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泊野从早忙到晚,这个客户还是个好酒的,陪着喝了几杯,装醉才勉强回来。
一天没联系江与夏了,他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对面显示无人接听,听着忙音,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
周泊野换了身没衣服,又洗了把脸,身上的酒味总算没那么浓了。
“卫卓,这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让人收个尾就行,给我定张回去的机票,越快越好。”
卫卓:“好的老板。”
他查看了近一分钟,“最近的机票是明早七点,可以吗?”
“晚上的没有了吗?”
卫卓:“最迟的飞机是七点的,已经过了。动车票倒是还有,一趟在一小时后,我给您定?”
周泊野“嗯”了声,江与夏还没回电话,让他有些担心,他杀青宴在明天,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
难道睡着了?
“问问保镖,那边有没什么情况。”
卫卓顿了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与夏没接电话,都半小时了也没回消息,我不放心。”
卫卓:“……”
万一是去洗澡了呢?洗澡洗半小时很正常!虽然觉得自家老板有点夸张了,但老板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好的老板,我马上去联系。”
原本只以为是个小题大做的差事,没想到一通电话后天翻地覆。
周泊野在是等司机接他去动车站时接到卫卓来电的。
一向以沉稳著称的他,此刻听声音已是方寸大乱。
“老板,出事了。”
第58章
“伤势很重,伤者还有意识吗?”
值班的医生正处理伤口,突然发现主任小跑过来,“您怎么来了?”
现在这个时间医院除了值班医生外,都早下班了。
主任没回他的话,查看他脑袋上的伤口过后,皱眉吩咐了声,“先拍个ct。”
“江与夏感觉怎么样?”
值班医生:“您认识他?”
“他是我的病人。”想起他脑子里的那块积血,医生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动作都快点!”
江与夏迷迷糊糊的,听到了很多声音,绕在他身边,嗡嗡嗡的。
好难受,头上的剧痛就像有人拿把锥子不停地往里钻。
他唇动了动,医生凑近听,“你说什么?慢慢说。”
他用力睁开眼,唇一张一合。
医生努力辨认。
江与夏动了动手指,他其实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是医生,他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角,“救、救我……”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因为周泊野的仇家死。他要是这么死了,周泊野该如何自处。
“放心,你再坚持会,坚强点,一会就手术了。”
他一边和江与夏说话,一边嘱咐旁边的护士,“准备手术室,立刻做术前检查。”
江与夏手指动了下,他手机不见了,还想听听闻汐驰的声音。他唇抿了起来,慢慢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孙佺接到消息就往医院里赶,来的时候江与夏还没进手术室。他头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下,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衣领上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头发上的没法清理,此刻沾黏成一块。
脸色被那血一衬,更是白得吓人。
孙佺眼睛瞪大了些,眼眶立马就红了,他昨天还在剧组陪江与夏拍戏,临时有点事他就回来一趟。
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蹲在他身侧唤了声他的名字,见他没反应,忙喊人,“医生医生!快来!叫他都没反应了!”
周泊野赶到的时候,江与夏已经进手术室了。
孙佺蹲在手术室门口,整个人瞧着都很沧桑。
卫卓唇哆嗦了下,他是跟着周泊野过来的,“孙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孙佺抬眸看了眼周泊野,又收回目光,抹了把脸才道:“下病危了,我签了字。”
卫卓眉头一皱,他想过会严重,因为江与夏头部本来就有旧伤,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卫卓看了眼周泊野。只见他站在原地,眸子盯着亮着的手术室灯牌,整个人像僵住了般,这么半天没听他说一个字。
想到周泊野接到消息时方寸大乱的模样,他叹口气,祈祷手术一定要顺利。
要不然……他都不敢想周泊野会变成什么样。
江与夏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站在那,看着自己的这一生。无数的记忆碎片从他身边飘过。
碎片凝聚成一条长河,他伸手去触碰。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想要找到那件事。
“江与夏,今晚家长会你……”老师欲言又止,她知道他的情况所以对他并没什么要求,只是特殊对待都不知该如何张口。
江与夏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抽条的时候,校服外露出的胳膊细长白皙,“您把成绩单直接给我就行。”
“诶,好。”老师如释重负,从一堆成绩单中抽出他的递过去,“这段时间你数学成绩下降了很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
江与夏瞥了眼成绩单上的排名,摇摇头,语气还算乖巧恭敬,“老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了。”
老师无声地叹了口气,点点头,“行吧,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和老师沟通。”
“谢谢老师。”
江与夏这拒绝任何人交流的情况着实让她头疼,可一想到他的身世,又觉得情有可原。
回到班级,江与夏随手把成绩单往抽屉一搁,就戴上他耳机。
他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前三,最好的是数学,最差的是英语。不过这次数学考差了,一下从前三掉到了第十。
坐他旁边一桌的男生在江与夏放成绩单时看到了他上头的排名。
他扯扯唇笑道:“学霸这次考差啦?”
江与夏懒得搭理他,戴着耳机趴桌上闭眼睡觉,这两天变天,他冬天的校服还没来得及翻出来,穿了两天短袖好像着凉了,有些不舒服。
翟诺见他不理,眉头皱了皱,推了把江与夏,“喂,跟你说话呢!”
江与夏本就不舒服,他握住他的手腕往下狠狠一甩,冷声道:“别碰我。”
翟诺嘴角抽动了下,“我……”
“翟诺你干嘛?”前桌的女生没忍住转头喝斥了声,“夏夏退步还是进步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就算退步了你也考不过他。”
“我和江与夏说话,你插什么嘴。”
翟诺按了按自己的手腕,小声道:“不就会仗着自己孤儿的身份讨女孩在的同情,呵,不过有时候也真是羡慕他,就算是考差了也没事,反正没家长来开家长会,不会被骂,多好啊。”
“你越说越过分了!”
“翟诺你闭嘴吧!”
旁边有些人也听不过去,纷纷开口指责他。
“我说的是事实,干嘛要闭嘴!你们这些八婆,真爱管闲事。”
他话才落地,校服的衣领就被狠狠提了起来。
江与夏眉眼都是冷的,打量人的眼神带着股难言的冷漠,“道歉。”
关于孤儿这类的言论他接受度其实挺高,这都十多年了,他早接受了自己身份,也没有什么关于父母的执念,他动手单纯只是因为他骂人。
“艹,江与夏你要是敢动手,我明天就让学校开除你,你试试!”
