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汉武日月(6)(2 / 2)

想到此人所擅文章,所属学派,不少旧臣脸色微妙起来,还有人已捏紧笏板蠢蠢欲动。在黄老之说还如日中天,代表着朝堂主思潮的现在,“儒学”这个词可不仅小众,而且异类。

赵绾就像完全没感觉到同僚们投来的视线,不急不缓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紫华神女乃月宫上神,寿与天齐。她所经历的,或许是伏羲、神农之世,其时的礼仪早已湮没于上古洪流,与今迥然相异,以客观论,难以凡俗婚嫁之礼度之。”

此言一出,不少老臣微微点头,然而话音未落,赵绾的声音就猛然扬起,话锋急转。

“然!正因如此,我等凡尘之人,才更应以我朝之礼、人道之诚,来回应天命的眷顾!”

“礼者,天地之序也。乃区分人道规则,彰明德行的根本。大汉拿出至高的凡俗婚仪迎接神女,彰显的是大汉的秩序,是人道的精粹,亦是我朝对仙神献上的敬意。”

丞相卫绾的眼皮突兀一跳,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谁都知道礼制的重要性,需要他赵绾再三强调?可方才陛下抛出的议题是“婚仪以仙神之说为重,还是以凡俗之礼为重”,赵绾如此不遗余力地给后者加码,莫非另有所图?

赵绾掷地有声地说道:“故以臣拙见,为了向仙神献上至高诚意,我等当召集天下饱学儒生,穷尽三代典籍,追溯尧舜之德,为陛下与神女重新创制一套天人合婚的大礼!如此方能上达天听,下安万民。”

说罢,赵绾深深地朝上首一拜。

——好家伙!

——好家伙,你小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其余的臣子脸色变得有几分扭曲,一口一个“神女长寿”、“伏羲神农”,暗示神女更熟悉的应当是古礼,然后顺势给你们儒家抬价值,向陛下表示没人比你们更懂古礼是吧?!

要是陛下真的因此广召天下儒生,儒家借此机会得到重用……这朝堂上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

立刻有人站不住了。

“一派胡言!”

丞相的背后,一名保守派的老臣怒不可遏地出列。

“赵大人此言差矣,仙神应承天地而生,逍遥尘垢之外,为何要遵循尔等繁文缛节?天人结合,沐浴更衣,静心斋戒,虔诚敬告天地足矣!”

“你们儒生不过是想借机起势,其心可诛!”

“你!”赵绾面色一沉。

不等他反驳,王臧已一步踏出,与赵绾并肩而立,厉声道:“荒唐!若仅以虚无缥缈的‘顺其自然’导向,如何彰明我朝礼仪之邦,我皇受命于天的道理?尔等说辞,简直是怠慢神明,是为大不敬!”

哐当一个“大不敬”的帽子就这样扣下来,气得那老臣头晕眼花。

“敬与不敬,岂是尔等说了算?神女可曾说过要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神女未言,正是我等臣子思虑周全之处,此为臣道!”

“巧言令色!那这么说你们儒生就能七天内创新一套天人婚仪?”

“不让我们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朝堂上完全炸开了锅,眼瞅着气氛逐渐白热化,要从口水争斗上升到贴身肉搏了,整个朝堂热闹得和菜场一般,刘彻烦躁得一拍案桌。

“行了!”

朝堂瞬间一肃。

“你们是忘了今日议题是什么了吗?朕是让你们来给朕分忧,不是让你们把所谓道统之争搬上台面来,再给朕添堵!”

“说来说去,你们谁能给朕一个完整的方案?”

丞相卫绾心中微微一叹息。烂摊子还是得他来收拾。

他上前几步,说道:“陛下息怒。并非我等不重礼制,只是兹事体大,我等不得不以仙神意愿为尊,又不得失了大汉国气。其中平衡,难以把握。”

先是经典和稀泥,把朝堂上的火药味降下去,然后卫绾又朝向赵绾、王臧二人,平静地说道:“二位言之有理,只是你们或许还漏了一点。”

“春祭当日,神女亲自将一白玉箱交予陛下,直言此为‘聘礼’……请问二位,这仙神下聘一事,又当何解?”

卫绾当时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作为春祭后第一批被太常拉着倾诉的树洞,他对当时的情况也算是了解得尤为详尽了。

他这轻飘飘的一问,直接打出大范围伤害,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没一个人发得出声音了。

赵绾和王臧瞠目结舌,不可置信,他们二人缓缓扭头,看向上首处僵硬如木雕的当今天子。

——陛下!怎么回事啊陛下!这个事儿您没同我们说啊??

——为什么是您被下聘啊陛下?!

刘彻默默地别开了头。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不小心忘了,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