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位列三公,为天下武官之首,乃中央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虽无直接对部队的指挥权,但是天子的最高军事参谋。
所以是军政出了问题。
但论军务,也不该只传杨羽一人。
杨羽乃青州军出身——
江瞻云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要么是青州军出了问题,要么是青州城出了问题。
当下被困了手脚,剪了羽翼,她除了静心等待临朝之日,别无他法。江瞻云饮了一盏案上凉茶,将煎沸的心慢慢灭去燥热与火气。
明烨是廿九这日来的,来时已是亥时末,江瞻云都上榻就寝了。
“天寒地冻,躺着吧,不必虚礼了。” 他一路脱氅搓手而来,面上疲态深重,但嗓音带着欢喜,似是事已解决,不足为惧。
“即是天寒地冻,又是更深露重,陛下还来。”江瞻云从命坐在榻上,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他,“多日不见陛下,陛下清减不少。”
明烨接了手炉,四下扫过,“朕就说怎么宫人脸生,想起来了,你把桑桑放出去了。朕记得她还不到年岁,合该再侍奉你两年。”
“这手怎么受伤了?”明烨目光落在她缠着布帛的手腕间。
“小妮子心比天高。”江瞻云笑道,“闹半晌竟心系她嫡亲的主子,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当以为此生无缘,要老死宫中。廿三那日被发现要死要活的,这不妾去夺她发簪,被失手划成这样。”
“你贵为皇后,亲自……”明烨觉得荒唐,伸手从她面庞滑下后颈,如逗狸奴捏她颈皮,“皇后需要给朕一个合理的说法。”
江瞻云微微仰起头,乖顺贴入他掌中,免去皮肉疼痛,“陛下给阿兄赐婚纳妾,让封氏、许氏都同薛氏接了亲。您就不怕他们三族彻底沦为一线了,就不想插个自己的人放在薛氏家主的枕边?虽说他已经服过两回鹤顶红,毒素渐累,但凡事总要防个万一吧。桑桑这会,一颗绝好的棋子!”
她拉来明烨手,抚上自己受伤的腕间,话语柔柔,“妾贵为皇后,自然不值得为一个奴才流血受伤,但为陛下,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捏在后颈的那只手缓缓松开,皇后背离掌心靠去他胸膛,“只是陛下多日不来了,妾着实有些惶恐。”
“高句丽突袭,青州城被围了。”明烨的手跟随而来,揉抚她发顶。
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她大婚当晚,薛壑领兵离去就是为了解青州之围。有时她会想,若青州军中没有发生贪污,青州城没有被围,薛壑就没有这般天大的理由在大婚当夜弃她而去,他们或许就是另一番命运了。
退一万步说,他好不容易打退了高句丽,解了青州之困。
短短五年,青州又被围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要怎么办呢?”她垂下眼睑,视线在他心脏处徘徊,“陛下打算让哪位将军前往?”
“不必派兵甲前往。”明烨将她推开些,笑道,“朕和太尉商量好了,送个翁主去和亲,修两国之好。”
和亲。
这是江瞻云今晚听到的第二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手几乎就要抬起扇上去,到底扼住了,只看他如看死人,笑盈盈好奇地问,“陛下膝下无子,宗室女不是已经成婚便是垂髫稚子,陛下预备择谁去呢?”——
作者有话说:我本来以为六七千字差不多可以写到文案的,但事实证明约要一万字,但后面那段今天肯定写不完,马上有课,脑细胞死完了,下班后脑子八成转不动。所以下一章哈,明天见。
第39章
“师兄, 求你帮帮我!”
“我不要去和亲!”
“我大魏兵强马壮,何时需要一个女子和亲!”
……
腊月初一晌午,御史府奔入一个女郎, 鬓发蓬乱, 花容失色。来人乃前任御史大夫申屠临的幺女, 后得当今天子册封的岐山翁主申屠岚。
当年她兄长三却册封, 然天子恩遇申屠氏, 坚持保留了她的爵位。再却不恭,哪曾想今朝竟在这处等她。
“我申屠氏满门清贵,这翁主封号我亦从不稀罕, 五年来所得食邑分文未取,每年我都以搭棚施粥的方式,再添一倍银钱, 重新还之于民了。我没有得供奉,我不欠天下百姓什么!师兄,难道我大魏已经到了要‘遣妾一生安社稷’的地步了吗?”
