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胸口。
帘幔挂起,外头清寒的雪意瞬间扑入。她也不觉寒冷,反倒觉得清爽明透。而在这一片馥郁芬芳逐渐被吹散只剩得泥土湿润、四方干净的气息里,她闭上眼,慢慢闻到了薛壑身上的味道。
她在午宴后召府中医官问候兄长起居,其中有医官回话提及他近来开始用香调养气息。 乃陈皮,半夏,茯苓,甘草四样中草药制成,不是甚名贵的药材,贵在分量使用得到,说是调配许久方得。江瞻云便知道是杜衡制成功了。
扶他起身的一瞬,她故意凑近嗅过。
初闻一阵浓汤苦药的味道,闻之蹙眉,然眉还未压下,便又有一股茯苓和甘草的木质香似热茶入口回甘,忍不住再饮一口。
轿辇拐道,多少有些晃动,风雪气愈重,江瞻云有些不满地睁开眼,再难寻他的气息。
桑桑不知她心中所想,瞧她面色不快,方才又说胸闷,悄声道,“殿下,你可是身子不爽,小腹坠疼?”
江瞻云莫名奇妙地看着她。
桑桑的声音愈发的低,“是薛大人交代,他说您今日回宫后若身子不适,如有月事来时的状态,小腹坠疼绞痛,头晕无力等,且忍一忍,千万不要传太医令。过上一两日便好了。”
“还有说什么吗?”
“还有您之后月事一年半载都不会再来,可能过上个把月还会气闷愈呕,让您都不要担心,是正常的。”
江瞻云想了片刻,顿悟。薛壑在宫中只插入了一个掌彤史的女官。但她假孕,总需要再过太医署这关。
今日回门宴,是借着他自己的地方好下手,在膳食中放药了。想来之后脉象等也会出现种种受孕的迹象,以此骗过太医令。
世人眼中,薛皇后已经入了洞房,受天子雨露滋养,不稍多时,一两个月后,怀有龙子的消息也会传遍朝野。
而在这个消息前,首先传遍朝野的是天子驾崩的消息。
*
“毕竟妾有没有得陛下天恩雨露,没有人比您更清楚。”已经入夜,江瞻云果然小腹阴寒,绞痛不止。
皇后归宁回宫,皇帝本就因未能陪同前往抱歉,这会自在椒房殿陪她。江瞻云依旧一字不露尽数告知。
“陛下反正抱恙在身,正好顺道让太医令给妾也看一看。”是真疼,江瞻靠坐在床榻上,嘴唇都白了,鬓发也湿了,在心里将薛壑骂了一万遍。又叹,再不快点,自己也得随他一道折寿,这般想着,哀泣连连,似撑不住埋头靠在坐于床榻边的明烨肩膀上,“陛下,您给妾传个太医令吧,太疼了”
明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呼吸比她还有急促几分。
新婚翌日,他便已经让杨羽请了外头的大夫偷偷入宫给薛九娘诊脉,初时不显,后经其详细说明毒发征兆,解毒药丸的气味。大夫确定下来,道是确乃中毒之兆,只是毒素暂时不深。
如果说新婚夜的一副皮具和她前后毫无破绽的动机以及行事逻辑,已经让明烨信了七八分。这会验出的身体状况,则让他基本相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开始恐惧。
无需江瞻云给他分析,他多少能够判断自己当下的处境。
——薛九娘顺利过得洞房之夜,薛壑就成功了大半。剩下只余太医署这关。
所以他不敢再随便出宫,更遑论入他府邸,只窝在这处思索对策。本来还侥幸薛壑在太医署插了人,他想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洗一遍太医院。谁曾想,薛壑竟然用如此阴暗歹毒的法子。
只是就算太医署没有他的人,这宫中不说暗里是便是明面上的禁军校尉还有他的人。如此传来太医,实在容易打草惊蛇。
“且忍一忍!”他伸手抚摸皇后发顶,五指插入她绸缎一样的青丝中掌托她的后脑,另一手轻轻抬起她下颌,却沾了她一手薄汗,怜惜道,“怪不得你这般想他死,他是当真半分不把你当人看,做出这般畜生的行为。”
江瞻云的疼痛稍缓,喘出口气来,抬眸哀哀看了明烨一会。
“不过不要紧,很快你就可以解脱他了。”明烨抚慰道,“有个现成的缘由可让你宴请你阿兄。”
“大司农封珩的女儿,倾慕他多年。如今你大婚毕,得了桩好姻缘,也得回馈回馈你兄长。十一月初二,给他操持一场百花宴,请他入宫来。”
第34章
归宁当日, 待皇后凤辇离开,宾客也三三两两告辞。
薛壑从北阙甲第归来御史府,眼前全是置身凤辇上的人影, 绵绵挥之不去。他坐在书房内, 地龙烧得很旺, 门却敞开着, 风雪一阵阵扑进来。
冷热交替, 一面混沌一面清醒。
“备马!”他离席起身,长步就要往外走去。
“外头落雪,还有一个时辰城门就宵禁了, 大人要去哪?”唐飞知晓他如今保养身子,长安城中出行都是马车,骑马势必要出城去。
薛壑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小雪, 点点头示意不必了,返身重新坐回了案前。方才忽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去上林苑, 想去柳庄亭, 去柳庄亭以南的那个斜坡, 然后跳入泾水。他想潜入找一找。
有没有一种可能, 会有暗道机关,她逃生出去了, 现在又回来了?
