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目远眺,看见被众星拱月迎在人群中试马的少女,不由想起了数日前递给他的那盏茶,心道其实这人挺体贴臣属,竟还会专门补上这么一场赛事,也容他过过瘾。
就这么片草原,相比兰田山、以纯山等纵横几重山,出入群峰中,这处可谓小得可怜,堪堪够马儿跑开,当是无需他时时相伴,有三千卫足矣。
她不也催着要同自己比试吗,正好切磋一番。
少年浮想联翩,揽起滑落的衣袖,将最后一桶饲料倒入马槽,让它们别抢,训它们按序,又持铲分匀饲料,让它们慢些……这处的司马监连带下属当是未曾想到这位出身显赫的未来驸马,会爱马至此,亲临槽厩,躬身喂养,不分彼此。一时刮目相看,殷勤夸赞。
少年笑过,忽闻身后足音簇簇,似在喊他。转身望去,乃三位掌事满脸温慈来他身前。
日头偏转,草原上人越来越多,有人陆续来马厩牵走马匹,温颐过来时,尚剩两匹。
“十三郎,我帮你先牵过去,不然一会也被挑走了。你就只能等第二轮再参赛了。”
听听这话,就知晓三位掌事说得没错。果然是临时起意,没秩序,没安排,混乱无比。与其说是赛事,不若说是储君没尽兴,纯粹寻人来陪她骑马。毕竟能入这处直接牵马的,都是寻常能够亲近她的人。
原是他想太多。
少年眉间拧川,深吸了口气,“你都牵走吧,我还事,赛不了。”
他净手更衣,回来储君营帐,坐在左首席案传司马令、考工令、测路监、三千卫正副首领一应十三人入内问话,所幸这些基础的事宜都安排布置得尚可。但依旧没有放心,又领人出来亲自查马身,观路线,分派人手查验参赛者衣物器具,传医官查验诸人身体。
毕竟事及东宫,以上事宜已有相关属臣执行。薛壑主要做的是细化工作,如此参赛者已经没有问题,剩下便是观赛者的安排。
他传令下去,先是将参赛者进行分批安置,后按参赛者要求对观赛者进行查验。
待这些安排结束,江瞻云已经比试过两轮,第三回打马走过南面主帐,“你倒底赛不赛?一会太阳都落山了。”
女郎这日心情极佳,瞧不真切的鬓边薄汗似清露晕月,现于人前的一双明眸辉映万里晖芒。长睫上掀,如山岳让道,日光跃水,江海喷涌。水的洁澈、光的明艳、席卷少年身。
又抬手命侍从牵来一匹天马,清凌凌两字荡开,“快些!”
少年目光避过,直直勾落在天马身上,喉结滚了滚,对左右交代一番,翻身上马。
就这会交代的功夫,被拦在防线外观赛的人群多有高呼者。
“殿下像羽人若飞。”
“羽人驭龙,殿下的马也好看。”
“好看,雪一样白。”
“我才开始学马,阿翁尽让我看书,我还没摸过马。”
“我也是,殿下的马好漂亮,我也想摸!”
“殿下,殿下朝我们过来了!”
“殿下!”
“殿下——”
人群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江瞻云策马往边上过去,持鞭点向靠得最近、试图要伸手摸她雪鸿的小女孩,“你是哪家孩子?叫什么名字!”
“臣女穆桑,我阿翁是太尉。”女童福了福身,仰头看她又看她的马,一双杏眼滴溜溜转。
“是穆辽的女儿。” 江瞻云一贯喜欢胆大不扭捏的人,抬手三千卫让道,按过马头至女童身前,示意她可以摸一摸。
女童当下往前一步,伸手又缩手,实在雪鸿太大了,脾气也大,这会猛地一昂首,打出一个响鼻。
“你作甚?”江瞻云尚未反应过来,只当雪鸿闹脾气,手中缰绳没有全力勒起,拍了拍头安抚它。
却不料雪鸿丝毫没有停下,扬蹄一阵嘶鸣,似受刺激突然发狂,马头甩起,前蹄扬而蹬地,四蹄急飞。
江瞻云手中缰绳握紧已迟,又欲避开马前女童,何论她亦不过十三少女,骑的这匹成年壮马,原就不适合。当下马头被巧劲扯过未踩死穆氏女,已是她驭马精要。奈何雪鸿今日发狂,力气远胜平时,转瞬就要将她甩下马背。
太近的距离,三千卫矛戟受制;太快的速度,储君已经从马背跌下。
却没有触及暑热炙烤的地面,比她先着地的是年轻的侍御史。
数步之遥,少年在听到雪鸿喷鼻的一瞬便觉不好。正好是马侧位置,观得马面焦躁,当下断定要么是皮肉被刺那么就是口鼻被熏,如今情境下,训马定身已然来不及,储君和女童都有被马伤的危险,所幸少女马术不错拉离了女童处,如今只需护一个她。如此唯有以身作垫,给她减少冲击是最好的。
是故,江瞻云坠马下来,直接落入一个怀抱。她的背贴在他胸膛,手肘被他先一步抬起握在掌心圈来自己胸前,下身和腿也有半数被他抵住避过地上碎石,总之身体十中七八不曾着地都在他身上,尤其是头歪在他肩膀,侧首就能看见他面庞,听到他呼吸。
夕阳余晖下,少女到底有些被吓到,面色虚白地喘息看他。须臾回神,“你怎样,伤到哪里没?啊,背上有血……”
“背上有血!”
