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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15463 字 4个月前

无论萧沉璧如何心狠手辣,毕竟是头一回,难免有些放不开。

何况此事乃是被威逼,如同牲畜配种,羞辱至此,她如何能忍?

“胡言乱语!”萧沉璧斥道,一动怒,忽觉一阵眩晕袭来。

李修白识破其心思,又道:“郡主不必嘴硬,若真不愿,不必勉强……在下倒是有一个两全的办法。”

萧沉璧余光瞧见此人一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想听听他有什么办法,结果嘴还没张开,腿竟然软了。

还不是一般的软,是那种仿佛被抽了筋的酸,夹杂着渗入骨缝的痒。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清醒,结果这股异样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险些栽到在眼前人身上。

怎会?

难道是……

萧沉璧忽然回眸看着那从炭盆里袅袅升腾、带着香气的烟雾。

“这炭……炭有问题!”

说罢,她鬓发已经渐湿,有气无力。

好一招连环计,她确实没料到进奏院诸人还有这等心思!

萧沉璧恨不得将安壬剥皮实草,骂起来也毫不嘴软,但声音不但没有往日的威严,反倒粘连如拉丝的蜜。

她索性闭了嘴,再一回眸,只见那位陆先生原本锐利的双眼也变得不清明。

萧沉璧顿觉不好,上回李修白出事,她神思清明,尚可顽抗。

这回她也中招了,怕是在劫难逃。

而且这香药性霸道,比之劳什子鹿血酒药效何止强过百倍千倍——

光看李修白的样子便知晓了,若说上回他只是有些不清醒,这回,他目光紧紧锁着她,气息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失控。

萧沉璧神思昏聩,勉力挤出话语:“你冷静,不是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然而此时天地仿佛都失色。

李修白眼中只能模糊看见一张鲜艳欲滴的唇,莹润如浸透了牡丹花汁一般。

他缓缓逼近,萧沉璧本是伸手去推的,触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眼眸却泛起朦胧的潮气。

指尖也不听使唤地收拢、攥紧,甚至拉开了那严丝合缝的衣襟。

如同天雷勾地火,两块终年不化的寒冰相触时瞬间被烫化、漫溢、胶着在一起,仿佛身体里骤然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第19章 激将法 “不过尔尔。”……

进奏院

这位永安郡主主政魏博二载, 轻徭薄赋,颇受爱戴。

纵使立场相悖,安壬心底亦存三分佩服。

即便如今沦为笼中雀、阶下囚, 这位依旧不可小觑。

安壬对她使了这般下作的手段, 心中一时愧怍难当,远远避到了廊庑尽头。

愧疚夹杂着畏惧,还有一丝迫不及待,待门关上一刻钟后, 他抬袖拭去额角冷汗,又命女使悄声去那厢房门口听一听。

女使刚靠近门扉, 耳根便一烫,旋即碎步折返。

她双颊飞红,声若蚊蚋:“禀郎君,郡主与那位陆先生当是成了, 动静……还挺大。”

安壬喉间轻咳数声,摆手道:“既如此, 我还有要务, 你便在此候着。备好两身干净的衣服和热汤,机灵点,时候差不多就去敲门,知道么?”

女使大骇。

谁人不知永安郡主手段狠辣?这安副使不敢直面,转身跑了,却叫她一人承受怒火。

她嘴唇嗫嚅:“郎君, 可……”

安副使大义凛然:“可什么!这是为了大业,郡主深明大义,必会明白的,你也是魏博的子民, 怎可推诿?”

女使委委屈屈,却不敢再多言。

随即,安壬把门锁的钥匙丢给她,然后一溜烟从廊庑逃出去了。

于是,这长长的廊庑下只剩女使一个人,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白倒好解释,是被吓的,生怕那位郡主出来后把她大卸八块。

至于红么,却是因那紧闭门扉内,偶尔逸出的、婉转如莺啼的声响——谁能想到,那位心肠冷硬、笑里藏刀的郡主,竟能发出如此靡靡之音……

女使低着头赶紧往廊庑尽头又退了几步,一颗心悬在半空,目光却忍不住时时瞟向那紧闭的房门。

日影西沉,廊庑间斑驳的光影渐次消隐。女使等得惧意与臊意都淡了,眼皮发沉,几欲昏睡,厢房内的动静却无半分歇止之意。

又捱了半晌,暮色四合,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再不走,宵禁鼓声便要响了。

女使一咬牙,碎步凑近房门,侧耳细听——万幸,里面已经安静下来。

她抬手轻扣两下房门:“郡主,时候不早了,您该走了。”

无人回应。

女使壮着胆又去叩了一次:“郡主?”

声音悠悠穿透垂下的素纱帐幔,一直传到熟睡的萧沉璧耳朵里。

她揉揉发痛的额,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简陋的顶账,再微微抬眸,是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而她自己,则藤缠树一般趴在他胸膛上。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浑身上下只盖了一角薄被。

萧沉璧愣了一瞬,旋即,无数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待清醒,第一反应是抬手拔簪子,想要杀了眼前人!