申屠岚受父亲影响, 自幼学习律法, 以父为师。是故这么多年一直唤薛壑一声“师兄”。
薛壑接连用了两回鹤顶红, 虽然饮用前后都做足了防毒催吐的事宜, 但体内多少有所累积。
面容一看就不似正常人,满目病态。说话尤为明显, 嗓子喑哑, 扬声则痛, 根本无法高声语。
这会闻得“和亲”二字,惊怒中吐出“把话说清楚”一句,音高而裂声,嗓子顿时向冒了火一样。
“师兄, 传你染恙,如何病得这般重了?”申屠岚见状赶紧上去倒了盏茶递给他。
“不碍事,是我方才急了。你慢慢说。”
薛壑自然知晓朝中的事。
廿三日他用药不久,避去内寝催吐,将将才缓过劲,便闻八百里急报入司马门。平素司马门是天子或天子使者才能走的道,特殊时期还有一人可走便是携带边地军情入京的信使。他当下撑起精神,然一夜过去,宫中没有传出任何信息。
廿四这日,各府衙如常转动,仿若前一日司马道上无人走过。百官开始暗中讨论。事关军务,但他的职务插不上手,遂让身为卫尉的薛允主动前往宣室殿面圣,然不见明烨面。
廿五宫中传出消息,天子辍朝。此时距离信使驰奔司马道已经过去两日,朝中不仅没有商讨相关军务,天子竟还罢朝,这事可大可小。薛壑当即命御史中丞入宫上谏,天子染恙自可休憩,但军务不可延误。同时廷尉、执金吾等人已经自发要求面圣,被拒而跪北宫门。
廿六日,天子召太尉商讨军务,臣心稍定。但薛壑愈发不安,哪有只召太尉一人论政的。
廿七、八两日朝中一切如常,只传出乃高句丽突袭青州,但已定好退敌之策。
廿九传出其策乃和亲。薛壑如闻笑话,当即入宫要求面圣,同在宫门前尚有朝臣十二三,皆被拒。中贵人出来传谕本月三十朝会再议。
然昨日三十,明烨二次罢朝。
至此,薛壑隐隐觉察不对。
事关边地军况,明烨怎敢绕过尚书台、宣室殿一锤定音。且还是采取“和亲”这等下下策。同他交好的莫说许氏、封氏,只稍温氏便头一个不可能同意。
他本能反应“和亲”之策要么以讹传讹,要么是明烨打着旁的盘算。但有什么事值得他以边防军务做赌注呢?
“是真的,就在我来之前,中贵人已经入府中传了口谕。”申屠岚眼中盈泪,“大魏百年,从来都是他国上供,供城池供金银供公主以求和以庇护,就算先帝十余年征战,累国库不盈,要与民生息。可是自承华十八年至今,整整二十载,所历不过一场战争,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就要和亲了?”
“师兄,求求你,你是御史大夫可劝诫君上,你还是薛氏的家主,薛家军的少帅,难道您也赞同和亲,而不是主战吗?”
“小妹!”申屠泓追在她身后赶来府中。
薛壑抬眸看他一眼。
申屠泓知晓薛壑近来病重,已经休沐多日,本心是想拦下胞妹,然在见到他的一瞬,到底也腾起两分求救之意。
母亲在他们幼年时便生病殁了,自父亲去后,胞妹就成了他唯一的血亲。
“我领了口谕……”好半晌,他吐出一句话来,低垂着眉眼叹气,“只恨当时不够坚决,未将这爵位彻底拒了。总想着左右一个虚爵,不会碍着什么!”
申屠泓太阳穴突突得跳,握拳的手发出骨节狰狞的声响,“我就是想不通,不战而和亲,他就不怕被天下耻笑吗?”