隔了十年,相同的四个字回荡在他耳际。
唯一不同的是,十年后,他在石桥底下、河水涧中抱住她。没有当日草地上碎石硌身划肉的疼痛,但却有她口鼻喷出的无数鲜血。
夜色混沌,残月微光。
从跃身接到她,到落入水中,不过片刻时辰。但薛壑看着怀中已近昏迷的女子,蓦然想到十年前、他和江瞻云初识的第一年第一场夏苗马赛。
如果说,刺激他想起的是那相同的四个字,那么让他不断回想的则是怀中这幅身体的触感。
河水只没过他膝盖,他抱着她缓慢地往河滩走去。
脑海中一幕幕都是她举弓射箭的英姿,仿若神女天降,是江瞻云的模样。是江瞻云魂魄归来,附在她身,救了他。
这样的念头一起,他将人抱得更紧了。
待到岸上,举目四野,闻得马蹄阵阵,见得人影重重,扯出一点笑。
是他精锐营的十二人小分队快马加鞭赶到了。
怀里的女郎已经彻底昏迷,他单手持僵,腾出一只手揽住她,念及当下城门已关,他们赶去了东郊他的别院。
那处有杜衡在。
约莫十里路,马蹄疾驰,他将她抱得格外紧。
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头颅深深垂下,身体循马速同他时近,时更近。身体中沉睡许久的熟悉的感觉一重深过一重,甚至让他将忽略的那点触感都重新感知起来。
少女从马背落下,跌入他怀中。
乌云叠累的发间玉石粉淡淡的幽香缭绕,那是素日置她身侧闻不到的味道,寻常她之周身弥漫的都是龙涎香清灵温沉的气息。彼时入怀,很快便是浓郁的帝王香铺天盖地侵袭他嗅觉。在这重重恍惚的迷香之中,他感受了臂膀被她指头捏过至骨头的酥麻,小腿往上被一路按过时她手上的劲道,后是他起身她撞入他胸膛两颗心左右同跳的砰砰声,他的胸膛滚烫,她的身体柔软,她趴在他肩头,肌肤皮肉擦过并在一起,盛夏日光晒过可以融化彼此,水乳交融,而她还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带着急切和不安说“背上有血”……那、竟是他们一生最近的距离!
往后整整五年,至她死,他们都没有再这样亲近过。
别院到了,杜衡提前得了飞骑传讯,出来接他们。
“薛大人,您松手。”他欲接过他怀中人,语带急切。
然而薛壑整个人有些僵木,周遭点的灯火让他蹙眉避了下光,人有些反应过来,“快救她……”
他看着也伤得不轻,一身血。好在精锐营中有人行军医之能,查验后确定基本都是皮外伤,当下止血用药,只说多歇息待伤愈合便无大碍。
他没有去歇息,守在她屋外。
她不能有事。
他还要送她入宫,他们还有未竟的事。
他坐在偏阁候着,烛光轻晃,又是少年时。
他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后来还有一回。
乃自她十五岁及笄宴上,他错过那盏酒之后,他们之间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她执掌尚书台,他代掌御史台。
论政时几多默契,论政后几多疏离。
期间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约莫又是一年,承华三十一年冬,他们的婚期定下,择在了承华三十三年的三月十八,按太仆令所言,乃结合他们八字卜卦,近三年中上上吉日。
婚期定下,成婚的各项事宜便接连而来。但因时间充裕,一应定下的东西、譬如婚服、路线、侍亲令等总是改了又改。
少府和宗正处的卷宗一次次呈给天子,再呈储君。父女俩讨论得热烈,有时君父又摇头叹气,少女跺脚坚持。天子身体不好,大致查阅了几回后,便不再多问,只说权由太女殿下决定便可。十六岁的皇太女起初还是兴致勃勃,但被少府和宗正接连追堵了两三回,忽就也懒得管了,和他们说循靖明女帝当时迎驸马的婚仪办即可。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某日明光殿政事堂论政结束,属臣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宗正多留了一会,问得是,“殿下庶务缠身,若遇纷杂处臣可否问一问御史中丞?”