江与夏动作微顿,他不想给院长妈妈招惹麻烦。
“嘿。”翟诺见他有所顾忌,颇有些小人得志,“怕了吧!快放手。”
“试试就试试~”周泊野语气吊儿郎当,手上拿着件秋季校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佑佑尽管揍,我给你兜着,看他关系硬还是我关系硬。”
江与夏眸子微转向周泊野,片刻后又收回,始终没松开揪着他领子的手,“和她们道歉。”
翟诺:“你……”
周泊野:“你什么你。”
“我……”
“我什么我。”
“艹。”
周泊野伸手拍了下他脑袋,“嘿,还敢骂人,让你道歉没听见。”
江与夏:“……”
他怎么能表现得这么像个混混。
翟诺瞥了眼周泊野,在众目睽睽下一张脸憋得通红,十分不服气地道了声歉,“对不起!”
他说完狠狠把自己的衣领从江与夏手里拽了回来,低声骂了句,“妈的。”
周泊野把手上的衣服递给江与夏,转头坐到翟诺身边,“还没和江与夏道歉呢。”
他来得迟没听见两人为何起的矛盾,但他了解江与夏,很少会主动招惹别人,所以一定是翟诺惹到他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
周泊野:“我就得寸进尺怎么了?翟叔叔前几天还让我去你家喝茶,到时候可以顺便和他聊聊你的教育,你说是不是?”
翟诺放在桌面的拳头紧了又紧,转头瞪了江与夏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字正腔圆道:“对!不!起!”
说完又转向周泊野,“满意了吗?”
周泊野嬉皮笑脸的,“勉强吧。”
翟诺又骂了句,面子受挫不好意思待在教师,甩手往外走去。
周泊野这才坐回江与夏身边,伸手碰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触手冰凉,“就知道你没穿长袖。”
江与夏吸吸鼻子,把耳机收回课桌抽屉,他一点没客气地把周泊野的衣服穿上,衣服上带着好闻的熏香。
“还没来得及翻出来。”
周泊野听到他的鼻音,“感冒了?”
“好像有点。”
“你啊你啊。”周泊野起身,拉了拉他袖子,“走吧少爷,我们去医务室看看。”
两人走后,才有人问,“江与夏不是孤儿吗?他怎么认识的周学长的?”
“对啊,学长不是高中部的吗?而且就周学长的家庭条件,他们……”
同学没好意思往下说,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圈层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难受不?让你不穿衣服。”
江与夏又吸了吸鼻子,他鼻子有点堵,“还好。”
周泊野走在他身侧,蓝白色的校服被风轻轻带起,“还好个屁,脸跟纸一样白。”
“翟诺一直欺负你?”
江与夏感冒导致思绪有点慢,欺负他?如果不算这次,两人一共打了三次架,反正自己没受过伤,但每次都是翟诺先挑的事儿。
他思考了下,“是的吧……”
周泊野脸色一黑,“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晚上就找他家长去。”
“他爸特凶,有一根手腕粗的戒尺,没次他犯错他爸就用那根戒尺揍他,一点都不手软。他那吊儿郎当的,谁都不怕就怕那根戒尺。”
江与夏勾勾唇,“你还带告家长的。”
“那怎么了,要不我家小朋友就可着他欺负?”
江与夏脚步顿了下,他侧头看了眼周泊野,眸色闪了闪,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了?”
江与夏摇摇头,收回目光,“没。”
从校医务室吃完药出来,周泊野不知去哪给他搞了个新的保温杯,灌了满满一罐热水,“你喝完我再给你灌。”
看着那满满一壶热水,江与夏冷着的脸没忍住笑了笑,“我又不是水牛,哪能喝得了那么多。”
周泊野也笑着捏了捏他脸,“谁让你感冒了。”
江与夏平时都来学校上晚自习,因为孤儿院宿舍里唯一一张桌子是用来摆放生活用品的。
他到教室才想起来今天家长会,转身要走,没想到被数学老师看到了。
“江与夏进来!刚好我还想去找你。”
江与夏:“……”
被数学老师抓着耳提面命了好一会儿,才被开恩。
“回去坐着吧,今天人齐,家长会开完我占用你们一点时间,把最后两道大题讲一下。”
数学老师不管底下一片哀嚎,“你们还敢嚎,这次平均分比2班低了五分,平均分低五分什么概念!我老脸都给你们丢没了!”
他把他科目的事说完后,又轮下一科老师,恰好是班主任,她看到江与夏的时候顿了下,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江与夏是第一次参加家长会,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数学老师刚让他在家长会前把数学卷子订正好,没办法,他只能抓紧赶工。
翟诺是他旁边桌,他爸难得来给他开一次家长会,他显得有些兴奋,“爸,这次我考年纪三十一,比上次进步了十五名。”
他爸“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成绩单仔细看起来,余光瞥见江与夏在写作业,问道:“他第几名?”
翟诺顺着他目光看向江与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我不知道,老师只给看自己的成绩单。”
他爸听他说话磕巴,瞥了他一眼,了然道:“他的成绩比你好吧,连这点承认勇气都没有。”
“别人成绩比你好都还能沉得住气安静写作业,你就因为这一点小进步在这沾沾自喜。”
“对、对不起。”翟诺拇指指甲狠狠划过食指,抬眸看了江与夏一眼。
班主任嘉奖了这次进步的同学,而后又点了几个退步的,让他们要继续努力。
翟诺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
片刻后就听见有人举手,“老师,江与夏不是也退步了吗?不能因为他没家长就略过他啊,虽然江与夏是孤儿,但您这样忽视,他该多难过啊,您起码要一视同仁吧!”
班主任愣了下,“江与夏成绩不算退步太多……”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底下有家长低声讨论起来。
“没家长?”
“好像是有听说他们班有个孤儿院的。”
“孤儿院还能上得起这个学校啊?”
“嘘,小点声。”
“真可怜。”
“是啊,我家那个去哪都还要赖着我,不敢想他从小要是自己一个人,要怎么长大。”
江与夏笔尖微顿,微长的流海被教室门后的风微微吹动。周围谈论的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安静的环境中,还是不住地往他耳中钻。
他的确不怎么在意自己孤儿的身份,有没有爸妈他也活到了这么大。
但被这么多双或怜悯或恶劣的眼睛盯着,还是会很难受。
就好像别人搭了个戏台,随手把他给扔了上去。又好像他们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他,独立于所有人之外。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背挺得更直了些,盯着试卷一动不动,笔尖更是刻意地在题上画了两条线,一心做出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唯独他自己知道,背后已经起了一层毛汗。他或许也没自己想得那么不在意。
“报告。”
门口突兀地响起少年响亮的声音,所有的眼神都被那声给拉了过去,包括江与夏身上的那些。
班主任诧异开口,“周泊野?”