不是没有找过。
三千卫和羽林卫在她出事后连续找了七昼夜。他从益州返回长安后, 没有入城的小半年, 逗留扶风郡,前往上林苑,前后下水十余次,但都一无所获。
这么多年过去, 他在想甚?
釜锅水开,他自己舀了一勺在盏中。想了想翻开案上一个紫檀木盒,取了一小包绢布包裹的药材,解开兑入水中。
霎时,一股苦味扑鼻而来,但随他持勺搅拌,很快苦味中弥漫出木香之气。入口也是这个口感。
薛壑慢慢饮完一盏,许是本就从外头回来寒意袭人,热汤入腹熨帖不少。这个气味他也可以接受。
先苦后甜。
路难走些不要紧,只要他将事做成了,来日地下见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杜衡说,这个药包和他的香囊是一样的药材配比。药包可泡五六遍,只需在冬日里饮用;香囊则日日佩戴,不要离身;皆可养生。
薛壑又添了一盏茶,垂眸捋腰间的香囊,心道,“不愧是你择中的,果然是个妙人。”
这样想着,回去一趟寝房,从枕畔匣子里寻出那半个玉铃挡,放在香囊中。他拎起晃了晃,果然有物填充后,铃铛声听不到了。
杜衡配的方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薛壑抚摸香囊,指腹在铃铛的轮廓上摩挲。
曾几何时,他看到她周身男子,温颐、杜衡、齐尚、卢瑛、宋安、贺铭……嫉妒得发狂。如今,她不在了,他给齐尚建墓立碑,劝温颐戒去五石散,赞杜衡才干过人……相比生死,那点嫉妒不值一提。
如果你现在回来……
“大人——”唐飞转来后院,“大司农来了。”
薛壑握在香囊的手轻轻抚了两下,抬起的眉宇中隐着不耐。他很失望在回门宴上看到封珩,还有光禄勋许蕤。
今日,他们不该出现的。
更不该开口同他论婚嫁。
这是封珩第三次,向他论及此事。他甚至还带其座下长史充当媒人一起过来,说是借皇后的喜气,双喜临门。
于世人眼中,御史大夫薛壑二十有五,鳏居多年,发妻孝期已过,按先帝遗言可复得自由身,再娶是平常事。
于明烨一党眼中,他在六月亲口所言预备来日成家之事,如今幼妹成婚已毕,怎么也该轮到长兄了。
于封珩眼中,他也不在意女儿作续弦。何况益州薛氏家主的继妻,并不辱没封氏,甚至细算还是封氏高攀。
薛壑也清楚,为大局计,他没有推辞的理由。但是堂中接见的一刻,闻长史递话,封珩开口,他不应不拒不搭话,慢吞吞饮下了一盏茶,凉飕飕晾了封珩许久。
其为一国大司农,掌钱谷,为国家财政长官。座下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及各州诸仓农监、都水共七十丞。每年百姓赋税皆汇入他手,凡百官俸禄、军费和工程造作等用度,亦都由其审核支付。甚至官田、煮盐、冶铁和其它官营的手工业也都归其主管,其中油水不知凡几。
封珩出身寒门,是新政第二十五届的榜首,因年少有才,很受承华帝圣宠。当年承华帝最后两次北征匈奴,为筹军费,凡需征税,皆由其亲往。在其治下,赋税征收张弛有度,不惹民怨。七八年间,从八百石籍田令主簿一路做到两千石大司农,位列九卿之一。后再得承华帝赏识,于承华三十二年,成为五位辅臣之一。
薛壑想不通,这样一个从底层爬起来、深入民间,下能体恤百姓上知报效君恩、并且已经获得无上权位的人,如何会弃明投暗?
亦不敢想象,如果他当真已经心向明烨,来日除去明烨后,国中财政这一块一时间得寻何人填补上去?