薛壑瞧着有些晃神,没有接话。
“罢了,多说无意。你好好养着身子,还有好多事需要你。”申屠泓气息起伏,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下,又给薛壑添一盏,握上他肩头展颜扯出一抹笑。
“小妹,我们走。”
“阿兄……”申屠岚随在兄长身后,忍不住回首看忽然就沉默不语的人,“师兄”二字滚在口边又咽下。
臣子再权势滔天终究是人臣,除非要反。
否则逃不过那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没再多言,欠身行礼告辞。
“广清,师妹——”人已经踏出门外,薛壑神思敛过,“别做傻事。”
兄妹二人转身看他,一时间感动于他的知心敏锐,但又觉前路渺茫,皆头脑酸胀,悲从中来。
申屠泓确实起此念。
他是御史,自踏入御史台的第一日开始,死谏便是他的最高荣耀。既然当下武不死战,便理当文死谏。
他将网撕开一道裂缝,未必能见明光,但至少能让日头的缝隙照进来。之后无论薛壑领御史台再谏,还是领薛家军去战,都会是得道多助。
但薛壑却在此刻和他说,“别做傻事。”
他说,“凡薛家军尚存一兵一卒,都不会行‘和亲’之举。
他说,“回去吧,很快便没事了。”
他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务必相信我。”
这些天都没再落雪,虽然愈发的冷,但阳光很好,照在屋檐上、庭院中、落在薛壑的眼角眉峰,亮堂堂一片。
“我相信你,师兄。”申屠岚点了点头,冲他莞尔一笑,拉过兄长离开。
薛壑想清楚了,明烨此举针对的是自己。
他是故意扣下这份军情独裁的。
但若说独裁,却也不完全是。因为他给申屠氏的是口谕,而不是诏书。口谕尚可改,诏书需过尚书台后昭告天下,改无可改。也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
而这点“余地”亦非为了改变和亲的举措,是为了最后逼自己一场。
若自己也同意和亲,在兵力尚存、国力尤盛的境况下,依旧支持献女和亲,这是堪比让步允许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更背离江氏的举措。
至此薛氏将彻底与他绑在一起。
若不同意——
仿若也是对明烨有意的。
薛壑自然不同意。
当日午后,薛允就来寻他,告知他其他薛氏子弟已经按捺不住,就等他一声令下,可随时出兵青州。
薛壑道,“明烨巴不得我们出兵。”
薛允听不懂这话。
薛壑道,“不急,等初五朝会。”
初一到初五,亦不过完整的三日。
但因薛壑一直在忙,传信回益州让兵甲待命,联系洪九唤醒宫中暗子,又盘算薛九娘入宫行周公之礼已过月余,用那盏汤药也有二十余日……他神思在转,手下未停,日子很快过去。
初五这日,穆桑送薛壑早朝。
送出一段距离后,追上去,“薛大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切记一定要保护好皇后殿下。”
“殿下——”薛壑唇齿间萦绕。
他近来心思都在明烨和亲的举措上,想了好多事,基本都想通了。但唯独她,这个他亲手找来欲谋复仇的关键一人,他始终没有看透她。
“我好久没见她了。”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大人!”穆桑执拗道,“请您千万记得我的话,一定一定护好她。”
薛壑没再回头,只沉默颔首。
皇后殿下。
他往宫门走去,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殿下,多好。
穆桑目送他远去,转身去朱雀长街买烟花爆竹。
非节非宴,买这作甚?
但如今府中人都晓得穆桑是皇后赐给御史大人的,很受宠爱,是故她要作甚无人敢置喙。
就比如昨日因远远瞧见宫内燃起了烟花,她便起了兴致,缠着御史大人也要放。但府中的烟花都在外头庄子上,还未送来。
御史大人只好说,“明日去买,我不得闲,你自个去,买多少都行。”
索性穆桑不是个恃宠高调的人,在朱雀长街买了数捆烟花,着人拉去城郊,放了个痛快。
两车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天将将亮透,湮灭了花色,但声响依旧很大,夹杂着几缕明黄色的六芒星花样传之四方。
扶风郡看见隐约的光亮,未央宫听见了隐约的声响。
*
腊月初五未央宫前殿的早朝,明烨在罢朝两次后,终于如期举行。随他同来的,还有新婚的皇后。皇后临朝听政的旨意早就已经下达,又有青州事宜在前,文武百官倒也没多少心思在这处上再多生感慨。
只是在恭迎帝后入殿步上丹陛时,不少人都有些恍惚。那新后作高髻、戴假结,配九华妙玉凤凰冠,这无甚好说。但她着庙服,绀上皂下,衣饰短一寸十二章程图,这……本也是皇后临朝的规制服饰。
但她一步步上丹陛,面貌隐去,留侧身轮廓,剩背影迢迢,庙服章程图上的天、地、日、月、星辰等十二图纹随她步伐映入百官眼中,年过三十的执金吾、近天命的廷尉、九卿之首的太常……都以为是宣宏皇太女回来了。
直到她站到丹陛最高处,转过身来,退入珠帘后坐下,诸人才当是这世间人有相似。
唯最前排的薛壑直直盯着那帘幔,直到罗纱不再轻摆,珠帘不再击声,他的心才慢慢静下。
这日早朝是天子先开的口,“廿三得军报西羌突袭青州,提出欲要城池金银。朕与太尉相商,城池乃我大魏土地自是半寸不可失。但念高句丽久无教化,遂派岐山翁主携金帛以和亲,传我大魏文教,修两国之好。”
“陛下,臣觉得此举不妥。”执金吾当下持笏出列,“高句丽一介小国,于我泱泱大魏何足道哉。既犯我国土,我们打回去便是!”