周泊野是学校风云人物,成绩好人又帅,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你来干嘛?”
听到“周泊野”三个字,江与夏猛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来开家长会。”
班主任:“嗯?你开什么家长会?”
周泊野径直朝江与夏走来,“我给他江与夏开,我是他哥。”
班主任:“……”
“别闹,你快出去。”
“老师我没闹,我真是来给他开家长会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江与夏身边落坐,还安抚地拍了拍他手,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也没说家长会限制年龄吧?我还得看看我弟的成绩,要根据情况给他调整辅导的。”
他说着顿了下,眼尾瞟过刚才开口那个同学,语气微冷,“至于说我弟没家长的……一般说这种话的我才默认他是没家长的。”
顿时一片哄笑声。
那人的妈妈语噎,“你……”
想反驳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反驳,顶着一众目光,她伸手重重拍了她家小孩一下,“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快和同学道歉!”
“嘶——好痛!”那小孩吃痛叫了声,不情不愿起立和江与夏说了声对不起。
周泊野看向江与夏,江与夏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他这才作罢,又恢复那幅笑闹的模样,“打扰到大家,不好意思,老师您继续。”
班主任看了眼彻底安静下来的家长和学生,眉头微挑了下,“嗯,你来了就去下面坐着吧。”
“好嘞。”
周泊野坐到江与夏身边。
江与夏递了张纸巾给他,看着他那一脑袋的汗,“跑过来的?”
周泊野接过纸巾,“嗯啊,去院里找你,阿姨说你来自习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江与夏心口微动,周泊野应该是知道今天初中部家长会才会去找他的,“慢慢走就好,跑什么。”
周泊野笑笑,旁边桌的翟诺像是听到了他们说话,“哼”了声,碍于他爸爸在身边,他只敢压着声音道:“吵死了。”
翟诺纯属没事找事,江与夏不爱搭理他,搭理他都显得自己蠢。
周泊野却不是。
他像是才看到旁边坐的人,夸张又不显突兀地吃了一惊,“翟叔叔、小诺?这么巧?小诺也是这个班的?”
翟诺:“……”
装模作样!刚才瞪他是狗吗?
“是啊。”翟诺的爸爸朝他点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江与夏,“阿野这位是?”
“我弟。”
“这样。”翟诺爸爸没有再追问,他自然知道周泊野的家庭情况,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再问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翟诺爸爸和周泊野爸爸是朋友,且挺喜欢周泊野这孩子。
不过因为他的这份喜欢,导致翟诺和周泊野的关系并不好。
因为翟诺平等地讨厌任何一个比他优秀的同龄人。
周泊野眸子瞧见他那不忿的脸,眸色微转,和翟诺爸爸聊起天来,“翟叔叔,小诺这次考试怎么样?”
翟诺爸爸:“进步了几名。”
“有进步就好,不像我弟。唉,一下退步了那么多名,都掉第十去了,愁啊。”
他那语气愁得都快掉头发了。
翟诺爸爸:“……”
翟诺脸色一变,偷偷抬眸瞥了眼他爸,果然见他爸盯着自己成绩单的脸色很难看。
翟诺爸爸:“十名还好……”
“对别人来说可能还不错,但他成绩没下过前三。”
那隐戳戳炫耀的小语气差点没给翟诺气红温,一段“国啐”呼之欲出,到底他爸在身边限制了他的发挥,一肚子气发不出来。
周泊野跟个小大人一样,和翟诺爸爸聊了全程,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其中有且不限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他把江与夏的作息说得比特种兵更甚,如果翟诺爸爸真听进去的话,翟诺日后的日子想来是不太好过的。
一直到家长会结束,翟诺紧跟着翟诺爸爸的脚步,“爸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他爸黑沉着张脸,“成绩比不过别人,现在连走路都跟不上了?”
翟诺脚步顿了下,才又急匆匆小跑跟上,捏着成绩单的手紧了又紧,表情多少有点委屈。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两人,翟诺爸爸先一步坐上,而后道:“我去趟公司,你自己打车回吧。”
翟诺默默收回已经踩上车的脚,“好…”
“另外,你培训班的老师我打算给你换一批,一周再多加五个课时了。”
翟诺眸子一瞪,连忙道:“我觉得这次的老师很好!我不想换!”
他难得一次忤逆他爸的决定。
“好?”他爸冷笑了声,“好你考三十多名?连个孤儿都比不过,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公司交到你手上。”
翟诺眸子慢慢暗了下来,许久没再说话。
他爸朝司机摆了摆手,让他开车。
翟诺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站那看着车子消失在眼前。
周泊野和江与夏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周泊野:“翟诺他爸爸是个很严苛的人,他家动不动就请家法,简直和个封建旧社会家族一样。”
“他性格倒不像,还挺……”江与夏想了会儿措辞,最后憋两字,“活泼。”
周泊野笑了声,“他在外婆家长到十多岁,两家人教育理念完全不同。”
“好了不说他了,他以后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反击回去,他比你更怕闹大。”
江与夏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眸子转了转就起了一肚子主意。
“今天去我家过夜还是送你回去?”
两人走在夜晚中,路灯的光打在周泊野身上,他身形颀长,唇角带着丝笑意。
一阵晚风吹来,扰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校服的衣角被轻轻带起。
江与夏瞳孔缩了下,收回目光,“很迟了,我自己回去。”
“还是想回去吗?那好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骑自行车。”
“嘿,那刚好,我带你。好久没骑了。”
周泊野不由分说,找到他的自行车推出来,“佑佑,上来。”
江与夏看了眼那自行车,“……我坐哪?”
自行车是江与夏自己攒钱买的,他这人就喜欢酷酷的东西,自然不会买带后座的。
“前面啊。”周泊野伸手拍了拍自行车的前杠。
江与夏:“……”
他唇角抽了抽,“要坐你坐。”
他可不坐。
打死也不坐!
下一秒,池星熠一手扶着摆手,一手捂脸。
真丢人。
“后面没人了,别捂脸了。哥可是难得带人,有这么丢人吗?”
周泊野的声音离他很近,江与夏甚至能感受到微凉的秋风中,掺了丝他浸染了他体温的风,带着丝无法言明的暖意,和柠檬清爽的香味。
他慢慢把手放下,自行车前杠位置不大,周泊野双手握着摆手,他几乎靠在他怀里,虽然他身体已尽力往前倾了,但还是免不了各种触碰。
周泊野的校服衣角不断地被风带起,而后又重重落下,蹭到江与夏半垂下的手背。
江与夏垂眸看了眼手背,手指动了动,鬼使神差般他并没有收回。
一直到自行车停下,他飞快跳下车,周泊野以为他是觉得丢脸哈哈大笑,“要不下次我坐前头,你带我?”
