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引他来。
不,或许他此行根本只为公事,与她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
想通这一点,竟比方才的焦躁更让萧沉璧心烦意乱。
案上摆着范娘子早已备好的千年山参、南海珍珠等厚礼,她却迟迟伸不出去手。
恰在此时,回纥的毗伽王子不请自来。
萧沉璧前些日子对这人一直避而不见,已引得回纥方面些许不满。眼下还需借势威慑阿弟,她不好再推拒,只得宣他进来。
毗伽生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眼中充斥着贪婪,每每看着她都仿佛毒蛇缠上来一般,萧沉璧着实不喜这个人,碍于正事,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浅笑,命人看茶。
毗伽却抬手挡住了瑟罗递上的茶盏,开门见山:“茶就免了。本王来相州也有些时日了,郡主却避而不见,父汗那边催促得紧,不知郡主考虑得如何了?”
萧沉璧嫣然一笑:“本郡主近日俗务缠身,若有怠慢,还请九王子海涵。婚姻乃终身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母一直病着,神思昏沉,我还未曾禀明。待母亲病情稍愈,必给王子一个答复。”
毗伽挑眉,语带讥讽:“郡主这样的巾帼英雄,自己的婚事竟做不得主?”
“魏博虽偏安一隅,礼数却与中原同源,即便是我,也难以超脱世俗规束。”萧沉璧故作无奈,轻叹一声。
毗伽岂会看不出她的推脱,嗤笑道:“中原规矩就是多。我们回纥便不同了,看对了眼,寻片草地便能成就好事。郡主这般容貌若生在我回纥,绝不至于双十年华还未定下姻缘。本王有个侍妾,与郡主只有三分相似已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在归属本王之前,她曾辗转过数十个男人手中,啧啧,那花样真是百出,伺候人的功夫更是了得,每每都让本王□□……”
他话语粗鄙,眼神黏/腻,死死缠绕着萧沉璧。
萧沉璧只觉像是被毒蛇信子舔过,一阵反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九王子还真是风流不羁!既如此思念爱妾,不如早日回去团聚。这里婚事若有决断,我自会亲自修书告知可汗。”
这话正戳中毗伽痛处。父汗贪恋美色,若他此行空手而归,必遭斥责,对争夺汗位大为不利。
这女人果然厉害。
毗伽收敛了几分放肆:“罢了,小王岂敢劳烦郡主亲自修书?中原风光甚好,何况太子殿下也大驾光临,本王便多留几日。只是父汗耐心有限,还请郡主早做决断。若五日内再无答复,本王只怕也不好向父汗交代了。”
萧沉璧淡笑:“好,我自会尽快答复。”
言罢,她实在不愿多看此人一眼,起身送客。
行至门口,萧沉璧袖中帕子不慎滑落,她正欲俯身,毗伽却抢先一步拾起,放在鼻尖轻嗅:“郡主用的是何种香?香气如此特别?”
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寻常的沉水香而已。”
“哦,原来不是香气特别,是郡主体香过人。”毗伽将帕子递还,趁机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郡主若是忧虑父汗年迈,不愿下嫁,实属多虑。回纥迟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草原风俗与中原不同,郡主将来也会是本王的人。到时,本王一定让郡主体会到什么是人间极乐。”
混合着浓烈香料与体膻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沉璧有一瞬间真想挖了割了他的舌,她按捺下冲动,接过帕子,面上依旧淡笑:“九王子不必心急,我考虑好了,自会告知。”
毗伽想起昨日那位中原太子冷漠的态度,势在必得地离去,临走前,竟还轻佻地亲了亲方才捏过帕子的手指。
萧沉璧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身入内。
她门前与毗伽这番近乎耳鬓厮磨的纠缠,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回廊下李修白眼底。
隔得远,他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那帕子坠地、男子殷勤拾起、二人附耳低语的景象,却看得一清二楚。
李修白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萧沉璧还真能豁得出去,为了权势竟不惜一对父子纠缠?
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漠然收回视线,在东宫护卫的簇拥下,转身去往正厅,接见几位等候已久的魏博刺史。
——
萧沉璧一回屋,便将那被毗伽碰过的帕子掷入炭炉,甚至连碰过帕子的手也洗了又洗,眉宇间尽是嫌恶。
平心而论,比起那令人作呕的回纥王子,李修白容貌、气度胜出何止千万。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手段,拿捏回纥是迟早的事,但与这些人周旋着实令她感到作呕,即便最后能成大业,只怕自己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深思良久,若有一线可能,她仍想与李修白结盟。
此时,天际阴云密布,闷雷隐隐滚动,看样子有一场大雨。
天色尚早,李修白应尚未安寝,踌躇片刻,萧沉璧还是起身。
李修白忙碌整日,接见各方人士,本就头昏脑涨,再想起白日看到萧沉璧和毗伽的那一幕,更是隐隐带怒。
明知道谁能帮她,她就是不肯向他低头,甚至连过来一趟也不肯?
她既能那般豁得出去,难保不会如昔日待他一般,对那毗伽虚与委蛇,甚至以身相许。
夜深人静,想起她昨夜那句“花好月圆”,他心下烦乱,蓦然起身。
两人几乎同时步出房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在拐角处不期而遇。
头顶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晃不停,光影陆离,萧沉璧抬眸的那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李修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萧沉璧。
而这条路,分明通向彼此院落。
馆驿不大,这条几乎是唯一的路。
四目相对,眼底各自翻涌着复杂情绪,又迅速别开视线。
萧沉璧下颌微扬,语带讥诮:“风雨将至,殿下竟有雅兴独行,连近卫都不带,不怕淋湿贵体?”
李修白目光扫过她华美衣饰:“郡主不也是孤身一人?夜深至此,盛装出行,是欲赴何人之约?”
萧沉璧眼尾轻挑:“寻常穿戴罢了,怎的到了殿下眼中便成了盛装?”
“许是郡主气势太盛,寻常衣物也衬得非凡。”李修白语气不变,“郡主是去赴谁的约?”
萧沉璧不肯示弱,随口道:“寻人喝酒罢了,心中烦闷,出来透口气。”
李修白瞥见她倔强的侧脸,声音冷了几分:“郡主倒是好兴致,大军压境,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不然又能如何?”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我岂敢与殿下相比?如今殿下贵为储君,天下在握。只是,殿下莫要忘了,这通往东宫的台阶,可有几级是我亲手为你铺就的!”
“确是如此。”李修白淡淡应道,“郡主不仅替孤铺了路,更是一簪子扎进孤心口,差点让孤登不上这台阶。”
萧沉璧被他一讽,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正要反唇相讥,这时,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秋雨伴着闷雷倾盆而下。
狂风乍起,雨丝随风卷入回廊,打湿二人衣摆。
李修白转身:“郡主若有话,不妨入内详谈。”
萧沉璧下颌微抬,款步跟上——
既然是他开口,便不算她低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了门,门一关上,李修白毫不避讳地去屏风后更衣。
萧沉璧别开脸:“殿下还有当着人面宽衣的癖好?”
屏风后传来平静的声音:“郡主若偏爱湿衣,门外雨势正急,大可再去淋上一淋。”
萧沉璧一噎:“两月不见,殿下口齿愈发凌厉了。”
“郡主也不遑多让。”李修白束好玉带走出,玄色常服更显其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将一块干的巾帕丢过去,“两月不见,郡主不惜以自身为饵,心思愈发深沉了。”
萧沉璧揭开兜头罩下的巾帕,微微恼怒,知他早已看穿所有算计,却仍嘴硬:“殿下这时何意?我算计谁了?”
“算计了谁,郡主心知肚明。”
李修白往上首的圈椅上一坐,一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的姿态。
萧沉璧扭过头:“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不是殿下邀我进来避雨的么?”
李修白极轻地笑了一声:“郡主既听不懂,那便不必谈了。回雪——为郡主取伞,送郡主回房安寝。”
他声音一沉,门外的回雪随即领命。
萧沉璧听着着、这陌生的冷漠声音,从昨晚憋到现在的邪火终于还是忍不住,冷冷直视他:“殿下还真是心硬如铁。明明千里迢迢而来,却偏不肯承认。难道是怕了我不成?”
李修白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语调平稳:“孤此行乃太子巡边,例行公事。郡主莫要自作多情。”
若今夜没撞见他往她院落方向去,萧沉璧或许会信。既已看见,她岂能不懂他心思?
他不明说,无非是逼她求他。
她偏不。
萧沉璧故作不知,转而道:“原来殿下为公事而来。巧了,我也有事与殿下相商。不若做个交易?殿下此次借我五万神策军解相州之围,我保证平定魏博后,永不与朝廷为敌。”
李修白唇角牵起一抹淡嘲:“你阿弟下午刚来过。他所提条件远比郡主丰厚。他无需孤出一兵一卒,只求孤不插手。事成之后,更是愿献上两城。郡主是聪明人,若易地而处,你会帮谁?”
萧沉璧心下一沉,没料到阿弟竟昏聩至此,竟甘愿割让祖宗基业。
她攥紧掌心:“阿弟条件听着动人,却不足信。他能欺瞒世人,甚至对至亲下手,足见其薄情寡义。事成之后,他必毁约背诺,到时殿下非但拿不到城池,甚至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李修白仿佛听了极好笑的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阿弟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难道郡主便是?你从前不是也曾欺瞒了整个长安?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于孤,你觉得自己的话会比你阿弟更可信?”
萧沉璧强忍怒意:“好!即便殿下不信我,也请为百姓、为皇位考量!若你助我阿弟,我必向回纥借兵。回纥性情,殿下应深知。当初安史之乱时,李唐也曾向回纥借兵,最后东都被劫掠一净,百姓死伤无数。我不愿见此惨剧,殿下亲自来此不也正是防患此事?只要殿下肯借兵,我立誓断绝与回纥一切牵连!”
“郡主百般算计,倒还有真有几分仁心。”李修白并未被动摇,“回纥固然狠戾,但孤有二十万神策军,加上你阿弟十万之众,你以为回纥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你想以此威胁孤,算盘未免太精。”
萧沉璧恨极了他的清醒与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明智。但我深知阿弟性情,此战若胜,他必屠城!今日他可屠相州,来日便可屠尽魏州!殿下并非酷烈之人,从前铲除庆王、岐王,不正是因为二人残暴不仁、祸国殃民?难道今日竟甘做这屠戮百姓的推手?”
李修白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紧锁:“郡主不必将孤架得如此之高。说到底,魏博割据百年,早无臣服之心,与外邦何异?孤身在其位,护的是孤之子民。即便助你平定魏博,此间百姓难道便会向长安俯首称臣?孤不过是你手中一把利剑罢了。”
萧沉璧无法否认。
魏博确实如同国中之国,彻底乱起来才是朝廷收复良机。
让他反其道而行之,着实难以说过去。
她索性别开脸:“既然殿下早已权衡分明,我无话可说。但相州子民,我护定了,也只有嫁去回纥了。若殿下决意站在阿弟一边,但愿来日战场相见时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李修白紧紧盯着她清冷侧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郡主还真是舍己为人。一夜夫妻百日恩,纵无功劳,也有苦劳。需不需要孤亲自为你送嫁,再为你添份嫁妆?”
“好啊!”萧沉璧嫣然一笑,目光瞥见内室那枚熟悉金簪,“再好不过了,天朝太子亲送,何等风光!至于嫁妆,便用那根金簪,如何?”
这话显然是在挑衅。
李修白冷声道:“簪子就在那儿,郡主既想要,自去取便是。只不过,此簪终究是你我大婚旧物,郡主戴着它另嫁,但愿回纥可汗知晓后不会介意。”
“回纥是化外之地,可不像殿下这般计较。”
萧沉璧说到做到,真就走过去,一把拿起那枚曾亲手刺入他心口的金簪。同时,她瞧见了案上那副熟悉的棋盒。
她目光微顿,记得从前争吵时他说已将棋子送人,这是又要回来了?
他既连这棋子都要讨回,难道真忍心送她出嫁?
萧沉璧唇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语气故作平淡:“这棋子既是我所做,便一并拿回了。听闻回纥不是草原便是戈壁,嫁去后大抵无聊。殿下身居高位,这点小玩意,总舍得吧?”
李修白不紧不慢起身,从她手中接过棋盒:“送了人的东西哪有讨回去的道理,郡主既赠予孤,便是孤的东西。”
“哦?”萧沉璧挑眉,“可我分明记得,殿下曾说已将此物转赠他人。怎么,殿下讨得,我便讨不得?”
