊梅、水仙、三角梅,花团锦簇的。

黄花梨木书案上还摆着一个汉白玉棋盘,表哥爱下棋,花厅里也有棋盘,瞧见棋盘时,阿辰心虚了一瞬,忙亲自给姐姐斟茶。

陆晚伸手去接茶壶,笑道:“我来吧,你坐下就好。”

阿辰不肯给,他眉眼俊逸,笑容干净纯粹,模样很讨喜,“我来,我还没给姐姐倒过茶呢,娘亲说了,让我照顾好姐姐。”

陆晚追着他问了好些母亲的事,不管怎么问,阿辰都说一切都好。陆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幼时没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吗?为何十一岁那年,会被送去陆府?”

阿辰一下被问住了。

姐姐只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她坚持要习武,也不信爹爹会投敌,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阿辰记得,应该是他四岁那年,他们再次遇见了刺客。

表哥怕连累他们,要与他们分开,姐姐也跟着表哥离开了,她想习武,想复仇,想为爹爹洗刷冤屈,想帮表哥出一份力。

姐姐继承了爹爹习武天赋,加上勤奋练习,当时已经很厉害了。

她坚持要走,母亲只能点头,带着阿辰藏在了另一个小县城。起初怕给姨母添麻烦,母亲并未告诉姨母她的具体位置,只是每年让人邮寄过去一封信,报个平安。

爹爹离去后,娘亲的眼睛就有些不太好,姐姐一走,她的眼睛愈发不好使了,阿辰六岁那年,娘亲的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她这才带着阿辰去姨母的住处。

姐姐和表哥又遇见过三次刺客,姐姐十一岁那年,和刺客打斗时,撞到了脑袋,丢掉了记忆,当时,刺客正在搜寻他们。

表哥为了保护姐姐,索性将她交给了陆炳生,父亲对陆炳生有救命之恩,陆炳生也恰好有个走丢的女儿。

原本表哥还想等安全后,再将姐姐接回来,可是,丢掉记忆的姐姐,脸上的笑都多了起来。

她很喜欢陆府。

那份轻松,是之前的几年从未有过的,过去的几年,姐姐每日都在拼命地习武,天不亮就爬起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拎着一把小小的刀,时常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此以往哪里扛得住?

如果将她带去姨母身边,她说不准还会走上老路,娘亲眼睛又失明了,她肯定接受不了。

表哥思索再三,在征求过娘亲的意见后,让她暂时留在了陆府。

这一待便是四年。

阿辰隐去了表哥的存在,绞尽脑汁编道:“姐姐起初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五年前咱们才去姨母家,姐姐和表姐处不来,你们总斗嘴,哎,姨夫也是个宠妾灭妻的,你看不惯姨母的所作所为,和表哥一起,戏弄过他,以至于姨夫很不满,一直想将你送走,甚至拿你的身份威胁过姨母,姨母也没法子,陆大人又正好走丢过一个女儿,父亲对他有恩,干脆将你送去了陆府。”

他编得真真假假,和表姐总斗嘴的其实是他,真正宠妾灭妻的是姨夫的弟弟,他和表哥看不惯,也确实做了一些事,险些捅下大篓子。

阿辰怕待下去,会暴露身份,只在姨母家待了几个月,就跑去了表哥身边。

陆晚总觉得还有隐情,见他不肯坦白,她也没再深究,总有一天,她都想起来。

今日见到阿辰,她又想起了一些画面,临近过年,京城又下了雪,鹅毛大雪将院中的梅树枝桠都压弯了腰,室内却暖烘烘的,娘亲坐在窗前,在绣虎头鞋,靴子是给阿辰做的。

还有一双是给她的,陆晚喜气洋洋地换上了新靴子,等娘亲休息时,才趴到她怀里,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娘亲,阿辰弟弟如果是妹妹可咋整?”

娘亲也有些愁,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如果真是妹妹,囡囡喜欢吗?”