江与夏没搭理他。
一直跟在后面的司机喊了声。
江与夏:“很迟了,快回吧。”
周泊野把自行车还给江与夏,“那我先走啦。”
他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说了一晚上的哥哥了,也没见你叫一声。”
他有点赖赖唧唧的,“叫声哥哥听听呗~”
江与夏白了他一眼,“不叫,你不是我哥。”
周泊野身子微僵了下,几秒后又恢复如常,江与夏没瞧见他变换的眸色,只听到他说,“行吧,明天见了,小犟种。”
江与夏看着他的背影,唇动了下,自行车握把还有未褪去的体温,他手紧了紧,眉头渐渐皱起。
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后面那段时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远离周泊野,总觉得只要拉开距离有些难以压抑的情感就会慢慢淡去。
周泊野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一般,还是和往常一样缠着他。
直到一天,他看见学校那束高大的紫薇花丛下,长相明媚的学姐笑着递了一封信给周泊野。
粉红色的信封,用红色的爱心贴纸封口,任谁都看得明白——那是一封情书。
那一刻所有阴暗扭曲的负面情绪全部爆发。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封情书撕碎。
但好在他还尚存那么一丝理智,深吸口气转头走开了,他有什么立场去撕那封情书……
周泊野就算谈恋爱也该是健康的、积极的,再怎样也轮不上他。
之后他疏远周泊野疏远地就更明显了,连翟诺那小子看出来他们关系的不对劲,笑着奚落他,“怎么不抱周泊野大腿了?他不要你了?还弟弟呢,不如路边捡的一条狗,狗还能带回去养着当宠物,你能带回去吗?笑死了。”
听了他的话,江与夏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眼神,但好像把翟诺吓得够呛,说话都哆嗦了。
他收回眼神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段时间他的负面情绪爆炸,各种阴暗的想法时不时冒出来,有时的个把念头把他自己都吓坏了。
或许是小时候什么东西都得是抢的,他现在竟然也想抢周泊野……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基本没见过周泊野。他沉默寡言埋头苦读,将自己封闭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有用,可有些情感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藤蔓,不断攀爬扭曲,再攀爬,密密麻麻绕成一团又一团,将他困在其中,不断不断地缩紧,直到扎进他的皮肉骨血中去。
他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他喜欢周泊野。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自习,他是班上最后一个走的,背着书包才走到门口就看到站在楼梯口的周泊野。
这里是初中部,周泊野来这应该是找他,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转身就想躲起来。
可对方比他快,一手擎住了他的手腕,周泊野表情不太好看,一直扬着的唇角此刻压得很低,“还躲?”
他的力气很大,手也很热,两人接触的皮肤更是灼热无比。
江与夏挣扎着想把手收回,可周泊野不放。
周泊野语气不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躲着我!”
“……”
此刻的校园很安静,他们是最迟的两人,他们一沉默下来,耳边便只有呼吸声和不知是谁那如雷的心跳声。
江与夏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冷静的,他深吸口气,“没躲你,我这段是时间只是学习用功了些,我想上个好高中,能全包学费的那种。”
“你不想直升?”
“我上不起这所高中。”
“我资助你。”
江与夏极快地拒绝了,“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江与夏手握紧了些,“这还要问为什么吗?”
他直勾勾盯着周泊野,“周泊野,我不是你弟弟!永远都不可能是!”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这话一出,握在手腕上的手更紧了些。他看不懂他眸中是什么情绪,但应该挺受伤的,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好都讨不到,还被这么否认。
江与夏你真是……狼心狗肺!
周泊野皱着眉,
“你问你对我来说是什么?”
压抑了许久不可见人的情感突然不管不顾地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那消磨了许久的理智就像是绷久了的皮筋,“啪嗒”一声,彻底绷断。他踮起脚尖,狠狠咬在周泊野的唇上,直到冒出血珠,被他用舌卷入口中。
江与夏垂下眸子,像自毁般,一字一句道:“就是这种。”
手腕被松开,江与夏手颓然地垂在身侧,他没抬头看周泊野一眼,就这样吧,起码……以后也不用再天天躲着他了。
他唇上还染着他的血,勾出一个弧度奇怪的笑。他眨眨眼,眼前骤然模糊了一片。咬紧牙根,难言的酸涩感直冲鼻头,下一刻一滴眼泪滴落在瓷砖地上。
他瞳孔缩了下,害怕周泊野看到,转身想要逃开。
“佑佑。”周泊野喊住了他,打着冷颤的身体被一个怀抱紧紧裹住,那无处遁形的难堪和狼狈被摊开、被知晓。
江与夏眼泪落得更凶了些,周泊野抱他也越发地用力,“宝贝,我们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江与夏眼睛睁大了些,他不可置信,想抬头看眼周泊野,却被用力抱着没法挣脱。
周泊野低下头,唇贴着他的额头,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唇角往下弯了弯,这么多天的委屈崩溃一口气泄出,他像个小孩一样用力攥着他的衣服,哽咽着哭出了声。
他太害怕了。
害怕就要这么离开周泊野。
教室门口的灯忽明忽暗,两个抱着身影渐渐远去。
一道声音响起,“明明是你招惹的我,为什么先离开?”
砰!一声巨响过后,画面开始扭曲。
江与夏惊慌地想要拽住周泊野,却见整个世界如一个彩色的肥皂泡被戳破,绽开无数的小光点,慢慢湮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9章
画面转换,世界重新黏合。
在一个小巷子里,江与夏面前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怎么样?我要的钱也不多,就20万,就当买断生育的恩情了。”
他看着自己冷笑了声,“生我也是我妈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人也不恼,“要是没我,也就没你,小子养老子天经地义的事儿,不然我就把你告上法庭,我看到时候姓周的那小子管不管你。”
他说着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他最近好像也挺多事的,又是死老子又是接手公司,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帮你处理这些事。
反正我是个无赖,我局子里也蹲过几次了,你要是报警,警察把我抓进去之前我一定搞那个姓周的,你可能觉得我说大话,你可以试试,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过你报警有没有用还是个问题,我把我们亲子鉴定书往桌上一拍,小子给老子钱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江与夏脸色瞬变,伸手狠狠拽着那人的衣领,几乎癫狂般威胁道:“你要是敢找他,敢找他、动他,我杀了你!”
