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就是要毒死人,没解药才对。”她将发簪别入发髻中,眺望无边夜色,抬手示意人不必多礼。“说说吧,吐了那口血,可是无碍了?孤前头问过一回医官,说不算疾患,但若积成血淤之症,就不好了。那医官含含糊糊也没细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多亏了殿下,眼下没大碍,养养就成。”
“什么叫‘眼下’?”江瞻云轻嗅着周身空气中的熏香,素指敲了两下护栏。
杜衡会意,往护栏方向距她更近处靠去,提着口气道,“如前头医官所言,薛大人这处未成大症,之所以有此征兆实乃常日里受刺激、积劳、费神、重压导致,最主要还是重压。若能远离这些,放松身心,自然就好了。但身陷其中,又不得梳理排遣,那即便这会幸运吐出了那口血,躲过了血淤之症,来日说不定又积起来了。”
“重压……”江瞻云回望天际,同杜衡分开一点距离,顿了顿又问,“积血化散不就成了?”
“殿下,不是这个理。”杜衡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解释道,“医者说活血散淤,自然化开便好。但这化散直接吐出,就——”
杜衡并非犹豫,是不敢直言。
江瞻云也默了一会,方颔首道,“孤懂了,治标不治本,若是散血成了吐血,他就伤了里子,得折寿了。是这个意思吧?”
“殿下英明。”
江瞻云的目光落在东首的未央宫上,许久不曾说话。
“殿下。”杜衡环视四下,压声道,“您入宫的时候,能否带臣一道去?您的皮具三四个月就要换一副新的,虽说薛大人会安排,但是臣在您身边更便利些。”
江瞻云转头看他一眼,“孤以皇后身份入宫,还不是能完全做主的时候。你随孤去,你也得易容才行。当初确有让你一路照料的打算,但你不是说易容的皮具珍贵,很难制作,还需给穆桑留出一份。这会制出很多了?”
“臣无能,并没有很多。”杜衡垂首低眉,“但是臣懂医理,只说是薛大人识我之能,又念及故人情意,便将我放在薛九娘身边。或者说是我思念殿下,想看看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如此求了薛大人。总之,臣伴着殿下利大于弊。”
“在上林苑时,你不是最受宠的,还被孤罚过。不想你这般为孤!”江瞻云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不是最受宠,但也已经是隆恩,殿下甚至让臣挂职太医署,有了施展才能的空间。至于您罚臣,本就是臣有错在先。”杜衡的头埋得愈发低了,话语愈发恭谦恳切,“殿下,请您让我随您入宫吧,臣保证万事以殿下先,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你说利大于弊,那还是有弊端。孤宁愿没有‘利’也要保证‘弊’的不存在。踩在刀尖上走路,一点多出的‘弊’都会死人的。”江瞻云这会转身隔门望向内寝卧榻的方向,“送孤一人入内,薛大人已经如此殚精竭虑,再搭上一个你,要不要他活了!”
“殿……”
江瞻云抬手扶起他下颌,示意他禁口,目光从他面庞一路滑向他腰间,将一个香囊扯下来轻嗅,“你是调香制粉的高手,太医署都认可的本事。留在宫外,给薛大人制一味适合他身子用的香,让他随身带着。如今孤需要他,你照顾好他便是对孤最大的效力。”
江瞻云观过香囊上那朵杜若花,用指腹摩挲了一会,伸手还给他,见他着急接去,忽又重新拿回。
“花椒,橘皮,青木,干桂花……还有甚?”江瞻云在夜色中看他掩不尽的珍惜之态,“嗅着是股暖香,闻是好闻,但这入夏季节,不适合。”
“臣随意制的,扰了殿下气息,以后不佩便是。”杜衡低下头,余光在香囊上流连,“臣会照顾好薛大人的,殿下安心。”
江瞻云递还香囊,从手上退下一枚镯子,“来日孤事成,你拿此物来见孤,孤许你一个愿望。若不成——”
江瞻云望着他,“孤也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杜衡不懂后面一句话,亦不敢接那只手镯,一时间有些无措。
“不要?那孤不给了。”
“君者赐,不敢辞。”杜衡接过镯子,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皇宫吃人,不是人人都能在里头生存的,在外头活的机会大些。” 江瞻云蓦然吐出这么一句话,很轻,出口就散在风中。
杜衡闻言,心头一热,“臣一定照顾好薛大人。”
江瞻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
月上中天,清辉满地。
长廊尽头置着一架三九铜鹤桂枝灯,入夜之后,二十七座灯盏都被点亮。这会,有三四盏即将烧到尽头,桑桑索性盖灭了。
“都点起来,亮些。”长夜里的光,当是越多越好。
桑桑捧来蜡烛,添了灯油,加盖琉璃罩,等整个铜鹤重新唤出光彩,方来到江瞻云身边,“女郎,可要歇下了?婢子让丫头们把偏殿收拾出来了。”
“孤再站会。你若困了自己歇着去吧。”
“婢子不累。” 桑桑望向内寝,低声道,“女郎,您教我观人眼色,辨事形态,我瞧明白一些,淮阴侯干的那些事是不是薛大人让干的?是薛大人故意将自己搞得声名狼藉,实则是为了让明烨掉以轻心,杀了他三子?”