这样一想,他本就略带疲态的面上生出两分薄怒,浮而隐退,他垂眸又饮了口续上的茶。
薛氏再位高权重,薛壑到底是晚辈,封珩乃与其父亲同辈之人,被薛壑如此怠慢,堂中有下属二三,侍从若干,脸上多少挂不住。勉强咽了口气,挂起笑容,欲要打破尴尬,却闻薛壑一记温沉声响,“大司农用茶。”
青年面上笑意和煦,快一步言语,补了他颜面。
都是宦海沉浮的人,封珩识趣,“谢大人好茶。”话落间递了个眼神给长史。
“要说好茶,薛大人府上的茶自是一等。但还是有茗更值得令堂来品。”那长史道,“来日若结两姓之好,一盏儿媳所奉的公婆茶方是这人世第一等好茶。”
这话落下,封珩拂盖撇开茶中嫩芽,安安静静押下一口。
薛壑无声打量长史,他久居御史台,上对君主行劝谏之举,下对百官行监察举劾之措,又掌相关刑狱事,积威日久,纵是这会眉展颜笑,却依旧让人胆寒,只觉他眉目刚烈,眸存厉色。
长史经不住他久看,却又不敢接他眼神,一时进退不得。
却闻他终于开了腔,“李长史极好的口才,来我御史台如何?”
“这……”归属大司农座下的长史怎么也没想到,这会论私交欲结两姓情谊之时,薛壑会扯上公务。
虽闻来是玩笑,但多有几分讽刺之意,一时讪讪,只道,“薛大人玩笑了,卑职多年来所学所长都是同谷粮打交道,怕术业不对其口,反误了大人之事,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我便觉得是可入御史台的好苗子。你如今官品千石,来我御史台,升你一千两百石御史长史。”薛壑笑道,“我属之下尚有几处职位可直统升降,不必过尚书台。只需——”
他望向封珩,“大司农肯放人。”
封珩正思考如何回绝薛壑,没想这样快,话瓣已经落来头上,更没想到薛壑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左右都是一家人,封大人你说可对?”
到这处才要他应声。
“一家人”三个字实在微妙。
是在说御史大夫和大司农都是天子属臣,都是大魏苍生,故为“一家人”,还是在暗示他接受了结亲,所以称之为一家人?
这会封珩若拒绝薛壑的要人,势必得否认他已经松口的“一家人”。一旦他否认了……
封珩也算久历沉浮,见过场面,识过机锋,这日却完全被一个后生晚辈牵着鼻子走。
多来是心虚之故。
他一手几乎要摸出袖中帕子拭一拭额头薄汗,到底扼住理正神思,抬眸笑道,“薛大人说得对。一家之亲理当相互帮扶,若御史台人手不够需要我处襄助,我一定让李长史过去分担。只是一点绵薄之力,归根结底是为国出力,何需薛大人馈之报酬,我处即可。”
这一番话可谓极妙得回绝了薛壑的要人之意,又在回绝的时候咬住了薛壑松口的“一家之亲”。
不愧是从承华帝手中长起来的人。
薛壑面上笑意愈发荣盛,开口更似春风化雪,“晚辈在御前原也提过欲婚娶之事,蒙封大人厚爱,当却之不恭。奈何高堂尚在益州,婚娶如此大事总没有越过尊长、自己定下的道理。如今入冬天寒,霜雪绵延,封大人若不弃,待明岁开春,家母入长安,再共商此事。”
明岁开春距离此刻,还有三四个月。彼时薛九娘的药效已起,正好可验出她有孕。而阿母入长安,有与封珩的这桩婚事做掩护,他便可让益州兵甲扮作护行母亲车架的府兵,名正言顺入得京畿。
无需多少人手,三五百足矣。反正宫内有他薛家校尉领着部分禁军,洪九还在御前,杀明烨足矣。新添的人手是他为保险起见,用来控制朝臣保证下任储君顺利继位使用的。
“封大人,意下如何?”