“打回去,说的轻巧。”太尉杨羽看了眼左侧首位的御史大夫,“承华三十三年,薛大人曾领兵打退过高句丽,如今还不是卷土重来。与其让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战士遭受兵戈之利,不若换个干戈为玉帛,方是上策。”
“太尉大人此言差矣。”卫尉出列道,“百姓遭受战乱,就是因为他国犯境;战士遭受兵戈利器之害更是常事,否则国家养兵蓄甲作甚?百姓又能指望国家什么?下官若不曾记错,太尉大人尚是青州出身,戍边十余载,难道不知为将为兵的职责!难道在这京畿繁华地住了几载,胆子都被养没了吗?竟是如此英雄气短!”
“臣附议!”廷尉出列道,“高句丽在我大魏还未立国前,就被太|祖皇帝打退,太宗景泰年间更是岁岁来朝。如今青州边境布防稍弱,高句丽就敢接二连三来犯,若此刻不示剑而示德,来日则‘德’无示之处,‘剑’无骇人之威!如此一国,无德立世,无剑立威,岂不离亡国不远?”
“危言耸听!”
……
殿中,主和与主战的彻底争执起来。
城外的烟花声是在这会听到的。
江瞻云坐在珠帘后,看满朝文武,闻声勾了勾嘴角。视线缓缓收回,看见最前排的薛壑,往丹陛上来,是分列左右的十六禁军;再近处,左边是侍书郎,右边是执笔史官,明烨坐在御案后,如此众星拱月的位置。而她在他身后右手边,左手边是一柄天子剑。整个未央宫前殿唯一的一把兵器。
明烨很信任皇后,将后背空门交给了皇后和剑。
他为何信任皇后?
因为皇后实乃歌姬出身,无权无势,需要仰他鼻息而活。但偏又披了一张薛氏贵女的皮,又可反哺于他。
简直是天赐给他的一方至宝。
如此境地里,他还回首看了她一眼,眼含喜色,春风得意。
皇后回他柔柔一笑,明艳无双。
这几日,她想明白了,明烨为何如此得意。
便是当下情境。
“薛御史,你怎么看?”从御座传来的声响,压住了满朝的争执声,“你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同高句丽交过手的人。”
“臣,主战。‘和亲’之策纯属谬论。”这句话出口,薛壑无声宣告了他与明烨间的破裂。
明烨不怒反笑,毕竟当下是他盘算许久的局面。
无论薛壑应不应,赢的都是他自己。
薛壑同意和亲,自然一家亲。不同意,明面他为臣子也无他法。但以薛壑的性格,在深知自己中毒,时日无多的情况下,一定会违背君命,阻止和亲。毕竟那还是他恩师的女儿。
明烨想起申屠岚,顿觉自己择此人当真妙绝。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遏制消息,故意又一点点放出消息,故意择了申屠岚,以刺激薛壑背水一战。
只要他领薛家军前往,归来时无论胜败都会落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届时他再恩遇薛家军,而薛壑多半已经大限将至。
如此薛家军将群龙无首,声威大减,他就可以让青州军慢慢收编他们。而他也不需要再受制于那几个辅政大臣,遇事非要听他们指指点点,可以彻底政从己出。
“薛御史怎能如此君前无状,妄言陛下之策是谬论!”右扶风孙篷当场直言。
“臣说的是实话,和亲就是荒唐事。”薛壑声音喑哑,撑气提了提声,面色便从蜡黄变得虚白,“若当真岐山翁主去和亲,势必要携带侍者随从,贴身掌事。臣闻右扶风族中女郎多美貌,且充作翁主侍从,一同去吧。儿郎也不错,编入卫队,以护翁主。”
他转首看了眼孙篷,客客气气地问,“孙大人,意下如何?”
“微臣、微臣……”孙篷接替族兄的位置才上任没几个月,俨然没见识过这位御史大夫的犀利,仅一个回合就被逼几乎要哭出来,噗通跪下身,咬牙道,“微臣但凭陛下做主!”
“翁主和亲,所需随从皆有官中指定。薛大人如此霸道,要带官中行事,不知居心几何?”左冯翊在这会开腔。
珠帘帷幔后的皇后,目光在他身后落下一瞬,用仅同天子二人的声音开口,“陛下,不若再问问其他辅政大臣的意思。”
明烨点了点头,“光禄勋,您的意思呢?”