“你有长进,怎么瞧出来的?”
“婢子日日伴在女郎身边,看的最多的是女郎。当初将将传出薛大人支持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的消息时,您有一瞬气急,差点就折断了狼毫,还脱口骂他‘狼子野心’。但今日晚间您同薛大人同室而处,分外安静,后来不顾他的告诫夜奔出行救他,这会这样晚了还亲自守着,你甚少看顾旁人的,如此尽心……”
江瞻云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闻话至最后,眉宇颦颦,负在背后的手干干搓了两下。
她怔了会,拢住有些潮热的掌心,“孤执棋落子,难得有颗顺手的、有价值的,自然要好好护之。不然何谈后续。孤报不了仇,你的也莫想。”
“婢子分析事态,没说薛大人不是棋子。”穆桑喃喃嘀咕,后半句“您何须这般解释”因见人抬首望月不再理会,遂识趣咽回了肚子。
“只是婢子虽看清了这处,但还是不懂薛大人计划,他如今替您扫平了暂时的障碍,但天子依旧可以随意临幸妃嫔,子嗣随时可以有。虽说提出了‘储君必为中宫子’,那难道真要您和那狗贼生儿育女吗?就算他可以扶持皇储,可是怎么操控明烨临幸您呢?还有温太常,他已经重回朝堂了,又明确反对不许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如今声誉更盛,殿下要不要试着联络他,或者提醒薛大人和他联手,薛大人就不必这么累了!”
江瞻云身上渡了一层月光,面目却融在夜色中,不为人见。
半晌,闻她一声轻笑,“薛大人赞同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却布局杀了明烨三个孩子。温大人持反对意见——”
江瞻云转头望向穆桑。
天上浓云飘过,挡住月光,黯淡她的面庞,唯有一双凤目蓄起锐利的光。
穆桑打了个寒颤,“您的意思,温大人他、他……”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当年政变,五大辅臣中,死了太尉穆辽,也就是你的父亲,还有御使大夫申屠临,他们二位显然都是反对明烨继位而死。后来杨羽补了你父亲的缺,薛壑补了申屠临的缺,以此成为新的五大辅臣。他们中,杨羽是青州军首领,明烨最大的靠山,自不必多论。那你说说,剩下四人中,温门尚书令温松、薛门御史大夫薛壑,光禄勋许蕤,大司农封珩,你觉得谁是肯定清白的?”
“薛大人是您计划后挑选的第一人,如今又杀了明烨三子……不足以证明吗?”
“这就能证明了吗?”江瞻云反问,笑道,“如今‘我非我’,非江氏。我是他族妹,薛家女。声名狼藉是他,权倾朝野也是他。”
“这——”穆桑思忖半晌,“薛大人都病了,不至于吧。”
“生病能医、能愈,你父兄死了,可能复生?”江瞻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穆辽的确将你养得很好,单纯直率,却也是太好了!”
桑桑汗颜垂首,思虑了一会抬眸道,“那薛大人也信不得,还有何人可信呢?”
江瞻云“噗嗤”笑出声,在夜色中拖出低低的叹声,“你方才不是在同孤论温大人吗?你还开始怀疑起他了,这会怎么又叹息薛大人了怀疑起他来了?”
“我……”
“混乱吗?”
桑桑点点头。
江瞻云伸手抚摸她的面庞,又抚摸自己的面容,“其实也不乱,是你心急至心乱,才觉局势甚乱。其实无非是有些人比我们更早戴上了面具,难得我们如今也戴上了,还在这灯下隐蔽处、朝局之外。自当耐着性子多看多辨析,且看看这世间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桑桑尚在江瞻云掌心,成仰首的姿态,眼中慢慢生出光芒,“婢子受教了。”
江瞻云抚她面庞的手捻起一缕她耳畔碎发,轻轻帮她拢于耳后,“去歇息吧,孤一个人站站。”
*
长夜无尽,江瞻云本在推演后续计划,但没多久人就跑回屋里去了。
实乃听到了一点隐约的呻|吟。
她推门入内,往卧榻走去,见榻上的男人睡得并不安稳,似是哪里疼痛,皱着眉一阵阵抽着气。
“腹部?还是胃里?”江瞻云坐下身来,借壁灯微弱的光线看到他手捂着的位置,“我……给你揉揉?”
她伸出手,顿在半空。
要用几分力?
顺着还是逆着?
隔衣衫还是伸进去?