“这自然再好不过。”封珩来此之前,得诸人分析,薛壑多半不会推拒,然真得他同意了这桩亲事,一时心中激动,如行走汪洋,虽自家船够大,但终是难抵气象风雨,变幻莫测的命运,这厢绑上了薛氏大船,纵是置身江海,亦履平地。
薛壑在府门口送别封珩,风雪绵绵不断,吹凉他笑意融融的面庞,在眼底酿出一层冰霜。
他并非真的想要一个长史,不过是给封珩一个机会。希望他借驴下坡,弃了这桩姻亲。当朝的执金吾、廷尉、太仆令等十余九卿高官已经明里暗里在同他划分界限。这才是对的,任他权倾朝野,然变节背主的诗谣已经传遍天下,行径亦昭昭现于世人眼前,凡心性高洁不慕名利者,理当视他为鹰犬,百般避之。
……
雪落依旧,绵绵不绝。
然眼前没有丝毫严寒萧瑟,冷意侵身,只有三足金乌熏炉中香烟袅袅,墙上椒泥升温、暖气四溢,宴上环肥燕瘦、衣香鬓影。
这日皇后在昭阳宫设宴,薛壑接旨而来,参拜入座。酒未过一巡,他便识出了用意,这是一场为他而设的百花宴。
贴子上说的是家宴。
但这若是家宴那简直不伦不类,于他同坐一列的有明烨的三位族中兄弟,如今算是宗室王。而对面入座女郎七八,有王妃宗妇自也正常,却又混了三四高官内眷,说是皇后嫌宫中沉闷,邀了她们闲话家常
皇后初入长安不到一载,所识无几,若是烦闷该邀请自己母族的亲眷入内才对。
但若说是陛下有意让宗室亲近皇后,当下又何必请他这样一个外男赴宴?
无非是皇后母家人不会也不敢轻易插手他婚事,但王妃翁主们无惧他,且可说是自己交好的闺中亲友,荐给皇后长兄,亲上加亲。
薛壑扫过在场诸人,尤其是看见女座席上的封珩之女封华,便彻底确定了这场宴会的意义。只是他有些不解,自己明明已经应了封珩便等于应了明烨,如何这会儿还会有这么一场宴会?
他脑海中回想着数日前同封珩的一袭对话,他说得足够直白,不至于令封珩理解不清。
还有凤座上的女郎,入宫之前,他再三与她强调,轻易不要召他入宫,尤其是赴宴。过往五年他便极少赴宫宴,一是明烨自己不敢开宴,二则薛壑本身亦恐对方在宴会之时行下毒之举。两人一样的心思,意外地成全了彼此。
未防她推拒不得,他亦叮嘱,万不得已可让洪九传话,让他提前预备方案。实乃潜在宫中的精锐营暗子中,唯一会识毒的暗子已经在端阳日上牺牲。
然这才过去不到半个多月,这人已经擅作主张,陷他于被动。
殿中开宴,临淄王借口闷热,只说要去偏殿更衣。他开了这个口,剩下二王自也借口离去。王妃们识趣,不多时纷纷离场,剩得四位官眷本就以陪伴王妃们的名义而来,如此也都各自拜别皇后。
一时间,殿中宴饮者只剩皇后同她兄长二人。但尚有侍卫宫人无数,侍膳主上,记录举止、守卫安全,各司其职。
“阿兄觉得方才四位女郎如何?”
皇后梳高髻,簪黄金山题,配白玉华胜,一身朱玄双色的三重曲裾深衣勾出纤腰薄背,施施然独坐高台,面敷浓妆媚而不妖,耳戴珠铛轻而不佻,两侧步摇垂在鬓边,珍珠的影子轻轻晃在她脖颈面颊。
薛壑滴酒未沾,只一抬头,一抬眸,是殿中香气团团扑来,如雾迷他视线;是墙上椒泥暖意太盛,如骄阳烤他背脊。
他视线凝在皇后面上,开口唤“殿下”。
天子立于巅,臣子面阶陛拜谒,尊称‘陛下”;太后、皇后、龙裔居宫殿,臣子难见其面,对殿称“殿下”。
是故薛壑这一声“殿下”叫得合情合理。
但话语出口,他后背顿生一层细汗。他心里清楚,他此时一唤此殿下非彼殿下。当下匆忙垂眼避面,又恼眼前人愈发似故人。
于是,垂眸一瞬后,再抬眼,面生不快,尤其见皇后玉面带笑,笑得娇憨俏丽,欣喜欢愉。
他想许是其初入宫闱,再怎么得他训练,然孤身陷于虎口狼群中,多来惶惶。这会见他难免开心颜。
却实难想到,是他的殿下太久没在故地闻故人唤她一声“殿下”。这一刻他唤了,她便展颜对他笑。
就是遗憾还不能拥抱。
你再等一等。
皇后慢慢敛了笑意,剩一点笑颜作端庄模样,“阿兄如何这般颜色?可是都不曾看上,还是独独看上了封氏女,不欲再要他人?”