“薛御史就很闲吗?”储君的声音从帘幕后面传出,清晰落在还不曾走远的准驸马耳中。
薛壑忍不住回首,尚能看见晌午清风过廊,帘幔投出两幅身影。跽坐于大案前的女郎微微挺了挺身子,端正身姿,鹤颈纤纤。
他有一刻错觉,似她隔帘在看他,他们四目相对。
又一阵风起,她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带着帘幕轻摆的空灵和飘忽,似隐隐含了一层讥笑,“御史中丞何时多了这重权力,能决定储君婚仪种种?”
他收回目光,转身低头走下阶。
她说得没错。
她和他的这场婚约,从来不满之处她可提出,决策之时天子点头,亦或者如当下这般,天子不理她便一锤定音,根本无需问他半分。
但是、但是即便循靖明女帝迎亲的礼,当年天家也曾问过驸马喜好如何、是坐宫车辇轿入宫门,还是骑马绕城行朱雀道?
从阶陛上一级一级走下来,他的头越垂越低,不知为何就这般生分了?
仅仅是因为那晚他丢下她走了吗?也不对,她不是那样的人。薛壑想不明白,又没有勇气去问,他只了解她一点,不知她全貌,恐得到更大的羞辱。
如同宗正闻储君话,也不敢再反驳,看挂了数年的帘幔,权当女郎情生又情灭。
然就在薛壑基本也这般认为的时候,她仿佛又给了他一点幻想。
转年五月,初夏日,她召他前来,问那方玉用来做甚好?
世人皆知,嵌七宝玉是益州薛氏祖传的信物,是尚主护国的象征。
她这一问,许是碍于世代联姻的面上,但无论如何,薛壑觉得至少这婚仪诸事,总有一处是问过他的了。
他恭敬道,“可作成玉如意、玉璧、玉珑等物,或辟邪、或祈福之用。”
“这些府库中多的是,古板无趣。” 女郎眨了眨眼,挑眉道,“孤用来作双项圈如何?一定好看!”
益州玉送到大内,从来都是被制成供上之物,示以威严庄重,到她口中竟成“古板无趣”四字?
薛壑缓了缓道,“臣还是觉得璧珑一类好些。”
“孤就多余一问。”少女哼了声,抬手示以他跪安。
他也不欲争执,转身离去。
再起争执是在这一年十月,长安初雪,距离他们大婚仅剩五个月。
她又一次私下传他入明光殿。
他本也想去的。
原是闻她连日在御前侍疾,也染了风寒。兼之从这年起,除了内政庶务,军政也开始往东宫移交,她时常忙得少眠、或饮食不规整,太医署养生的方子跟着她的作息调整了好几回。
这日,又逢落雪。
内侍监来府中传他,他当下心跳就快了起来,“殿下病得厉害吗?”
“奴才不清楚,大人快些吧。”
薛壑颔首,走时还不忘叮嘱红缨熬一锅黄牛肉粥。
午后歇晌的时辰,她自在寝殿之中。薛壑随内侍监匆匆入内,原是轻车熟路,但临近内宫门步子不由慢了几分。
他其实已经许久未入她寝殿了,上一回来,是遇见温颐那次。
他顿住了脚步。
“大人?”快他几步的内侍监转身看他。
“殿下一人吗?”他问。
“奴出来时是的,这来回间就不晓得了。”内侍监也是久浸宫闱的人精,回得滴水不漏。
薛壑扯起一点笑,觉得自己别扭又矫情。她召他,他难不成还能因人数多少而择来不来吗?
再者,不是自己想来探望她的吗?
难不成只许自己来,不许旁人来吗?
好没道理。
于是,抬步入内。
文恬说,“殿下歇下了,大人就在这候着吧。”说话间指了指那方他很久前睡过的矮榻。
“孤醒着,让他进来。”女郎瓮声瓮气,嗓子有些哑,确是染了风寒。
政事堂帘幔上的那副身影,明显单薄了不少。薛壑脑中回想,心道一会让黄门去趟府中候着粥,好了赶紧送来。
“好看吗?”江瞻云的声音拉他回神。
他抬起头,看见少女半卧在榻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一双眼睛凝着神采,弯出新月模样。
她手中拎着一个白玉项圈,项圈下垂三个玉铃挡,是用他的赠送的那块玉所制。素手一晃,铃铛叮当作响。
“还有条小的。”足从锦被中钻出、抬起,脚腕间戴一副玉石足链,周围挂了一圈与项圈上形状花色一般无二,只是极细小的玉铃铛。
她病着,足上未着袜,人也清瘦许多,让人忘之生怜。
【不要赤足,天寒。】
话已经滚到嘴边,然见她手一摇,足轻移,响起一阵铃铛声,他便无端觉得不雅,隐带愤怒。既然都决定做此物,当时又不必假惺惺问他。明知他不喜欢,这会特意与他看,又是何意?