陆晚蹙着小眉头想了许久,最后妥协似般开了口,“那也喜欢吧,可是妹妹不许哭哦,如果是个爱哭鬼,我兴许就少喜欢一点点了。”

她先是比了鸡蛋大小,“少喜欢这么多吧。”

似乎觉得有些多,又比了个指甲盖大小。

那些温馨的画面,很快便转为被抄家那一幕,不知是谁朝非羽射去一箭,非羽抱着她,躲过后,第二支、第三支箭又朝他们射来。

护卫愤怒地攥紧了手中的刀。

这些人分明是想逼他们反抗。

如果反抗,便有了抗旨不遵的借口,便能给他们安上谋反的罪名,这时娘亲开了口,她一袭素色衣衫随风飞舞着,平日柔柔弱弱一个人,却疾言厉色道:“都住手,护卫们听我命令,放下刀刃,谁再敢放一箭试试?我府上的人若有一人受伤,我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会面见皇上,求一个公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包藏祸心,想灭我满门,害了我夫君还不够,连国公府的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一把把弯刀被丢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当之声

,暗中放箭的人本是为逼迫他们反抗,见他们连兵器都丢了,一时也被唬住了,没敢再动手。

陆晚留下用的午膳,吃过午膳,陆晚便离开了,马车拐到了中原街上,这个时辰街上也有不少人,摆摊的小商贩卖力地吆喝着,糕点的甜香混着馄饨鲜香飘入了鼻端。

陆晚脑海中忽地跳出一个三四岁大的奶团子,小家伙生了双乌溜溜的桃花眸,小脸圆乎乎的,带着点婴儿肥,相貌和娘亲很像。

是小阿辰,他眼巴巴围在她身边,举着好吃的糕点,喂她吃。

她手里则握着一把弯刀,那刀比小阿辰还高。

他却毫无怯意,他乌眸澄澈,小手胖乎乎的,自己馋得直咽口水,却还是将糕点递给了她。

陆晚眸中带了丝笑,让琉璃打包了好几盒糕点,让她给阿辰送了过去。

原来小家伙和她一样,也爱吃糕点。

她又去了一趟锦绣坊,锦绣坊的生意已经彻底被盘活了,年前又接了不少大单,赚了不少钱。店内摆了不少新样式的衣服,陆晚逛了一下,又翻开了一下账本,才离开。

回到安国公府时,申时刚刚过完,冬天太阳落山得比较早,没多久,夕阳的余晖,便洒满了小院。

陆晚又掏出了那封信,盯着信发了会儿呆,才提起狼毫笔,给他写回信,笔悬空握了许久,却不知如何落笔。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想起他时,她竟也生了挂念,却又不敢真正去惦记。

落下第一笔后,一切都自然起来,她在信里写她一切都好,写她的身子已无大碍,让他不必担心,写院中的水仙开花了,很漂亮,写母亲养了只狸猫很可爱,写傅灵偶尔会别别扭扭地给她好吃的糕点。

絮絮叨叨竟写了满满一页。

陆晚对着这页纸,发起了呆,半晌忽地揉成一团,丢到了废纸篓里。

一对注定没有未来的夫妻,又何必多言?

最后信上也只回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被丫鬟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第39章

傅煊和五皇子是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来到的蜀地,五皇子去年十一月刚及冠,许是没有母族帮衬的缘故,他比三皇子宁王,还要显得成熟几分。一路昼夜兼程地赶路,也不曾抱怨半分,完全听从了傅煊的安排。

雪崩很严重,十几个村庄受到了波及。远远望去,昔日错落的山村已被厚重的白雪吞噬大半,裸雪堆下还埋着未及搬出的家具与农具,许多人甚至没逃出来,死伤无数。他们勒紧马缰在雪地里跋涉,马蹄踩过冻结的冰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几人第一时间来到了灾情最严重的地方。

陈县令几乎是踉跄着从临时搭建的赈灾棚里冲出来的。他跑得太急,腰间的玉带松了半截,圆鼓鼓的肚子顶得直裰前襟皱成一团,却顾不上整理。

他走到五皇子马前三步远,“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他双手伏地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连请安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下官、下官陈见业,恭迎五殿下和傅大人,殿下和傅大人一路辛苦,蜀地百姓……盼你们如盼甘霖啊!”