“皇后提及封氏女,看来是知晓了臣的心意。既这般,又何须设此宴。”薛壑惊魂回神,接话便也自然起来。
“孤是在陛下处听来一些。闻你已经应了两族结亲,只是要等阿母入长安方将此事定下。只是陛下的意思,念封珩爱女之心,其女又倾慕兄长多年,至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婚嫁,少不了受流言委屈。值孤坐镇中宫,便想给封氏女一些脸面,在阿母入长安前,将你们的婚事先定了,之后会有赐婚的诏书下来。如此待阿母入京,再行六礼。传阿兄来此,原是走一走过场。”
皇后说得四平八稳,薛壑却听出两分旁的意思。
他本应承了封珩明岁开春再定婚事,向世人公开。然彼时明烨已亡,他大可不认这桩婚姻,封珩也奈何不了他。
他这一生,当只配一人,同一人之姻缘为天下知。往后再无他人,哪怕只是谈婚论嫁无实情,也不当有。
是他一点私心。
只是显然这厢看来,封珩想要一个保障,明烨一行则不会让他如愿。左右不影响大局,薛壑当场应了,道是“全凭殿下做主”。
话出口,便闻那厢又道,“三妻四妾,如花美眷,许蕤的侄女也不错,阿兄一并收了吧。”
妻妻妾妾入耳,尤似莺莺燕燕嘈杂,薛壑低垂的余光瞥见一点熟悉的轮廓,蓦然想起江瞻云的那些内侍,心道,“我又不似你成日图乐好玩,要养一屋子。”
想起她的内侍,当下薛壑回过神来,“殿下和陛下的美意,臣却之不恭。但有一事还想请殿下呈禀陛下。”
“何事,你说。”
“如今臣喜事将近,不日便是柔枕暖榻。然臣到底同宣宏皇太女夫妻一场,与其内侍亦多有相处,久生兄弟之谊,想来宣宏皇太女在天有灵,亦不舍他们虚度年华,孤独终老。故请陛下放他们出宫。”
……
殿中言笑晏晏,兄妹絮叨家常。
明烨是这个时候过来的。确切地说,他一直在昭阳殿,只是置身偏殿。如今闻薛九娘已经将诸事说完,已到宴散之际,遂过来同宴。
于是,皇后将薛壑最后所求转呈明烨。
多有相处。
久生兄弟之谊。
她闻言便想笑。
长扬宫你去过几回?
劝谏时没少见你骂他们,把他们吓得一个个气都不敢喘!
回头还得她一个个亲自抚慰。
这会是转性了还吃错药了,这般大度?
将话语转给明烨,话毕她便赶紧举酒樽掩袖,挡过自己一张忍不住笑意丛生的脸。
匆忙深吸几口气,对明烨道,“陛下,妾有一点愚见,不知不讲不当讲。”
薛壑闻她这话,笑了笑,算她有眼风,知晓进言帮衬。
却闻她得了明烨首肯后絮絮道,“妾闻宣宏皇太女之名声喜好,最是爱热闹重情义,明光殿中想来都是她悉心挑选之人,伴在身侧多年,情分深重。如今他们在此守候,乃是他们承恩报恩之举。若将他们放出去,他们未必还能适应外面的世界。不若养在宫中,且多些衣食供给便罢。”
说着还不忘看一眼薛壑,他是好意。却到底不了解卢瑛一行,他们一身所学皆为欢愉她,早被她养得金尊玉贵,与女子无异。如此放他们出去,他们根本存活不了。
她方才所言,落在薛壑耳中,自然有几分道理。
薛壑笑了笑道,“是臣考虑不周了。”
“天色不早,朕来之时,又开始下雪了。”明烨执皇后手,拍了拍道,“难得阿兄入后廷,你们兄妹团聚,且去敬一盏酒,给他暖暖身子,抵一抵路上的寒气。”
皇后含着得体的笑,素手执壶倒酒一盏,琥珀液体潺潺流出七分满,罢酒壶于案,让贴身侍女桑桑奉去。
侍女莲步走去,在席案前将酒水轻轻放下。
薛壑越过她看凤座上的皇后,看她胭脂重扫的面庞、精描细绘的一双眼,端华美丽,平静不起半点涟漪,只露出一丝笑,“阿兄,请满饮此杯。”
薛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置盏于身前案上,一滴未剩,恭敬道,“多谢陛下与皇后赏赐。”
臣子跪谢君恩,拜辞离去。
帝后隆恩,皇后派了亲信送他出宫,皇帝陪着皇后在殿门前一同目送。
“明日朕是不是就可以听到御史大夫薨逝的噩耗了?”明烨殷勤为皇后披上狐裘,又从她宽大繁复的袖中执起手,捧来欣赏,摸过她一根根纤长手指,简直爱不释手,捧至唇口亲吻,“哦,不,是喜讯。”
皇后由他握着,看灰蒙蒙的天,神色晦暗不明,开口却带着笑,“陛下在说甚?”