这些都该有说法,不能胡乱按揉吧。
她这辈子就侍奉过先帝,都是端药递水的活。还是太医专门嘱咐好药要几分热,水分几次喝,中贵人端来奉到她手里,她摸过盏壁试过温度,查过分量,然后递给内侍监,看宫人小心翼翼喂给天子。
自己则坐在床榻畔时不时掖掖被子,唤一声“父皇”;若是先帝唤她,便赶紧应声“儿臣在”;再唤,则将自己的手递给他握着,让他放心;还有就是等他歇下了,接过宫人已经绞干的巾怕,给他拭一试嘴角药渍。
这会,显然也不能随便给人喝水。
唯一能做的大概也是给他握一握手,因为他和父皇一样,在病中唤她。
他在病中唤她“殿下”。
“殿下——”
江瞻云顿在半空的手伸出些,又停下曲起手指,她咬唇僵持了会,到底还是伸去了他指尖。
床榻畔,青年的手在薄衾上摩挲,抓握,又松开,又重新攥起,其实有一个瞬间他已经触碰到她了。
只是如今她十指染了玫瑰的颜色,小指和无名指带着珐琅护甲。他方才就触在了护甲上,首饰冰冷没有温度,他的手便偏移了位置。
让你逼我戴这东西!
江瞻云腹诽,白了他一眼。
“殿……”
又是一声,含糊吐出半个字,直直跌在女郎心头。如碎石入湖,声轻涟漪重。
于是搁在榻上的手不自觉重新靠近了他。光线晦暗不明,女郎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碰上了他手背肌肤,凉湿没有温度。江瞻云惊了惊,眼看他反手就要握上,一下缩了回来,从榻上站起。
新婚夜你不是走得挺坚决的吗?
这会这般念着我了?
江瞻云居高临下盯看他,须臾转身走了。踏出两步,却又驻足不动,指腹上还有片刻前微亮的触感。她挑起一双长眉,在心里将人骂了一通,闻身后呼吸渐起,当是不适过去,重新入眠。哼声拨下全套护甲,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蘸了些水润湿,悄声坐回床头,将他唇口残留的一点血迹轻轻擦干净。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意识到这是两人相识十年来,头一回共同夜宿在这处府邸中。原本在承华廿九年的腊月,她也想夜宿向煦台的,结果这人不给她住。
江瞻云翻了个白眼,将帕子摔在他胸膛,用眼刀劈了他两回。
这晚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在门外楼台上望了半宿未央宫。
回忆如潮涌——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旧有红包!
第20章
承华廿九年, 腊月初三。
这日是江瞻云十四岁生辰。
储君生辰自然宴席大摆,正日里天子赐宴,之后她回去上林苑又摆了三日流水宴。结果回来未央宫就病了, 窝在明光殿出不来。
薛壑在府中闻此消息, 第一反应就是活该。
隆冬时节, 上林苑长扬宫中的宴会上地龙烧得太热, 于是宴至中途欲取凌室里拜冰的葡萄酒饮用。本就是冰雪天气, 如此用下,外热而内寒,岂不要生出病来。彼时他也在, 劝之无用,翌日便索性独自提前返回长安城中。
这厢果然病了。
他闻侍从禀告,没来得及听完后续的话, 匆匆入宫探疾。
候在明光殿外等通传的空隙,他有些静下些心来。
跑这样快作甚?
她有的是奴仆医官,上至天子, 下至臣属, 哪个不围着她转, 不差他一个。这般巴巴跑来, 两袖鼓风,环佩撞声, 像个什么样子!
但凡她还有口气挑理, 八成又要给他扣个“君前失仪”的帽子。
薛壑理正衣冠, 脑海中来回转了一圈,《上君节乐廿规疏》中的第一条‘定宴饮之期’此刻正好能用上,且有她的病为实例,又能劝谏还能先发制人。
甚好!
“殿下今日患疾, 原在意料之中。宴饮之上,前有臣作《上君节乐廿规疏》以奉君,后有宴饮时臣再三劝……”他这样想,入内之后便这样说。
然才说两句话,便闻罗纱帐后一声难抑的呻|吟,一个杯盏从里面砸出,人从帐后冲出来,直扑到他身前,嚷道,“孤不是饮酒生病,孤是牙疼,孤长牙了,牙疼,疼死了……”
“殿下长智齿了,疼了好几日。怪婢子没提前和您说,原以为您知道的。”在偏殿候命的文恬闻声赶过来,见状一边让宫人收拾打扫,一遍拉过薛壑悄言,“太医署说寻常都是双九年才开始长智齿,殿下早了些,身子骨又嫩,便不敢随意给她用止疼的药,只教导了一些漱口清毒的法子缓减。殿下疼得受不了,又用不了膳,正是火气旺时,您莫要火上浇油,且顺着哄哄。”
“都滚出去!”江瞻云带着哭腔,跺着脚。
“再不济,您受累让她骂两句,消消火! ”文恬将薛壑推过去,自己领宫人赶紧退下。
内寝中就剩他们两人。
少女卧榻数日,这会就穿了一身中衣,赤足披发,左右疼得站不住,榻上也待腻了,直接席地而坐。一手捂着半边面颊,一手揪着氍毹上的毛。许是实在疼得厉害,未几一小片毛就被她薅光了。
头一日,长出智齿的那片牙龈发胀,一阵阵钝痛像是会跳舞一样,在肉上跳着疼。第二日起同侧的耳朵、太阳穴、喉咙都开始疼,夜里疼得更严重还伴着低烧,压根没法睡。这样反反复复六七日,堪比酷刑。
结果,这人跑来半点不问安问好,还又开始训导起来。
十四岁的少年储君没吃过这种苦,越想越委屈,“哇”得一声彻底哭出声来,顺带扬手将掌中的东西扔向他。
砸死他,让他也疼一会。
但她掌中有甚?