说罢抬头时,五皇子才看清他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墨染过,眼球布满红血丝,连鬓角都一夜白了好几根,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抓救命稻草”的急切。

这段时间,他已经让人统计出了死亡人数,一千五百三十七人,受伤的也足有两千二百人。大魏朝建立后,这还是灾情最严重的一次。

一个处理不好,他头上的乌纱帽都得被摘掉,他眼下的黑眼圈,无比明显,比五皇子都要憔悴两分。

五皇子道:“起来吧,救灾进展得如何?”

“递上灾情册子时,陈县令的手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他慌忙用两只手按住,指尖划过“一千五百三十七”这个数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殿下,下官已让人连夜挖雪搜救,能救的都救了……掩埋死者的草席是下官从县学库房匀的,受伤的百姓也安排了郎中,只是、只是这粮食和药材……”

说到这儿,他语气沉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期盼,“不知道赈灾的银钱何时能到?下官知道国库紧张,可县里存粮真的撑不住了——求殿下快想想办法,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陈县令甚至盼着他们是带着银票来的。

他的期盼自然落空了。

国库一直亏空,根本没有赈灾的银钱,出行前,成元帝倒是见了五皇子一面,让他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时,一切听傅煊。

他不动声色看了傅煊一眼。傅煊一袭绛紫色锦袍,连日的奔波也未能消减他的俊逸,他仍旧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五皇子淡淡移开了目光,低声安抚道:“赈灾的银两不必担心,我们会想法尽快筹到粮食,总要让百姓度过这个难关。”

话虽如此,五皇子也有一丝担忧,不仅要筹备粮草,救治伤员所需的药材,也都要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如何筹?

当着陈县令的面,五皇子也不好多说,几人纵马又来到陈楼村视察了一番,这里灾情最严重。

一眼望去,泥泞的路上搭了不少灰扑扑的帐篷,帆布被风吹得鼓胀如帆,边角处已磨出破洞,露出里面单薄的被褥。

单是这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就已花了不少银子。

受伤严重的暂时被安置在了村民家中,不严重的都住在帐篷内。

刚走到附近,就听到了锣鼓声,一个个蓬头垢面的人都端着碗筷走了出来,在一个棚子前,排起了长队。

五皇子蹙了蹙眉,“才申时三刻,怎么这么早,就吃晚膳了?”

陈县令解释道:“一天只施两次粥,巳时一次,申时一次,再晚,会饿得受不住。”

三人走近时,也没人关注他们,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领粥呢,锅里压根没多少米,一人只有一碗稀粥,窝窝头都没有。

陈县令就是想做面子工程都做不出,解释道:“粮食不多了,只能省着点发。”

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留意到了他们,见陈县令还戴着乌纱帽,跑到他跟前,跪了下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大人,你救济我娘吧,我娘伤了肺腑,需要珍贵的药材,没有药材她活不下去啊。”

陈县令苦笑着伸手扶他,“你先起来,能救的我们肯定救。”

五皇子对身边的护卫道:“你去看看她需要什么药材,从我私库里出。”

少年大喜,不停地朝五皇子磕头。

更多的人跑了过来,都朝着五皇子磕头,一时哭声一片,“大人,大人,也救救我娘吧。”

“救救我媳妇吧,她伤得也很重。”

“还有我儿子,她快死了。”

还有人伸手去抱五皇子的大腿,五皇子后退了一步,两个护卫挡在了他身前,又有两人给他开道,他才从包围圈里逃出来。

他俊朗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狼狈,朝傅煊拱了拱手,“见笑了。”

五皇子是想好好表现一番,打他入朝后,成元帝还是首次交给他这个重任,虽说是宁王、秦王相继出事后,才轮上他,他也很看重这次机会,如果能办好,朝中的支持者也会增多。他都比谁都希望办好此事。

傅煊只摇了下头,并未发表看法,直到傍晚时分,回到县衙。五皇子才看向傅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烛火下显出一分和善来,问得很是诚恳,“不知傅大人有何高见?”