明烨的手微顿,触感清晰落在她指尖。
她转过脸来,胭脂香浸染雪意,一双凤目含着暗夜里的光,星星点点发亮,一点一滴压制明烨欲要喷薄的怒火。手从他掌中抽出,按了按他薄薄的嘴唇,又轻抚他面庞,精致冷硬的护甲划过他肌肤,“妾没有下毒,奉给阿兄的乃一盏寻常的酒水。”——
作者有话说:来啦,昨天没更新,补个红包哈~
第35章
穆桑奉皇后之命送薛壑出宫。
从昭阳殿到北宫门, 有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天落着小雪,穆桑既然是奉命相送,这会理应给他打伞。
但薛壑足足高了她大半个头, 使她打伞艰难, 遂道了声“本官自己来”。
宫中的物什轻易不能带出宫, 哪怕一针一线, 是故这伞此刻接了至宫门口还要还。薛壑懒得费这个神思, 随手从内侍监手中拿了自己来时的伞,往宫门口走去,穆桑只得捧着伞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随从。
如此前有两给宫人执灯领路, 后有内侍监领四个小黄门尾随,原是极大的荣宠,但也似监视一般。
一行人足音密密行走, 宫道上只有桑桑偶尔提神的话。
“大人慢些。”
“大人小心路滑。”
“大人留神。”
……
再寻常不过的话,薛壑却听出了端倪。
按理他比桑桑熟悉宫道,根本无需她这般殷勤指引, 她奉命相送, 原只需随在身侧便可。她也不是这种无事献殷勤的人。
神思多了这么一重, 他心思转过, 晃了一下头,似有不适, 蓦然顿下步伐。驻足得太快, 桑桑来不及停下, 一下撞到他身上几乎就要跌到,所幸被他伸臂揽住。但如此半撞在臂膀,幅度甚大,还是惹了他不快。
“平素也是这般伺候皇后的吗?他捏着她的手臂, 深衣巨大的袖摆覆在手上,下一刻用力掷开了。
世人眼中,桑桑作为皇后陪嫁,本就是薛氏家生的奴才,被昔日少主呵斥一句自也没什么。薛壑亦有分寸,很快缓和了声色,“原也不怪你,是本官有些目眩、骤然停下。”
“那可要给大人传太医令?”桑桑退开身,规矩站在一侧。
“不必,就那么一瞬间。宫中不比府里,当差要仔细。”薛壑重新撑起伞,却见靠近伞顶裂了道口子,想来是他方才护住桑桑时,在地上划过蹭破的。
“奴婢谨记大人教诲。” 桑桑将伞奉上。
如此一路到北宫门,再无旁事。
昭阳殿的宫人在桑桑领导下垂首送别御史大夫,薛壑撑伞离开。
“薛大人请慢。”声音来自桑桑后面的内侍监,打着拂尘道,“薛大人,这是宫中的伞,陛下与殿下都不曾说过赐予,您怕是不能带出去。”
“本官的伞坏了,你方才当也看到的。”薛壑笑道,“不若你回去问一问帝后,本官能否将这伞带出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桑桑冲着内侍监道,“来回一趟宫门就要下钥了。”
内侍监并不妥协,依礼道,“姑姑莫急,原有两全的法子。要么容宫门侍卫查验一遍,记录在册;要么委屈大人,用老奴这处已经查验记录过的伞。”
场面僵持了一瞬。
这个时候,一行九个人在宫门口很是惹眼。禁军五校尉之一的许嘉领队过,问何事。内侍监依言答话。
许嘉是光禄勋许蕤的儿子,今岁才弱冠,熙昌元年任职在执金吾座下,三年升禁军校尉,前途无量。
他听着内侍监答话,目光却流连在穆桑身上。以至于内侍监话毕片刻,都不得回应,反是穆桑开了口,“许将军,薛大人无伞,婢子乃奉命送他出去。”
女郎的声音带着一重被冒犯的清冷。
许嘉回过神,“今日末将当值,若薛大人不弃,且容末将来查。”说着就要从薛壑手中接过伞。
薛壑笑了笑,却将伞递给了桑桑,“将军不必麻烦,阿公也不必为难,本官用您的伞便是。”
说罢,向内侍伸出手。
内侍监诚惶诚恐地奉上,宫门前诸人各走各道,就此散去。只剩年轻的校尉往内廷处、对那个即将融入夜色中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
内廷椒房殿内,帝后从昭阳殿回来,臣仆退下,殿门合上。明烨原本温温和和的神情一下裂开,眼红青筋现,拽起坐在妆台前卸妆的皇后,“朕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皇后慢悠悠望着被他箍住的臂膀,眸光抬起,同他四目相接,“妾说到底就是一个下九流的歌姬,世人眼里无脸无皮,穿衣似裸身,草芥罢了。比不得陛下锦衣加身,冕冠加顶,高高坐在龙椅上,富有九州四海。民间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鱼死网破,妾也无惧,倒是陛下舍得吗?”