“不好看。”他吐出三个字。
江瞻云抬眸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玉给了殿下,自有殿下做主,臣的感官不重要。”他不知道在气甚,话语愈发尖锐。
“对,你不重要。”她从来如此,让过一回若不识趣,便得受她连本带利的反击。
“于公,君上臣下,君贵臣轻,君上一锤定音臣下安敢有异?臣下当然不重要。于私,君上内侍充盈,恰似繁茂丛林,何差臣一人,臣当然不重要!”
“薛壑,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发什么昏?说得什么胡话?”
……
那一架,最后以她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告终。
她一边咳,一边让他滚出去。
他见她咳得面色发虚,冷汗覆在额上,脚便再挪不动。
文恬进来一边抚背顺气一边劝,但哪里劝得动,少女咳得嗓子发哑出不来声,时值宫人奉茶给她,她连茶带水砸向他。
他没躲,霎时额角血流和茶水一起滑滴下来。
少女愣住,他低眉。
唯有太医令更忙了。
……
“薛大人,你来!” 杜衡满手血渍,从屋内奔来唤他,一路引他入房中,边走边道,“在下已查女郎伤势,所幸胸膛箭伤只是外皮裂开,内里缝合处尚且完好,不曾崩裂。但新生长起来的皮肉分裂,那样多的鲜血流出,是个人都耐不住痛。在下给她止血撒药,她挣扎不停,汗湿满身,一人上不准药,包扎不牢。当下无有女侍在侧,只好有劳大人!”
“快点,大人。”杜衡心道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薛壑没有迟疑,坐来榻畔,从后抱住了她。
她上身衣衫褪尽,后心一颗梅花胎记,前胸旧伤处往左还有一朵梅花痣,比后心稍小,尽落薛壑眼中。
非礼勿视。
薛壑闭上眼将她箍住,熟悉的亲近感再次升起,手便箍得更紧,她没有穿衣衫,那点久违的触感就愈发真切……薛壑无奈睁开眼,看她面容,辨清此人非彼人,然后别过脸去。
杜衡上药毕,给她包扎,人在薛壑再度怀中挣扎。一双足从被褥中探出,薛壑余光尽览。
那一瞬,怀中的点点感觉,入目的一双赤足,令薛壑如遭雷劈。
后来,他们还有一回亲近时。
就是玉成铃铛响那日,她手摇白项圈,足戴细铃铛。
他在她床榻,若肯低头便可触她双足为她穿好袜。
这一生,连带她长智齿时他抱她上榻,统共三回。
“薛大人——”杜衡见他眉间哀痛,不明其意,只安抚道,“眼下女郎暂时无碍了。但在下只精于调香研粉,医术不算精通,救治得勉强,喂以五石散兑药让她缓减疼痛歇下了。明早天一亮,且赶紧回城,让城中名医查她是否还有内伤,可是伤及脏腑。”
薛壑闻声望向杜衡,反应有些缓慢,半晌才将怀里的人放下,“多谢。”
他僵在原地,也不离开,杜衡喊他也不应,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近鸡鸣时伏案昏睡过去。
天亮启程回城,半道遇见桑桑。
桑桑传话庐江,原比精锐营晚到半个时辰,本寻得心急如焚,后半夜时得杜衡药童偷偷传信,如此庐江领人返回,送桑桑于城门口,只回薛壑说是为女郎引开贼人,又躲于此处。
薛壑精神不济,不疑有她,让她继续侍奉薛九娘左右。
回来北阙甲第的府邸,薛壑一直留宿向煦台。实乃城中医官说了,薛九娘虽有内伤但好在不重,若能在四五日里醒来,加以调养尚可补回根基,若是睡久了怕是不好。
薛壑便守在了此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为何会在石桥接住她的一瞬,回忆起那年赛马场上的一幕?
为何在榻畔抱她箍住她闭上眼的瞬间,脑海中全是那年她长智齿疼的痛哭模样,还有后来她拎起项圈在卧榻咳嗽不止的身形?
他闭上眼,身体直白地告诉自己,他抱得就是江瞻云。睁开眼,这世间只剩她衣冠冢。
他留在这的第一晚,入房中看依旧昏迷的人,伸手触到她面庞,滑去她耳鬓,手指触到了面具边缘。
时值桑桑进来,打断了他。
他道,“左右她昏迷着,把皮具掀了。”
桑桑咬着唇瓣哼了声,俯身慢慢掀起皮具,转身恭敬道,“掀好了。”
薛壑站在一旁,看见一张左半边被烧伤的面容,是他当年在香悦坊看见的面庞。
“照顾好女郎!”