傅煊道:“先号召富商捐一笔吧。”

傅煊此时来,还要查几位官员的贪污问题,地方锦衣卫已掌握了一些证据,筹到赈灾款不过是时间问题。

五皇子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号召富商捐款也并非易事,陈大人已经号召过一次捐款,几家捐

的粮食只够灾民喝三、四顿粥,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想从他们手中扣钱不容易啊,时间紧急,傅大人可否再献一策?”

傅煊提点道:“商人不仅重财帛,也重身后名。”

五皇子有些若有所思,突然一拍手,“那就给捐款者,立一块功德碑,写上捐款的金额,想必大家乐意多捐。”

傅煊微微颔首,他还有要事,用完晚膳,便离开了县衙,五皇子并未随行。

他留在县衙的临时书房里,将傅煊送来的‘富商捐粮明细’翻得卷了边——每一笔捐款后面,都用小字注着‘该商去年曾向李同知行贿三百两’‘此户与被查的王主簿有姻亲’。

这是地方锦衣卫查到的,对五皇子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信息。

接下来一段时间,傅煊始终忙得脚不沾地的,好在一切顺利,富商们捐的银子也撑了一段时间,没多久,傅煊便找到了这几位官员贪污的证据,连三位富商都牵扯了进去,他一向雷霆手段,该罚的罚,该抓的抓,该斩的斩,一时查抄不少银子。

这些银子有多半都拿来了赈灾,一个月后,傅煊才收到陆晚寄来的信。

傅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最后却没舍得丢掉,他将信纸折叠起来,收入了怀中。

一直忙到四月份,天气逐渐热起来时,他们才返程,只可惜,傅煊又收到了其他任务,又拐去了河南,这次同样是抄了好几位官员的府邸,等到五月份时,他足足查抄到八十万两白银。

这段时间,陆晚悄悄见了阿辰好几次,每次瞧见阿辰,她都会想起一些小时候和娘亲聊天的画面,可是再多却想不起来了,每次冥思苦想时,脑袋都很疼。

她明明很怕苦,为了早日恢复记忆,还让大夫给她开了一些药,仍毫无用处。

五月底时,距离傅煊离京已将近半年,这一日成元帝忽然召见了几位官员,提出要去行宫避暑。

此次出行声势浩大,皇上选了不少官员,还给了官员们恩典,每位官员都允许带上一名家中的女眷。

安国公府的男儿立功无数,为国捐躯者也有好几人,几位夫人都在名单之上,包括陆晚。

秦氏得到消息后,便将陆晚喊了过来,说:“煊哥儿忙完也会去行宫,你一道去吧,和你几位婶婶一起。”

陆晚并不想去,留在府里,不仅能调查一下父亲被冤枉的事,还能时不时见一下阿辰,她忙推辞道:“让妹妹去吧,灵儿妹妹若在名单上,就让晴儿妹妹过去,母亲,我还得掌管中馈,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秦氏一锤定音道:“她们俩都到了说亲的年龄,不仅要学习女红、管账,还要留在府里继续相看,让你去你就去,府里还有我。”

陆晚无法,只得踏上了去行宫避暑之路,马车走了十日,才抵达行宫。

车队停下时,陆晚瞧见了一座座恢弘的宫殿,住处是一早分好的,陆晚和几位婶婶一道进的行宫,很快便找到了她的住处。

沾了傅煊的光,给她的院子,面积不算小,还坐落在半山腰向阳处,院中种着一片栀子花,纯白的花瓣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

一推开雕花窗扇,便能瞧见远处巍峨的群山,连绵起伏的山峦被薄云缠绕,山脚下的溪流像一条银带蜿蜒而过。

景色十分宜人。

陆晚喜静,闲暇时就喜欢练武,在陆府常用的那把刀,也被她带了过来。刚拿出弯刀,准备练习一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竟然是顾怡。