殿中烛火高燃,随明烨呼吸跌入他眼底,最后点点熄灭,明烨松开手。
“这便对了,陛下不要动不动就吓唬妾。妾又不是甚三岁小孩,被吓大的。”皇后转过身子,发髻上黄金山题冷硬繁重,她拆了一半不慎绞住了头发,发出“嘶”的一声。
明烨合了合眼,挪去她身后,帮她拆卸。
镜中女郎嘴角噙起一抹笑,“妾没有下毒,原是陛下的不是。”
明烨望向镜中人。
“妾说了,妾不是三岁顽童。”皇后笑意浅浅,“庙衣临朝,垂帘听政,妾既然敢同陛下开这样的条件,自是有备而来。妾得阿兄三年教导,晓得皇后上朝的庙衣并非大婚那件庙衣,原是在它的基础上需配以同帝王一样只是短一寸的十二章呈图。可是陛下,您至今没有下达修制庙衣的旨意;另外还有‘皇后垂帘听政’的旨意,妾也没听说您何时下达给尚书台了。您不会是要告诉妾,您已经强硬到了凡下旨意可越过尚书台、一锤定音的地步?”
明烨眼角几番抽动,终是沉默无话,只帮她卸下黄金山题,垂眸又细心拆解白玉华胜,手上动作愈发轻缓。
“陛下也不必恼火,今日设宴绝非妾玩弄您,原有实实在在的进展。” 皇后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胸前,持着金篦一缕缕无比爱惜地梳理。
白玉华胜已经被解下,握在明烨手中,暖玉生香,让他本就凉湿的掌心有了些温度。自新婚夜从这女子口中听闻了种种,半个多月来他心绪惶惶,神思难聚,说是身体染恙绝非托词,近来几晚已经开始需要用安神汤入眠。
毕竟,若一切如女郎所言,那么薛壑动手也不过三两个月的事。而且从封珩与其结亲的情况来看,明摆着是要借其母入长安的机会,调兵前来,完成他狸猫换太子的奸计。
明烨捏着那方羊脂般莹润的白玉,盯看镜中人,眼中布满血丝,似一头欲咆哮又不敢出声恐惊动了猎人的野兽,最后低声问,“进展在哪里?”
“你瞧见了,妾奉的酒,阿兄是愿意喝的,且喝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女郎吐气如兰,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月中十八是妾的生辰,咱们还有一次机会。”
一句话挑他心忧,一句话让他心安。
他看着铜镜中正在掀开面具的女郎。
那副面具实在过于妥帖,沿耳鬓撕开的时候,仿若当真是皮肉分离。这是他第二回见她掀开面具,亦是头一回站在她身后,挨得这般近看到。
看到待右边半张脸庞皮具掀下露出真容后,左边的面庞也缓缓露了出来,再没有冰肌雪肤,乃斑驳恐怖的烫伤痕迹,还有救治不当交错的刀疤,横亘其伤,恐怖如斯。
画皮。
女鬼。
他丝毫不觉她是拯救他的神女菩萨,只觉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当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心绪一晃,成年旧事翻涌而来。
夕阳烧红天际,余晖在他背后,万柳萋萋在他两侧,他的前面、数丈之外是十八岁的少年储君。
着紫色皂绪沙縠襌骑衣,配白玉七宝项圈。
难得她孤身一人,没有退路。
不对,有的,她可以跳入泾河。但她跑得再快,也没有他的箭快。
几个点跃间搭箭引弓,一入射程范围则脚落地,手松箭,箭离弦,一气呵成。无数次演练的结果,亦是计划中的结果。
他一箭射入她胸口,玉碎铃铛裂,她从南地斜坡滚入泾河……
本该一切尘埃落定,奈何薛壑死咬不放!
……
“陛下,您怎么了?”
皇后转过身来,妆台上琉璃灯晕出光华,映照她半边面旁。皎洁右脸在阴影中,如蒙阴翳;残损左颊在灯下,可怖更甚。
华袍脱了只剩雪白中衣,齐腰长发拢在胸前、散在背脊,笑意在面上攀爬,宛若鬼魅在缓缓靠近他。
“陛下——”她又唤,人从他手中拿下白玉华胜,牵他慢慢走,柔声道,“您的手如何这般凉?”