许蕤道,“若高句丽能够放弃城池,那么翁主前往倒也是值得的。如此毕竟保全了青州城。”
“大司农怎么说?”
“回陛下,如今国库不盈但若开战还是供应得起。”封珩看着前方薛壑的背影,“当然,一切还是由陛下做主。”
“太常怎么看?”尚书令温松不在,明烨点名温颐。
“陛下恕罪,臣才回朝中,对诸事尚不熟悉,且待臣明日宣室殿回奏您。”
主和的,犹豫的,回避的。
皇后在帘帐后,笑意婉转,好的很。
“薛御史,朕瞧您近来身子染疾,不若先休息一阵吧。”明烨最后激薛壑,变相夺他的权利。
“此乃战事当头,臣本不该闲赋在家,但即是陛下隆恩,臣却之不恭。”薛壑当下应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隐忍的怒意。
唯有明烨格外满意。
他如今握着他的命,已经不怕他反,就盼着他抗旨去作战。
薛壑更加满意,在内侍监上来预备唱喏退朝的一瞬,目光瞥过珠帘后的女郎,彤史、脉象、诸事已定。
御座之上,可以换个人了。
他本不想这样早动手的,毕竟当下尚有战事,若再历国丧,朝中必有一番动荡。但明烨专横至此,直接让他修养身心,执意派人和亲,相比动荡,国有如此君王才是最可怕的。
这日下朝,就可以谴人动手了。
他咽下一口气,屈膝预备退朝,且当这是最后一次跪他。
然却没有跪下,只听的唱喏的中贵人一声惊呼,见他双腿打颤跌瘫在地,随他身形委去,高台之上的一幕,让所有人瞠目惊舌,魂不附体。
天子被一剑贯胸,身后持剑者正是今日垂帘的皇后。
未待群臣反应过来,最前排的御使大夫已经一个手刀劈晕了执掌禁卫军的光禄勋许蕤,点足跃上高台,手刀直劈皇后一侧的禁卫军,另一手顺势从皇后发髻拔下一枚步摇为器,反手划过两个最近的禁卫军脖颈,以身护在她身前,慑住了要围上来的其他禁卫。
【你不来,我挟着他,也无人敢碰我。】
她见他强撑的气息,冷汗滚在额角,话未及说出口,便闻他厉诧左右,“谁都不许动,都不许上来!关殿门!”
“薛壑,你……”
太尉杨羽还欲再说些什么,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温颐反应亦快,手刀劈在他脖颈,直接劈断他喉咙椎骨,毙命于掌下。
一时间,殿中禁卫军群龙无首,殿外禁卫军不知殿内事。
江瞻云周身已然安全,唯薛壑本就病痛缠身,支撑不住喷出一口血跌在高台,血迹溅在她凤头履上,大口喘着气。
“你……为何、为何……朕已经许了你女子至尊之位!”明烨艰难地转过头,满目不甘。
“是哪个告诉你,我大魏女子的至尊位是后位的?”随那只步摇拨下,皇后发髻已乱,这会索性摘了凤冠扔在地上。
顿时,一头青丝倾泻如瀑。
“你区区一个歌姬……”
“又是谁告诉你,孤是区区一个歌姬的。”皇后用空出的左手撕下一层皮具,现出一张容颜尽毁的脸。
长发滑落,挡了她一点动作,一点继续撕面具的动作。
近身的薛壑,远处的群臣,只见她扔下了第二张皮具。
而随皮具落下,她手中天子剑猛地从明烨身体抽出,人被她一脚踢出,血却没能躲过,一半溅在她身上,一半落在薛壑面上。
她抚过案上玉玺,回首与他微笑。
他尚且伏在地上,她君高临下看他。
岁月回到十年前。
亦是在这未央宫前殿的早朝上,十五岁的少年走近她,弹劾她。站在丹陛第一次层,仰视她。
最开始,他就是执拗又勇敢,他们就是这样陌生又亲近。
隔了十年,他还是一腔孤勇上前来,靠近她。
“抱歉,我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何旁的的法子,能让我拿回本就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她持剑捧印,缓缓走过他,将他掩在自己身后,留他喘息休憩,慰他多年艰辛。
前面殿中是泱泱群臣,依旧十中八|九不得回神。
只见的台上女郎笑意浅浅,闻她道,“诸卿,久违了。”
第40章
未央宫前殿外的朱檐上雪水滴滴答答落下, 汇成小溪蜿蜒在地。风吹檐下莲花铎,诵经一般地响。殿前的十二铜龟炉引温泉水,汩汩腾白雾。八百石以下朝臣面对着骤然关起的殿门忍不住三五交谈。
“陛下遇刺了?”