她一身粉色纹牡丹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珍珠金簪,整个人活力满满,“陆姐姐,走走走,咱们泡温泉去吧,解解乏。”

陆晚成功被她拉走了,行宫内有不少汤池,顾怡带着她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两人美美泡了两刻钟,才回去。

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顾怡时不时会找她泡温泉、钓鱼,偶尔还会去山里猎一些山鸡野兔,自己一个人,陆晚就会习武,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痴迷于练武,心中有个声音在督促她,变强点,变得更强一点,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家人。

在行宫的日子,好像过得格外漫长,短短一个月,比以往三个月还要漫长。

陆晚很想回去,她想念阿辰,也想念远在洛阳的娘亲。

这一晚,她又练了两个时辰的武,解毒后,她身子便恢复了正常,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点随了爹爹。

虽然是女孩,她的力气也很大,一把几十斤重的弯刀,在她手中,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一直练到精疲力尽,她才去沐浴。夜色凉如水,夜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和虫鸣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行宫内愈发寂静。

陆晚擦干头发时,已然亥时两刻,她忍不住又翻开珍藏的信纸读了一遍,四个月前,她让阿辰给娘亲邮寄了一封信,手里这封信是阿娘给她寄来的,离开京城前,她刚刚收到。

娘亲的字体婉约漂亮,问她可有长高,可有好好吃饭,在国公府可曾受委屈,写了满满三页……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关怀。

这封信陆晚已看了无数遍,内容早在第一遍看时,就已背得滚瓜烂熟,还是忍不住看了许久。

夜色又深了些,月亮逐渐挂上树梢,月光如水一般洒在院中。陆晚将信收起来后,正要熄灭烛火,烛花忽地一声爆开,溅起一点火星。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得像落叶擦过地面。

门栓未动,一道黑影借着月光的掩护,轻轻一跃翻过院墙,悄无声息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惊起了廊下栖息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入夜空。

她一下竖起了耳朵,手指一弹,便熄灭了烛火,身形快如闪电,闪到了门后。

脚步声很轻,若非陆晚耳力出众,几乎听不到,不仅轻,还很熟悉。

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中,陆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门后走了出来,趁着朦胧的月色,走到了书案前,摸索着点燃了烛火。

室内刚亮起光,门就被推开了。紧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走了过来,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衣,逆着烛火走了进来,他清瘦了一些,五官更立体了,明明才几个月没见,陆晚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傅煊走到了她跟前,漆黑的眸也一直落在她身上,夏季天热,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她显然准备安置了,一头乌发也披散了下来,如瀑布般垂在腰间,更衬得她唇红齿白,美丽不可方物。

离开多久,傅煊便念了她多久,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从未动过心,生平第一次动心,就品尝到了何为相思。直到走到她跟前,心中那股悸动,仍未能平静下来。

他雪白的手指,撩起她耳旁一缕乌发,缠在了手指上,哑声说了一句,“还是念了怎么办?”

陆晚怔愣了一瞬,才明白他是在回应她那句:安好,勿念。

陆晚抬眸时,恰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那目光执着、炽热,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陆晚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一时有些不知如何答。

傅煊也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卷住她发丝的手,松开了她的乌发,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清冽的气息,朝她逼近。

他低头便吻上了她的唇,霸道、热烈,侵略性十足,窗外的月光恰好被一片流云遮住,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左忽右。

陆晚想躲,他却箍住了她的脑袋,让她躲无可躲,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

说来神奇,明明没亲过几次,相处的日子也不够久,她竟完全习惯了他的气息,他的吻。

陆晚甚至没了抗拒的心思,闭上眼,选择了听从本能,她不再被动地承受,也轻轻回吻了一下。

仅这么一下,便如同冷水落入了油锅中,搅乱了一池春水,傅煊更深地吻住了她,一吻结束,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罗汉床上,

又俯身吻她,哑声道:“可以吗?”