乃一团刚刚薅下来的羊毛。
牟足劲的一扔,扔出一团羊毛。
还因她坐着,他站着,软绵绵的毛尚未过他膝盖便落了下来。
薛壑被她扬手的姿势吓了跳,但碍着君臣之礼没有避开,原想扛下这一击也无妨,如文恬姑姑所言,让她降降火。
但谁曾想到,是这么一团东西。
他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得万分不合时宜。
即便他就弯了下眉眼,扬了一点嘴角,但落入女郎眼中,简直罪大恶极。
江瞻云仰着头,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完整映出他面容。她眼里蓄着泪,眼底酿着火,湿哒哒的睫毛像疯长的野草,扑闪着,一会掩下泪,一会盖灭火。最后成上掀的姿势,瞪圆了一双眼睛。
终究还是水灭了火,满眼都是被疼出的眼泪,噗噗索索滚下来。火势回去了胸腔,胸膛起伏不定。江瞻云哼声翻了个白眼,做出一副不欲计较的姿态,重新捂着脸一心一意哭起来。
相较于未央宫朝会上的趾高气昂,明光殿政事堂中的蛮横刁难,上林苑宴饮时的作威作福,这会面对窝在地上、哭得浑身打颤的女郎,薛壑彻底愣住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少年开口,连敬称都忘了,环视四下,见帘外炉上温着一盅膳食,“你要不要用些吃食?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抗痛?身子会垮的。”
她是不想吃吗?是不能吃!她一张嘴就扯着脑仁疼,吃什么都是苦味,吃吃吃……她都快饿死了,但是疼啊!
“要不喝点水缓缓?”薛壑也不敢胡乱给她吃东西,思忖了片刻倒了一盏茶蹲下身来喂她。
水是甚万能的东西?还能缓痛?再说喝水就不用张嘴了吗?文恬好歹还知道用竹管让她吸着喝。这人就是趁机报复!
江瞻云哭得抽抽搭搭,脑子浑浑噩噩地想,越想越恼火。淬火的余光瞄着那盏茶,一腔子怒意喷薄而出,忽就咬上了他手背。
薛壑晃了一下,洒出些许水渍,却没有缩手。然下一刻却也没有感觉到想象中被牙齿咬磨的疼痛。
只见得女郎张着唇口,泪眼婆娑,似是张嘴扯痛了脑袋,原本捂在脸颊上的手捂上了太阳穴,片刻后颓败地闭合了两片唇,徒留一点口水在他手背黏黏糊糊地滑下。
“头也疼……”她拖腔叹声,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低首埋在双膝间,肩膀一耸一耸,人晃晃不稳。
像一只炸毛幼虎,被骤然泼了一盆水,怒火中烧却又无力撑起气势,沦为一只狸奴。
让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怜惜。
薛壑一时不知该如何哄慰她,只默声看了一会。
距离正月里政事堂帘幔重新挂起,到如今已经十月有余,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这会如此亲近的处之,如此清晰的观之,让他觉得还是不挂帘幔得好。
将笄之年的姑娘,身子抽条得长,比去岁初见时高了半个头。身形高挑,姿容明丽,退去残余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曼妙和柔美。
这些,他多来也能看到的。
但唯有无物遮挡时,他才能看见她肌肤的纹络,头发的色泽,面庞上一层细密的绒毛,眼角微微卷翘的睫羽,素白手掌虎口上一点细碎的茧子……还有如今瘦削的下巴,半边肿起的脸颊,哭成花猫一样的面庞,以及薄薄一副身板。
才几日,就瘦了一大圈!
这牙也真是的,就不能待人长大些再生出来吗?
人大了,总能抗痛些!
何至于现在被磋磨成这般样子!
少年被指尖一点触感拉回神思。
他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指腹抚在她发顶,还未彻底摸上去,将将触及她几缕蓬乱的头发。有些毛躁,微微痒。
他下意思咬住唇口,竟是不敢呼吸,又恨不得抑制心跳,让她不要发出擂鼓之声。
他这是在作甚?
他是想摸摸她的头,安抚她一下。
虽说这般过于亲近了,但他们早晚是夫妻,在她病痛之际揉揉她脑袋以示安慰,当不算逾矩无礼吧。
算了,非礼勿碰。
还是得大婚后方名正言顺。
再者,摸摸脑袋也治不好牙疼。
而且,她不哭了。
薛壑这会意识到,殿中安静了许多,她的哭声早就停了。
“殿下!”他低头轻声唤她,“地上凉,去榻上歇着吧。”
“殿下!”