李修白面不改色:“是那人亲自送回。郡主多心了。”
萧沉璧岂会相信,他必是知晓了棋子为她亲手所制,方才索回。
当朝太子,向臣子讨回赠礼,想来便觉可笑。
而他为何如此,缘由明显的不能更明显了。
她唇边笑意更深,伸手又将棋盒扯回几分,指尖触碰他的手指,吐气如兰:“那我若偏要拿走呢?殿下就这般恋旧?如此舍不得,甚至千里迢迢,带它来了魏博?”
李修白身形岿然不动,眸光却暗沉了几分:“随手之物,聊作消遣罢了。”
萧沉璧太知晓这人的脾气了,越是云淡风轻,便越是在意。
两人握着棋盒谁都不放,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往上爬,眼波流转,直视他深邃眼眸:“是吗?承认在意我,就这般难?殿下千里迢迢奔赴魏博,当真没有一丝私心?当真舍得亲手送我出嫁?”
这话语直白,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修白被她柔软的手轻刮掌心,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许:“郡主真是好算计,舍得拿自身做饵。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心狠之人?”
萧沉璧愈发有恃无恐,唇角勾起狡黠又妩媚的笑意:“我又没逼殿下来,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送来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殿下即便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呀。”
李修白眸色骤深,一把握住她后颈:“你不就是仗着孤在意你?你知不知道,孤有时真想掐死你。”
萧沉璧非但不惧,笑意反而更深,指尖大胆地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殿下舍得么?我若死了,殿下只怕比自己死了还难受吧?当初火海之中,我那般伤你,殿下最终不还是舍不得我死……”
话音未落,李修白握住她作乱的手用力一带,以吻封缄。
阔别已久,这一碰瞬间点燃积压已久的渴望,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他吻得极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萧沉璧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手臂环抱住他宽阔的肩背,予取予求。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难舍难分之际,萧沉璧余光瞥见他颈侧那点刺目的红痕,心火骤起,用力在他下唇一咬,随即狠狠将他推开。
“又闹什么?”李修白指腹擦过唇上沁出的血珠,带着一丝不虞。
萧沉璧唇上也沾染了他的血迹,衬得本就秾丽的脸庞愈发妖娆魅惑。
她抬手擦拭,冷笑:“殿下念旧,可我偏不喜欢旁人碰过的旧物。”
李修白顺着她的视线略一思索,指尖抚上自己脖颈:“你是说这个?”
萧沉璧心生烦闷:“不是吗?殿下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李修白轻笑,捏住她下颌微微用力将她转向自己:“看仔细了,这到底是什么?”
萧沉璧被迫伏在他颈侧,离得极近,才看清那分明是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一个红包。
气氛瞬间凝滞,弥漫着一丝尴尬。
她挣开他,李修白却低笑起来,拿起案上那盒棋子:“这棋子,是你一颗一颗亲手打磨的吧?为何要送这般费心的生辰礼?这可不像你平日洒脱的风格。”
萧沉璧抿唇不语。
李修白却步步紧逼,拿起那根金簪:“还有这个。你当初明明有机会直接取我性命,为何偏偏手下留情?”
“今晚也是,一个小小的蚊虫叮咬便能让你动怒至此,你这是醋了?”
萧沉璧心跳漏了一拍,转身欲逃,却被他先一步拦住,将她困在门板与他高大的身躯之间。
“承认在意我,就这般难?”
他将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萧沉璧被困于冰凉的门板与他灼人的身躯之间,又羞又恼,抿紧唇不肯开口。
他便强硬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就不能对孤低一回头?”
萧沉璧不甘示弱:“殿下不也不肯向我低头吗?从昨夜至今对我冷若冰霜,甚至对一个寻常女使,都比对我温言软语!”
“委屈了?”李修白指尖摩挲着她下颌,“就这么时刻留意着孤?连孤对女使说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萧沉璧顿觉失言,移开视线:“没有。不过是记性好罢了。”
李修白从身后拥住她,薄唇贴近她耳畔:“记性这般好,那郡主应当记得,孤可是向郡主低过头,且不止低过一回。”
萧沉璧刚想反驳,一回眸撞入他幽深的眼底,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低头,轻斥道:“你又胡言乱语!”
“是胡言,还是实话,你最清楚。”李修白语气变得低沉温柔,一手轻轻勾绕着她散落的发丝,“你这张嘴,可比另一张硬上许多。”
萧沉璧脸颊飞红,想躲开,稍一挣扎,手肘无意撞到他心口位置,只听闷哼一声。
她顿时不敢再动:“……撞到你伤口了?”
李修白声音微哑:“连伤口位置都记得这般清楚,你当初果然是精心算计过的,并非真想要我的命?”
萧沉璧心绪复杂,别开脸不语。
李修白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恐怕又裂开了,帮我看看。”
她心下狐疑,当初分明未下死手,何以两月仍未痊愈?
李修白不容置疑地牵引着她的手探向他衣襟,衣衫半解,露出结实的胸膛,只见那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浅淡的粉白色旧疤。
萧沉璧顿时恼了:“你又骗我!”
“疼却是真的。”李修白握住她欲抽走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一簪痛彻心扉,郡主这么轻易便想揭过?”
“那殿下想要我如何赔?”萧沉璧眨动着长而卷翘的眼睫,“这样……够不够?”
她忽然靠近,温软唇瓣轻轻吻上那道旧疤。
李修白喉结剧烈地滑动一下,眸色骤然沉得不见底。
这一吻瞬间将两人席卷,积压的思念与混杂的爱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唇齿间缠/绵而暴烈的交缠,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抵靠在门边,罗带轻分,急切间甚至未能完全散落。
窗外雷声轰鸣,雨骤风狂,却盖不住屋内压抑不住的心跳。
回雪执伞匆匆赶来时,轰鸣雷声掩盖了屋内异样的响动。她送伞心切,未听真切,匆匆靠近时,透过被撞开的门缝只见一截莹白如玉的腿紧紧缠在殿下劲瘦的腰际,足尖绷直,还勾着一条藕荷色的心衣,半掉不掉的,一下下剧颤着,摇摇欲坠。
回雪脸颊骤热,霎时明白过来,立刻屏息敛声握着伞悄然疾步退开。
得,还真叫流风说对了。
得知是郡主深夜来访时,流风便懒懒笑道:“这伞不必送了,今夜指定没人出门。”
回雪素来严谨,唯殿下之命是从,故而执意前来。
直到此刻,她方才明了,殿下的确说一不二,唯独在郡主身上屡屡破例。
第66章 共灵犀(修) 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
雨是夜半忽然下起来的。
萧沉璧迟迟不归, 瑟罗忧心不已,遂拿了伞前去寻找郡主。
彼时回雪正贴心地去关院落的大门,瑟罗刚好找过来, 以为郡主遭遇不测, 当即拔剑不管不顾地闯进去。
回雪来不及细说,反手抽出佩剑格挡。
雨势滂沱,剑光交错,两人过了数十招, 瑟罗攻势愈发狠厉,此时雷声渐小, 隔着重重雨幕忽然远远听到了自家郡主的声音。
那声音似痛非痛,似泣非泣,像羽毛轻挠人心
瑟罗身形猛地一滞,愣在当场。
回雪也立刻收剑回撤。
两人视线于半空仓促相撞, 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尴尬。
恰逢又一道惊雷滚过,闷声作响, 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院内所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回雪轻咳一声, 率先打破沉默:“你的剑术,长进不少。”
“那是自然!”瑟罗梗着脖子,“我说了我迟早要超过你。”
从长安杀回魏博,这一路尸山血海,次次都是以命相搏,她岂能没有长进?
回雪格外坦诚:“确实。照此下去, 应当不出三年。”
瑟罗心底掠过一丝得意。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一左一右侍立门旁,雨声喧嚣,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长安的薜荔院中。
屋内, 其实,早在回雪最初送伞时,萧沉璧便已敏锐察觉门外有人。
她惊得指尖掐入李修白的脊背,催促李修白放开,然而她越是紧张,缠裹他的腰便越是致命。李修白呼吸骤沉,这种时候,便是天塌下来也难动分毫。
幸而回雪极擅察言观色,迅速悄然退避。
也因此,她未曾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件早已摇摇欲坠的小衣从萧沉璧绷直的脚尖猛地颤落,被踩在脚底,揉成了一团。
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窗内却是狂风骤雨,摧花折蕊。
直至后半夜,风停雨歇,里外皆归于沉寂。
萧沉璧周身汗湿,刚欲起身,那只大手却仍箍在她腰间。
她嫌热,偏头躲开,声音沙软,“明日还有要事。”
李修白声线低沉:“明日还有何事?今晚不是都已办妥了?”
萧沉璧回眸:“你答应借兵了?”
“不然呢?”李修白指尖拂开黏在她颊边的青丝,慢条斯理,“孤千里迢迢送上门来,若是不应,岂不是辜负了郡主的百般算计?”
萧沉璧乜他一眼,想起方才他在门边顺手摸出的那枚羊肠衣,顿时又心头火起,翻身将他压住:“你竟然随身携带那种东西,究竟是谁算计谁,我看分明是你蓄谋已久吧?”
李修白抚着她后颈,倒是没否认:“不是你说了不想生?这不是有备无患。”
“你别避重就轻!”萧沉璧双手虚掐住他脖颈,咬牙切齿,“明明就是你早有预谋,这两日还装作一脸冷漠,你就是故意折磨我,想让我来求你?你总说我心机深沉,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李修白眼皮懒懒一撩,眼前仿佛有熟透的果子待人采撷。他喉结滚动:“我的错,时候还早……”
萧沉璧一低头,迅速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龌龊!”
虽是骂人的话,此刻由她说来,却因那微哑的嗓音平添了几分娇嗔。
李修白低低笑开,胸腔震动:“方才主动勾着我的腰的是谁?翻脸便不认账?”
萧沉璧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李修白见她真恼了,见好就收,只将人揽回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揉。
雨过云散,一轮清冷明月自层云后浮现,梧桐叶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衬得秋夜格外宁谧。
萧沉璧依偎在他怀中,许久未曾感到这般心安。
她望着窗外月色,轻声道:“不必你真动手。明日只要你站在我身后,阿弟便不敢妄动。魏博的权柄我自有办法拿回来。”
“准备怎么做?”李修白低声问。
“这你无需操心。”萧沉璧早有成算,“阿弟不过是仗着兵力胜于我。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对付他,何须我们二人同时出手?”
李修白自然信她的手段,撩起她一缕青丝缠在指尖:“若有需要,随时告知孤。”
萧沉璧凝神思索,倒真想起一事:“回纥来者不善。我借其势震慑阿弟,此番拒婚,他们必震怒,若以此为借口兴兵,边陲恐会大乱……”
“借口?”李修白声音平静,“你是孤的太子妃,臣夺君妻,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萧沉璧一怔:“我何时成了你的太子妃?”
李修白目光逼视:“事已至此,你仍不愿再嫁孤?”
萧沉璧心里那点盘算暂时被压下去,抬手勾着他脖子:“怎么会呢,我是说,先前的大婚毕竟没办成,何况又是以叶氏女的身份,这般说辞,恐难服众。”
“孤说你是,你便是。”李修白抚着她脊背,“回纥这里你不必再担心,无人再能动你分毫。”
萧沉璧心绪翻涌,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心口。
看着那道疤,她忽又想起旧事:“你究竟如何从朱雀桥的火海中脱身的?他们都说是侥幸,我不信。你是不是连那场火都在算计?”
李修白望入她眼底,将桥面那处预先炸出的窟窿坦然相告。
萧沉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变脸,李修白按住她的手:“但也不是全然笃定,飞火爆炸,威力难测。孤也在赌,赌能否生还。”
用命去赌,以身做局,他的算计可一点不比她少。
萧沉璧冷笑:“你就不怕真葬身火海?”
“无妨。”李修白执起她的手,“只要你能记得我,便不算输。”
萧沉璧望进他沉沉的双眼中,不得不承认他赌赢了。
他若真死了,她这一生只怕都难忘。
她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却厌烦所有的算计。
今夜她不是谁的君主,也不是谁的仇敌,她只想做她自己。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忽然吻住他的唇。
年轻的身体经不起丝毫撩拨,何况是她主动献上,方才拢合的床帷被再次粗/暴扯落,帐顶金钩竟被生生拽断,叮当脆响滚落在地。
然而此刻已经无人去管,寒凉的秋夜被体温熨烫得如同暖春。
——
翌日清晨,赵翼如常前往别院拜见萧沉璧。
屋内却不见郡主身影,只有瑟罗正低头整理着一叠衣裳,整齐码放在漆盘上,似乎要端往何处。
见赵翼闯入,瑟罗吓了一跳。
赵翼目光扫过内间,隔着屏风只见床榻上锦被平整,仿佛昨夜根本没人睡过,喉头顿时发干:“……郡主昨夜未曾归来?”