然而,她满头青丝垂落,簪子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在她抬手的那一刻,李修白也倏然睁眼,一把攥住她手腕:“过河拆桥,郡主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吧?”

萧沉璧随即毫不犹豫将薄被砸到他身上。

“盖上,免得脏了我的眼!”

然后萧沉璧赤足下榻,从散落一地的衣服里扒拉出自己的衣裙快速穿好。

李修白倒是颇有君子之风,一眼也没看她:“事已至此,郡主莫非还惧看在下这副皮囊?”

萧沉璧手一抖,把带子系成了死结。

那药效太猛,她烧得脑子糊糊涂涂,只有一些模糊的景象,若说他的身躯,除了刚刚朦胧一眼,她倒还真没记忆。

但萧沉璧岂肯示弱?

她乌眸瞪得滚圆:“胡言乱语,身上的汗还未干,本郡主是嫌你污秽而已!”

李修白腰间薄汗微光,平常的儒雅荡然无存,反透出精悍之气。

他低笑一声:“在下污秽?若是如此,郡主应当同在下一般污秽了。”

听出弦外之音,萧沉璧顿时恼羞成怒:“闭嘴!”

虽是在怒斥,她耳根却洇开一抹薄红,一双眼更是水润透亮,仿佛玉子一般,李修白沉思,此女面皮未免太薄了,她不是已婚妇人吗?

药效太强,李修白行事全凭本能,细枝末节早已模糊,只余一点混沌感知,此女凶狠归凶狠,青涩也确实青涩。

难道是头一回?

沉吟片刻,他试探道:“事已至此,在下也算是郡主的人了,不知,郡主所嫁何人?”

萧沉璧心生警惕:“你问这做什么?”

李修白眼尾扫过锦褥上那点浅淡的落红,唇角微勾:“好奇罢了。”

萧沉璧亦瞥见了那刺目的痕迹,眼神瞬间挪开,信口道:“告你也无妨,本郡主所嫁是一天阉之人,空有一身好皮囊,却实在无能,这才不得不另寻他人。”

“天阉?”李修白轻笑出声,眼底却无笑意,“长安竟有此等人物?不知是哪家郎君,在下倒未曾听闻?”

萧沉璧声线带蜜,语气讥诮:“你当然不知。听说你们男子素来好面,最是看重‘雄风’,视此如命,若是你身有此疾,可敢昭告天下,引为笑谈?”

李修白坦然:“在下尚无此忧,郡主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沉璧周身酽酸未消,闻言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狂妄!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不过……不过尔尔!”

她声调拔高,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李修白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哦?可在下隐约记得,似乎是郡主先……”

“住嘴!”萧沉璧恼怒地打断,“此事不许对外说,至于我嫁的究竟是谁,你也别问了,这进奏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明白么?”

李修白不想打草惊蛇,遂敛了探询之色,只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沉璧心有不快,刻意踩过他散落在地上的衣裳,踩出三四个黑脚印,方稍稍解气。

之后,她拂袖而出,对着外面的女使娇叱:“站着做什么,进来!”

女使早已腿软,抖如筛糠地开了那沉重铁锁,推门便扑跪在地:“是、是郎君吩咐奴婢在此候着的,奴婢什么也不知!”

“好得很,接二连三,本郡主着实小瞧了你们,安壬呢,怎么不来见我?”

萧沉璧唇角勾起,笑得煞是好看,眼底的冷意却几乎要冻死人。

“郎君、郎君有要务在身,先行离去了……”女使头不敢直视那双太过漂亮的狐狸眼,嗫嚅道,“郡主,事已至此,时辰真不早了,您是否要盥洗更衣?再迟,恐误了宵禁……”

萧沉璧揉揉眉心:“哼,安副使倒是聪明,怕步康院使后尘,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笔账,本郡主迟早要与他算!热汤呢?端来吧,还有……再给本郡主拿一件干净的里衣。”

萧沉璧声音渐渐低下去。

“都已备妥了。”女使慌忙将备好的物事端入外间。

萧沉璧又是冷眼,东西准备这么齐全,看来是预谋已久了,那药的剂量也是故意往大了下吧?几乎将她神魂都磨散了。

心烦不已,她一脚踢翻那仅剩灰烬的炭盆,眼不见为净。

待女使将里外间隔的帘幕拉拢,萧沉璧方褪衣入浴。收拾停当后,女使们便欲入内为那位陆先生备汤。

“慢着!”萧沉璧余怒未消,轻哼道,“他一介奴仆,也配与本郡主同等待遇?把我沐浴后的水赏他便是!”

女使觉得这有些折辱人。

毕竟,这陆先生也是苦主,又不是他主动的。

可她哪敢置喙,只得默默照办。

帘内,李修白神色自若,甚至还捻起缠在指尖的一根长长发丝,置于鼻端轻嗅:“郡主遍体香气馥郁,便是连发丝也甚是好闻,想必那沐浴的水更是芬香扑鼻吧,如此,倒是抬爱在下了。”

萧沉璧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耳根霎时红透,她立时变了脸:“凭你也配?快住手,不许给他!”