心跳完全失去了节奏。

砰砰砰。

犹如密集的鼓声。

陆晚紧张地一时发不出声音,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微微平复着呼吸,粉嫩的唇在夜色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傅煊没再问,低头又去亲吻她,亲她的眼睛,亲她的小巧白皙的耳朵,亲她紧张到绷紧的下巴。

夜色好像被拉得无比漫长,院外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微弱,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声低吟。

廊下的灯笼逐渐熄灭了,只余室内的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摇曳,将两人的发丝、脸庞都染上暖融融的光晕。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的清寒气,却吹不散室内渐浓的暖意,衬得那些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愈发的挠人。

第40章

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有些长,他不知何时脱掉了外袍,滚烫的汗珠顺着漂亮的眉眼坠落下来,砸在陆晚眼睛上。

她眼皮轻轻颤了颤,一时竟不敢再看他,哑声提出要求,“熄灯。”

傅煊不想熄,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想将她绽放的美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实在冒犯人,陆晚可以接受圆房,却有些扛不住他的打量。

她近乎羞恼地咬住了唇,他再次吻来时,她不肯给他亲了,还试图伸手将他健硕的胸膛推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又哪里推得开。

他终究还是随了她,熄了灯。暗淡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细碎的格子影。

檐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屋内格外安静,连彼此凌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草丛里的虫鸣声也叫了起来,呜呜咽咽谱了一首动听的曲子。

陆晚不知何时睡着的,她体力一向好,到最后,都有些精疲力尽。

第二日睁眼时,腰上是和习武不一样的酸,刚动一下腰肢就被搂住了。

是他。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给人很踏实的感觉,陆晚的脸颊埋到了他怀里,鼻尖充斥着独属于他的味道,像朗朗秋日下的松柏,也像巍峨高山上的积雪,干净、冷冽,让人有一点点着迷。

陆晚理应爬起来习武,此时竟也生了一丝倦怠,一时没再动弹。

傅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他的吻轻柔又小心翼翼,却轻易就让人觉得安心。

陆晚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时,是隐约听到了布料细碎的摩挲声。

陆晚掀开眼皮瞄他一眼,他穿上了绯色飞鱼服,阳光下说不出的俊朗,察觉到他扫了过来,陆晚心中一慌,又闭上了眼睛。

傅煊抬脚朝床前走了过来。

她一头乌发披散在软枕上,上身着了一件红色鸳鸯小衣,小衣还是他帮着穿上的,如今露出雪白的香肩。

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陆晚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经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拉了拉蚕丝被,完全遮住了自己。

傅煊扬了下唇角,低头在她发丝上又吻了一下,低声道:“等我回来。”

陆晚这才回过头,好奇道:“去哪儿?”

问完就后悔了,果然听他说:“需要面见皇上。”

陆晚没再吭声,又闭上了眼,她对成元帝的心情很是复杂,幼年的事,她想起不少,记起了温柔可亲的皇后姑姑。

姑姑膝下没有女儿,很喜欢她,时常召她入宫,虽然姑母贵为皇后,陆晚却能感受到姑母并不开心。去的次数多了,陆晚也见过成元帝不少次。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皇上之所以娶她,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两人的感情也只称得上相敬如宾。

只是觉得,他们不够亲密,不像爹爹和娘亲就连不经意对视一眼都相视一笑。

姑母只有跟她和表哥说话时脸上会带着笑。其他时候,恍若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

陆晚想让姑姑笑,哪怕很想很想爹娘,姑母问她要不要在宫里留一晚时,她也只会笑着点头。

不哭,也不会闹,自己乖乖的吃饭,夜深人静时,还会用小手触碰姑姑的眉眼,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背,依偎到她怀里,说:“姑母,囡囡陪你呀,囡囡陪你多久都可以的。”

那个时候,成元帝膝下仅有两位小公主,两位公主胆子一个比一个小,见了他,话都说不利索,还会往母妃身后躲,成元帝想亲近,他们都不敢靠近。

她自幼胆子就大,见了皇帝也不觉得怕,会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打量他的龙袍,会好奇他的胡子是不是真的拔不得。

成元帝喊她过去他身边时,她也不怕,第一次就敢爬到他膝盖上,仰着小脑袋问他,“你就是皇帝?大魏朝最厉害的人?”