此等私事,瑟罗不便对外人多言,含糊其辞:“昨夜并非奴婢当值,奴婢不知情。将军不若先请回。”
赵翼岂会听不出推脱之辞?他一把攥住欲转身离开的瑟罗手腕,眉头紧锁:“是回纥那个毗伽?你对我说实话!郡主对他深恶痛绝,绝无可能心甘情愿,若他用强……我拼死也要为郡主讨个公道!”
“哎——将军!”瑟罗见他这般耿直急切,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赶忙拦他,“将军误会了,不是毗伽。”
赵翼瞳孔骤然一缩,先是困惑,随即一个最不可能、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浮上心头——那位长安来的太子殿下。
他喉间涩然,不是说他二人有杀身之仇吗?郡主昨日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又怎会……
他心中千回百转,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李修白死讯刚传来时郡主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更记得后来峰回路转,她眼中迸发的神采。
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赵翼眼底黯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转身离去。
瑟罗望着他寥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赵将军千好万好,可情爱这种事是最不讲道理的,郡主只怕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吧?否则,又怎会尴尬地命回雪前来叫她拿一身新的衣服去?
她来不及思索太多,忙端起漆盘,悄步沿回廊而去。
正厅之内,今日已是第三日会盟,也是尘埃落定之日。
李唐究竟要扶持谁,也该有个分明了。
萧怀谏早早便至,昨日他亲携重礼拜会太子,对方虽言语滴水不漏,却并未推拒厚礼,加之随后他探得阿姐并未前往拜见,形势似乎已然明朗。
他盯着对面空置的席位,直至此刻阿姐仍未现身,想必是自知无望,心虚避战了。
萧怀谏收回目光,然而直到快开席时,阿姐还没来,他又微微皱眉。
阿姐一向算计百出,绝不会束手就擒,难道,她是想出了新的筹码?又或者是在暗中算计其他事?
正忐忑不安,忽然,门外的礼官高唱“太子殿下驾临”,他依礼起身相迎,却见那袭玄色蟒袍之后,竟紧跟着翩然转出一抹夺目的银红。
阿姐竟与太子殿下并肩而至。
萧怀谏心头猛地一沉,只见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内,先后落座,神色虽平淡,行进间步履却透着无声的默契。
更刺眼的是阿姐云鬓间赫然簪着一支做工精巧的九凤钗——
那正是他昨日献给太子的厚礼之一。
他献出的礼,一夜之后,竟簪在了他阿姐的发间,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随行的几位大将亦认出此物,一时间,数道目光紧紧盯在那支金钗上。
萧沉璧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正了正发钗,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语带训诫:“节帅这是怎么了?本郡主从前教导过你,待人接物须知礼数,不可如此直视尊长。怎的,节帅为了权位罔顾人伦便罢了,连这些基本礼数也抛诸脑后了?”
萧怀谏明知她是故意羞辱,却无法当众质问这钗子来历,只得硬生生咽下这闷亏,赔礼落座。
金钗既已在她头上,今日之局,已无转圜余地。
萧怀谏面色铁青,索性撕破脸面,直接逼问:“殿下这是决意要偏帮我阿姐了?”
李修白轻呷一口茶,淡然道:“孤身为储君,自当公正严明。魏博也是大唐子民,早日拨乱反正,方是百姓之福,大唐之幸。”
这便是明确站队了。
萧怀谏额角青筋微跳,强压着对太子的怒火,转而死死盯住萧沉璧:“阿姐真是好手段!连杀过四次的人也能笼络到手,弟弟真是小瞧你了!”
萧沉璧嫣然一笑:“这还得多谢阿弟你从中做媒。若非你设局相逼,我也不会流落长安,与你姐夫成就美事。人在做,天在看,今日种种,皆是你一手酿成,怨不得旁人!”
“你——”萧怀谏猛地向前倾身。
李修白听得“姐夫”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随即放下茶盏,威压十足:“此处乃是孤的行辕,节帅,莫要放肆。”
萧怀谏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心知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他豁然起身,对着李修白草草一揖:“殿下海量,本使无话可说!只望殿下牢记,我这阿姐绝非善类,殿下您好自为之!”
言罢,他拂袖转身,愤然而去。
萧沉璧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轻轻一叹。事到如今,仍执迷不悟,真是无可救药。
毗伽一直盯着正厅的动静,闻讯后当即怒气冲冲赶来兴师问罪。
踏入院中,却见萧沉璧亭亭而立,而她身后,正是那位太子殿下,正旁若无人地为她细心调整鬓间那支金钗。
毗伽强压火气,质问道:“郡主此举未免有失厚道!若不愿应我回纥之请,早该明言!利用我部震慑魏博多日,如今太子一来,便转投他人怀抱,未免太不把我回纥放在眼里!”
萧沉璧笑意温婉,言辞却寸步不让:“九王子误会了。本郡主从未应允何事,又何来背弃之说?婚姻乃人生大事,自当慎重。本郡主也是昨夜方才想明白。九王子切莫多心。”
毗伽怒极反笑:“郡主真是伶牙俐齿!此时又不提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父汗诚心求娶,郡主此举恐寒了他老人家的心!若父汗因此震怒,郡主可要掂量后果!”
“哦?”李修白负手,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仪,“回纥既为大唐藩属,便当循礼。郡主是孤的太子妃,孤尚未追究你等觊觎之罪,你等反倒敢来质问孤的人?莫非是想反了不成?”
毗伽咬牙道:“……臣,不敢!”
“既是不敢,此次孤便姑且饶恕。若再敢冒犯,便不是今日这般了。”
毗伽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殿下乃一国储君,金口玉言,小王自不敢说什么。不过,今日之事,小王必一字不差禀报父汗!”
李修白淡然:“甚好。孤许久未见老可汗,听闻可汗玉体欠安,孤甚为挂念。若有机会,孤当亲往探望。”
毗伽后槽牙几乎咬碎:“……好!小王定将殿下美意带到!”
他灰绿色的眼眸如毒蛇般寸寸剐过萧沉璧的面庞,随后愤然离去。
萧沉璧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柳眉微蹙:“回纥此番怕是真动了怒气。冬日将至,往年此时他们便常南下劫掠,今年叠加此事,恐会变本加厉。”
李修白声音沉稳:“孤说过,有我在,你不必忧惧身后。只管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
萧沉璧目光缓缓收回,心中那份不安奇异地被熨平了几分。
——
章华馆驿外,各路探马耳目潜伏已久,伺机窥探。
先是魏博节度使萧怀谏面色阴沉出来,未几,回纥的毗伽也悻悻离开,馆外顿时议论纷纷。
片刻之后,令人诧异的一幕出现——
只见永安郡主萧沉璧竟与当朝太子李修白并肩行出。
二人步伐从容,虽未交谈,却有一股不容插足的默契。
李唐将站在哪一方,不言自明。
先前猜测萧沉璧会遭到报复的那些人更是个个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这一对多年来互相算计、几度置对方于死地的宿敌,竟能握手言和。
然而,更叫他们震惊的是,这二人似乎不仅仅是结盟,他们竟一前一后,登上了同一驾马车。
甚至,太子殿下亲手为郡主提起裙裾,掌心在她腰际微微一托,举止间尽是熟稔的亲昵。
如此姿态,几乎已将彼此关系宣之于口。
众人心中无不悚然,这位永安郡主手段之高,实在可怕!
马车向邺城方向驶去不久,各方耳目立即四散,将消息传回犹在观望的势力。
消息传开,相州境内,万民欢腾。
如此一来,他们兴许不必遭遇战祸,那些早已打点好行装、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家悄悄将包袱塞回了柜底。市集重新有了人气,交谈声里多了几分活气。相州的守军更是士气大振,腰杆挺得笔直。
与此相对的,是魏博境内难以抑制的骚动。
这大半年,少主萧怀谏幕后执掌,强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早已怨声载道。
如今相州那边不仅有原来的节度使,更有太子和二十万神策军坐镇,胜负如何,即便不通军务的升斗小民也能窥见一二。人心浮动,无人愿送死,大批百姓拖家带口,连夜逃往相州。
魏博十万天雄军原为萧沉璧旧部,自她归来,军心早已不稳,只是碍于形势,无人敢明言。如今局势明朗,不少忠于旧主的将领士卒趁夜出奔,投往相州。
萧怀谏虽当众斩杀逃兵以立威,但萧沉璧积威日久,如今又得大势,军民冒险出逃者仍络绎不绝。
对于这些汹涌而来的难民与弃暗投明的士兵,萧沉璧命赵翼逐一严查,妥善安置。
——
神策军作为朝廷精锐,驻守长安的左右两军各有五万之众,另于各要地设下行营。
为防御吐蕃、回纥等外族入侵,位于京西北的泾原神策镇戍最多,约有八万。
在动身前来魏博巡边之时,李修白便已密令泾原节度使整军待命。
毗伽打道回府之后,李修白知晓回纥必乱,当即亲赴泾原坐镇。
回纥可汗受萧沉璧算计果然震怒不已,然而面对七万神策军的严阵以待,他终究没敢妄动。
萧怀谏也不是傻的,知道李修白陈兵泾原其实是为震慑回纥之后,便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集结之际,突然发兵突袭相州南境漳水要塞临漳城。
然而萧沉璧又岂会毫无准备,前些日子,她早已布防。
她旁观天雄军战法十余载,对其用兵习惯了如指掌。早在萧怀谏出兵之前,便已命赵翼率五千精兵伏于城中,设下了三重防线。
第一道是外防,在城墙之外清野,将百步内的所有房屋、树木、庄稼尽数清除,防止阿弟用火攻。同时开挖壕沟,在河中埋藏竹刺、铁蒺藜,阻挡攻城塔和冲车等靠近。
第二道设在城墙之上,女墙的垛口上早已设置数百辆投石机,防止对方攻城。箭塔上则布置了五百弓弩手,并配备了数架巨大的床子弩。城楼之上还设置了成堆的滚木礌石,带有铁钉的狼牙拍,用来撞击登上云梯上的敌军。
第三道设置在城墙之内,是为内防,临漳百姓在战事一开启便被疏散,为巷战做准备。
在三重严密的布防之下,萧怀谏试图突袭的盘算终究未能得逞。
更出其不意的是,李修白虽身在泾原,却急调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率两万军南下。
幽州与魏博接壤,后方空虚,萧怀谏怕魏博失守,只好退兵,固守大本营。
短短半月间,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就此瓦解。
临漳城下,萧沉璧再度取胜。
待萧怀谏全军退去,邺城欢声雷动,满城士民奔走相庆。
萧沉璧站在城楼接受军民欢呼,唇角也微微扬起。
直至暮色四合,人潮渐散,她仍独自伫立城头。
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萧沉璧回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不是说明日?”
“听说相州出事了。”李修白声音简略。
萧沉璧见他风尘仆仆,一身的铠甲还没换,猜到他是在关心:“你还不信我?若连临漳一城都守不住,又何谈收复魏博?”
李修白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萧沉璧身披银甲的样子,只见她发髻高束,英姿飒爽,银红的披风被封猎猎吹起,如同宝剑出鞘,光华灼目。
比在长安时风采更盛一筹,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貌。
只是那眉宇间微微凝着。
“战事不是暂时胜了,为何心事重重?”他走到她身边。
萧沉璧眼眸忽然抬起,今日满城庆贺,无人察觉的思绪,竟被他一眼看破。
她问:“我哪里不开心了?”
李修白轻轻一笑:“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是为了……城楼下的这些人?”
萧沉璧被点破,心绪复杂,没再否认,看着城门外排成长队的百姓,有些怅然:“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虽然早有布防,临漳的百姓还是被殃及得如此严重。”
“你已经尽力了,只要开战,必有伤亡。”
“我知道。”萧沉璧指着逃难来的队伍中一个眼睛黑亮的小女孩,轻轻叹气,“看见那小女孩了么?一月前去临漳布防之时我曾见过她,因她生的有几分像宝姐儿我便记住了。那时她尚是锦衣玉食,有仆妇环绕。如今却形单影只,衣衫褴褛……”
“她身后那家人,似乎是卖糖人的,我记得本是一家五口,这会儿队伍里那个女孩儿却不见了,不知是被卖了还是死了。”
“还有队尾这人,是个屠夫,浑身横肉,我当初去临漳时,他还举着砍刀自告奋勇要参军,可你看他现在的左腿,空空荡荡的,拄着一根拐杖……”
萧沉璧越说越感慨:“像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许多,能走得动的,此刻能站到我面前的,还算幸运的,更多老弱,或许早已埋骨荒郊。魏博与相州之争,说到底不过是我与阿弟的权欲之争,却累得万千黎庶家破人亡。有时我也不禁想问,这代价是否太过残酷?这些人真的想要我回去么?”