“……仿若是皇后, 皇后的动手?”
“御史大夫杀了禁卫军?”
“慎言!”
“慎言!”
“皇后本就是薛氏女, 难不成……”
“难不成, 这薛氏要反了?”
“薛氏虽与天家有约, 但当今天子过继于先帝、承先帝法统继位, 乃名正言顺,除非、除非宣宏皇太女复生,否则薛氏此举大逆不道啊!”
“就算太女复生, 如今君臣名分已定,除非能证明陛下之帝位乃谋逆而来!”
“这……”
官员们窃窃私语,心中怯怯。
明烨携青州军入主未央宫五年, 能入殿参政的人员自然能数出来,但底下人数甚多,这会在殿外听政的就有近半数, 闻这等话语惶惶不安, 进退两难。
不知谁先喊了声, “薛氏谋逆, 勤王救驾!”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或道其胡言,或跟之同呼, 场面顷刻间失控。
且是在这未央宫朝会之地, “谋逆”、“勤王”这等字眼回荡, 很快便引得外宫门处的各路禁军、卫队纷纷赶来。
这日在殿外廊下执勤的校尉乃许嘉和薛七郎薛墨。
许嘉年少,未见如此场面,当下正殿殿门又内里反锁,不得诏令。一时间没了主意, 只拔剑于殿门前,斥声,“肃静!肃静!”
声势愈大,不得肃静。
又抽出腰间令旗,奔上左侧高台,命外宫门外各营各卫队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他手中传令的乃三角黄龙旗,是禁卫军中除却天子亲卫、御前卫队外最高传令旗,如此作势一挥,当下短暂的控制了外围的场面。依稀见得正欲动身的卫队停止了动作,已经赶来的禁军队伍头尾交换,原路归去。
“许将军,你缘何阻止卫队,可是与薛氏狼狈为奸?”
“薛氏百年忠烈,岂容你这般妄加揣测,污名加身!”
“百年忠烈,笑话,三月里的诗谣还在传呢,满天下都知道……”
“既这般,薛氏又怎会谋逆弑君?”
……
人群熙熙攘攘,声音此起彼伏,理不通的逻辑,理不顺的场面。
许嘉站在高台,看着手中黄龙旗,有一瞬怔住了。
他就在殿门口,看得很清楚,皇后将天子一剑贯胸,御史大夫杀了皇后近身的人,
确实该勤王救驾的。
他应该放人进去,领人进去。
他这是在作甚?
是觉得那御座之上的人确实该死吗?
江氏天下百年,自文烈女帝起,就立下规训:大魏凡有一兵一卒,臣民男不献降,女不和亲。
而如今,兵甲颇丰,竟要以一女郎唤安宁!
如此君主,他忠之而愧黎民。
可是为何,父亲却还要坚持辅佐他?
许嘉失神一刻,便见场中箭矢如流星,数发连出。乃薛墨列阵羽林卫,横三排死守殿门,自己持弓上右侧高台,射杀了妄言薛氏的两个人。场上霎时静下,转瞬又惊惶而起。人群中的青州派官员将薛氏谋逆之心言得更死。薛墨手中未停,一壶十二支箭矢全部射出,死者七人,伤一人,空箭两支,最后两支射在前排羽林卫前,挡住已经登上阶陛的两位官员,慑住他们的步伐。
他身形极快,从高台下,回来殿门前,就见寒芒一闪,一泓鲜血溅出,两颗头颅滚地,顿时场上彻底静下,群臣百官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当下人群中居后面的数个武官眼峰扫过,转头逃奔出宫门。薛墨点兵小组六人羽林卫,追之。
至此,场中静下,再无声息,只上百双朝臣的眼睛死死盯着闭合的殿门。
门后,殿中,亦是一片死寂。
丹陛之上的女郎与百官一话寒暄,然百官魂未归体,竟无人应声。反倒是她转身搁下玺印,长剑指过御座左侧随侍的太医令,又点两个黄门,吩咐他们将昏迷的御史大夫挪去偏殿救治。
“卫尉,你去陪着。”她的目光落准确无比的落在薛允身上,开口平和得如论家常。
被点了名,薛允终于回神,匆匆伴随薛壑而去,但还是忍不住在拐过屏风时再看她一眼。
殿中人陆续反应过来,偏她站在高台,又不说话了。
只将他们一个个看过。
随外头声响,雪落成水,风吹花铎,温泉汩汩,人声嚷嚷,弓弦烈烈,有声回响,“薛氏谋逆,勤王救驾。”
殿中鸦雀无声,静可噬人。
门窗锁死的大殿内,风雨吹不进,刀剑砍不进,唯有日光可照进来。
渡在女郎身上。
她半身沐光,半身在阴影里。长发披散,面上有血,一笑,半似佛龛上的神女,半似地狱回来的修罗。
殿下还有被碎喉的尸身和昏迷的臣子,很快又有人委顿下去,袍摆湿黄。
她的笑未退,眉却拧了起来,缓了缓方才舒展,“执金吾,去外头传孤一句话,伪朝五年,御史大夫行之种种,皆受孤命。薛门百年清正,从未易节。”