女使端盆的手再度僵住。

李修白拂开发丝,对女使淡然一笑:“既如此,烦请换一桶新水来。”

萧沉璧这才惊觉中了激将,心下更恼。

她揉着刺痛的额角,心想定是那药性残留,害得她脑子也有半刻不清醒。

不过倘若真叫这姓陆的用了她的洗澡水,她心里也膈应。

她心头郁结,冷冷地睨了这人一眼,拂袖而去。

刚步入廊庑,迎面便撞见康苏勒。他额缠纱布,由人搀扶,一瘸一拐而来,口中犹自骂骂咧咧,显然是才得知安壬的谋划。

萧沉璧无丝毫动容,时至今日,此人竟还贼心不死,优柔寡断,更惹人生厌。

然而转念一想,此乃挑拨离间、以泄心头之愤的良机。

于是面对康苏勒那震惊痛楚的目光,她一反常态,没有和往常一样绝情,反而捏紧了手中帕子,故意避开他审视的视线。

然后,她眼尾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装作强忍委屈的样子,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用?罢了,你若是还念旧情,便替我转告安壬,说今日既遂了他愿,往后本郡主也无甚可推拒的。他让我来,我便来;要我怀,我怀便是。只有一条,必须转告叔父,保我阿娘性命无虞,身体康健!”

说罢,不给康苏勒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走。

康苏勒亲耳听她承认此事已成,急火攻心,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之上,鲜血淋漓。

随后,一回头,他又瞧见那厢房的窗户半开着。

只见那姓陆的一身寝衣,发尾犹湿,似是刚沐过身。

妒火瞬间焚尽理智,他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

萧沉璧听到此言,踏出内院之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抹笑没逃过李修白的眼睛,他瞬间识破了萧沉璧的意图。

此女果然聪明又心狠。

寻常女子遭遇此事后多半哭哭啼啼,她倒好,醒来的第一眼便要杀他以泄愤。

意识到杀了他也没用后,转而又利用自己的处境予以报复。

只一句委屈的抱怨,便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一是挑起进奏院两位院使内讧,利用康苏勒对她的爱慕与独占之欲,激起他对安壬的愤怒,日后,安壬少不了要受康苏勒报复;

二是叫康苏勒对他也心生愤恨,日后他也少不了被使绊子。

如此一来,这回得罪她的两个人都必然要吃苦头,她自己却能置身事外。

着实好心计。

李修白视线从萧沉璧的衣裙上缓缓收起,压下眼底的冷意,微笑着将窗户关上,隔绝外面康苏勒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

而且,此女不但心狠,手也狠,他身上被咬出大大小小七八个牙印,后背更是布满抓痕。

一场下来,不像情/事,倒像战事。

如此野性不驯,幸好她那夫君是个天阉。

否则,迟早要死在她衣裙之下。

李修白不由得同情了一番那倒霉鬼。

——

另一边,朝会散后,徐文长自落第举子一跃为新科状元,堪称这科举舞弊案头号赢家。

一时间,坊间喧腾,纷纷欲睹状元风仪,更有显贵之家摩拳擦掌,意欲“榜下捉婿”。

可众人瞩目的徐文长此刻脸上却并不见笑颜。

崔儋这几日对他们这些举子颇多照拂,为了拜谢,徐文长特约他在平康坊一处酒肆共饮。

三杯酒下肚,徐文长忍不住发问:“敢问崔侍郎,那郑怀瑾是何人?其答卷文采虽可观,但较之探花之位,恐怕稍逊一筹。另一位寒门举子答的分明更妙些,圣人何以偏偏钦点他为探花?”

崔儋倒也不讳言,道:“怀瑾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自幼便蒙圣人垂爱,所以圣人才恩赐于他。但怀瑾其人,并非贪慕功名之辈,实在是圣恩难辞,身不由己。你不要记恨于他。”

然后,崔儋话锋一转,又提及郑怀瑾在此番科举案中仗义执言,作讽喻诗痛斥庆王之事。

徐文长惊讶:“原来那首锋芒毕露的讽喻诗,竟是出自他手?”

“正是。”崔儋颔首,“怀瑾虽有风流之名,但为人风骨峻峭,最是见不得此等龌龊之事。他有圣人这座靠山,庆王党羽纵是恨得牙痒,也奈何不了他。”

徐文长又好奇:“便连庆王也比不过?为何?”

崔儋为人谨慎,并未吐露圣人与先太子郑抱真之旧事,只道:“莫说庆王了,便是圣人亲女,金枝玉叶的会昌公主与郑怀瑾争道于大街尚且铩羽而归。”

徐文长闻言色变:“竟有此事?”