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这一刻,她不再是算无遗策的郡主,只是一个在权力与苍生间挣扎的迷惘的人。
李修白静默片刻方开口:“从前,孤手刃仇敌之后,也曾有此疑问。当时,孤杀的是多年前陷害先太子的千牛卫,为了打探到这二人的身份和居所,清虚真人布局十年,折损暗探无数。报仇之后,孤却无半分开心,询问真人,为一人之仇,葬送这许多性命,值得否?”
萧沉璧侧目。
李修白继续道:“真人说,储君之尊是国本所系,万死不惜。可那时,孤在想,逝者已矣,生者的命还长着,凭什么这些人的性命就轻贱如草芥?那些死去的暗探,甚至从未见过先太子一面。”
萧沉璧抬头看向李修白,忽然觉得,他们何其相似——同样被赋予复仇的使命,同样不得不在棋局中以众生为子。
当时,站在漳水河畔,望着一地残尸,她也曾痛苦不堪,扪心自问她何德何能,值得这百余条性命相换?
拼尽一切回到魏博之后,想拯救的人竟然是算计她最深的人,更让她对这些死去的人愧疚不已。
如今不止是一百五十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
这些人皆是因为他们姐弟之间的斗争流离失所,难言的愧疚更是折磨得她于心不安。
萧沉璧看着这些难民自嘲道:“我从前总觉得神佛之事荒谬不堪,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渺茫的事上,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尽力在争取。可从长安到相州,这两月内又看着百姓们拖家带口,流离失所,忽又觉得自己太过自大。我少时虽艰辛,终究是节度使之女,见过天地广阔,即便跌落尘埃也能借势翻身。可这些百姓呢?”
她指向城外蜿蜒的人流:“他们或许一生不曾走出村落,不识字,不知天地之大。每日挣扎求存已是不易,又何谈其他?”
“反倒是神佛之说能许他们一个来世的希冀,让今生的苦难不至于太过难熬。”
李修白听罢,侧目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既非情人间的缠/绵,也非仇敌的审视,掺杂着复杂的情愫。
萧沉璧被盯到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看我做什么,觉得我软弱?”
“不是,”他道,声音较方才更沉,“恰恰相反。只是觉得只有直面代价之重,而非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人,才配执掌权柄,引领众生。”
“不过神佛之说太过渺茫,来世更是虚妄。你我所能做的,只有尽早终结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对生者最大的慈悲。”
一股酸涩又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萧沉璧全身。
世人或惧她、或敬她、或利用她,只有他看透她这身铠甲下的软肋,并告知她这软肋恰是她力量之源。
萧沉璧眼底迷雾渐渐散去,重新凝聚起更为坚定的光彩。
残阳渐渐熄灭,最后一缕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处,仿佛两个人彻底融为一体。
她甚至有一丝后怕,若当初真对李修白下了死手,往后余生,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如此了解的人,那时,该会有多寂寞?
第67章 计中计 用这身血肉为你铺路
临漳一战后, 萧怀谏暂时收敛锋芒,按兵不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休战。
李修白贵为一国储君,终究要回长安执掌大局。
神策军还需防御回纥与吐蕃, 更不能长久滞留。
深思熟虑后, 萧怀谏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将局势拖下去。
他坐拥十万大军,而相州仅有一万守军。只要李修白离去,他随时可以再度发兵。
待魏博彻底统一, 即便是李修白震怒,也难以轻易发兵。
观察数日后, 萧沉璧看破了弟弟的盘算。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极为高明。
李修白刚被立为太子,国祚初定,长安的邸报日日如雪片般飞来。萧沉璧心知他朝务繁忙, 根基未稳,确实不宜久留魏博。
若是没了神策军支持, 相州即便不被立即攻破, 也会被长久拖垮。
萧沉璧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萧夫人的病情日益恶化。
她患的是痨病,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先前被儿子关押时屡次自杀未遂,更是亏空了根本。
本来萧沉璧归来后,她的气色稍有好转, 但这数月来姐弟相争,她心思郁结,旧疾骤然加重。
她自知时日无多,为免女儿担忧, 严令医官不得将实情往外说。
医官只得遵命。
就这么强撑着,一日日捱到现在。
萧沉璧一向报喜不报忧,前去看望阿娘时总是强笑着。
但探望完母亲出门后,她眉宇间的愁绪却挥之不去。
——
月照西窗,灯花哔剥,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李修白的房前。
李修白一眼看穿她的为难:“如今你进退维谷,再拖下去,形势会愈发不利。最好速战速决,一举夺回魏博。幽州节度使徐庭陌已被孤收入囊中,孤可再调五万神策军,前后包抄,助你一举夺回魏博。”
萧沉璧心中一动,片刻却拒绝:“不。”
“怎么,还是不信孤?觉得孤会趁机而入,攻占魏博?”
她摇头:“从前我也没少征战沙场,大多是抵御外族,保家卫国,杀再多的人我心中也没波澜,因为我知道,一旦放这些蛮族入境,死的将是我们的百姓。”
“但如今……是我与阿弟的内斗,自己人打自己人,无论哪边伤亡,我都于心不忍。你说得固然在理,可一旦全面开战,魏博十万天雄军岂是好对付的?没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绝难平定。到时将死伤多少将士,毁掉多少城池?即便我最终取胜,百姓又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到如今?”
“何况,你刚被立为太子,根基未稳,为我耗费如此多兵力和粮草,若导致国库空虚,长安必生动乱。我不能将你也拖入这无底深渊。近日长安来的文书越发繁多,是出事了?若有要事,你先行回去,我能应付。”
萧沉璧的确敏锐,长安局势确实不轻松。
魏博与长安宿怨深重,他在边境调兵为她撑腰之事已传回朝中。
或许是二王的残部趁机煽风点火,朝野上下对李修白的非议日渐增多。
李俨疑心病极重,原先就不愿让李修白监国,在御史连连弹劾下更是雷霆震怒,连发数道急诏质询。
李修白借口回纥作乱,是在陈兵相压,才暂时打消李俨的顾虑。
但若长久不归,他恐怕也会步养父老长平王的后尘,遭李俨猜忌。
然而这些事,李修白只字未提。
“不过是一些负隅顽抗的人作乱罢了,无妨。”他语气平静,“我自有安排,长安已留足人手。反倒是你,你这般瞻前顾后,是不想争了?”
“不。”萧沉璧目光坚定,“眼下已是你死我活之局,不争,死的便是我与相州百姓。我只是在想,能否以更小的代价平息干戈。”
李修白提醒道:“擒贼先擒王。若你能狠得下心,也不是没有机会。”
萧沉璧明白他的意思——擒住阿弟。
然而阿弟也不傻,深知自己是众矢之的,绝不会轻易露面。
必须找一个他不得不现身的理由。
正思索间,她忽然抬眼,恰与李修白目光相接,两人想到了一处——
利用她的母亲。
魏博虽偏安一隅,却与中原同源,都崇奉儒家礼教,讲究仁孝。
姐弟之情可以断,母子天伦却不可废,否则,必为千夫所指,也坐不稳君王之位。
倘若让母亲装病垂危,要求见萧怀谏最后一面。如此,他不出也得出。
到时埋伏弓弩手,一举将其击毙,群龙无首,她再费些工夫料理那些不臣的牙将后,便可顺理成章地重掌大权。
只是,萧沉璧一向将阿娘看得格外重,让阿娘以身涉险,她不免犹豫。
“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阿娘该如何是好?”
李修白似笑非笑:“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不忍利用的人?”
萧沉璧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是吗?”李修白语气里掺着淡淡的嘲弄,“可你每回利用起我来,倒是干脆利落,不见半分心软。”
萧沉璧略感心虚,脚尖一踮,柔软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谁让你厉害呢?有些人求着我利用,我还看不上呢。”
“哦?”李修白眸色骤深,指腹重重擦过她下唇,“照这么说,孤还该感到荣幸了?”
“能利用到当朝太子,我也倍感荣幸。”
萧沉璧仰着红唇,轻轻吐息,几乎蹭到他唇角。
李修白毫不客气地扣着她下颌吻下去,又急又密。
一路跌入锦帐深处,却触及一层厚厚的棉布。
动作戛然而止。
李修白眼底欲色未退,蒙上一层阴郁:“耍我?”
萧沉璧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神却无辜极了:“我想说的,谁叫你每次都那么急?一句话都等不得。”
李修白盯着她狡黠的眼低低道:“无妨,有的是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他扣住她一只手腕,萧沉璧霎时满面绯红,慌忙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李修白你……”
抗议声戛然而止,另一只手腕也被他捉住。
——
闹了一晚上,萧沉璧早起时用皂角狠狠洗了几遍手,皮都被搓红了。
李修白倒是神清气爽。
萧沉璧看不惯,将擦手的帕子揉成一团砸到他身上。
谁知这人毫不避讳,竟顺手用来擦手,唇边还带着笑。
萧沉璧气结,扭头出了门去。
刚出院子,正撞见经过的赵翼。清晨时分,她从男子院中走出,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萧沉璧顿时有些尴尬。
李修白一来便住在镇将府,那日章华馆驿他扶她上车的场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赵翼显然也知晓了。
赵翼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见礼,萧沉璧轻叹一声,如此也好,正好断了他的念想。
她转身往母亲的院落走去,陪母亲用早膳。
阿娘今日气色不佳,萧沉璧有些担心。
萧夫人强打精神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到秋冬便是这个样子,开春便好了。”
萧沉璧稍感宽心,小口舀着汤羹。
萧夫人替她添着汤,忽然又提起李修白。
“……昨日这位太子殿下亲自来拜见我,还命人送了千年山参和鹿茸、犀角许多重礼。你们之间,当真如传闻一般?”
萧沉璧默然不语,耳根却微微泛红。
萧夫人顿时明了,轻叹道:“这位太子倒是一表人才,谈吐风度俱佳,对我也恭敬有礼。不过,听说他与你有宿怨,且城府极深。听闻你们在长安也波折不断,你当真想清楚了?”