甚至还说:“我瞧着你也就是个寻常人嘛”“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也不恐怖呀,哎呀,他们怎么都在发抖。”

成元帝不仅不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将她抱了起来,带去了御书房。

有好几次,她入宫时,皇上会让陈公公接她去自己的理政之地,会听她讲镇国公府哪个厨子手艺最好,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市面上又出了什么漂亮的珠宝。

听她开心地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他脸上也不自觉添了笑,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

他就像最和蔼的长辈,让陆晚喊他姑父,甚至带着陆晚去御花园遛弯。

陆晚也将他当成了姑父,一个值得信赖的家人,并非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将屠刀对准了姑母和镇国公府,那么好的表哥,也死在了皇宫。

陆晚眸中闪过一抹嘲讽。

傅煊出宫七个月,一共查抄了二十一位官员,有四位贪污的银两,都高达十万两,为了以儆效尤,傅煊直接斩了这四人。

二十一位官员可并非小数目,前段时间,折子传回京城,几位阁老都觉得心惊肉跳,若非傅煊雷霆手段,该判的判,该提拔的提拔,地方定要生乱。

他返京的途中,还遭遇了两次刺杀和一次抢劫,总算是有惊无险,查抄的这一百零八万两银子,也顺利带回了京城。

傅煊穿过长廊,又走了一截儿,才看到成元帝所在的宫殿。他的宫殿面积是最大的一座,院子十分宽敞,不仅种了一片竹林,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

成元帝也已经起身了,正坐在临水的石凳上垂钓,池塘边的垂柳垂着绿丝绦,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凑近了瞧,能看到漂亮的锦鲤在里面穿梭。

池塘中央养着大片的荷花,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粉白色荷花十分漂亮。几只麻雀在柳树上叽叽喳喳,转眼被荷花吸引了去,小身子落在了荷花上,荷花被压得颤颤巍巍弯了腰,小麻雀也跟着往下掉,不等身子落入水中,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成元帝就坐在池塘边垂钓,说是垂钓,更像是晒太阳,他浑浊的双眼压根没睁开,听到内侍的通报声,才道:“让他进来。”

傅煊走近后,先恭敬地行了一礼。

成元帝比之前又苍老了些,眼部皱纹像沟壑一般布满在脸上,许是待在行宫空气好,心情好的缘故,他气色竟是比年前好了一些,不再死气沉沉。

傅煊将账本递给了成元帝,成元帝接过,看了几眼,苍老的脸上多了丝笑,欣慰道:“若朝中大臣,个个像你这样,朕就算今日离去,也能走得安心。”

傅煊不由抬起头,陈公公有些骇然,忙“呸呸呸”了三声,“皇上可不兴这么说。”

成元帝只是笑了笑,等傅煊汇报完,才微微颔首,对傅煊说:“听说你回京途中还遇见了刺客,你先好好修整一段时间,过段时间,朕有件要紧的事,交给你。”

傅煊道:“臣无碍,皇上尽管吩咐。”

成元帝

笑道:“朕还有龙鳞卫,总不能白养着他们,先让他们查着,你一走便是好几个月,先陪陆家丫头一段时间吧,既娶了人家,就不能冷落了,万一跟你闹脾气就不好了。”

傅煊眉峰微扬,总觉得他说起“陆家丫头”这几个字时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就仿佛曾见过她一般,不仅见过,还有种对待晚辈的亲切。

“是。”

离开前,傅煊忍不住抬起头直视了一眼龙颜,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成元帝唇边带着笑。

他心情一定很好,整个人像是焕发了生机一般。

傅煊没直接回去,拐去了顾阁老的住处,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番。

顾阁老自然也察觉到了皇上的变化,像是一下卸下了重担,这两年因为身体的缘故,他虽然不再上朝,实际还在处理政务,朝中时不时的,总要遇到一些重大决策,都需要成元帝拿主意。