执金吾郑睿,今朝四十又六,乃五大辅臣外,承华帝给储君配备的武官第二把交易,亦是储君的骑射师父。江瞻云初时随母学习,入主东宫后,自然文武都有专门的老师,承华帝便择了郑睿来教。
没有老师不爱聪明的学生。
郑睿侍之如珍如宝。
这五年来,臣命于明烨之下,又见薛壑愈发亲近他,说一句“心如刀绞”亦不为过。多番生出乞骸骨之心,反复劝说自己非效忠明烨其人,乃忠于江山社稷,如此熬下来。
熬到了。
终于熬到了!
“臣、领命。”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闷脆声在殿中清晰回响,抬首却格外高兴,因为很痛,不是梦。
江瞻云红着眼笑了,“等等,那人是谁,拎出去。”
郑睿随她目光循去,“回殿下,那是屯骑校尉丞。”
“屯骑校尉丞,太尉座下的。”江瞻云扫过他潮湿的袍摆,软塌的双腿,“此人族中三代不得为官,拎出去。”
殿门开起,再未合上。
执金吾将两条令依次宣告。
场外静声。
只有宫人往来,白布盖上尸体,清水冲刷血迹。
殿内倒是声响渐起。
最先出声的是九卿之首的太常温颐,他很早就回了神,大约是在看到明烨中剑,皇后从他后背出现的一瞬,他便确定了是她。
“臣,恭迎殿下。”他俯身跪首。
随他话落,满朝文武接伏地跪拜,“臣恭迎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伏跪如山丘。
江瞻云看泱泱文武,从外头到内殿,从门口到丹陛下,最后目光落在温颐身上。
“承华三十三年,孤在上林苑柳庄亭遇刺,死里逃生,后暗中查出刺客乃明烨。因孤查青州贪污案,罪在青州军,杨羽兵行险招勾结武安侯之子谋害孤。累众卿在其淫威之下苟且偷生,实乃孤年少大意而铸成大祸,孤之过矣。今孤以一礼谢罪于诸卿。”
话毕,江瞻云拱手持礼,微微低了头。
“臣不敢。”群臣尚且跪着,根本无人敢抬头看,更无人敢受她这礼。
江瞻云步下丹陛,行至最后一阶,“诸卿,都起来吧。”
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
是伸给了九卿之首的太常。
“臣不敢受此大礼。”百官已经依令起身,然温颐因江瞻云伸出的这只手,反而一时只得跪着推却。
“当年若非师兄——”江瞻云话说半句,又伸过一只手,双手托他臂膀,请他起身。
朝会之上,百官当前,如此亲近的距离,如此亲昵的称呼,实在不妥却也实在圣眷加身。
太女看着他,笑意婉转,“当年若非师兄,孤怕是没有今日。师兄这份情,孤不忘记的。”
“保护殿下,乃臣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江瞻云松开他,冲他笑了笑,宣布这日朝会散。
*
朝会虽散,当下却无人离开未央宫,仍在此殿。实乃方才外头有明烨余党逃奔,执金吾带人捉拿中。
这批人起先是朝会上逃走的七八人,后来在宫道奔走,陆续集结了人手,两刻钟内达百余人。
正欲南宫门出。
原因无他,这处的守卫大部分是当年宣宏皇太女的三千卫。明烨初时本想收为己用,奈何三千卫纷纷乞骸骨以示不从。明烨恐他们在外头反而坏事,遂安排守南宫门。却又不给配备精良武器,只让青州军暗里监视。青州军一边监视一边扮作贼寇扰门,三千卫无兵器在手,守门艰难,如此五年里百余人获罪至死。
这厢,青州军余党从此门过,三千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其如丧家之犬,顿时心中痛快,纵是手中无利器,亦个个死守宫门,要从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奈何饮食不济,体力难支,人数亦不如对方,三千卫渐渐落了下方。只见得一并长刀就要劈向首领,退无可退,那不惑之年的汉子沉沉闭上双眼。
也好,总算可以泉下见储君。
然却未觉刀斧加身的疼痛,只觉身子一轻,被人一把推过,耳边马蹄声起,眼前剑芒闪过。
“楚烈,去未央宫前殿护驾。”
是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楚烈睁开双眼,见前方马上女郎长剑过人颈,剑锋饮血,回首与他微笑。
楚烈惊喜交加,不敢相认,“庐江长公主!”