他走出内寝,回去偏阁躺下。片刻起身落了帘帐,两眼盯看帐顶,不知何时侧身盯上了落下的帐子。
他肩头有伤,不能侧躺,更不能压着那只手。但他浑不在意,伸出手,摸着帘帐,摸到她。
梦里有她。
他反反复复地做梦。
醒来又去看她。
第三日晚间,林悦满目笑意赶来回话,说她醒了。
薛壑闻言,松下一口气,对镜理衣正冠,过来看她。
廊下烛台,屋内灯盏,已经全部点起。
薛壑顿在门外,看投在窗牖的影子,伸手抚过。闭眼又睁眼,推门入内,看见一幅侧影,看见她转过头来,与他微笑。
不是她。
他没有说话,也以笑回她。只是长步上前,从桑桑手中接了药盏,坐在床畔的矮凳上,“我喂你,桑桑出去。”
桑桑心有余悸。
江瞻云冲她点点头,她只好返身出屋,轻轻阖了门。
屋中一阵静默,江瞻云掌心潮热,低声唤,“阿兄。”
薛壑不说话,将药慢慢喂完,搁下碗盏,眉眼始终低垂,也不说话。
“阿兄!”她又唤一声。
能不能不唤我阿兄?我……”
“那我唤甚?”
“你别说话。”青年有些恼,语气不耐。
“对不起,你伤成这样……”又半晌,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可是,我真的太想她了!”
所有的清醒都破碎,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江瞻云被他高大的影子笼罩,无处可逃。
御河。
两个字滚在唇口,缓了许久终不敢看他神情,亦是避面垂目,“我要睡了,阿兄请回吧。”
薛壑应得很快,她说的是对的,要感谢她这样说。
薛壑站起身来疾步离开。
至门边忽停下。
他身上有伤,不宜快行,似停在那处忍耐。但实在没必要一步之差,留在这屋中;完全可以忍几步,走出房、走出府,然后扶着北阙甲第的朱墙,一步步回去自己府邸。或许会倒在半道上,或许在踏入府门的一瞬丢盔弃甲,但绝不至于在这处,将伤口展示人前。
所以,他停下,要么不是因伤不能行,要么是实在忍不住了。
江瞻云不知何时抬起的头,落在他后背开合不定的肩胛骨上,看夏日薄衫被带出一层细微的褶皱。
年少时,两人争吵,他气得拂袖离开,她在身后呵他。总能看到这幅样子,然后看他不得已回首跪下,向她持礼退行。
这一刻,江瞻云很想看他回首,但不敢唤他。
却见他自己转了过来。
没有四目相对,没有吐话艰难。
他低着头,话语簌簌,“承华三十一年冬,殿下筹备我们婚仪的时候,一开始她很积极,很开心,后来不知为何就不高兴不愿搭理了,只将婚仪种种都丢给少府和宗正。像对待一场她以往不曾参与过的宴会,初时好奇,了解后觉得无甚乐趣,就不管了。可那是婚仪,是我们的婚仪……我猜是她公务太忙了,是很忙,她都瘦了。但肯定不是这个缘故,这是我用来骗自己的。”
他说完一袭话,许是真的身子乏力,头埋着无力抬起,须臾又道,“整桩婚仪,她一共就问过我一桩事,问那方玉制成什么好?结果我俩又吵了一架,我说的她不喜欢,她制出来的我不想看。益州玉上供大内,从来都是作圣物瞻仰,我不知她为何非要做成私物。想了许久,后来有些想明白了。”
薛壑终于抬起头看卧榻上的人,“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桩婚事,所以寻了这处要我知好歹。”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薛壑还有一点清醒,知道面前人不可能回应他。
这样私密的事,江瞻云不会随便与人说起,她大概会与长辈庐江说,会与情同姐妹的前太子妃常氏说,会与一手将她带大的文恬说,会和她真正心爱的人……多来不可能同落英说。
可是庐江生死未卜,常氏在深宫,文恬厌恶他,他没法问她们。剩一个温颐,他不要问他。
所以,他只能和面前人说,问面前女郎。
他如果不说、不问她,他就只能去问江瞻云。
他很想去问问她,和她说说话。
吵架也无妨。
在频繁想起她的这几日里,他已经动了这个念头。
但他不可以动这个念头。
他就只能来问她。
他热切地望着她。
江瞻云闻话道最后,只觉眼前发昏,将将恢复知觉的身子又要重新晕厥,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殿下都想着射大雁给你了。大雁,你知不知道是甚意思?”
薛壑愣了下,很不满意地摇头。
“那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十五岁及笄礼后就都不一样了。她确定了她喜欢的人,而我不知好歹插在他们中间,注定收不到大雁。”
“可是又怎样呢?兰台太史令落笔,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朱雀门开,宣宏皇太女迎薛氏子,壑,结为连理。史册盖棺论定,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夫妻……”
薛壑神色几经变化,眉间的那点虚弱被戾色取代,朝卧榻上的人走去,临到榻畔俯身扼住了她双肩。
他走得太快,伸手又急,用力又甚,肩头的伤口很快裂开,渗出血来,晕染衣袍,。
他扳过她肩膀,逼视她双眼。
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惩罚?
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举止同她如此相像的人来到他身边,让他欢喜、愤怒、挣扎、让他在当下如此紧要的时局里还在缅怀爱与不爱。
珍贵吗?