“殿下——”
薛壑提声,伸手去扶她,却见人一歪,软绵绵往一边倒去。幸得他反应快,揽臂抱住了。
怀中人身子滚烫,呼吸粗重。
“殿下晕倒了,快传太医令。”
他将人抱去榻上,冲着门外吼道。
太医令来得很快,道是情绪起伏太大,又不曾好好进食之故,所以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没有大碍。
“这要何时才好,殿下这般熬着,何时是个头?你们倒是想想法子,看看殿下都瘦脱相了!”文恬怒道,“几时能补回来。”
太医令无奈道,“原有一了百了的法子,就是将那牙拔了,但有血流不止的风险,殿下尝试不得。如今多漱口,多清毒,用些清淡饮食,搭配一些鱼虾或是牛羊肉泥以作营养补充,是最稳妥的法子。已经过去七日了,至多再七日,症状就退下来了。还是得辛苦姑姑,您得多多劝着殿下进膳。”
太医令依旧是数日前的一番理论。
文恬闻来嘴上都起了泡,小祖宗连喝口水都要哼唧半晌,进膳更是要她命。都已经给她单辟了小膳堂,专司她饮食,奈何每道膳食入她口,都是一个味,苦。又道是温大人亦从长安城中弄来许多她常日爱吃的膳食,都无甚滋味。
实在娇气了些。
薛壑心中这般想,叹气回来府中。
翌日午膳看着红缨端上来的一鼎黄牛肉,眼神亮了亮,当即让她做一碗牛肉粥糜。
“这是老奴自个制的,不成章法,公子用惯了觉得好,但怕是不好随意入殿下口。”红缨往食盒里装膳,还是有所担心。
“如今宫中御膳没一道能入她口,她都饿晕了,瘦的不成样子。这东西新鲜,万一呢?”薛壑拎起食盒,冒雪入宫,“她愿意吃最好,不吃带回来还我吃,浪费不了一点。”
“这哪是浪费的事……”红缨还在言语,人已经没了踪影。
不知是当真头一回用益州的黄牛肉觉得新鲜可口,还是病症开始减退可以用膳,总之这日莫说让薛壑带回去,江瞻云直用了个底朝天。用完挑眉问,“明日还有吗?”
“有。”薛壑看着她嘴角残留的一点粥糊,垂着眼睑道,“多少都有,尽着殿下用。”
于是翌日薛壑午膳又送粥过来,江瞻云瞧着桌案上热气腾腾的粥,又看脱了大氅在外间熏炉旁烤火的人,鼻尖和耳垂都冻得红红的,“午后你留下,晚膳让侍从送来吧。”
“午后殿下歇息,臣在这不方便。”
江瞻云乌黑的眼眸静静转过,眼波似春江水荡开一圈不为人知的小小的涟漪,“外头下着雪,你跑来跑去把粥都弄凉了。”
薛壑将身上的寒气烤干,规矩坐在外头,接了文恬奉上的茶,有些不解道,“换个人跑,粥不还是会凉吗?”
江瞻云一口气梗在喉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懒得再言语,低头喝粥。
一人用膳,一人吃茶,殿中很安静。
薛壑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嗅馥郁茶汤,半盏饮过,忽就有些回过味来,抬眸望向内室的少女。
少女专注用膳,没有分他眼神。
薛壑兀自笑了笑,午后没有回府。
未时一刻,见文恬侍奉完江瞻云午歇从内寝转出,薛壑道,“姑姑,我去何处偏殿?”
他来长安前,被教导过规矩,知道内侍陪寝,若无殿下特别交代,寻常夜不得过一个时辰,日不得过半个时辰。
“殿下吩咐了,让大人就在这处歇息。”文恬意味深长道,“外头下着雪,不出门。”
明光殿亭台楼阁数十间,三成烧地龙,七成点炭火,他就是去最远的点着炭火的厢房,也就两盏茶的功夫,能冷到哪去!
但这般发话了,薛壑皱着眉勉勉强强留下了。
文恬领宫人阖门退出。
薛壑站了会,坐下来。坐了会,去宫人临时准备的矮榻上躺下。满殿的龙涎香,他闭上眼,香雾丝丝缕缕幻出少女模样。
香气渐浓,她的眉眼愈发清晰,面如瓷玉柳如眉。看得久了,又成活色生香,香气愈浓。
薛壑一下睁开双眼,从榻上坐起,后背汗涔涔一片。
他静了片刻,环顾四周,起身从书案上拿了两本书打发时辰。然书简翻开许久未动,一直到一卷书从手中话落,发出声响才有所回神。
他捡起书,暗思就隔了一重珠帘,别将人扰醒了。轻步去看,未掀珠帘,瞧得女郎睡颜安静,被衾齐全。
这个下午,薛壑没再去矮榻,就坐在了珠帘旁的席案前,一边看书一边看她。
第三日,薛壑送粥过来,自然也没有走。
之后,两人共用晚膳。
但当真只有两人,司膳、汤令官、掌事姑姑在奉肴之后,领着宫人鱼贯退出,再未进来。
薛壑倒也无所谓要人伺候,他出入军营的时候一应起居都是自个来的。但这会对面坐着的是个储君,还带着病,一个宫人都没有……罢了,他侍奉便成。
左右是些布菜添汤的事,在家他也是要侍奉双亲的。唯一的难处,是他不知江瞻云口味。
“膳食都是孤的口味,本想让他们做两道益州菜。但眼下只有冰在凌室中的陈年食材,不是时令的。”江瞻云自入座就一直揉着右手肩膀,“你尝尝孤的吧。”
“臣能用惯。”都是她喜欢的就成,薛壑松下口气,眉宇见却带着忧色,“殿下右臂不适吗?”