萧沉璧放下汤勺:“他……现在待我极好。”
萧夫人想起自身旧事:“男子起初哪个不是好言好语、信誓旦旦?日久方见人心,能始终如一的终究太少。当年你爹爹何尝不是如此?如今回想,阿娘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外祖的话,好生学习军务,亲自掌权。若我性子强硬些,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波折了……”
“往事已矣,阿娘切勿再自责了。”萧沉璧劝慰。
“娘不是自责,只是不愿见你步我后尘。”萧夫人目光殷殷,“你表面刚强,内里却极重情。长安看似繁华,实则明枪暗箭不断,居大不易。若有可能,阿娘只盼你留在魏博,找一个能拿捏的人,如此将来也不会受苦。可你既然心意已定,娘也不再多言。只愿你时刻谨记,万万不可事事指望他人,定要为自己留好后路,方能有底气。”
“女儿明白。”萧沉璧郑重颔首,百感交织,“此事暂且不急。阿娘,眼下另有一事,女儿想与您商量。”
“何事?”萧夫人停了著。
萧沉璧遂将请母亲装病、引弟弟现身的计划娓娓道来。
说罢,萧夫人沉默良久。
萧沉璧知此事为难,见母亲久久不语,又软了声:“阿弟终究是您的骨肉,您若是不忍,便当作女儿未曾提过。我再另想他法便是。”
她正要起身,萧夫人却按住她的手,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些年来,是为娘性子太软,终日怨天尤人,只顾着顾影自怜,疏于管教小郎。说到底,小郎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我纵容之过。此事既因我而起,合该由我来做个了断。”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这些年娘没能为你做什么,这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娘。”
“好。”萧沉璧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也不必阿娘真的涉险,您只需卧榻装病便可。”
她将计划细细说与母亲听。
萧夫人虽柔弱,但毕竟是一代枭雄之女,耳濡目染,对这些谋划一点即通。
听罢,萧夫人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为娘明白了,必不会出错。”
萧沉璧依偎在母亲怀中,如同幼时那般。
母女二人相拥片刻,她方起身离去,吩咐赵翼着手布置。
她走后,萧夫人强压着的咳嗽再抑制不住,俯身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直至咳出了血。
她攥紧染血的帕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吩咐女使:“去请往日为我诊脉的医官来。”
——
很快,老节度使夫人病危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相州与魏州相距不远,次日,魏州也已传遍。
众人都说老夫人是因姐弟反目、兵戈相向而气病的。而这罪魁祸首,自然是萧怀谏。
流言四起,萧怀谏坐立难安。
同时,相州派来使者送信,称老夫人已到垂危之际,只想再见他一面,望他前去。
毕竟是生身母亲,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非同寻常。为权势他可舍弃阿姐,却难轻易割舍生养之恩。
但此时李修白未走,他若离开魏州,恐会遭到算计。
两难之下,萧怀谏如坐针毡,犹豫不决。
谋士们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认定这是萧沉璧的阴谋,借助老夫人引蛇出洞,劝他千万不可中计。
另一派则认为,即便真是阴谋,也不能断然拒绝。做儿子的若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见,必遭万民唾弃,遗臭万年。
商议良久,萧怀谏最终提出,他愿去见母亲,但不能在相州,须母亲来魏州。
萧沉璧自然不肯答应。母亲若落入他手,必将成为掣肘她的软肋。
于是她以母亲病危、无法远行为由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民间议论纷纷。
萧沉璧又趁机提出折中之策,将会面地点选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的潞城。如此,母亲不必舟车劳顿,萧怀谏也不必担心自投罗网。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萧怀谏最终应允,时间紧迫,他连夜命亲卫前往潞城巡查,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动身。
萧沉璧挑选的是百步穿杨的弓弩手,预备等萧怀谏到来后埋伏在远处,伺机放箭。
如此远的距离,对弩手要求极高。
幸而萧沉璧身边有瑟罗这等神射手。
瑟罗试了几次,百步之外十箭能中三箭。概率虽不高,已属难得。
萧沉璧又精心挑选了五人,加起来约有一半机会射杀萧怀谏。
为防万一,她同时命赵翼在暗处另外备好一千精兵。一旦射杀不成,便立即动手。
将战场限定在潞城郊野,至少能少牵连百姓。
两手准备妥当后,萧沉璧千叮万嘱,让阿娘千万小心。
萧夫人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
一日后,按约定,两方明面上都只带亲卫前往潞城。
——
时值十月,深秋萧瑟,层林尽染。
车行一路,行至一处山村,只见村口有几株柿树孤立于霜天,果实累累,孩童嬉笑着攀上去摘枝头果实。
萧夫人望着那热闹景象幽幽一叹:“真快,又到柿子熟了的时节了。你小时候比这些孩子还要伶俐,上蹿下跳,从不失手。”
萧沉璧循声望去,也被勾起往事。
从前困守别院,衣食时常短缺,幸好院中有一株老柿树,年年秋日能让他们解解馋。
每每在柿子还青时,她和阿弟便开始盼了,日日站在树下数着一共结了多少。
等到终于成熟,萧沉璧手脚麻利,爬上树摘柿子,阿娘和弟弟则扯着一件旧衣服,一人捏着一边,做成一个兜去接。
每接住一柿,便是一阵欢呼。
甜糯的柿子吃到肚胀,连梦都是甜的。
那时虽清贫,却是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光。
而今,柿果对他们姐弟已不是稀罕物,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萧沉璧收回视线。
萧夫人也沉默不语,余下半程,只听车马萧萧,风声猎猎。
午时,车驾抵达潞城郊野,萧夫人本就体弱,容色枯槁,几乎不需装扮便俨然弥留之态。
萧沉璧心头一紧,扶住母亲:“阿娘,您气色实在不佳,要不今日暂且作罢,请大夫来看看?”
萧夫人勉强一笑:“连你都骗过了?看来为娘装得还不错。”
萧沉璧顿时松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阿娘如今也会骗人了,方才真是吓坏了我。”
萧夫人轻抚过女儿鬓发:“你这孩子表面要强,心却比谁都软。我能骗你,旁人也能,今后万事务必谨慎,多护着自己些。”
“女儿明白,”萧沉璧郑重点头,“我的本事您还不知道?阿娘无需挂心。”
萧夫人苍白的脸上满是骄傲:“娘的璧儿从来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娘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时辰将至,远处车马声渐近,母女二人不再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沉璧与女使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母亲步入临时搭设的行营。
对面,萧怀谏端坐马上,再次命亲卫仔细搜查行营内外,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下马。
——
入帐后,果然只见母亲一人虚弱地躺在软榻上,气息微弱,面容枯槁。
听得脚步声,萧夫人缓缓睁眼:“小郎,你终于肯来见娘了……娘还以为,你连娘都不要了。”
萧怀谏并非铁石心肠,眼见母亲如此,当即俯身跪地:“孩儿实在是迫不得已,孩儿从未存心伤害母亲。若母亲当初肯安心服药,又何至于此?”
萧夫人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姐弟相残简直是在剜娘的心。天下哪有母亲受得住这等事?小郎,你实在让阿娘失望。”
萧怀谏眼中尽是不忿:“儿子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节度使之位本就是我的,阿姐才是牝鸡司晨,我何错之有?旁人不懂便罢了,连阿娘也怪我?”
“你这位置从何而来,自己心里清楚!”萧夫人一激动咳嗽起来,“先前受庇护时你默不作声,如今局势好了,立马争抢起来……你真与你父亲一模一样!当年你父亲能得你外祖父青眼,全凭我力荐,入赘后他把持大权,随即翻脸不认人,生生气死了你外祖。我质问他时,他也是这般说辞,说自己为魏博征战多年,魏博能壮大全是他的功劳,他登上大位理所应当。可他全然忘了,若无我与你外祖当初提携,他终其一生至多不过一个牙将!”
萧怀谏对父亲感情极为复杂。他痛恨父亲轻视自己,又极力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
在他眼里,登上节度使之位,是对父亲往日蔑视最好的报复。
他要让父亲、让所有轻贱他的人都看到,他并非窝囊废,也绝不比阿姐差!
他攥紧拳头,硬声道:“事已至此,阿娘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儿子绝不会退让,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母子情分。儿子已不指望阿娘理解,只盼您身体康健,平安度过此劫。”
说罢,萧怀谏连叩三个头。
萧夫人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悲从中来:“既如此,阿娘也无话可说了。阿娘只怕是挺不过去了。你过来,让阿娘好生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
萧怀谏见母亲气息奄奄,缓步上前。
随即,一只柔软的手轻抚他面庞,带着记忆中熟悉的馨香。
“娘还记得,你刚生下来时皱皱小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一晃眼,竟已这么高了。若你与你阿姐能和睦如初,该有多好……娘也不必如此为难。”萧夫人最后问道,“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肯放过你阿姐?”
萧怀谏喉间哽咽,避而不答:“阿娘只管保重自己。我与阿姐之间的事,我们自会处置。”
“好。”萧夫人扶着他的肩剧烈咳嗽,“你长大了,真是……长大了,阿娘也管不了你了。”
萧怀谏见她咳得厉害,正欲叫大夫,一时松懈,忽觉心口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柄匕首正正插在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母亲连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千防万防,防着狠辣的阿姐,却万万不曾料到,柔弱的母亲竟会对他下手。
心口鲜血汩汩涌出,萧怀谏握住匕首欲呼救,萧夫人一边流泪,一边抱住他,死死捂住他的嘴:“别叫,小郎。你活不成了,刀上有剧毒……还剩点时间,你陪娘说说话吧。”
萧怀谏痛极:“为、为什么?是阿姐逼您的?”
萧夫人泪珠无声滚落:“傻孩子,你还是不懂你阿姐的性子,她那般护着我,怎会让我做这等事?是娘自己的主意。”
她颤抖的手抚上儿子惨白的脸:“是娘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走上这条歧路,这一切罪孽,合该由娘来断。”
萧怀谏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带着不甘:“你,你终究是偏心……”
“娘不偏心,”萧夫人怜爱地搂住他,“娘谁也不偏,只是不能再看着你错下去了。你这性子太像你爹,偏执乖张,若真掌了权,便是魏博百姓的劫难……娘再没用,也是节度使之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与你一样,都是娘的子民,娘不忍见任何一个孩子受苦。”
萧怀谏在她怀中剧烈地抽搐,毒发的痛楚让他本能地向外挣扎。
“乖,很快就不疼了……”萧夫人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哄睡一般,哼起儿时哄他的调子,脸颊地贴着他额角,“睡吧,闭上眼,娘会陪你一起走……这辈子没教好你,下辈子,娘一定好好教你。”
恍惚间,萧怀谏仿佛看见母亲朝自己心口也扎了一刀。
他想阻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死死睁大双眼呕出一口血来,那只手在距离母亲胸口还有一寸的时候垂落,生生断了气。
萧夫人含泪,轻轻抬手替他阖上双眼。
下一刻,狂风乍起,吹起帷帐。
两方人马透过一丝缝隙看到帐中一地的血,顿时哗然失色。
“阿娘!”
萧沉璧一怔,随即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将母亲倒下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大夫!快传大夫——”
她双手颤抖地按住母亲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您只需躺着就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夫人气息奄奄,声音极轻:“璧儿,这些年,是娘没用,总是、总是让你受苦……你阿弟是我亲手了结的,没教好他,都是我的过错。如今他死了,从今往后,你再不必这般艰难了……”
“别说了,娘您别说了!”萧沉璧徒劳地堵住那不断涌出热血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怪我,是我没护住您,我没料到阿弟竟会对您下手……”
“不是小郎。”萧夫人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歉疚,“娘是自己了断的,其实,娘骗了你,娘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倒不如用这身血肉为你铺路……”
手心手背都是肉,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又岂能活下去?
每多说一个字,萧夫人唇色便苍白一分,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要,我不要!”萧沉璧浑身颤抖,“我不要拿你的命来换……”
萧夫人却缓缓笑了:“娘懦弱了一世,临了,能以此残命换魏博安宁,换我儿前路顺遂,也不枉为节度使之女了……璧儿,往后只剩你一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萧夫人抚在女儿脸上的手倏然垂落。
“阿娘——”
萧沉璧撕心裂肺,将母亲犹带余温的身体死死搂入怀中。
四下大乱。
马匹惊惶地嘶鸣,兵士慌乱地奔走,脚步声、惊呼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萧沉璧眼底却空茫一片,眼前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急速褪去、模糊,仿佛她的魂魄也随着母亲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彻底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跪倒在尘土里。
在这喧嚣鼎沸之中,李修白俯身半跪,用玄黑大氅挡在萧沉璧面前,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想哭就哭出来吧,此刻你什么都不必管,一切有我。”
第68章 长夜灯 青史之上,你我将并肩而立。……
人在悲痛到极致时, 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所有声响都湮灭了,眼前一片茫然,像雪崩后万籁俱寂的荒原。
萧沉璧明白李修白是一片好意, 却只是摇了摇头, 神色异常平静:“不,你替我护好阿娘。”
这是阿娘以血肉为她铺就的路,最后一段,她要亲自走。
她将母亲的头颅轻轻托放在李修白臂弯, 随即起身,拔刀出鞘。
“逆首萧怀谏已伏诛!凡放下兵刃者, 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自萧怀谏倒下的那一刻,魏博军心已然溃散。
眼前这位满身血污、眼神枯寂的郡主,是魏博萧氏主支唯一存续的血脉。
更何况, 她身后还有天朝太子坐镇。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多数士兵陆续丢下兵器, 噼啪作响, 如同冰雹砸落。
也有负隅顽抗的,被萧沉璧当场斩杀。
之后,她没有丝毫停滞,率最精锐的亲卫策马杀进魏州,直闯节度使府,迅速掌控印信虎符, 以萧氏正统之名接管十万天雄军。
高压之下,镇将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不再挣扎,还算乖顺地交了兵符。
两日内, 天雄兵基本被萧沉璧接管。
然而也有一些人还在做困兽之斗,比如康苏勒的父亲康钹,还在做他的复国春秋大梦,自恃兵力,妄图趁乱割据,公然据守坊市,打出“为帅报仇”的旗号悍然造反。
萧沉璧毫不手软,亲点三千精骑前去诛杀逆党。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只有酷烈的镇压。
厮杀短暂而残酷,次日,康钹的头被长矛挑起,高悬于魏州北门之上。
所有心存侥幸,或是从前为虎作伥者,要么连夜奔逃,要么蜷缩不出,再无人敢直面其锋。
历经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征伐与镇压,魏州城终于暂归平静。
萧沉璧又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节度使府,坐在了曾经属于父亲、后又属于阿弟的位子上。
此时,李修白命人将萧夫人的遗体小心敛入冰棺,一路严密护送,停灵于节度使府正堂。
连撑数日的萧沉璧,在见到母亲棺椁的刹那,终于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萧沉璧这一觉睡得极长,长到仿佛重走了前半生。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柿红的时节。
那年的柿子结得分外多,也分外大,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比阿弟圆润的脸蛋还要饱满。
阿弟贪吃,整张脸埋进柿肉里,汁水沾了满腮,鼻尖都染得通红。
她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阿弟也不甘示弱,笑她唇上沾了果皮。
她佯装生气追着他打闹,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柿子的甜香糊了满脸。
阿娘就倚在门边,眉眼温柔地看着他们闹。
待他们跑近了,便拧了湿帕子,一点一点,仔细擦净每一张小脸。
梦里多好,没有离别,没有鲜血,只有甜香的柿子和阿娘温柔的指尖。
她沉溺其中,宁愿永不醒来。
可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总有醒的时候。
秋风一吹,那棵老树枝头上的柿子一个个被吹落,砸了满地。
不要!不要!