可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型的轮廓,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就是她。
就是她。
他腾出一只手,捂住欲她欲张口言语的嘴巴。
只要她不说话,只要他不看她旁的地方,就这样对着一双眼睛。
面前人就是伊人。
他就想看她一眼。
就一眼,足矣。
薛壑用力地看,拼命地看,看见了女郎眼中的自己。
忽然有些被吓倒。
病容不整,神色癫狂,眼神混沌,眉宇间全是放纵、贪婪、萎靡,取代他坚持许久的理智、清明。
这是不对的。
这同服侍五石散有何区别?
会越陷越深,会不可自拔,会蹉跎时光。
再者,看一眼,又如何?
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怒,对他横眉冷眼,对他……落下帘幕。
青年满目通红,水雾氤氲,浑圆的泪珠漾在眉睫,硬是没有落下。只有一声轻笑出声,带着自嘲与辛酸,将手从女郎唇口放下,从肩头松开。
他缓缓退开了身。
伸手握住床榻金钩,将两端帘帐放下来。
隔绝彼此目光。
然后一步步往后退去,退到他可以完整看清她轮廓的模样,抬手在虚空抚摸那个身影。
就贪这样一点点。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比不过嗓音的战栗,“那晚我不走,殿下就不会死,我们就是夫妻了。”
史笔刻在青简,是他自欺欺人。
门启门合,满殿烛火摇曳,人早已离去。
江瞻云保持着干坐的姿态,许久才有些回神,感到手上濡湿,垂眸见一滴血珠在滚动。
是他崩裂的伤口,他的血。
她看了一会,抬手将它慢慢吮干了。
第30章
六月廿三风雨坡的刺杀, 很快就上达天听。
论时间,这一日是宣宏皇太女忌日,日子特殊。
论地点, 是从上林苑回长安城的必经之路。
论刺杀对象, 乃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和九卿之首的太常。
是故, 廿三遇刺事件发生, 廿四廷尉和京兆尹晨起没来得及上府衙便直接传人领兵奔去事发地查询, 廿七日御史台的卷宗上了天子案前,三十早朝御史中丞于未央宫前殿弹劾右扶风。
弹劾其当日救护不及,不当。
【臣闻右扶风有治安之责, 乃负责捕盗贼、掌军事。然廿三当日御史大夫谴人前往右扶风处请求救援。右扶风接讯乃申时三刻,月升而未至中天,若是领兵赶至风雨坡, 三十里路至多一个时辰尔,然却临近子时方至,延后一个时辰有余。如此效率, 实在有怠‘捕盗贼’‘掌军事’之责。夫三辅之地, 乃皇舆所属, 官员出入竟公然遭遇行刺, 此非御史大夫和太常个人之安危矣,实乃朝廷威严受损、国法纲纪遭辱之兆。右扶风身负地方绥靖之责, 却玩忽职守, 其罪难辞。故而臣冒死恳请陛下, 一、罢黜右扶风官职,下狱治罪,以儆效尤;二、速选忠勤干练之臣接任右扶风,整饬吏治, 简练兵马,加强境内治安,以安民心。?】
廿七日御史台上奏的卷宗如实写。
明烨得此卷宗,第一个念头乃保住右扶风。
首先,如今九卿之中虽有半数投诚于他,但右扶风孙筱和左冯翊钟毓最属忠心。此二人乃在他尚未登基前,便同杨羽交好,为其传递京畿风向。
其二,朝中精钢坞的锻造使用,就在扶风郡所辖的三个县内。承华三十二年,若非宣宏大刀阔斧调查朝中贪污案,内精于私探,外慑于贼寇,孙筱差一步就可以得到精钢坞的秘方以图暴利。
其三,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并称京畿三辅。京兆尹掌京畿内行政,负责户籍、治安、赋税等,另掌刑狱审核权。右扶风与左冯翊则分掌京畿外长安东西二郊之行政,同时另有掌军之权,素有“羽翼京师”的象征。
当下京兆尹态度中立,明烨在三辅之中得其二,如此重要职位,不舍丢弃一处。
是故,眼下闻御史中丞朝会弹劾右扶风,当即道,“卿上呈之卷宗,朕已阅过。传右扶风禀,悉知当时得讯乃临日暮,为安全考虑,特派臣属前往武库领取兵器,奈何城门已关,又再通知城防校尉。待至武库,因卫尉前年修正了武库令,领取时程序增多,如此来去确实费时颇多。自然,右扶风当分兵两处,一处增援,一处领兵器,双管齐下,此乃他确有办事不当之过。朕问过廷尉,罪不至于罢官。”
明烨所言确实有理有据,更甚至将掌管武库的卫尉薛允带了出来,只待御史中丞追咬右扶风不放,便着人将以“武库所修条纹繁琐,用时不便为名”将薛允拖下水,虽不至于有多大的罪名,但足矣把水搅浑。届时薛壑要么保薛允官职,双方便各退一步;要么弃薛允换来旁人,彼此各失一子。然他尚有和薛九娘的婚约在,薛壑顾大局便只能以和为贵。
这日早朝御史大夫和太常因伤休沐,皆不在场。明烨如此盘算,目光跳过空出的位置望向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昨日午后卫尉特来御史台秉承前后缘由,是故御史台在昨日闭衙前,已经重修卷宗,待今日朝会散,廿六日的卷宗将被追回。所谓“右扶风救护不及不当”之弹劾,乃我部不察之举,御史台参与此番联名的包括臣在内的十二位官员,皆应受罚。按律,首当书文呈卷还其清白,以复名誉;其次,八百秩以下御史罚俸三月,八百石及以上官员两年内只可评级调动,不得升迁。”
他话落下,一众侍御史、御史长史齐齐执笏出列,躬身跪首,“臣之过,甘愿领罚。”
明烨见状,大悦,只说人非圣贤,知错能改,无需……他话至一半,笑意退去,问,“那御史中丞今日弹劾右扶风,又是所谓何事?”