“前头就有些酸疼,这会疼得厉害了些。”江瞻云边说边用力揉着,“你用你的,不碍事,揉揉就好。”
话落,伸手拿金箸,奈何手腕抬不起来。
“臣去给您传太医令。”
“无妨,应该是午歇时被压到了,不必劳师动众。这牙才好些,手又出问题,父皇还不操心死了。”江瞻云拦下薛壑,“孤说了,你吃你的,孤揉一会再吃。”
“一会就凉了,回炉又过了用膳的时辰,有碍脾胃休养。”薛壑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殿下若不介意,臣……喂你吧。”
江瞻云揉臂的手有一瞬捏紧了皮肉,歪过头有模有样地看着臂膀,将眼底的欢色收去,扬起的嘴角压平,回首道,“也成,有劳了。”
薛壑这日回去后,有那么一段时间,用膳时吩咐侍从备好羹匙。用一会玉箸,换来羹匙用一会。反正他大都是独自用膳,无人看见。
……
江瞻云底子好,五日后彻底痊愈了。
痊愈这日是腊月十九,朝堂上已经封朱笔开年假。
这日明光殿的暖阁中摆满了这种古玩珍宝,各地上供的特产珍稀,江瞻云似在查寻什么,半晌从这堆器物中探出脑袋,问薛壑,“孤记得你生辰是腊月廿三,你怎么不请孤?”
去岁递了帖子也没见你来,左右不是整五整十的大生辰,父母亦都不在此,过了反添寂寞。关键还要费心考虑,哪些人当请需发帖子,哪些人无需发贴只需寒暄但又必须寒暄,还有要防着哪些人不请自来,万不能收他们的贺礼……诸事繁琐,不如不办。
薛壑思忖的功夫,闻江瞻云又道,“今岁孤来,且会给你备份厚礼,谢你的牛肉粥。”
“那、臣恭候殿下。”薛壑说这话时,自然依旧低眉敛目,但头一回觉得她当初不许他直面君上这一举措特别好。如今就不必故意掩饰,眼角飞起的弧度,眼中亮起的光线,以及逐渐发烫的面颊。
转眼腊月廿三,他没有设宴邀众,就宾主两席设在向煦台。但府中比设宴还要忙碌。因为要迎候储君,预备储君的膳食。
其实,自十九他从宫中回来,府中就开始忙碌起来。
从膳食,器具,向煦台的布置一系列殿内事宜,到接驾护卫等外围事项 ,薛壑都细无巨细,亲自过目。
又因腊月廿三是小年,宫中有晚宴,储君代帝要在午后申时同太常一道主持祭祀。是故薛壑将生辰宴定在了午时一刻,提前三日便告诉了江瞻云。
这日晨起,薛壑在最后审阅了一遍事项后,回房沐浴熏香,更衣簪冠。然时辰一点一滴过去,滴漏水声长长短短响过几回,都未见储君的身影。
薛壑走到府门口眺望。
他看了眼北宫门,又转首看南道口,他知道江瞻云不在宫中乃出城去了。三日前他正准备入宫和她说宴饮时辰时,她的车驾从这过。
两人不偏不倚撞上。
少年储君着骑衣,踏短靴,青丝堆叠,发髻无饰,坐在马车中把玩一把金色弯刀,看到她,眉眼含笑道,“孤记下了,会准时来的。”
“殿下……”他还想说些甚,车帘已经落下。
马车离去,后头随行的除了三千卫,还有背弓负箭的校尉精锐,一行人浩浩荡荡。如此架势,显然是去上林苑狩猎了。
大抵是今岁未开冬狩,人又被圈在榻上半个来月,这会得了空遂马不停蹄出去活动筋骨了。她一贯贪玩。
“若是狩猎,臣可随行。”后半句他想说这话的,但念着要备膳,只得咽了下去。
还有半个时辰,就午时一刻,怎还不回来?
薛壑等的有些心焦。
天寒地冻,不会坠马受伤吧?
不会,储君仪仗出行,皆有天子的人陪同汇报每日情形,若有万一早就快马告知宣室殿了。
薛壑定下心来,这日待她过来,他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同她商量。
——能不能将政事堂那重帘幕撤了?