崔儋笑笑,遂把这桩著名“争道案”娓娓道来。

“彼时怀瑾年方十五,鲜衣怒马行经春明门大街,恰逢会昌公主卤簿仪仗,前往别业避暑。两方皆出身煊赫,各不相让。公主性烈,竟命车驾直撞,怀瑾年少气盛,又岂肯退避?双方豪奴顷刻间拳脚相向,殴斗于御街。京兆府尹两头不敢开罪,束手无策,其他人更是避之不及,这场官司调停不下,最终,竟闹了御前。”

“后来呢?”徐文长追问。

崔儋继续道:“会昌公主乃圣人与韦贵妃独女,众人都以为一向张狂的郑怀瑾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公主也是这般作想。岂料圣人竟当堂偏袒郑怀瑾,反将公主厉声斥责!公主受此委屈,当堂痛哭,回宫后深居禁苑,三月不出。自此,满长安方知郑怀瑾圣眷之隆,竟至于斯——”

徐文长听罢,这才意识到这郑怀瑾是何等人物。

他不由心寒:“原来圣人一边严查科举舞弊,一边却又自己作起弊来了,他喜爱谁,便擢拔谁,甚至是在复试这样的场合,好一个‘公平取士’,可笑,可笑至极!”

崔儋默然。

他何尝不觉得圣人昏聩?

这些年来党争倾轧,阉宦弄权,都是这位圣人为了制衡朝堂、坐稳皇位的结果。

若非如此,他清河崔氏累世清贵,何至于背弃祖训,暗中襄助长平王遗孤?

但此等诛九族之话,还不到宣之于口之时。

他拍拍徐文长的肩:“多思无益。事已至此,你若存济世之心,日后于任上多行实事便是。再者,你今科虽拔得头筹,但吏部铨选在即,这也是一道大槛,迈过了才能分得好去处。裴相身兼吏部尚书,钱微乃其门生,你当街告御状已开罪裴党,此番铨选,恐怕难获好差事。”

徐文长数月来目睹挚友惨死,自身亦饱经劫难,今日见圣人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对那行贿九家竟无深究严惩之意,满腔热血早已凉透。

闻言,他只冷笑一声:“文长早已看淡,这劳什子状元不做也罢,倒不如归家耕读,落个逍遥自在!”

“莫说气话。”崔儋好言相劝,“正因你历经磨难,胸有块垒,才更要奋发图强,涤荡浊流。若连你这等人都颓然退避,这泱泱大唐,将来还能指望谁?”

徐文长胸中郁气稍平,蓦然想起救命恩人陆先生。

先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身白衣无以为报,只有入仕方能报答一二,于是,还是答应下来。

崔儋瞧着此人也是个有才的,生了招揽之意,约他日后再出来把酒言欢。

徐文长岂有不应的?二人之谊便就此结下。

——

荐福寺

眼看天色将暗,飞鸟还林,萧沉璧却迟迟未归,瑟罗等得着急,打算下地道看看。

正移开佛像时,萧沉璧却突然出来了。

外表看去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瑟罗眼尖,发觉萧沉璧发尾是湿的。

萧沉璧一言不发,冷着脸往外走。

瑟罗赶紧跟上,待上了马车,萧沉璧方冷声命她取出脂粉细细擦拭,掩盖腕上那圈淤痕。

瑟罗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指痕,仿佛是被人紧紧攥过。

她已隐约猜到七八分,见萧沉璧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又识趣地缄口不言。

同为女子,尽管她是来监视萧沉璧的,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马车紧赶慢赶,堪堪在宵禁鼓声擂响前回到王府。

恰是晚膳时分,老王妃特意关照,命萧沉璧至安福堂同席。

典事娘子早已候在薜荔院外,见一行人回来,急急上前搀扶。

“夫人可算回来了!老王妃已候您多时了!”

萧沉璧边走边整肃仪容,确认没有破绽后方深吸一口气踏入安福堂。

老王妃并未动怒,只温言问起今日缘何迟归。

萧沉璧在车中便已备好说辞,恭谨答道:“妾近来常梦见郎君。他站在茫茫雪地里,含笑望着妾,却一语不发。妾心中惶惑,故而在听经之余,又请法师解梦,想问问郎君此为何意。”

老王妃眸光微凝:“阿郎……是笑着的?法师如何说?”

萧沉璧信口拈来,情真意切:“法师言道,郎君或是想借妾之眼,看看王府如今光景。见王府蒸蒸日上,心下欣慰,故而含笑。”

老王妃闻言一怔。

难道这科举舞弊一案真是阿郎在天有灵,暗中助力?见他姐夫顶了钱微的缺,心中快意,故而在梦中亦展露笑颜?

若果真如此,怕是少不了眼前这小娘子日日香火供奉,抄经祈福的功劳。

老王妃心生感慨,执起萧沉璧的手轻轻拍道:“难为你日日抄经,又时常奔波荐福寺为阿郎上香祈福,着实辛苦了。你如今身怀六甲,当以玉体为重,便是不去得那般勤,也无人敢多嘴。”

萧沉璧心虚又心慌,连声道:“母亲言重了,不妨事的。不过是动动手腕罢了。何况,妾独处时,总不免思念郎君,一念及此,便悲从中来,寝食难安。倒不如寻些事做,顺道为郎君祈福。”

老王妃听她如此说,复又劝慰一番,叹道:“你有心了,阿郎在天之灵,必会护佑你母子平安。”

萧沉璧点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心里却在想,她刚给李修白戴了一顶绿头巾,他若是真的在天有灵,知晓这一切,恐怕恨不得掐死她吧!