萧沉璧扑过去捡。
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汁液顿时化作了鲜血,像阿娘和阿弟那日流出的那般多。
她惊恐地后退,旋即阿娘含笑的身影便如砂砾般在风中消散,无影无踪。
萧沉璧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醒了?”
李修白一直守在她榻边,身影在灯影后显现。
他将素纱灯罩轻轻盖上,刺眼的烛火顿时柔和了许多。
梦境与现实交织,萧沉璧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未散的迷蒙:“阿娘呢?阿娘好像在别院等我,还有阿弟,我要去找他们……”
李修白单手按住她单薄的肩:“没有阿娘,也没有阿弟。你睡了一天一夜,该醒了。”
“不会的,我明明看见了……”
“萧沉璧,他们都死了。”李修白抬起她的脸,“你清醒些,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忍了三日的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决堤。
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坠落,迅速打湿他的袖口。
她抓着他的衣袖,头深深埋下去,肩胛骨剧烈地颤抖:“我不想的,我没想要阿娘送命。明明说好了,她只是装一装,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修白抚着她发顶:“与你无关。你阿娘是自愿的。大夫后来才说,她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如此离去,对她或许是解脱,你不必过于自责。”
“不,怪我,是我没察觉阿娘的病……阿娘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我竟一点都没看出来。若我不提那个主意就好了,都是我的错……”她语无伦次,泪水淌得更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你的母亲不止是你的母亲,也是你阿弟的母亲,更是魏博萧家的女儿。这是她的选择,你拦不住。”
“我知道……”萧沉璧哽咽着,她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可那是生我养我的阿娘,我做了这么多,拼死回到魏博,为的就是护住他们。即便阿弟负我,阿娘始终站在我这边,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外祖、阿娘、阿弟……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
她头一回哭成这样,哭得像个迷失路途的孩子,又仿佛失去锚点的船,在茫茫海上漂荡,只剩无尽的彷徨。
“你还有我。”李修白轻抚她后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萧沉璧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回抱住他,将所有的委屈、辛酸、坚持与悔恨都藏在了哭声里。
哭到力竭,身心俱疲的她再次沉沉睡去。
李修白没有强行叫她,只命人煨了参汤,亲手一勺一勺耐心喂入她口中。
他熄了灯烛,在黑暗里静静凝视她蜷缩的睡颜,依稀想起了自己得知身世的那个深夜,也是这样沉默的蜷缩着。
此后数日,萧沉璧如游魂般处理着母亲的后事,收拾魏博的残局,将每时每刻填塞得密不透风。
白日越是忙碌,夜晚便越是空虚,只有紧紧抱着李修白睡,才能避免那种在睡梦中溺死的孤寂。
李修白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安抚她。
——
萧夫人下葬那日,长安又来了一封急报,是清虚真人的,说长安局势不稳,催促李修白速回。
夜半,李修白看完邸报,面沉如水。
萧沉璧这段时间身边只要一空便会立即醒来。
她随手扯了件披帛搭在身上,起身找他,到了外间只看见一道临窗而立的背影,手中拿着一封邸报。
“是长安来的?你要走了?”
李修白没隐瞒:“局势有变,真人催我即刻返回。”
“谁在动手脚?”萧沉璧皱眉。
“不知。”李修白沉吟,“或许,是宫中。”
萧沉璧猜到了一个人,李修白也猜到了,若真是她,后果不堪设想。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但也还有一句俗语,叫为虎作伥。
伥鬼一旦反咬主人,远比不知内情的庆王、岐王更厉害。
“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他转过身,“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能否撑住?”
萧沉璧扯出一抹淡笑:“别小看我。你安心去便是。”
“好。”李修白抬手抚过她微凉的发丝,“待我了结此事,便下诏迎娶你,这次,必给你一场更风光的大婚。”
萧沉璧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沉默下去。
“怎么?”李修白皱眉,瞥见她素白的衣角后,又改口,“是孤失言了。你母丧未满,那便先定下婚事,等到服丧期满之后再行婚仪。”
萧沉璧别开脸,声音低涩:“非要大婚不可吗?如今这样,不好吗?”
“什么意思?”李修白抚慰的手顿在半空。
这些话萧沉璧在心底酝酿很久了,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魏博才是我的家,我千辛万苦回到这里,亲人反目,母亲献祭,为这方土地我牺牲了太多,我是一方之主,更愿留在此地,守护我的子民。”
李修白神色寸寸冷下来:“所以,这些天你全是在算计?你以身为饵,诱孤入局,为你平定内乱。如今目的达成,便要弃我如敝履?”
“不是!”萧沉璧急声辩解,“我从未想推开你!只是你我立场终究不同,各有使命。我只是不愿放弃一切,被困在深宫。”
李修白冷眼望着她:“那我呢?你留在这里,我该如何?”
萧沉璧迎上他目光:“就像现在这般不好吗?我永远只有你,只要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相会,何必非要被一个虚名限制住?”
李修白语气掺着淡淡自嘲:“你的意思是,让孤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萧沉璧,你对其他人都有仁心,为何独独对孤如此狠心?”
萧沉璧别开脸:“对不住,我实在无法割舍。这些日子,阿娘临终的话又日夜在我耳边回响,我时常想,若是阿娘当年没碰上阿爹就好了,或许便不会有这一切……”
“说到底,你终究是不信我。”李修白一语道破。
萧沉璧沉默,没有反驳。
阿爹、阿弟、康苏勒,孙越……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背叛,也经历了太多的生死。
阿娘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甚至她和阿弟走到今日,也全是因为这段姻缘,她如何敢再将全部身心托付一人?
何况,她也并不想只做一个内帷妇人。
她声音低下去:“是我的错,一开始我的确算计了你,但后来都是真心。我没想到阿娘会死……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若是不愿,便从此了断,我不会有半分怨言。”
李修白目光冷然:“你想断便断?世间岂有这般容易之事。你以为孤当真不敢动魏博?若孤强行拿下此地,连同你一并禁锢,你又能如何?”
“你不会。”萧沉璧斩钉截铁,“我知你心性,你与我一样,骨子里不是好战的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会对无辜的百姓动武的。”
“你不要把孤想得太过仁善。”李修白压下翻涌的怒意,冷静道,“便是如你所说不谈情分,魏博割据百年,是李唐心腹之患。你若同孤恩断义绝,孤岂能放心留此后患?今日你能舍弃我,来日或许便会因势利倒戈,你觉得孤会坐视你壮大,他日剑指长安?”
萧沉璧轻轻叹气,将滑落的披帛往上拢:“你误会了,从前我的确有不臣之心。但历经种种,我看透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魏博这所谓逐鹿中原的世代使命不过是野心与私欲的遮羞布!今日我拿起手中之剑,正是为了换来明日天下不必再动干戈,以一战,止百战。若你是昏聩无能之辈,我或许还会取而代之。可坦诚说,我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既如此,又何必为自己的虚妄野心拖累众生?”
“何况,人死如灯灭,身后虚名于我何用?倘若佛家所言非虚,死后真有奈何桥,那么最尊贵的皇帝和最穷苦的乞儿都要从同一道桥上过,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一碗孟婆汤下肚,又有谁会记得生前荣辱?”
“故而,这些虚名我已放下。我在意的唯有这一方土地,在乎的也只有此生治下百姓的安乐。在我活着时,能护他们安康富足便足矣。我不会再行无谓之举。”
李修白听着她冷静得不掺杂一丝感情的语调,猛地攥着她的腰压在窗上:“冠冕堂皇,你总有理由。”
“句句属实,你心知肚明,不是吗?”萧沉璧毫不退让,“否则,你为何不趁势吞并魏博?那些雪片般飞来的长安邸报中,力谏你趁机削藩者,恐怕不在少数吧?”
李修白扯出一个笑:“孤真是不喜太过聪明的人,倘若你愚笨些,哪怕只装一时糊涂,你我也许都能轻松许多。”
“可我若当真愚笨,你又岂会钟情于我?”萧沉璧轻轻握住他的手,满是痛苦与无奈,“你我立场终究相悖,你现在若是娶我,长安的阻力必然不小,既然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何不维持现状?你做你的盛世明君,我做我的边陲节帅。你不必为我妥协朝堂,我也不必折翼在深宫。”
李修白眼中爱恨交加,爱她庇佑苍生的仁心,又恨这份仁心里竟无他半分立足之地。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披甲执锐、号令三军的飒爽英姿又历历在目。
她的确不是笼中雀,而是天上鹰。
紧盯片刻后,他缓缓放了手:“为何不能兼得?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魏博节帅,也可为孤的妻。”
“什么?”萧沉璧怔住。
“江山我要,美人我也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美人执掌半壁江山,不就是两全?”
萧沉璧心头剧震,万万未曾想他竟有如此魄力。
她喉间干涩:“……你就不怕我野心膨胀,不怕你汲汲营营的皇位终有一日被我取而代之?”
李修白不否认从前的确曾有过疑虑,毕竟她曾杀过他数次。
但这些时日不仅她想通了许多,他也看清了许多。
他转身,望向窗外苍茫夜色。
“何不将眼界放得更远?你我若各守一方,固然可保眼下太平;但若联手,所能掌控的又岂止这两片疆土?天下之大,何止李唐与魏博?两方之外,四夷环伺,回纥、吐蕃、南诏……无不虎视眈眈,亟待解决。”
“若得你我同心,必能裂土封疆,共定寰宇。待九州归一,万邦来朝,长安宫阙上的皇位定然也更宽敞,便是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至高之位,显出其应有的重量,不是吗?”
萧沉璧心神俱震,仿佛一直遮蔽眼前的迷雾被骤然拨开,豁然开朗。
历代先人皆以割据河北、问鼎中原为终极使命,这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可李修白一席话,却指向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更为壮阔的道路。
是啊,天下不止有李唐和魏博,还有更广阔的疆土,他们又何必执着将李唐视为眼中钉呢?
李修白看见她眼中燃起的微光,继续道:“何况,你我之盟,不止于疆域,更在于古今。你方才说人死万事空,你在意的唯有此生百姓苦乐,但你既爱魏博子民,为何不能兼爱苍生,照彻千秋?”
“一世之功短如朝露,而百世之功如长夜明灯。若你我携手,缔造的绝不止是一朝一代之盛世,更是百代之人皆可仰望的清明治世。青史之上,你我将并肩而立。你的名字将不仅刻于魏博的石碑之上,更将铸入万民世代相传的记忆之中。”
“以你我之心共铸不朽,如此,岂不远胜于困守一隅、相互猜忌?”
萧沉璧眼中光华大盛,明明是黑夜,却好似蕴藏着星河一般的璨光。
李修白指尖轻抚她脸颊:“所以,你我非但不是仇敌,反是天造地设的知己与爱侣。我们永结同心,可平万里山河,开万世太平。你当真不愿么?”