她若问缘由,他也想好了。
——他不喜欢。
不喜欢同她隔物而处。
他只喜欢与她四目相对,朝夕相见。
想到这处,朔风冷冽,少年的脸却热乎乎的。
日影偏转,午时的滴漏声响起。薛壑看着日光的孤影,心头生出两分颓败。
上林苑那处还有个长扬宫,里头有很多同她交好的儿郎,每回去那,说了一日还会向天子撒娇延后一日,说了三日便讨价还价要五日。
她这会病愈,估计他们要嘘寒问暖许久吧。算了,晚一点也无妨。
他拂了拂衣袖,见地上雪水化开,泥渍渐生,就要浸上他的新靴,遂返身回去向煦台等候。走时还不忘吩咐侍从继续清雪打扫。
再次闻滴漏声响时,是午时四刻,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薛壑命膳房将膳食温着,炉上不要断火。
庆幸没有邀请旁人,不然这等延迟……薛壑想着长扬宫中那些人,心中腾起火焰,又很快压下去。
罢了,雪路难行,再等等吧。
她申时要主持祭祀,更衣理妆需要大半时辰,然两个人用膳也快的,这样算只要她在未时过来就成了。
少年正了正玉冠,抬眸正欲看墙边滴漏,却闻侍从满脸堆笑跑来回话,“公子,殿下、殿下的车驾入北阙甲第了。”
薛壑也笑了,起身去迎她。
却未想到马车疾奔,从他府门前如幻影过去,半点没有停留。薛壑愣了片刻,问左右几时了。
左右回:“未时三刻。”
原来未时早过了,马上就要申时,自然不会再过来。
薛壑没有回向煦台,直接回来独居的晚照台,脱衣卸冠。
缠金白玉冠,三重曲裾袍,云纹鹿皮靴。
薛壑看着脱下的衣冠,一股脑将它们包起塞到了箱笼里。
她是君,他是臣,侍疾本就是他分内之事。她体恤臣子留他在宫中是她君恩礼遇,她说谢他要还礼原也是可还可不还。再者,她失信这等事原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上赶着多想能怨谁!
薛壑“砰”的一声合上箱笼。
回来榻前深吸了口去,将要入宫赴宴的衣袍拎起又扔下,又拿起,最后麻木地套在身上。其中一件袍子的衽来回系了好几次结果系了个死结,又解了半晌才解开重新系好。
宫宴设在未央宫,文恬过来回话,道是殿下有些累了,祭祀之后沐浴,人在汤中就睡了过去。
江瞻云祭祀完成得很好,太常前头向天子回禀时便已经赞扬过。这会又闻文恬的回话,承华帝愈发心疼,只说让她好好歇着,就是醒了也不必再过来。
三日狩猎,约莫还有宴饮几番,自然是累的。薛壑在心中暗思,仰头灌了一盏酒。
天子身子不好,又是冰天雪地的天气,未几离席而去,让庐江长公主掌宴。长公主最是随和,鲜少拘着臣子么们,只发话“诸卿自便”。得此一句,部分臣子当下陆陆续续请辞,薛壑便是其中一个。
宫宴上的膳食多来中看不中用。红缨给他煮了碗牛肉汤饼,他坐在向煦台中,环顾空荡无人的四下,想起益州的骨肉至亲。
腊月廿三是小年,又逢他生辰,在益州一直当盛事庆贺。尤其是他十四岁那年,过得格外隆重,因为那是他在益州的最后一个生辰,来年他就要入长安。
新婚的长姊同他招手,“过来,到我手里饮一盏。且安心去,双亲我会照顾好。也莫难过,去了长安,自有给你庆生的人。”
他恹恹不张口。
“待你外甥出生,大些了,阿姊带他来看你。”长姊拉过他的手覆在已经隆起的胎腹上,凑身耳语,“我教他第一个喊舅父。”
“少哄我,你能记得教他就不错了。”少年就着长姊的手饮尽酒水。
“你也是骗子!两年了,还说会拖家带口来看我,统共就见了你一封信!”薛壑用着汤饼,味同嚼蜡。
红缨是这会入内的,说是殿下来了。
薛壑仿若没听清,长步走出室外,穿廊过院,在中庭遇见了江瞻云。
“福履永康,嘉名日新。”女郎披着一身狐裘,话说得有些快,“你的生辰礼孤明岁补。”
“难为殿下还记得!”少年持礼温和,却也疏离,“臣不敢受。”
“什么话,孤当然记得。只是……”女郎挑起长眉,湛亮眼珠转了转,“啊呀,明岁保证补给你。”
“只是殿下一直在狩猎,错过了时辰。”
“你知道?”女郎一张被厚厚风毛圈住的脸生出俏丽笑意,须臾又有些不欲为人知晓的尴尬,转过话头道,“孤还未用晚膳呢,快把你备的膳食热热。”
说着就往尚存灯火的向煦台走去。
薛壑没有挪步,望着那袭背影,怎会有人如此理直气壮的?就算是储君之尊,就可以如此言而无信,不重信诺吗?