那人懒洋洋地举着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是乖乖给钱我保证我离得远远儿的。我也不想和他们那些人扯上关系。”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我不信,那姓周的小子手缝里漏随便漏一点都不止二十万,你会没有?你别诓我。”
“我不是你,我凭什么平白无故地要别人钱?”
“啧。你们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真没有,如果你现在就要,那随你吧,你爱闹就闹,反正杀了我我也没有。”
那男子烦躁踱步,片刻后他道:“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筹钱,一周后你要是还没有,我就去找姓周的那小子,我去他公司闹,我看他给不给。”
“我知道了,一个礼拜后再见,不过……”
江与夏趁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狠狠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那人被他一拳捶得后退了几步,张口就骂,“草你妈的,你敢打我!”
“还想要钱就给我闭嘴。”
“好好好!”那男子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妈的,你给我等着。”
人走后,江与夏才卸了所有力气坐在小巷边上的阶梯上,盯着墙角散落的板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渐暗他才起身。
他打包了份饭回到周泊野那,周泊野刚接手公司,内忧外患,忙起来根本不分昼夜。
这些都还是小事,主要是父母的离世让他越发的沉默,那个阳光的周泊野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先吃点东西吧,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炒面。”
他没听到答复,便打开书房的门,周泊野坐在黑暗里正发呆,手上是一根没有空燃着的烟,烟味呛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江与夏打开窗户,看了眼他桌上的烟灰缸,昨天才清理的烟灰缸今天又满了,周泊野胡子也很久没刮了,黑眼圈更是吓人,一整个人不成人。
他走到周泊野身边,拿过他手上的烟摁灭,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胡子有些刺人。
“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周泊野伸手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问他,“你吃了吗?”
江与夏点点头,“我吃了。”
周泊野“嗯”了声,又许久没有声音,而后轻声呢喃了声,“还好我还有你。”
他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和江与夏说。
江与夏身子僵了下,眸中飞快闪过丝痛意,片刻只是道:“一会吃完,我给你刮刮胡子吧,要不公司员工该笑话你了。”
他的反应似乎总是慢上半拍,又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好。”
吃完饭后,两人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江与夏把剃须泡沫均匀地打在他脸上,还没动手,周泊野凑过来糊了他一脸。
江与夏下意识吼了声,“周泊野!”
周泊野唇角露出一个久违的笑,“一起刮刮。”
江与夏看着他的笑怔愣了下,眼眶微微发红,“那你给我刮,我给你刮。”
刮着刮着两人亲到了一块,周泊野让江与夏坐在洗漱台上,低头一下一下吻着他。
“还好我还有你。”周泊野又说了声,他紧紧抱着江与夏,似乎在寻找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像在祈求又像是在要求,“永远不要离开我。”
江与夏手攀在他肩膀上,他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颈侧。
却并没有回答。
两人闹过一阵,洗了澡后,周泊野难得被江与夏早早拉上了床。
周泊野抱着江与夏,“以前老想着去外头闯一闯,离开父母的保护圈,好像那样才能发挥出我的能力。”
他说着沉默了下,呼吸微重,“我现在也没什么大目标了,我就想把我爸妈留下的公司好好办好,然后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要当演员的,不能白白胖胖。”
“那……健康就好。”
江与夏抿了下唇,伸手环上周泊野的腰,“公司那边还好吗?”
周泊野头搁在他脑袋上,江与夏头发柔软很舒服,“不算太好。”
“但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我会忙点。”
“那要是……”江与夏踌躇了下,他手捏着周泊野的衣服,捏得很紧很紧,话到嘴边那刻他手又骤然松开。
“嗯?什么?”
江与夏闭上眼,“没什么,我是想说我毕业后去你公司帮你好不好?”
“不闯荡演艺界了?”
“那我帮你公司代言,说不定那时候我已经是个超级超级超级大明星,不收你代言费,够义气吧?”
周泊野声音染上丝笑意,难得开了个玩笑,“那我可提前巴结你了。”
江与夏“嗯啊”了声,心口酸涩地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他眨眨眼埋进周泊野的怀里,他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会是怎么样的,他不敢想。
那人就是个无底洞,就算他这次给了二十万,不用多久二十万就会变成三十万四十万,永远都填不满。
他攥紧了周泊野的衣服,他很害怕,害怕会因此伤害到周泊野,也害怕会因此造成些无法挽回的事件。
距离一个礼拜准备时间还有三天的时候,江与夏去买了根钢制的棒球棍,他没带回去,他怕被周泊野看到,便想着先放到孤儿院去。
恰巧那天秦知行回去看院长。
江与夏下意识把棒球棍往身后藏。
秦知行瞥了眼他半藏在身后的棒球棍,唇角微敛,问他,“夏夏,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江与夏点点头,“就那样。”
秦知行太聪明,他只要有一丁点儿不对劲,就会被发现,所以面对他的时候,江与夏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院长妈妈笑着拍拍两人的手,“怎么今天都有空过来看我这个老家伙,商量好的吗?”
秦知行的笑看起来总是很温和,那恰到好处的弧度比手捏出来的还精准些,“赶巧了。”
“这么巧,可得陪我吃顿饭,最近食堂饭菜改善不少……”院长妈妈碎碎念叨着,看得出来,两人的到来让她很开心。
从孤儿院出来,秦知行和江与夏并肩走了段路。
秦知行:“我过段时间会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江与夏:“快开学了。”
秦知行:“也是。”
他叹口气伸手揉了揉江与夏脑袋,正色道:“夏夏,你才十几岁,年纪还小。如果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时,你能和我商量商量,我会很开心。”
江与夏怔了下,瞳孔微颤,他就说秦知行很可怕,什么东西到他眼前都无处遁形。
但他不想让周泊野惹上的麻烦,自然也不会让秦知行惹上。秦知行从孤儿院一路拼到这里,他有多不容易他太清楚了。
要是缠上那狗皮膏药……
江与夏不敢想,那人不知道秦知行的存在,他甚至害怕那双眼睛现在就在盯着他们两人,只想赶紧离开。
江与夏故作镇定抬眸朝他看去,点点头,“当然会。”
秦知行动作微顿了下,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声,“你啊…”
多的也没在说,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过了这个话题。
他回去后,周泊野还没回,江与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一直到了深夜,门被小声打开。
周泊野打开灯,看到大厅的他时愣了下,“佑佑?你怎么还没休息?”