萧沉璧不得不承认,李修白极擅蛊惑人心,她也的确被这宏大的愿景深深撼动。
可应下,便意味着彻底离开经营已久的魏博,去往波谲云诡的长安,踏入一个全然难以掌控的权力漩涡。
往前一步,或许是旷世功业,又或许是万丈深渊。
屡遭背叛、亲历死别,纵使心动,那刻入骨髓的多疑仍然让她不敢轻易答应。
“你容我再想想……”
夜风拂动她鬓边散发,侧影显出几分清冷寂寥。
李修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却并未相逼,只淡淡道:“好。”
这一夜,他们无比近,却又无比远。
然而,乱世硝烟,从不给人从容思量的时间。
次日一早,萧沉璧出城清剿残敌,暂离节度使府,借机理清纷乱心绪。
她甫一出城,两封染血的急报便呈至李修白案前——
第一封,薛灵素公然宣称怀有龙嗣,晋位贵妃,恩宠无双。
第二封,圣人李俨已知悉李修白真实身世,确认为先太子遗孤,顿时龙颜震怒,即刻下诏废储,褫夺一切权位,更将长平王府上下悉数打入天牢。
局势骤变,刻不容缓。
幸而早在被立为储君之初,李修白便未雨绸缪,暗中掌控部分军权。
神策军左军五万兵力,正握于他的心腹周焘手中;泾原七万神策镇戍军,也暗中听他号令。
事起仓促,李修白当即下令命飞骑传讯周焘,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即刻封锁左军军营。
同时,他另遣一快马携密令奔赴泾原,命镇戍泾原的大军整军待发,直指长安。
部署完成后,他立刻动身返京平乱。
彼时,萧沉璧尚未回来。
赵翼这些日子已经看穿了二人之间深重的情愫,他别无所求,只愿郡主余生安乐。
在送驾之时,赵翼上前阻拦:“臣已派人急报郡主,郡主约莫一刻便回。殿下可要再等片刻?”
李修白玄甲凛然,回望巍峨城门。
长安突变,此去凶多吉少,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他最终收回目光,沉声道:“不必了。劳烦赵将军,替孤带句话给郡主,就说昨夜之事,她既未想明,便不必再想了。”
言罢,他沉声下令开拔,挥鞭策马。
千骑紧随其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无一人再回首。
第69章 雪在烧 见风,见雨,见苍生
自李郇死后, 薛灵素便意识到李修白终有一日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
李修白利用她来迷惑李俨,而她也在暗中摸查他的底细。
这一查, 竟牵扯出一桩惊天秘闻——李修白的身世。
一切还要从薛灵素眼尾那一颗红痣说起。
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眼角也缀着这样一粒朱砂痣。
薛灵素知道自己是因这朱砂痣被李修白选中,又因这才入了李俨的眼。
郑抱真与当今圣人、先太子之间的旧事在宫中并非秘闻,薛灵素稍加打听便可知晓。
但在与李郇交谈之间,她敏锐察觉李修白对这位先太子妃的了解异常深入。
譬如李郇替圣人行招魂之法时所用的燕子纸鸢, 又譬如许多郑抱真与圣人之间的秘辛,绝非市井流言所能打探到。
再想起她曾怂恿李郇加重药量, 致李俨幻觉频生、将李修白错认作先太子那次——薛灵素心下悚然,李修白与先太子、太子妃之间必有极深的渊源。
她当即遣心腹暗中寻访旧日伺候宝华殿的老宫人,探问当年先太子妃被囚禁生产之事。
当听到大火极旺,将整座宝华烧成了灰, 那个刚出生的先太子遗孤连尸骨都没留下的时候,她便隐约猜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
难怪李修白暗中部署, 隐忍蛰伏多年, 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皇位,更是一场为父母复仇的大局。
薛灵素并未拿到铁证,但她深知,在这宫闱之中,猜疑本身就能杀人。
她腹中已有了龙种,只要李修白的身世与先太子沾上一丝关系, 以李俨的多疑便绝容不下他。
李修白能用方士之术算计天子,她也学会了此道。
她重金贿赂了太平观一位高人令其在御前占卜,称圣人子女星亮,主得皇子。
正当李俨百思不解其意时, 她掩口作呕,顺势揭出有孕之事。
圣人果然大喜,比起将江山交给旁支,他当然更希望由自己的血脉继承大统。
紧接着,薛灵素再借道士之口,隐隐暗示李修白身世存疑。
她早已布置妥当,买通的几名老宫人适时回忆起当年旧事,比如郑抱真如何深夜产子、老王妃如何趁夜探视、又如何匆匆提着一只食盒离去、食盒之内如何有异样啼哭……言之凿凿,如亲眼所见。
李俨本就对李修白那双极似先太子的眼睛心存忌惮,凡是与废太子有关之事,他向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立即命心腹宦官严加追查。
宫墙之内从来没有不透风的秘密。旧案重查,当年老王妃夜探宝华殿后携食盒匆忙离宫的记录果然被翻了出来。
李俨当即下诏,将长平王府一众人等打入诏狱,同时晋封薛灵素为贵妃。
薛灵素这些时日替李修白做事,知晓他不少心腹与暗桩,她毫不犹豫命人以自首之名暗中将名单密报李俨。
李俨大怒,随即下诏将盐铁转运使高珙、礼部侍郎崔儋、神策军左军中尉周焘等下狱。
周焘手握五万神策军,驻跸在长安西北郊外,消息一走漏,清虚真人便已飞鸽传书示警。
周焘随即拥兵自重,李俨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但其余众人,除清虚真人侥幸脱身,尽数被投入诏狱。
李俨再度下诏,废去李修白的太子之位,派驿马疾驰军中解除其兵权,命人即刻押送回京。
然而,李修白身边的东宫千牛卫皆是他多年栽培的死士,自然不会奉诏。
至于沿途各镇节度使,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朝廷越乱,他们越可拥兵自重,于是纷纷作壁上观。
因此,河东、河西、范阳三镇虽然表面上接旨,实际却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李修白正是利用这一点,率领千骑一路从魏博直奔长安。
轻骑再快,赶到长安也至少要五天。泾原的主力大军就算急行军,也还得半个多月才能抵达。
于是李修白一面挥师西进,一面遣心腹携密信送给清虚真人在长安搅动风云。
薛灵素揭破他的身世,他又何尝不知她腹中骨肉的蹊跷?
李俨这些年来一直体弱多病,后宫早已多年没有子嗣降生。更何况,之前他通过李郇进献的“九转金丹”里本就含有导致人不育的草药,薛灵素怎么可能怀上身孕?
推算时间,这个孩子应该是在李郇死前怀上的。
宫中无外臣,唯有李郇以国师身份常来常往,如此看来,这孩子很可能与李郇有关。
李修白给清虚真人的信正是让其撰写檄文,直指薛贵妃私通外臣、混淆龙种,试图以舆论撼动宫闱。
清虚真人这些年暗中在长安铺设了大量暗桩,一夜之间,檄文就贴满了各大街巷,甚至被撒进了皇城。更有说书人、游走商贩,将流言迅速散播京畿州县。
不过两三日,长安舆论风向骤变,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薛贵妃私通外臣的真假。
李俨生性多疑,闻讯后掌掴薛灵素,厉声诘问:“贱人!你如实招来,这腹中血肉究竟是不是朕的!”
薛灵素惶然跪地,涕泪连连:“妾对天发誓,此胎千真万确是陛下骨血!长平王乃先太子余孽,包藏祸心,构陷于妾,正是想扰乱陛下圣听,陛下万万不可中其奸计!”
李俨当即召彤史详细核查起居注,又命太医署首席太医令重新诊脉。
薛灵素面无惧色,她早就把时间算得清清楚楚,除非孩子生下来、长得完全不像李俨,否则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
而等到那个时候,李俨恐怕早已不在了。
果然,查验并无破绽,李俨暂时放过了薛灵素,命金吾卫严查和缉拿散布檄文之人。
然而流言已经传开,李修白纵然身世有假,可先太子遗孤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薛贵妃肚子里这个若是野种怎么比得上?
一时间,人心动摇,各路观望的节度使也各有盘算。
——
此时,李修白已率千骑抵达潼关。
关中有四塞,东潼关、西散关、南武关、北萧关,是拱卫长安的咽喉,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欲取长安,必先破关。
李俨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早已布下重兵。
东边的潼关由卫国公薛宽带领五万神策右军防守;北边的萧关有朔方节度使崔宁率三万精兵镇守;西边的散关和南边的武关也分别有大将把守;长安外城还驻扎着两万神策行营军,随时可策应。
可谓天罗地网,固若金汤。
面对如此困局,他们一时无措。
商议之际,清虚真人愤然道:“当日魏博内乱,殿下不远千里带兵去帮永安郡主平乱!如今她掌握魏博大权,却坐视殿下涉险而不发一兵一卒!如此凉薄之人,实在可恨!若当日您没驰援魏博,薛灵素又何来兴风作浪之机?”
李修白负手,淡淡道:“成德节度使突然发难,奇袭魏州,魏博正疲于应付,分身乏术。”
“殿下总是为此女开脱!”清虚真人长叹,“萧沉璧此举分明已作出了抉择。在魏博与殿下之间,她永远先选择魏博。如此薄情寡义之人,殿下若能渡过此劫,日后还是莫要再与她来往了!”
李修白回忆起萧沉璧那夜的迟疑,默然不语。
军情紧急,神策左军虽已与李修白会合,但泾原的七万大军还未赶到。即便到了,将士们长途奔袭,也已人困马乏,很难打得过以逸待劳的长安守军。
硬拼绝不是办法。
李修白沉思许久,决定智取。
潼关守将薛宽是一代名将,手下五万神策右军更是精锐,强攻很难突破。
西散关和南武关的守将也都是李俨的心腹,忠心耿耿。
唯一有望争取的,是镇守北萧关的朔方节度使崔宁——他出身清河崔氏,论起来与他还算远亲。
于是李修白明里大张旗鼓厉兵秣马,暗地却派密使带着厚礼和亲笔信悄悄前往北萧关,向崔宁许下“勤王功臣、世代镇朔”的承诺。
崔宁见李俨中风卧床、时日无多,本就心存观望,加之薛贵妃怀孕一事扑朔迷离,长安流言四起,早已动摇。
接到来信后,他即刻召集心腹共商大计。
恰巧,他帐下主簿正是当年李修白在进奏院出手相救的徐文长。
当初,裴见素担任吏部尚书,把持吏部铨选,徐文长虽然中了状元,却只得了个翰林院编修之职,整日埋首故纸堆中。
若只是不得重用便也罢了,他在翰林院屡遭排挤,虽有崔儋宽慰,最终还是不堪忍受,愤而辞官。
崔儋知晓后并未强求,反而给他指了一条新路——去地方藩镇谋事。
如今藩镇势大,在节度使麾下积累资历,已成一条晋升之捷径。朔方节度使崔宁恰出自清河崔氏旁支,经崔儋举荐,徐文长遂投奔朔方,担任主簿,竟然颇受重用。
徐文长素来知恩图报,如今得知李修白处有难,决心倾力相助。
更何况经历科举一案,他早已看清圣人的昏聩与刚愎,即便抛开私情,于公于义,他也更愿辅佐李修白成就大业。
于是在崔宁征询意见时,徐文长慨然进言,极力劝说他顺势而为,辅佐长平王匡扶天下。
崔宁再三权衡,最终应允,并派徐文长为使,前往接洽。
见来使竟是故人,李修白便知大势已定。
果然,徐文长见到他后,眼眶微红,恭敬行礼:“昔日蒙先生相救,文长今日终于能报答恩情!”
李修白亲手扶起他,也不由感叹兰因絮果,机缘巧妙。
——
盟约既成,李修白迅速调兵遣将,以神策左军五万为前锋,分左、中、右三路进发,分别牵制潼关、佯攻武关、策应后方。
泾原大军则分作两部,一部沿渭水推进,一部绕行商洛,断长安南路。
至于北萧关一路,李修白亲率三万兵马强攻,但只是虚张声势,崔宁假意抵抗片刻便开城放行。
六路大军虚实结合,行动迅速。不过两日,李修白便已率主力突破北萧关,七万大军如天降神兵,骤然合围长安城!
京师大震,人心惶惶。
时值十一月,驰道两旁槐枝枯槁,落叶萧萧,一派萧瑟肃杀之景。
只有零星几棵树上还挂着冻得通红的果子,像悬在城楼的人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潼关虽大捷,但他们是急行军,粮草不足,必须速取长安,斩杀李俨,才能定下大局。
李俨也看穿了他的意图,命城中仅剩的两万守军分守四门,拼死抵抗。
李修白声东击西,命人佯攻春明门,放火引箭,趁守军救火混乱之际,潜伏在漕渠的精兵突然杀出,一举夺下通化门水闸,三千铁骑随即涌入。
一夜之间,外城十二街全部落入他手。
他治军严明,下令士卒不得侵扰百姓分毫,渐渐赢得人心。
如今,只剩宫城这最后一道防线。
这日正值立冬,一早便天色灰蒙,阴云低垂,似有雪意。
自打长安城被围之后,宫内便已大乱。
守卫惶恐,宫人纷纷出逃,李俨连杀数人也止不住颓势。
气急攻心之下,中风的身子左半侧完全瘫痪。
知道大势已去,又听说薛灵素的流言越传越凶,他索性传出口谕,说自己是被薛灵素“蛊惑”,愿把她交出去,只求李修白退兵。
李修白策马城下,白马轻鞍,遥望那巍峨宫阙,只淡淡一笑:“果然……是个无情之人。”
笑罢,他挥刀随手斩了传谕的内侍。
消息传入兴庆宫,李俨暴怒,却又拿李修白无可奈何。
此时,薛灵素也知晓了李俨将她献出去以求自保之事,她迤逦着绛红宫装踏入太极殿,一声令下,殿宇四周顿时被甲兵层层围住。
李俨虽瘫坐御座,仍强撑帝王威仪,厉声道:“大胆!你敢造反不成!”