皇后也不管是否应话,只拉他在一旁矮几坐下,捧了个暖炉放在他掌心,“妾还有一处要说。您给阿兄备的药定要缓缓毒发,像今日这种今晚用下明日就毒发的,您糊涂!”
暖炉壁暖,又被引着走了段路,影子步步相随,明烨已然回神,缓了缓对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壑若是赴宴未几便暴毙,薛氏族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弄不好薛家军会直接揭竿而起。毕竟,除了薛壑,他并不清楚薛氏族中,其他分掌庶务、兵权的子弟,性情几何。而若是慢性的毒药,一来有时间缓冲,薛壑定然怀疑不到薛九娘身上,薛氏族人在接受的过程中不至于被怒火冲昏头脑;二来退一步说,即是薛壑发现中毒了,但总能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不至于太被动。
“看来今日你不下毒,是救了朕。”明烨前后捋来心下稍安,拉了她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轻轻俯拍她肩膀。
皇后依依靠上他胸膛,“距离妾的生辰还有半月,陛下若觉还有何不妥之处,可以同旁人商量商量?太尉不够,朝中有的是陛下可用之人。”
明烨闻这话,蹙眉将人推开些,“你何意?”
“阿兄送妾入宫,训练我宫廷礼节,学习陛下喜爱的书法,教导分析局势……其中在分析局势这块,他便曾将宣宏皇太女遇刺的事进行举例,他说以您的能耐和这五年处理朝政的表现,不像是能计划那场刺杀的人。”
皇后歪着脑袋,完全一副勾栏做派,重挨天子胸膛,伸出两个手指做“足”,在他胸口走,轻一步重一步,一会踏心头,一会踩肺上,撩人瘙痒。
“他还说什么?”明烨越发忧惧,揽过她的腰,拍了拍道,“坐好。”
皇后听话坐直身子,笑意婉转,说起薛壑不曾说过的话,“阿兄还说,五位辅政大臣,御史大夫申屠临、太尉穆辽,这些死去的当是清白身,尚书令温松、大司农封珩、光禄勋许蕤这些活着的——”
皇后顿了顿,游走在明烨胸膛的手停下来,一双凤眸随烛火明灭不定,“这些活着的都是背叛了宣宏皇太女,背叛江氏的。”
明烨这会也坐直了身子,心有怯怯,好半晌问,“他真这么说?”
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露出一个极纯真的笑,伸手重回他胸膛逗弄,“不然呢,陛下觉得妾能想到这些吗?”
“难不成阿兄猜对了?”皇后见人不说话,好奇道,“亦或者,还有人?”
明烨扼住她的手,“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你的话,朕会考虑,确实都是一条船上人,哪有朕独自惶恐的道理。”
“陛下今日也不留下吗?”皇后这会的声音娇柔甜美,闻之腰塌骨软。
然明烨一笑,挑一缕青丝嗅过,起身走了。
*
小雪已停,朔风未止。
江瞻云素衣披发,站在夜色下,眉眼被吹得更冷,如凝霜雪。
“殿下,门口凉,您赶紧回殿吧。”桑桑回来有一会了,闻殿中屏退宫人,便识趣不曾入内。这会见明烨走了,方才赶紧迎上来。
“事办好了?”江瞻云直接上了榻,裹被抱膝坐着。
桑桑见一双木屐被她踢得老远,便知她心情不畅,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回话,“办好了,薛大人还故意毁坏了自己的伞,装作欲要带您的伞出宫,让内侍监以为伞里有乾坤。殊不知实乃在婢子跌倒的时候,已经将东西交给他了。如此一来反而是内侍监多疑了。”
“这是‘声东击西’的衍化,他饱读兵书,自是个中高手。”
薛壑处的顺利也压不住江瞻云此刻的怒意和心寒。那帮乱臣贼子,虽这些年自己多有猜测,但这会从明烨口中得了验证,一时间还是难以消化。江瞻云觉得胸口都在隐隐发疼。
“伺候孤沐浴吧。”她捂着胸膛深吸了口气。 “桑桑!桑——”
“殿下,奴婢在。”穆桑颤了下。
“你怎么失神了?出了什么事?”
“婢子……”少女抬起一双杏眼,长睫扑闪,咬了咬唇瓣道,“婢子见到他了。”
“谁?” 江瞻云话出口,回过神来,“许嘉?”
桑桑颔首,又很快抬头,满目真诚中带着一丝期待,“殿下放心,婢子只是一时感慨,在确定他父亲是否清白前,婢子不会多想。”
江瞻云伸手摸了摸她面庞,笑意里几分自嘲和叹息,“以后也不要想了,许蕤也背叛了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