庐江翻身下马,将马与剑都扔给他,步瞭望台指挥作战,留他矫健身影和震撼人心的话语,“殿下在未央宫等你!”
至此数日,庐江长公主坐镇未央宫亲自指挥,执金吾领队操刀,清洗明烨余党,驻防安保。
储君领群臣暂离宫殿,入了北阙甲第处理政事。
当务之急,是解青州之围。
江瞻云在琼瑛殿同诸将商议,初六午后,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令,徐州牧领兵增援。冀州、幽州两地提供粮草。
初八上午,太常来回话,登基事宜已经准备妥当,事不宜迟恳请君主归位。江瞻云以宫中安保尚未齐全为由拒绝。
初九晚间,庐江过来回话,明烨余党清除毕,安保事宜完成。江瞻云道,“安全为上,辛苦姑母再查一遍。”
庐江道,“姑母做事,你还不放心?”
江瞻云不说话。
彼时上弦月在天,月色朦胧。江瞻云披着厚厚的雀裘,站在向煦台二楼廊下,手中捧了一盏刚刚送来的药。
她无病无伤,庐江看了眼她身后房中榻上,一直未醒的青年,颔首道,“姑母再查一遍。”
庐江久做这等事,又在宫中三十余年,不稍一日便重查完毕。然她还是过了三日才来,彼时已经是腊月十二。
月亮原该更圆,可惜又下雪了,天地一片昏沉。
“三公是立国的基础,孤没有三公,怎么登基?”
庐江闻这话就差骂她是否越活越回去了,从来乃天子立而分三公,从没有说要有了三公才能登基的。然看她不施粉黛的脸,眼底乌青一片,眉间萧索,终是轻声问,“十三郎,还没苏醒吗?”
“太医令说他强行动武,毒素有些扩散。但控制的及时不碍事,说是疲累所致方才久睡。”江瞻云看着庐江,眼中涌起一层水雾,“姑母,可我还是怕,是我喂给他喝的。”
“太医说他无碍,你宽心便是。”庐江捏了捏她臂膀,“你如今已经为了他,连登基都不着急了?当年皇兄教导你,莫要钟情一人……”
这话落下,江瞻云眉眼冷了瞬,“登基之事,反正是孤囊中物,不急这一两日。”
“你这样想!那有一物,现在看看。”庐江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你前两日让我整理的当下辅臣之间的关系,我着人又查了一番,明里暗里的,都有。”
江瞻云接过竹简翻开,却闻庐江继续道,“除却杨羽,剩下的四人……”
“三人。”江瞻云晲她一眼。
“四人。”庐江坚持道,“薛氏也在内,你自己看。”
竹简还未摊到最后,江瞻云顿住了手,回首看屋内榻上的人,“和他有关吗?”
“他是薛氏家主。”庐江一针见血。
他是薛氏家主。
薛门所有的事,他都逃不开。
江瞻云的面色寸寸发白。
“但其实不是甚大事,或者说可大可小。”庐江安慰道。
江瞻云将书简合上,“既如此,明日再看吧,孤困了。”
话落,将竹简扔给庐江,自己回房合上了门。
屋中烧着地龙,很快烤干了她身上的寒气,她将雀裘脱了,又解了外袍,拆了发髻,一路来到他榻前。
目似两条火舌,盯看榻上青年,欲要射出两个洞来。
呼吸沉沉,压怒意退下,她掀开他被褥,抱了上去。
不知是否因头一回二人同榻,还是地龙烧地太热,平旦的时候,薛壑有些苏醒的迹象,睁眼又觉在梦中。
梦中,他们才会共枕眠。
他翻过身,长臂揽过,满怀软玉温香,心下踏实又欢喜,重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