“膳食已经撤了,回炉不利于殿下饮食。殿下还是回宫用膳吧。”他尽力维持着平和的口吻。
“回宫?”江瞻云有些诧异地回首,“你不看看现在甚时辰了?宫门早已下钥,孤是藏在师兄车内,才溜出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将薛壑气了个够呛。
“殿下是溜出来的?您可知晓,即便您不遇危险,但凡陛下突然寻你却不见人影,明光殿中多少人要遭殃,温颐乃至温门都要受到牵连,你怎可如此任性?何论您这般来,万一遇险呢?”
“你嚷甚?你轻一点,就没人知晓。这处府宅中有院向煦台,本就是孤下榻处,孤爱来就爱,要你嗦啰嗦!”江瞻云这日心情并不是很好,一下也被点着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自然可以随意来去,但凡事总得讲个理。”薛壑冷笑道,“您没提前吩咐要下榻这处,寝殿内什么都不曾准备,您还是回宫去吧。”
向煦台既为储君下塌处,便不存在需要吩咐再收拾的道理,当属日日打扫,时时备着,以候君至。薛壑这话显然是在下逐客令。
少年储君没受过臣子的气,当下拂袖离去。
这样放人离开,更不安全,薛壑顿了半晌追出去想要送人回宫,却见到府门口去而复返的温颐。
“臣不放心殿下……”温颐原本正对这江瞻云回话,抬眸见薛壑,“十三郎追出来,不闹了,进去吧。”
“臣来送殿下回宫。”薛壑同为温颐平礼见过。
“用不着,孤今晚住尚书府。”江瞻云头也没回,直接掀帘上车,冲着温颐道,“杵着作甚,让尚书令接驾。”
“你回吧,有祖父在,不碍事。”温颐夹在两人中间,无奈拍了拍薛壑臂膀,登上马车离去。
薛壑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甚,心中有气又懊恼,半晌见马车拐道再无踪影,只得转身回了府中。
……
福履永康,嘉名日新。
是你对我的祝福吗?
你都深夜出来祝我生辰了,是我贪心,不该计较的。
青年睁开双眼,眼尾微微泛红。
可是,他就是计较。
就算重来一回,他也还是会计较。
谁会不计较?
谁能不计较!
若是动了心,起了念。
但我会学着低头告诉你……
若说江瞻云只是想起了当年一瞬,薛壑则是梦见了整个承华廿九年的腊月。
他伸手摸着空出的床榻,这是她的下塌处,她本该在那一年就下榻此间,挂并蒂莲花帐,垂百子千孙幔,薛壑的目光从帐顶慢慢移到帘幔上,思维在这一刻忽停滞,目光在这一刻被慑住,呼吸都变得缓慢,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帘幔之上的轮廓——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梦。
确定轮廓还在。
伸手掀开帘幔,他的心几乎跳到嗓子口,门扉之上的身影更加清晰,挺如竹,直如剑,他不会认错,他看了四年千余个日子的身影轮廓!
他笑着,几乎就要哭出来,开口发不出声响,急急下榻开门奔出,扼住对方臂膀,将人扳过来。
【殿下,我计较,我不仅计较,我还嫉妒,嫉妒的要死。】
“阿兄!”面前人用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庞,一个不可能从她口中吐出的称呼击碎他全部的妄想,遏制他所有的语言——
作者有话说:21号恢复晚九点更新。
这本和《见月》一样,又是超级冷,我已经不知道是题材问题还是我写法的问题了,但是开了文我都会好好完结哒,大家方便的话就多多评论,让我有点热的感觉,爱你们[撒花][撒花]。
最后,推一下预收《别来春半》,太后VS权臣,30万字的中短篇感情流。
文案如下:
她二十岁那年,被尊为一朝太后。
当晚,她才哄睡完幼帝回来自己宫中,便看见那个男人已经坐在内寝候她。
“师兄。”她从侍女手中接了汤膳,喂给他,“华儿尚幼,政事多仰仗您,辛苦了。”
案前烛火幽幽,男人眸光沉沉,看她又看汤,半晌未接。
她哼声饮了一口,“不烫了,没下毒。”
“我喝,别生气。”他抚平她眉宇,接来一饮而尽。
*
后来,每回他来她宫中,她都会给他备一盏汤。
他来得多,用得便多。日积月累,身子多有不适。
但的确也不是毒药,就是让他无子的药。
太后给药症发作后昏睡过去的男人掖好被角,亲了亲他额头,扶上侍女的手来廊下散步,“孤原是想自个喝的,但思来想去,他喝方可一劳永逸。毕竟,他早晚会有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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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个多情的女子,先帝,儿子,师兄,她都爱。
只是她更爱安稳岁月,无边江山。
“臣没有太后这样大的心胸,能爱这样多。”很久后,他才意识到。
——除了爱她,别无选择。
“倘若爱无法对等,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
太后VS权臣,女非男处,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