薛灵素看着龙椅之上那眼歪口斜、形销骨立的帝王,只觉嫌恶,往日柔顺姿态荡然无存,冷冷讥笑:“陛下真是好心狠,为了苟活竟愿将妾身和骨肉献出。如此无情无义,看来当年杀兄夺妻之事全是真的了!”
“贱人!你怎敢如此对朕说话,朕真是错信了你!”他颤抖着手指着薛灵素,嘶声喊道,“来人!将这贱妇拿下!”
薛灵素轻嗤一声:“人?何处还有人?纵有,又岂会再听命于你?”
她面色忽然阴沉下来,只见原本守卫宫城的神策右军全部站在了她身后。
李俨骇然:“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你腹中怀的真的不是朕的子嗣?”
薛灵素一步步踏上御阶,俯身在他耳畔轻语:“不中用的老东西,你的手比柳树皮还皱,每次碰我都让我恶心,如此垂垂老矣还妄想有后?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杀了你,朕要杀了你,你这个贱妇!”
李俨面目扭曲,挣扎着想要取剑,却因半身瘫痪难以动弹,险些从龙椅上跌落。
薛灵素不再理他,只拿过玉玺拟诏。
李俨想她死,她可不想死。
如今即便她叩首哀求李修白,他也绝不会饶她。既然如此,不如鱼死网破。
她命人去提审关押在诏狱的老王妃和李汝珍等人,让人传信给李修白,除非他退兵,否则就杀光长平王府满门。
然而她所能想见的,李修白又岂会毫无防备?
早在攻打皇城前,他就已暗中传信给大理寺卿冯祉,命他护住王府。
冯祉一贯是个老滑头,先前科举案中装聋作哑,后又默许李修白审讯岐王刺杀一案,如今大势已明,他自然知晓该如何抉择。
于是当薛灵素派去的宦官到了昭狱,才发现关在里面的根本不是王府众人,而是穿了他们衣服的替身。
宦官连滚带爬回宫禀报,薛灵素得讯后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狡兔三窟,她也为自己留了后路,当即准备换下宫装,易容成宫女从密道逃走。
可她没料到,李修白来得那么快。
宫城的防御在七万大军面前不堪一击。薛灵素一身繁复宫装行动不便,跌跌撞撞尚未逃出太极殿,殿门已被黑压压的铁甲兵团团围住。
此时已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如暮,浓云压顶,不见天光。
只有灰扑扑的雪片无声地坠落,落得一地皆白,衬得原本喧嚣的大殿分外安静。
白茫茫的雪地中忽然传来簌簌踩雪的声音,兵士迅速让路,分列两侧,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自军阵中走出。
李修白一身戎装,玄甲染血,手中的剑一路滴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薛灵素当即膝行求饶,抓住他的衣角:“殿下,是妾错了,妾也是受人蒙蔽,求殿下开恩,饶妾一命!”
李修白垂眸,唇角轻扬:“孤记得初次见你时,你也是这般姿态。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你可后悔?”
“悔!”薛灵素急忙仰起脸,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妾悔不当初!妾是爱慕殿下太过,一时鬼迷心窍才铸下大错。念在妾为殿下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求殿下饶妾一命!”
薛灵素一身火红宫装,头戴华丽花冠,比初见时更加艳丽,心肠却也狠毒百倍。
她话音刚落,瘫在龙椅上的李俨怒目圆睁:“贱人!你竟然是李修白的人,竟骗了朕这么久?朕的好侄儿,你当真是布得好大一局棋!”
李修白目光转向龙椅上的人,越过薛灵素,提剑缓缓走去:“陛下如此多疑,我不设局,怎能一步步骗过你,走到今日?”
“逆臣!乱党!”李俨指着他大骂,“枉朕如此信任你,甚至将太子之位都给了你,你竟一直在算计朕!简直是狼心狗肺!”
“这话用在陛下自己身上似乎更合适。”李修白语气淡漠,“当初你算计先太子时,难道不比我狠厉百倍?”
李俨浑身一震:“果然……你果然是他的儿子!”
他突然癫狂大笑,“流言全是真的,抱真啊抱真!你骗得朕好苦!不惜自焚也要保住这个孽种,枉朕爱了你那么多年!抱真,你何其对得起朕!”
李修白只是扯出一个笑:“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权,你自己能分得清么?”
李俨如被刺中痛处,怒喝道:“自然是爱!你懂得什么?是朕先认识抱真,也是朕先与抱真相好!是你父亲不义,看上了抱真,百般设计,才让先皇把抱真许配给他!是他夺朕所爱。朕不过夺回本该属于朕的,何错之有?”
李修白微微一顿,清虚真人告诉他的并非如此。
李俨喃喃又道:“外人皆道先太子温润如玉,只有朕知道他在情爱一事上远非表面那般单纯!他一直欺骗抱真此事,抱真也被他蒙骗,竟然真的爱上了他。朕曾暗中多次提醒她,她不但不信,反而斥责朕!朕有什么错?错只错在出身微贱,没有托生于中宫!”
“后来朕步步为营,终于夺得皇位,也抢回了抱真,可抱真总是不肯信朕,没办法,朕只好把她关起来!朕为了保住她的命,甚至容许她生下你,朕还不够宽仁吗?可她为何至死都在算计朕?”
李俨这几个月服食太多丹药,神志已经不清,伏在龙椅上忽而面目狰狞,忽而痛哭流涕,如同疯子一般。
李修白并不在意他说的是真是假,很早就不在意了。
他的出生就是一场算计,之后清虚真人又暗中操纵他多年,要他夺取大位,为先太子昭雪。
这些年来,为了这个目的死了许多人,牺牲了许多事,他自己也是一颗棋子。
时至今日,当年孰是孰非,还重要么?
他语气淡薄:“即便你所言为真,又如何?最多,给你一句的遗言时间。”
李俨见他毫无动容,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质问先太子李贞时,他也是这般微微垂眸,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你不是也娶到了京兆韦氏的嫡女?还不够?”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淡漠,李俨直至此刻方看出他们父子的相似之处!
李俨指着李修白咬牙切齿:“你们果然都是疯子!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偏偏对外装出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以为一个京兆韦氏就能打发朕?朕要的是抱真,那是朕的!”
李修白眉宇微沉,以当年李俨的身份怕是娶不到京兆韦氏,或许他所言非虚,先太子、他的生父李贞并非完全纯善之人,设计夺取他母亲后,出于亏欠,又帮李俨娶到韦氏。
然而,他对这些恩怨没有半点探究的意愿。
他讽笑:“既然不愿,陛下又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倘若我没记错,后来京兆韦氏成为你夺权的重要臂膀,而在登上皇位后,没多久你就找借口赐死韦氏,流放韦氏全族。你厌恶韦氏,又贪恋韦氏的权势,你当真无辜吗?”
“即便如此又如何?朕是君,他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太子也是君,你也是臣,太子要你的妻,你又为何如此愤懑?”
李俨哑口无言。
李修白冷笑:“说到底,你只是个自私至极之人。如此贪恋权势,夺兄之妻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本就觊觎皇位,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你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多年来,你对我母亲的追忆与其说是深情,不如说是在掩饰你的本意,自欺欺人罢了!”
这话直接撕开李俨最深层的伪装。
“不!”他双目赤红,“你怎敢胡言乱语!朕没错,错的是你父亲!你一个后辈又如何敢指责朕?你今日与当年朕有何异,百般算计,不就是贪图皇位!”
李修白毫不避讳:“是又如何?至少我不像你一般自欺欺人。此位能者居之。你在位的这些年,为了制衡朝堂,纵容党争,宠幸宦官,大兴徭役,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你这般无能之辈早便该退位了!”
李俨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来只有人捧着他、顺着他,这些真话比什么都让他崩溃。
“胡言乱语!来人,把他的舌头割了!”
他下意识下令,但太极殿内外都是李修白的铁甲兵,无人听令,衬得他仿佛一个笑话。
再往外看,殿外雪骤紧,如鹅毛一般,不过片刻,便将红墙碧瓦、玉阶雕栏尽数覆盖。
天地一片缟素,仿佛在为死去的魂灵哀悼,又仿佛要将一切阴谋、血腥与肮脏都彻底埋葬。
李修白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无趣,将手中长刀掷于薛灵素面前:“杀了他,孤或可留你一命。”
薛灵素毫不犹豫提刀。
“朕是君,是圣人,你敢,你们敢!”
李俨蜷缩在龙椅上,拼命想爬走,但左半边身子完全瘫痪,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
“贱——”
话音未落,薛灵素一刀重重斩在他腰间。
鲜血汩汩涌出,李俨瞪大眼睛挣扎,轰然从高高的龙椅上滚落,身子断成两截,就像当年先太子被腰斩一般。
薛灵素邀功似的凑过去:“殿下,妾知道先太子是含冤而死,特意用同样的方式为您雪恨,可否饶妾一命?”
李修白看着断成两截的尸体,再看看薛灵素脸上的血迹,只觉得厌恶。
他轻笑:“孤说的是‘或许’能留你一命。可惜你所作所为,令孤不甚满意。”
薛灵素脸色骤变,提刀冲向李修白,但还未近身,手中的刀就被流风夺走,反架在她脖子上。
薛灵素目光怨毒:“李修白,你的心真狠!为什么萧沉璧百般算计你,你不但不恨,反而爱慕她?我就不行,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李修白眼神淡漠:“一个只知弄权、毫无底线之人,也配与她相比?”
薛灵素仰天大笑,眼泪却无声滑落:“好!原来在你眼中我这般不堪!可偏偏是我这样的人能算计得了你!你可知回纥可汗为何突然向萧沉璧求亲?是因为我!我知殿下必然舍不得她,一定会去救她。只有你走了,我才能在长安搅动风云。我什么都算到了,布好全局,殿下未免太小看我,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了!”
李修白终于正眼看她:“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暗中算计的?”
薛灵素已破罐破摔:“是又如何?殿下也别以为此刻已胜券在握!你与我同样可怜!你千里迢迢率军救萧沉璧又如何?成德稍一起兵,她便为魏博弃你于不顾。你攻打长安这两月,她可曾助你分毫?可曾赠你一兵一卒?殿下,自以为算无遗策的殿下啊,你也有失算之时,你也不过是他人裙下败将!”
薛灵素笑得花枝乱颤,李修白只是冷眼旁观。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薛灵素自知死到临头,又吃吃笑起来:“还有,殿下即便今日杀了我,夺了皇位就以为能坐得稳吗?休想!自你攻破潼关,我便知大势已去,派人传信给回纥。此刻唐廷内乱,回纥定然已经举兵南下!”
“你和李俨打得两败俱伤,各方节度使的兵权尚不在你手中,你无力调遣,只怕回纥的铁骑要长驱直入,坐收渔利了!如此甚好,我坐不了这个位置,你也别想坐!”
崔儋怒斥道:“妖妇!无论如何内斗,都是朝廷自己的事,你竟把异族引来,届时长安乃至大唐百姓必遭屠戮,你简直丧心病狂!”
“是又如何?”薛灵素贪恋地轻抚鬓边花冠,“横竖我要死了,有万人陪葬,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了!”
果然,她刚说完,周焘急步进来,呈上一份邸报:“殿下,大事不好了!回纥举兵十万,倾巢而出,直指长安!”
薛灵素听罢指着大殿上的人,每一个人,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我赢了!终究是我赢了!你们皆要死,皆要为我陪葬!”
李修白面色沉凝。
然而紧接着,殿外的清虚真人又一边皱着眉,一边带着喜色,面色忽晴忽阴,矛盾地快步进来。
“魏博也传来军报,说是永安郡主率十万天雄军,以‘卫长安,守国土’之名迎战回纥。回纥之危……或许不必着急。”
薛灵素蓦然僵住,浑身如同冰封。
李修白轻轻拂去邸报上的细雪,指尖仿佛有火在烧,薄唇溢出一丝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