之后,老王妃又吩咐典事娘子将萧沉璧的份例再提一等,滋补汤水也加倍送去。

萧沉璧恭谨谢过。

老王妃担忧她太过劳累,交代之后,便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萧沉璧这一日的确耗尽了心力,自午后至暮色四合,竟无片刻消停。

那姓陆的瞧着清癯文弱,实则却完全相反。

浑身不适,她又叫瑟罗打了热汤来,准备再泡一泡。

褪去罗袜时,脚踝上那一圈刺目的青紫指痕撞入眼帘。

温热的浴汤骤然失了暖意,那淤痕仿佛活了过来,将那时被蛮力禁锢的窒息感、被滚热气息侵蚀的屈辱感尽数翻搅而起,灼得她双颊红烫,怒火中烧。

这该死的姓陆的,一点熏香就让他兽性大发,胆敢如此对她?

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下一次,她必要他十倍偿还。

有朝一日,待她重掌大权,更是要先杀光进奏院,再剐了这个姓陆的!

如此,便无人能知晓她这段不光彩的过往了。

第20章 败名声 中看不中用

科举案虽暂时落定, 余波却未平。

庆王与岐王为笼络那九家权贵,各显神通。一番明争暗斗,竟各得了四五家。

庆王此番痛失礼部侍郎钱微, 连带被夺走四位襄助之人, 元气大伤。

岐王虽未能将心腹推上礼部高位,却成功延揽四家权贵,算是小胜一局。

当晚,宴席之上, 岐王酒酣耳热,自作聪明道:“庆王折了钱微, 但礼部侍郎之位却叫崔儋捡了便宜。要不要对此人……”

柳宗弼摇头:“崔儋出身清河崔氏,自诩清贵,绝不可能结党。何况,经此一案, 他与庆王已结下梁子,不助我等, 亦不会助庆王。长平王虽为其妻弟, 却已身死,此人如今孤臣一个,不足为虑。倒是那寒门状元徐文长,或可一用……”

徐文长此时无异于庆王眼中之刺,岐王乐得借他一用,遂遣人暗中示好。

但徐文长已与崔儋交好, 只客气回绝。

岐王得知后冷笑一番,笑话这书生是个死读书的,不通官场机变,日后必难长远。

他此时正志得意满, 本也不缺人,遂不再招揽。

——

次日,徐文长回到了位于长安郊外的姑母家别院。

进奏院的牙兵在此等候已久。

这牙兵曾亲耳听过徐文长在进奏院闹事时放言的“小小探花,便是状元也当得”的张狂之语,当时嗤笑不已,此刻却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人竟真有状元之才!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不敢暴露身份,只恭贺道:“状元郎大喜,日后必节节高升!既然科举案已结,日后在外人面前还请郎君切莫提起我等。”

徐文长自是省得,又四顾道:“怎只有你一人来?陆先生何在?我曾应允事成后为他做一件事,尚未践诺。”

牙兵以拳抵唇:“先生岂会轻易现身?此事暂且记下,日后自有寻你之时。”

徐文长应诺,恭谨一拜:“好,无论何时,文长必然遵守诺言。”

牙兵交代完,回到进奏院,将徐文长与陆先生的约定尽数禀报。

昨日萧沉璧委屈含泪的模样犹在眼前,康苏勒心中煎熬,深恨安壬与那姓陆的。

此刻闻听牙兵禀报,他更是怒火中烧:“这姓陆的果然会蛊惑人心!当初不但片刻间便说动书生诈死脱身,竟还令其甘心为他效力!如此城府深沉之辈,岂能任其行事?”

牙兵心想这康院使是要借公事泄私愤了。

果然,不久,康苏勒便顶着脑上的伤亲自去了趟西厢房,语气刻薄又讥讽:“陆先生倒还坐得住,怕是不知道徐文长之事吧?你当初费尽心机将他送出去,如今他冤情得雪,成了新科状元,风光无限。你运气却不济,叫郡主识破,被强留在此地做了面首。你心中可曾嫉恨?”

李修白神色淡然:“时也命也,许是天意如此,在下不怨。”

“是么?”康苏勒俯身逼近,恶意昭然,“可这书生今日还巴巴地问起你呢,念着要报答!可惜啊可惜,你这辈子,怕是没福分消受他的报答了!”

李修白微微笑:“不过随口一言,院使当不得真,此处对在下来说已是极好。”

“你倒豁达。”康苏勒无处泄愤,瞥见房中炭盆,冷笑一声,“我看你精神好得差不多了,言语也利索了,想是无需此物了。来人!”

杂役应声而入,将炭盆挪走,本就阴凉的屋子,愈发清寒。

康苏勒待不住,没再继续折磨李修白,转身离去。

门扉砰然阖上,李修白指尖渐凉,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讽笑。

无能鼠辈。

既无智谋,又贪权势,心胸更是狭隘如芥。

这永安郡主聪明全用在正事上了,看男人的眼光着实差劲,当初怎会瞧上如此蠢物?