江与夏看着周泊野怔了下,反应过来,忙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江与夏不知道该怎么说就随口胡诌了个借口,“睡不着,就来客厅坐会。”
周泊野走到他面前,手指擦过他眼底的青黑,他直觉江与夏不太对劲,“是我最近的情绪影响到你了。”
他说着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了声“抱歉”。
“没有。”江与夏闭上眼,虽然他没把困扰说出口,可就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他都觉得片刻的轻松。
“我单纯睡不着而已。”
“我好困,陪我睡,我想搂着你睡。”
江与夏唇角勾了勾,“好。”
他怕周泊野会发现什么,后面的几天他都尽量保持地和平时一样。
直到他们约定的时间到来。
那天他起了大早,平时他起床的时候周泊野一般都到公司了。
周泊野稀罕地揉揉他脑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江与夏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懒声道:“我想陪你去上班。”
周泊野疑惑地“嗯?”了声,江与夏不太喜欢去他公司,往常求着他陪他去办公,他都不愿意,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与夏看了眼时间,立马爬起身来,“洗漱完就走,不然你该迟到了。”
周泊野虽疑惑,看他着急忙慌的样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着急,慢慢来。”
江与夏换了身衣服,囫囵抹了把脸,发丝上坠着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掉。
周泊野伸手捏掉他那发丝上的水珠,“一会儿去办公室吃早餐。”
他最近很忙,基本没吃早饭的习惯,今天江与夏跟着,他才吩咐助理定了两份早餐。
两人到办公室,他这办公室原本是周爸的,周泊野来后也没改过布局,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江与夏一眼看见书架上周叔叔喝水的杯子,眼眶立马就红了。
他都受不了,更别说周泊野,天天待在这里,怎么能走得出来。
“来吃早饭。”周泊野把早餐一一打开,助理摸不准新老板的爱好,便把能点的都点了些,导致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
吃早饭的时候,江与夏打量着周泊野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他的陪同,看得出他今天心情不错。
他试探地开口问道,“我们把办公室重新装修一下好不好?”
周泊野沉默了,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面前的早餐,办公室安静得让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周泊野眸子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缓缓点点头,“也好,是该变变了。”
“每次走进来我都觉得我他们还活着,只是暂时出去开会了,我只要在那椅子上坐着玩手机,再等一会他就会回来,高兴地问我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没。”
“所以我总舍不得把这变了,但也不能总活在过去……”
周泊野顿了下,目光最后定格在江与夏身上,“我还有你。还好,我还有你。”
江与夏心脏猛地颤了下,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或许应该和周泊野说,要不他借个二十万,给了还能留在他身边,不管能留多久。
他唇动了动,正想张口时,助理已经抱着如山的文件进来了。他在这待了一个上午,周泊野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眼瞧着中午了,也没见他有吃午饭的想法。
江与夏偷偷打开门,想着去给他买点吃的,路过卫生间的时候他过去洗了个手,无意听到公司员工在讨论周泊野的事。他才知道他原来这么难,甚至很大可能到最后都保不住他爸的公司。
他抿了抿唇,刚才才浮起的念头又被死死地摁了回去。
提着午饭回来时,周泊野正到处找他,“你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他最近情绪不太平稳,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杯弓蛇影,惊慌失措。
江与夏看了眼手机,的确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调静音了。看你在忙,我就去买了点吃的。”
周泊野皱了皱眉,“抱歉,忙起来就忘记时间了,之后我会先让助理定好的。”
江与夏点点头,他想关于吃饭的问题他一会还是要嘱咐一下助理,否则周泊野很可能今天一顿明天一顿的。
吃过午饭后,他靠在周泊野身上休息了会。
周泊野揉揉他脑袋,“里面有休息室,去睡一会。”
江与夏摇摇头,突然伸手重重抱住他。
“怎么了?”
“没事。”江与夏头埋在他怀里,“就是想抱抱你。”
就在周泊野手要收紧时,他又猛得松开他,“我要走了。”
心漏跳了拍,周泊野感觉不太好,他眉头微微皱起,“去哪?我陪你。”
江与夏看着他,挤出个笑来,“去躺孤儿院,东西落在院长妈妈那了,我去拿。”
“下班以后我们一起去……”
“不用那么麻烦,你忙你的,我拿了东西就先回了,今天起太早了,我想回去睡一觉,休息室的床没家里舒服。”
他边说着已经走到门口,根本没给周泊野机会,“好了,我走了,你安心办公。”
他手握着门的把手,就在门要合上的时候,他朝周泊野笑了笑,“阿野,再见。”
去孤儿院的公交车上,他想起告别时周泊野的眼神,唇角有些僵的弧度慢慢落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街道十分安静,微风吹过,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安静地有些凄凉了。
从孤儿院出来后,他先一步到了两人约定的地方,把球棍放到墙根底下,这里是那人特意挑的。
四周是一堆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房,半天都瞧不见个人影,是个“标准”的交易现场。就算在这杀个人,都得隔几天才会被发现。
“来得挺早。”那人远远出声,他换了件花衬衫,尽管年纪大了,也能看得出眉目生得不错。只是眉眼中的那股阴邪和轻浮看得人不太舒服,盖过了他原本的相貌。
“东西带来了吗?”
江与夏:“二十万取不出来,你和我直接去银行转账。”
他要求的是现金,江与夏猜测他可能是怕会被追,且不说他没二十万,就是有取这么大的金额也会引起注意,特别是他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小子。
江与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有点脑子但不多。
那人一听他没把钱带来顿时就急了,“为什么取不出来?!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要是想耍花招直接就不来了。”江与夏表情淡淡,手掌上放着张银行卡,“你要不要?”
那人啧了声,盯着他手心的卡,贪婪的眼神想藏都藏不起来,却还故作思考。
江与夏冷笑一声,手一合,作势要把卡收起,“爱要不要。”
“别,爸爸这不是在想怎么让我们都方便点,不用那么麻烦嘛。”
听到这个称呼,江与夏额头青筋重重跳了下,他垂下眸子藏住嗜血的冲动。小时候有多憧憬能喊这么一声,现在就觉得有多讽刺。
“我一直想问……我妈呢?”
听到问题那人神情微变,吐出两个字,“死了。”
江与夏握着的拳慢慢松开,“怎么死的?”
“生病。”他有点不耐烦,但卡还在江与夏手上,他只能忍着烦躁继续说,“我们家穷治不起,就这样。”
“我为什么会在孤儿院?”
那人眸子转了转,声音突然拔高,“你可不是我故意丢掉的。”
“是在火车站被人贩子抱走的,我那几年跑遍全国各地找你,都没找到。因为找你家里的钱全部花光了,要不我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过上好日子就忘了你爹。”
像个演技浮夸的话剧演员。
“刚才不是说家里穷,治病都治不起吗?怎么又成了为了找我把钱花光了?”