“臣为‘扶风郡治下不严,右扶风监察不当’以此弹劾。” 御史中丞道,“当日御史大夫与太常两位大人在风雨坡遇刺,根据两位大人口述,以及廷尉和京兆尹隔日查办,确定刺客有三十二名,虽难辨功夫路数、形貌体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众人个个武功高深,且同时出现于风雨坡,绝非一时可召,定是伏击许久。三十余人的伏击,右扶风管辖治下竟没有半点蛛丝马迹落其眼中,且这处还距离上林苑不过十五里,乃宗亲高官出入处,素日就该重点防守,往来巡逻。但凡有此作为,御史大夫和太常遇刺就不至于这般突然。”
御史中丞话至此处,余光瞥过已经薄汗涔涔的右扶风,顿了顿继续道,“右扶风所辖二十四县,风雨坡所在的槐桩县乃上林苑之门户,重中之重,发生如此刺杀事件。追其根由,不在事后,乃在事前。”
“陛下——”廷尉神思转过,几欲抚掌称叹,当下接话来,“若按御史中丞所言,臣觉得此事尚可查,许是有人故意放贼寇入内,按此线索,臣提议可三司联审彻查。”
御史中丞嘴角浮起一抹笑。
左冯翊钟毓得明烨眼神暗示,赶紧接过话头,“臣以为御史中丞所言在理,风雨坡遇刺罪在开端,监察不力。但廷尉所言人为故意,臣私以为满朝文武,其心昭昭,不至于此。”
“臣赞同左冯翊之见。”太尉杨羽出列到。
“臣亦赞同。”内史出列。
“臣亦赞同。”少仆令出列
……
殿中站了十三人都附议左冯翊,但见第十四人出列,乃卫尉薛允,亦赞同。
至此殿中静了片刻,一时未再有人站出。
日光慢慢偏转,右扶风孙筱鬓边的汗珠缓缓话落,滴在殿中地砖氍毹之上,很快晕开,消失不见。
孙筱已近天命,在这一刻算是有些参透天命。若他认下“监察不力导致贼人刺客入郡”之罪,则说明他能力有限,态度不端,失官可保命;但若他不认此罪,则如廷尉所言,是否是故意放刺客进来刺杀,“故意”二字微妙,“在上林苑处刺杀”更是微妙,届时随便一顶“犯上”的帽子扣下,莫说官职便是命也没了。
而且此间,薛允也附议,便是薛壑之意:只要他的官可容他命。
孙筱缓慢地阖了阖眼,跪下身来,“御史中丞所言无错,臣确实溺职废事,监察不力,控扼关陕不严,终至扶风郡境内盗匪横行,奸宄充斥,险累御史大夫与太常性命。臣有愧陛下洪恩,有负陛下期望,今日再无颜忝居其位。”言罢,摘帽置笏于地,长叩首。
这日朝会,以罢官右扶风,革职下狱收尾散朝。
群臣跪送御辇离开。
华盖之下,五明伞前,明烨面色铁青,一入宣室殿,便解袍卸冕旒掷地,怒道,“朕有没有说,立后之前休要动薛壑,不许节外生枝。他是什么黄口小儿,善男信女吗?但凡能一口咬死他,一刀毙了他,也就罢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焉能善罢甘休。白白赔进去一个右扶风!右扶风有多重要,扼京师西郊要道,就这么被拔了!三司定罪永不复启。”
明烨直到今日早朝御史中丞二次弹劾,方回过神来。
薛壑让御史台弹劾孙筱,知晓他定然会力保之,所以廿七日的第一轮弹劾,原是为麻痹他所用。今朝未央宫前殿上的弹劾,才是薛壑真正的目的。
也怪他自己,对于右扶风职责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不知其竟还有监察职责。不,最该怪的乃行刺之人……
他气得面色紫胀,唇瓣都微微在抖。
“陛下稍安,臣有一言,您静听。”殿内宫人已经在他方才的暗示下,尽数退出,如今只有君臣二人,然杨羽谨慎,还是四下环视过,方道,“其实这场刺杀,也不是百弊无一利,尚可看出薛壑之心尤利,并不温顺臣服您膝下,他是随时准备反扑的。我们不得不防啊!”