不过,此人蠢归蠢,倒是正好为他所用,帮他完成外面的事。

譬如这科举一案,崔儋会升任礼部侍郎一事便是他暗暗设计的。

这科举舞弊一案他其实早有关注,徐文长其人也一直在暗中寻找。

未料人尚未寻到,自己却在燕山遇险。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后他竟在进奏院里见到了此人。

当认出徐文长的那一刻,李修白暗中又起了筹谋之心。

恰好,萧沉璧与他目标一致,他便顺水推舟,助她一把。

果然,他人虽被困在这狭小的一隅,却借助萧沉璧和魏博,将计划步步推进,终达目的。

接下来,不妨继续借势。

李修白沉思片刻,推开了窗棂。

时候已到了三月下旬,春阳灿烂,万物生发。

这天不会应当不会再冷了,往后也不必再烧炭了。

——

长平王府

萧沉璧也得知了庆王和岐王争夺那九家权贵之事。

然岐王虽小胜,庆王又岂是善茬?必会千倍百倍报复回去。

如此,魏博这招挑拨离间算是成了,接下来只怕第二局要开始了,他们还需继续暗中拱火,帮助庆王。

但接下来,庆王会从何处反击?岐王又将如何应对?

萧沉璧一时尚未参透。

正琢磨之际,庆王母妃寿辰的帖子递到了长平王府。帖子除老王妃外,还有她一份。

此等齐聚宗室贵戚、世家高门的盛宴,正是探听风向的良机,萧沉璧当然要去。

看来,假扮李修白的遗孀还是有点好处的嘛!

萧沉璧难得大发慈悲,头一回诚心诚意地为李修白上了一炷清香。

寿宴设在三日后。

长安民风开化,萧沉璧身为姻亲可赴宴,但毕竟尚在孝期,装扮不好太华艳。

她只着一身素的不能再素的白裙,发髻以乌木簪轻绾,鬓边簪一朵小白花。

除却斩衰麻衣,与平日守灵装扮几无二致。

寡淡如白水,甚是无趣。

她在魏博时,最喜华丽衣裙,朱紫金红,金钗步摇,衬得她贵气逼人,华美不可方物。再配上那半幅银甲面具,更是威风无限。

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魏博,重掌大权。

萧沉璧轻叹一口气,一转头,却发现瑟罗看她怔怔出神。

她眨了眨眼,这小女使方如梦初醒,红着脸跑开。

啧,萧沉璧轻笑,看来她即便素衣荆钗,也难掩姝色。

她拿起案上雕花铜镜,又对镜好好自赏了一番这张绝代风华的脸,敛去得意之色后,这才装作眉宇凝愁的模样往安福堂给老王妃请安,顺便一同赴宴。

或许是用力过猛,老王妃瞧着她这身过于素净的打扮微微皱了眉:“这鬓边的白花还是摘了吧。我知你心里苦,记挂着阿郎,但这毕竟是旁人的寿宴,不好叫人说闲话。”

“是妾思虑不周,谢婆母教诲。”

萧沉璧低眉顺眼,将白花取下交与瑟罗。

素花既去,愈发显得她清艳绝伦,如明珠洗尘。

——

圣人绝嗣后,庆王是当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之一。

虽然先前科举舞弊一案牵扯到他,朝野上下颇有议论,但区区小案尚难撼动裴党根基,亦动不得庆王地位。

是以老庆王妃寿辰,庆王府依旧门庭若市。

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往来皆衣香鬓影之贵人,半个长安的贵人几乎都聚集在此。

上回长平王出殡,萧沉璧已露过一回面,凭借绝色容貌和不俗谈吐,给很多贵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再加上长安流言似风,轻轻一刮便传入万家,便是当日没见过她的人,今日一见,也明白了她是谁。

老王妃对萧沉璧也关怀至极,恐她怯场,又引她与众人相见。如此一来,贵妇娘子们便知晓这位长平王遗孀颇得老王妃看重,对她愈发亲热几分。

长安贵妇分圈层。如老王妃,被安排与老庆王妃、大长公主等年高德劭者同席。

萧沉璧则被安排与庆王妃、岐王妃及诸公主、郡主、县主等年轻一辈的贵妇同席。

至于座次么,更是有讲究。

萧沉璧假扮的这个叶流筝只是孺人,位份不算太高,按常理应排于中席甚至靠后。但其父其夫皆为国捐躯,自身又得圣人亲封“靖安乡主”,庆王妃出于人情,将其座次排至中上首。

众人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落座后,萧沉璧为了维持“新寡”形象,滴酒不沾,片荤不食。面对流水般珍馐佳肴,腹中虽空荡荡,也只端一盏清茶,小口啜饮。

这般恪守礼制,更是惹得诸位贵人怜爱。

连庆王妃亦温言劝慰一番,叫她节哀,并道日后可常来府中走动。

萧沉璧何等玲珑剔透,自然不会将庆王妃的客套当真。不过此言倒是个由头,若需探听消息,日后或可借此登门,于是她柔顺应下。

酒过三巡,除萧沉璧外,众人皆染微醺,言语渐次放开。

众人闲谈时,萧沉璧凝神细听,暗自分辨诸贵妇身份。

她心想此乃庆王府邸,座中必有庆王心腹,其夫人或知一二内情。

果然,谈及夫婿时,席尾一位夫人抱怨道:“……我家那位常年不归家,稚子都周岁了,见面时竟不识其父!好不容易,半月前这人回来待了一些时日,三日前又匆匆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小儿晨起寻父不见,哭得那叫一个惨哟……”

妇人说罢,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很是惆怅。

众人纷纷劝慰,萧沉璧敏锐发现这时间很是有意思——

三日前,不正是复试完,科举案尘埃落定的时候么?