他身上背负着整个江山,任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那种沉重,疲倦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精神气怎么养,都养不回来,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衰败,这三个月却一下活了过来。

傅煊若有所思地离开了顾阁老的住处,三个月,当时赈灾已经到了尾声,他和五皇子还待在蜀地,难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傅煊并未深究,成元帝的这种转变,并非坏事,保持心情愉悦,他说不准还能多活个两年。

傅煊走后,陆晚就起来了,顾怡又兴冲冲跑了过来,笑道:“陆姐姐,今日咱们也进山里看看吧,肖茹娟昨日在山里抓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好漂亮,咱们也去碰碰运气吧,就算抓不到小银狐,抓个小白兔也可以呀。”

陆晚对她向来百依百顺,笑着应了下来,“我带上弓箭。”

“嗯。”

此次出行,一人身边只能带一个丫鬟,原本是琉璃想跟来,临到跟前,她却吃坏了肚子,一直如厕,这种情况,又哪里能赶路,所以琥珀代替琉璃来的。

她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顾怡的小丫鬟找她搭话,她也淡淡的,并无热情。

顾怡拉着陆晚往里走了走,陆晚没拒绝,行宫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侍卫们已经提前驱赶了大批野兽,习武多年,手里也有弓箭,就算真撞见,也只可能是零星几只,没什么好怕的。

林子里格外寂静,四周除了偶尔的鸟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所以异响传来时,陆晚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她拉着顾怡一下闪开了。

下一刻,一支利箭便破空射来,势不可挡地插到了树木上。

顾怡打了个哆嗦,吓得睁大了眼睛,“刺……刺客?行宫里怎么有刺客?”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又有两支利箭朝他们射来,陆晚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躲在了树后。

她拉弓射箭,一连射出两支,两支箭都正中黑衣人的眉心,两人身体后仰,倒了下去,手中的弓箭也掉在了草丛里。

几个黑衣人一下跳了出来,个个身材高大,手中持着弯刀,势不可挡地朝她们扑来,有三个来到了她们跟前,有三个扑向了琥珀和顾怡的丫鬟。

陆晚又拉开了弓箭,一支、两支、三支,冲她们的人,倒了下去,却又冒出几个黑衣人。

陆晚原本就拿了八支箭,很快箭筒里便空了,一支羽箭刚从弦上射出,另一波黑衣人已踩着同伴的尸体扑来,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锐响。

林间的风稍大了些,落在地上的鲜血混杂着枯叶,被风卷了起来,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又有几个黑衣人朝她们冲了过来。

顾怡吓得连跑都不会,傻乎乎待在原地,只能看着弯刀朝她劈砍过来。

完了。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顾怡瞧见陆晚纤细的身影朝她扑了过来,她手中的匕首,一把插入了男人的咽喉,殷红色的鲜血,洒在了她脸上。

顾怡咽了咽口水,胃里一阵翻腾。

陆晚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来到了骏马前,将她抱上了马,“回去。”

怕她不肯走,她又加了一句,“去找傅煊。”

又一个黑衣人冲了过来,陆晚拍了一下马儿的屁股,马儿扬蹄,“嘶”了一声,跑了出去。

顾怡忙拉住了缰绳,清楚自己留下也无用,她一咬牙,策马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马蹄声渐渐远了。

黑衣人要去追,被陆晚拦了下来。

林子里瞬间只剩下刀剑碰撞的脆响和黑衣人的口哨声。头顶的树冠仿佛压得更低了,阳光被完全遮蔽,四周暗沉沉的,像提前降临的黑夜。

更多的人黑衣人窜了出来。

陆晚和他们缠斗了起来,起初,她动作还有些生疏,脑海中却忽地,闪现出好几个与刺客打斗的场景。

那是她曾经的经历。

不止一次地遭遇过刺杀。

她下手的招式,越来越猛,几乎是刀刀致命,她手臂上中了一刀,她手中的匕首,也“噗嗤”一声插入了那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