杨羽话语说得轻,闻来尤似清风抚慰人心。明烨慢慢扬起了嘴角,露出点点笑意,笑意愈大,成笑声,哈哈大笑,停下。
少年眼带阴鸷,嗤道,“你从襁褓婴孩口中断去乳|头,他也会手足乱蹬哇哇大哭;你从垂髫稚子手中夺个玩偶,他能对你拳打脚踢;这会都要去夺人性命了,你还指望他是甚泥人菩萨,静坐莲台保持微笑?他要是真什么都不做,咽下这窝囊气,朕还看不起他呢!”
一席话说得杨羽哑口无言。
“太尉如此言,难不成刺杀你也有份?”明烨神思转过,两眼盯看杨羽,“是见不得朕搭上薛氏,给朕使绊子是吗?”
“臣不敢,此事与臣无关。”杨羽躬身道,见少年久不应声,垂首含糊低语,“臣、臣只是给右扶风提前传了话,‘若、若有求援者,尽拖时辰’。”
明烨抽了口凉气,哼声冷笑了两声,歪在榻上,“去,你去,警告所有的人,凡还当我是皇帝,认我做主子,就给我听话,少擅作主张,弄巧成拙还要朕来收拾这烂摊子!”
“臣定将陛下口谕传下去。”
*
杨羽将口谕传向何处传给何人,江瞻云且不能精准知晓,但六月底朝堂事关右扶风孙筱罢官革职的事传的长安城人尽皆知,她便也了解的透彻些。
两朝元老不说,扶风孙氏也算新贵,乃承华帝一手栽培。孙筱在职二十余年,虽政绩不显,却也从未出过岔子,乃没有功劳而有苦劳之楷模,不想临近乞骸骨犯此大罪。
世人憾之又叹之。
“孤当年看查到他的那满纸罪状,便似如今的世人一样。”已是七月里,江瞻云伤好了些,时值天气转凉,她出卧榻在二楼廊下晒太阳。
“是他勾结青州军,包藏祸心,他也贪了许多对不对?”桑桑随侍在侧,捧茶奉给江瞻云。
“他一年俸禄两千一百六十石,约十斤金。他贪了——”江瞻云凑近桑桑,“八千斤金。”
桑桑目瞪口呆。
她记得,大魏律贪五十斤金者流放,百斤金者死罪,五百斤金及往上者抄家夷族。
“八千斤金!”桑桑半晌回神,“婢子幼时见过他家眷,宴上衣妆简朴,举止却从容大方,不似自卑窘迫之人。后来也没少听父兄提及,右扶风节俭之名。他一辆马车坐了十年不换,使得都是东市淘汰的驽马。据闻他父亲,曾是官中米铺的一百石舀米令,专门给去买粮人装米的。每日下值后,便在米铺内外缝隙里捡米攒下,重投袋中,不占官中分毫。怎会如此?”
“父清子未必廉,父与子从来都是两个人。当然也有可能‘言传身教’,比如他故意舀米时撒出二三,一半用来搏名声,一半自贪。再或者穷怕了,虽贪不能用,但……”江瞻云抬眸看秋日阳光高远,“我们摸不到太阳,看看也是欢喜的。越看越欢喜,就会有人想把它摘下来,藏起来,一个人慢慢看。”
桑桑默了半晌,叹气道,“反正孙筱不冤。贪那样多,原便宜他了。这等抄家夷族的大罪,如今竟只是罢官革职,几年牢狱之灾。若是他家以金赎他,他连牢都不用坐。且当提前乞骸骨了,再把心思放宽了,岂不是另一番逍遥!”
“孙筱是一定不会坐牢的,很快就会放出去。”江瞻云饮了口茶,却不似桑桑这般不甘,反而心中欢喜。
廿三遇刺,廿七御史台弹劾。
那人守了她三日,竟连那三日都不曾停下,布了这样一张妙局,一下就抽掉了明烨京畿西线上的羽翼。
他那副样子……江瞻云想起廿六晚间,抬手轻轻嗅过,似闻到他血的气息。
“为何?”桑桑好奇道。
“女郎——”桑桑见人一时没有反应,唯素指在口鼻畔,微抬的眼神慢慢凝住,似聚焦于某处,眸光渐亮渐欢,且欢且疼,最后眼尾都微微扬起,入了神。
于是寻她目光一路望去,回首看见,乃一楼府门口,薛壑来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要三千字到大婚,明天继续吧,原谅我手速原谅我越写越多[无奈][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