这么巧,这位妇人的夫君正是庆王的心腹骁骑将军单枫。

难不成,庆王三日前便已经着手报复岐王了,所以这单枫才连夜离家?

萧沉璧假意宽慰:“夫人尚有可盼,妾却是……再盼不回良人了。”

那妇人闻言,心中稍稍释怀,转过来宽解萧沉璧。

萧沉璧与之寒暄数句,状似不经意问道:“当初我郎君亦是夤夜拔营,方遭雪崩。夫人郎君此去何方?夜路难行,还须当心。”

“去剑……”妇人脱口半字,又立时收声,讪讪道,“何处来着?妾也忘了。妇道人家只要掌好中馈便是了,外间诸事繁杂,郎君鲜少提及,妾也记不清了。”

萧沉璧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能打探到单枫离家已经足矣,之后再叫瑟罗传信,进奏院必能查到线索。

此次宴席已然不亏,萧沉璧只需坐等散席便好,于是识趣地附和:“正是。郎君从前行事,妾亦懵懂。如今更无所求,只盼能保住郎君遗腹骨血,将其平安抚育成人。”

话题遂转至育婴琐事,一提起婴孩,席间已婚妇人皆滔滔不绝。

萧沉璧听得头痛,只得强颜陪笑。

她才不喜婴孩呢,除了哭,便是吃。

何况,当年阿娘生阿弟时她已记事,只记得血水一盆一盆地从屋里往外端。

阿娘则在产室内呼痛,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这让小小年纪的萧沉璧惊吓不已,只觉阿弟是撕裂阿娘肚皮、从中钻出来的怪物。

要不是后来阿弟依赖她至极,又拼命帮她拦住婚事,她至今也不会喜爱他。

正在她无聊至极之时,突然,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满席琐碎的谈话。

萧沉璧随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从牡丹花丛边拐出一个妇人。

身着大红色石榴裙,发髻高耸,钗环累累,华彩夺目。

非但衣饰华美,这妇人妆容更是张扬,双颊点斜红,额心贴花黄,蛾眉亦非时兴的柳叶细眉,而是武周时兴的短阔之状。

纵然容貌不是太美,通身气派却恣意逼人,甫一入场,即成焦点。

萧沉璧这还是头一回在长安看到这般人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身旁的姑姐华阳郡主李清沅压低纨扇,提点道:“此乃梁国夫人,汾阳郭氏之女。她先夫是梁国公,五年前亡故,婆母亦逝,打那以后整个国公府都握在她手中,她便放浪形骸。或豢养面首,或广纳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在长安世家间颇有些……声名狼藉。”

萧沉璧微微颔首,心道,夫君死了,婆母也死了,无人约束,简直不要太舒坦。

换做是她,她也要纵情人生。

“不过。”李清沅又告诫道,“夫人名声虽不好,但性情爽朗,直来直往,不是个坏心眼的,你若是不喜她行事,少来往便是,但不要私底下说她。想当年她出嫁时年方十八,梁国公却已六十有八,性情又暴戾,婆母也是个苛刻的,她硬生生熬了十年才解脱,唉,也是个可怜人……”

萧沉璧心性虽硬,对妇孺却多存几分怜惜,闻言对这位梁国夫人亦生一丝恻隐。

梁国夫人步履带风,自称来迟,为表歉意,一连饮尽三盏烈酒方落座。

此等豪举,落入某些贵人眼中,又不免暗生鄙薄。

华阳郡主李清沅倒神色如常。

萧沉璧瞥她一眼,心中略增好感,这位姑姐,倒是个表里如一,心善宽和之人。

想到这里她又纳闷,不是说两人是双生子么,怎的她这双生弟弟便生得心狠且心硬?

萧沉璧悄悄骂了李修白一番。

此时,梁国夫人已行至近前。

梁国夫人纵然举止放荡不羁,身份却不低,位次在她们旁边。

一落座,梁国夫人便瞧见了萧沉璧,惊叹道:“哟!这是谁家娘子?竟生得如此仙姿玉貌,真真是世所罕见!”

李清沅含笑接道:“夫人谬赞了,此乃我家弟妇,靖安乡主叶流筝。”

梁国夫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长平王的那个遗孀啊!真是我见犹怜,难怪坊间总说长平王与她恩爱无双,如此绝色,合该捧在掌心!”

萧沉璧腼腆地垂下头。

梁国夫人细细打量萧沉璧一番,复又叹息,“啧,这贼老天真是无眼!竟叫这般年轻貌美、我见犹怜的妙人儿成了寡妇!长平王素来宽厚仁德,你若守不住,将来再醮,想必他泉下有知亦会应允的!”