“你妈走后我遇上风口赚了一笔,就因为忙才让人贩子钻了空子,不然你现在过的也是小少爷的生活,哪用得着在别的男人身下讨生活。”
江与夏觉得好笑,笑了声。
那笑却像是戳破了那人小心维护的自尊心,他脸色阴沉下来,“卡给我,密码给我,之后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江与夏神色如常,把卡递到他面前,“拿了钱,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好。”那人极快地拿过卡,卡握手里时他表情有片刻的狰狞,那是极度兴奋之下产生的。
只是很可惜,那张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江与夏揣口袋的手心微微冒汗,他转身离开,朝一处走去,那处的墙角下放着他早就准备好的武器。
他提起棒球棍用手掂了掂,抬眸看去,那人背对着他,还沉浸在喜悦中,拿着手机不知道再给谁发消息。
握着棒球棍的手慢慢收紧,他眸中闪过一丝狠色。
正欲抬步之时,手腕突然被握上,他猛地抬眼看去,只见秦知行难得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啪”。
像是高速飞驰的子弹穿过玻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世界如玻璃般碎成无数块,湮灭于无尽黑暗中。
“手术成功。”
卫卓和孙佺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主任了。”
“应该的,不过还得在icu观察几天,最怕的是术后感染,接下来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卫卓看了眼僵立在那的周泊野,才松了半口的气,又提了起来。
第60章
从出事到现在,周泊野意识几乎是空白的。他赶到的时候江与夏已经送进手术室,他并没看到人,都在听他们说。
听孙佺说,听护士说,听医生说。
但他们也只是粗略地描述了下他们想让他知道的情况。
开颅这种大手术,就算是那位业内知名的主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手术中途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大拿,组成了个含金量极高的小型团队。
这几个小时,不断有护士拿确认书来让他签,他麻木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手术室的灯变绿,他听见主任说“手术成功”,接着江与夏被推进icu。
周泊野站在玻璃外看着,江与夏裸露着上身,胸口上贴了许多用于监测生命体征的线路,床边大大小小围满了各种仪器。脸上扣了个大大的氧气罩,呼吸的热气一熏就上了层雾。
脑子突然烟花炸开般,开始变得清明,垂落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股虚幻感被剧烈的痛苦和心疼取代。
卫卓还没离开,他们一路赶来,又在手术室外等了许久,一口水没喝。本想劝他先吃点东西,视线才触及周泊野,瞳孔猛地缩了下,劝诫安慰的话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周泊野的眼神太吓人了。
江与夏昏睡的第三天,医生又下了份病危。他们给他定了条生死线,如果第五天还没醒过来的话,可能就醒不来了。
孙佺去好几个寺庙求了平安符,暂时不能送给江与夏,他就自己每天挂着,天天念经一样念叨着。李琦接到消息也在第一天就赶了过来,看到病床上的江与夏,边哭边骂,扯着周泊野的衣领问他,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江与夏是在第四天醒来的,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护士按周泊野的要求,告诉江与夏他就在门外。
巨大的疼痛让他连转头都做不到,他唇动了动,可面罩被一根管子代替,他连最起码的发音都做不到,更别提说话。
护士:“别急,慢慢来。你想干嘛?”
江与夏“呜咽”了一声,手指用力指了指门外。
护士努力猜测他的意图,“你……想见他?”
江与夏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还不等回答就又筋疲力尽昏睡了过去。
主任检查后,对周泊野道:“醒了就好,这一关他算是闯过去了。”
孙佺听到主任的话喜极而泣,抱着卫卓又哭又笑,嘴里不断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江与夏在icu待了几天,周泊野就在玻璃外守了几天,期间有进去过一次。
恰好那次江与夏是醒着的,周泊野摩挲着他的脸,他想说话,想碰碰他但都还做不到,只能“呜呜”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清醒的时间很短,可能五分钟也可能有十分钟,反正他觉得就一眨眼的功夫,眼皮就又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垂落的前一刻感觉到一滴灼热的水珠落在手背上。
他手重重颤了下,迷糊中对上周泊野通红的眼,他握着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就失去你了。”
江与夏鼻尖一酸,阖上双眸前眼角滑下一滴泪。
周泊野竟然哭了。
他想安慰他,但是他控制不了现在的身体,他只能在心里说:再等等,再等等我,等我醒来,等我哄哄你。
真正意识完全清明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又过了两天,他被转入普通病房。
他转入普通病房这天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有挺多是拍电影的伙伴,包括导演副导都来过,他心里暗暗地想还好是杀青了,要不然这影片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拍完。
之所以要暗暗的想,是因为周泊野。他要是把这想法说给周泊野听,他脸一定又得黑一阵。
他现在太过在意他的身体,简直是他的逆鳞,就好比他喘气声音大了一点,他都会如惊弓之鸟叫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他这次吓坏了,只要能让他安心,他也愿意配合。从他转入普通病房开始,周泊野伺候得寸步不离,请来的两个护工成了摆设,擦身、吃饭、复建都他一手揽下。
主任来检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多吃一点,你体重太轻,遇到这种时候就很难挺过去。稍微胖一点,遇上事体内的脂肪和肌肉还能帮你挡一挡。”
江与夏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和周泊野对比的确是小了一圈,他叹口气,曾几何时他的梦想也是成为一个八块腹肌的男人,现在光从手腕看都显得病怏怏的。
不过他这也算因祸得福了,脑子里那块“定时炸弹”一并被解决了。
他这番说法成功得到孙佺一个白眼,“因祸得福是这么用的吗?你可别在周总面前说,改明儿等你好了,他给你撕巴撕巴吞了。”
江与夏:“……我不在他面前说。”
孙佺看了眼卫生间,压着声音和他说:“你不知道你做手术的时候,周总那脸白的,整个人就跟块木头桩子一样,定在手术室门口,我是真怕你还没出来他又倒下去了。”
江与夏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下,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灼热的触感依旧存在,他抿了下唇把苹果放下,有点吃不下去,“这次是真的把他吓到了。”