此言一出,满席霎时死寂。

片刻,有看不惯梁国夫人的讽道:“再醮?且不说娘子与长平王生死相许,曾欲殉葬。便是眼下,她腹中还揣着长平王遗腹子呢,这可是王府唯一的血脉,若是诞下麟儿,将来母凭子贵扶正亦未可知。如此尊贵,前程可期,人家岂会思量再醮之事?”

“什么扶正不扶正,说到底,还不是守一辈子活寡!”梁国夫人朗声大笑,带着几分醉意睇向萧沉璧,“好妹妹,我与你说几句知己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是正经!其余什么封诰、名头,皆是虚妄!切莫被这些障了眼。”

萧沉璧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复。

幸好此时李清沅不疾不徐,笑着替她挡道:“长平王府素来宽厚,日后之事日后再说。眼下阿郎头七方过未久,实非商议此事之时。”

梁国夫人立时轻拍自己脸颊,懊恼道:“瞧,我竟忘了这茬!说起长平王,这也着实是个妙人儿。那品貌,简直天上难寻,地下无双,不知是长安多少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可惜天妒英才,竟英年早逝,着实叫人扼腕。”

萧沉璧应对此情此景已极熟稔,在案底狠掐大腿,眼眶立时泛红,水光潋滟:“夫人说的是,妾也难以释怀。”

“哟哟哟,美人儿莫哭,看得姐姐心都碎了!”梁国夫人忙执帕为她拭泪。

萧沉璧这才停下。

这时,李清沅的幼女困倦,她遂命乳母将孩子抱离,自己也跟着去哄一哄。

见这位离席,梁国夫人又胆大许多,拉着萧沉璧悄悄道:“不瞒你说,姐姐府上那些面首,便是捆在一起也及不上你这亡夫半分风采!从前我也……咳咳,对你家这位动过些心思。奈何他忒是正经端方,对谁都客气疏离,水泼不进,刀枪不入。谁知如此好皮囊竟生生化作枯骨,老天实在是不长眼,暴殄天物啊!”

她声音虽低,但天生的大嗓门,并不十分低,霎时间,众人都停下了说话。

萧沉璧也沉默了。

梁国夫人浑若未觉,或是毫不在意,继续啧声道:“吓到了?哼,这么想的可不止我一个。这些年你这亡夫因伤病深居简出,但每回露面,皆有无数小娘子追随围观。未料,最后竟叫你得了手!哎——”

她以纨扇半掩朱唇,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身子又凑近几分,促狭道:“好妹妹,你悄悄同姐姐说说,这长平王夜里是何等模样?可与白日那清冷如谪仙的做派一般无二?”

萧沉璧佯作懵懂:“郎君自是极好的,温柔体贴,待人和善。”

“啧,不是说这个!”梁国夫人嗔道,扇子又压低几分,“我是说那等事!宽衣之后,他体魄如何?是清癯文弱,还是劲瘦有力?行房时……偏好何种姿态?时长几何?是文弱书生,还是龙精虎猛?”

萧沉璧顿感窘迫。

不是,不都说长安贵女重规矩,怎地这位比魏博胡女还要泼辣?

更何况,她连李修白是圆是扁都未见过,如何知晓他夜里是什么样?

“别羞嘛,在座皆是过来人,说说何妨!”

梁国夫人兴致勃勃,不依不饶。

她心知肚明,那些端着架子、满口礼法规矩的贵妇们也好奇,此刻怕是个个竖着耳朵,私底下指不定比她更想探听这长安第一美男子的房中秘事。

萧沉璧敏锐察觉到了无数道窥视的眼光,被架在火上,骑虎难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唯一经历过的云雨只有那个姓陆的,且是遭人下药,身不由己。

这陆先生表面看着清瘦儒雅,但褪去衣衫,肌理匀称,腰腹格外劲瘦有力……

至于梁国夫人追问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彼时药力汹涌,她记忆模糊,只知事后浑身酽酸三日方消,想来,他算是不俗吧?

但这姓陆的与李修白着实没什么关系,萧沉璧陷入沉思。

这叫她怎么答?

还有,她不知道李修白从前有没有过相好的,万一有,且还在席上,她答错了岂非立时露馅?

这该死的李修白总是跟她过不去,死了还要给她挖坑!

面对梁国夫人灼灼目光与周遭若有若无的好奇窥探,萧沉璧如坐针毡,指尖悄然攥紧了素白裙裾。

豁出去了,不让她好过是吧,那就别怪她败坏他名声了!

萧沉璧心一横,眼底蒙上一层怯生生的水雾,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羞赧:“郎君十分照拂妾,从不叫妾身劳累,每每……只是片刻,便命妾歇息了,并且一月也没有几次,妾心中甚是感念郎君这份体恤之情。”

话音刚落,满座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射过来,切割得支离破碎。

梁国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然后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什么怜惜体恤?骗骗不懂事的小娘子罢了!怪不得长平王总端着生人勿近的架子,原来根子上是个银样镴枪头!啧啧啧,中看不中用……”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响,充满了鄙夷与惋惜。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极力想忍住,但还是有几声低笑没压住。

一时间席上气氛快活极了。

萧沉璧唇角也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