孙佺:“可不是,我就没见过他那么方寸大乱的样儿。”
他说着顿了下,“这次袭击你的人查到了没?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江与夏摇摇头,“没听说。”
孙佺皱了下眉,“算了,这不需要我们操心,你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半年内工作我全给你推了,实在推不了的我们就支付违约金,公司给你出。”
“谢谢孙哥。”
“客气什么,谢谢周总,要不公司可能还不愿意出这个钱。”
孙佺说着又看了眼他脑袋上鼓鼓囊囊的纱布,啧了声,喃喃自语般,“手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江与夏眼神一暗,他也很担心,他可还得在演艺圈里混的,要是脑袋上顶一个大大的疤,基本也就告别这个圈了。
那天被孙佺一提,他都开始容貌焦虑了,换药时特意要了面镜子,看到脑袋后狰狞的伤口后,心止不住下沉。这要是结成疤,还得秃……
那一瞬间,他觉得天都暗了。
而后每次换药,他都要找各种理由先把周泊野支出去,理由也是越编越离谱。
没人会愿意被自己爱人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特别是江与夏还是有那么点偶像包袱的。
周泊野开始不明白,每次被赶出去都黑着张脸,还是卫卓这个人情世故天赋点点满的人精看出来了,他委婉地提醒了嘴,他才揣摩出江与夏的意思。
第二天就特意让主任来做了个全面的病情汇报,“会留一点点的疤,像头发丝一样的粗细,等头发长出来后就一点都看不见了。”
“真的?”看过伤口的江与夏实在不能不怀疑。
主任笑了笑,和善道:“我保证。”
得到保证后的江与夏总算不那么焦虑了,不过换药的时候依旧把周泊野给赶出去。
周泊野虽然很无奈,但也只能顺着他。
等头上的纱布和网兜摘下来后,他头发也冒了头,黑黑的短短的一茬,称得他那双大眼睛更大了,摸着有点刺手。
周泊野给他买了不少帽子,各种类型都有,他自己挑着戴。出于私心里面有不少可爱的毛绒绒的帽子。
只是对这种类型对江与夏这个介乎中二和成熟的年纪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果然拿来的第一天,就被嫌弃地打入了“冷宫”——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恢复到可以下床的时候,每天傍晚周泊野就会推着他到医院后的一个小花园走走。坐轮椅倒不是手脚有什么问题,就是身体太虚,稍微动一动就没气力了。
一天,他正和周泊野在小花园散步,说是散步,更像是周泊野扶着他做复建。两人走了一会,江与夏额头就冒了一层汗,周泊野伸手帮他把汗擦去,扶着他到亭子里坐着。
江与夏:“我申请明天少穿点。”起码秋裤不穿了。
周泊野言简意赅,“驳回申请。”
江与夏:“……”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可是穿太厚限制我的行动,我觉得手脚都变笨了,走不了几步。”
“那就慢慢走。”周泊野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保温杯给江与夏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差不多才递给他,“你知道你现在一场感冒的后果吗?”
江与夏接过水喝了口,刚好觉得嗓子有点干,脑袋还在转着,想着有没有法子再说服说服他,他现在活像一颗圆滚滚的棉球,着实很难行动。
“想出什么对策没?”周泊野接过他喝完的杯子,看他那眼睛滴溜溜直转,就知道又不安分了。
江与夏老实摇头,还没回答突然不知从哪蹿出一个女的,周泊野本能地上前一步,把江与夏挡在身后。
那人上来直接跪下,连着磕了几个头,“江先生,求求你求求你帮忙说说情吧!放过我老公吧!!求你了!!”
江与夏被挡得严严实实,他扶着周泊野的腰,探出个头,也只来得及看眼她的长相,人就被保镖拉下去了。
“周泊野他是你二叔啊!是你这世上最亲的人了,你不能这么对他!!”
是周泊野的二婶。
所以……策划的人是周泊野二叔?
周二叔想用他威胁周泊野?江与夏眼睛微微睁大了点,好半晌才回过味来。
他伸手抱住周泊野的腰,他坐着周泊野站着,脸刚好埋在他腹部。
他们两人真是亲缘浅薄。
周泊野揉揉他耳朵,“吓到没?”
江与夏:“没。”
两人就这么待了好一会。
过了会,天色暗了下来,风也大了些,周泊野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有点凉,“冷,回去了。”
“好。”江与夏没问要怎么处理他们,后续的事儿他没打算掺和,周泊野也不一定想让他之后后续的处理方式。
他同样也有些事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周泊野。
比如他的记忆,比如他所谓的爸,比如……秦知行。
他恢复记忆的事和当年的经历自己也还没整理好。太乱了……乱得他都觉得不真实,像是经历了一本荒诞的志怪小说。
回到病房,周泊野去给他拧热毛巾擦脸。他看了眼手机,秦知行消息那一栏依旧停留在上次见面的时间。
他动作顿了下,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床头柜。他同样也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秦知行。
说实话,他没联系他,倒让他松了口气。
初冬到深冬,早上起床拉开窗帘,花圃中的满天星上铺了厚厚一层霜。
江与夏打开窗户,呼吸伴着一阵白气呵出,人被这凛冽的冬意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消几秒,窗户重新被人拉上。
周泊野没什么好气,语气沉沉,“感冒很好玩?”
“……不好玩。”
这段时间可能因为免疫力低下,他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
江与夏讨好地朝他笑笑,“不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对上周泊野“撒娇耍赖”无师自通,或许人本能就会寻找最快速简洁的法子。
周泊野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围巾裹紧了些,又把手套给他戴上。他今天穿的这一身都是周泊野打理的,羊毛绒的毛衣外面罩了件较厚的冬款大衣,灰色冷帽帽檐处胡乱翘着几丝头发。
他现在头发长了不少,差不多一根手指的长度,这个长度不好打理,经常睡一觉起来,头发就呈现各种角度。
“车子在楼下等着。”
“好。”
行李不用他们收拾,一会会有人来料理,周泊野的任务就是打理好江与夏,江与夏的任务则是随周泊野处置。
“恭喜出院。”
主任和几个熟识的护士来送他们一程。
江与夏手上抱着大大的花束,一一道谢。
坐上车后,微信里还有李琦和孙佺的消息,李琦是因为周泊野不让来,他太闹腾。孙佺则因为工作去了外地,没法赶回来。
江与夏往下划,手指停在秦知行的头像处,眸色暗了点。
周泊野余光瞥见他手机界面,“车上别玩手机,一会晕车难受。”
“嗯。”
江与夏把手机收起,侧头靠在周泊野肩上,一股淡淡的香萦绕在鼻端,是周泊野身上的味道,让他十分安心。
周泊野帮着换了个姿势,下一刻江与夏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中。他张开大衣将人拢了进来,两人的体温瞬间交融在一起。
“你知道吗……”江与夏仰起头对周泊野说道:“其实车里面不冷。”
车内空调很足,司机穿的都只是一件薄薄的西服。
周泊野唇角微勾,故作松手,“那你坐直?”
江与夏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手臂,“不用,我喜欢这样。”
头顶传来两声闷笑,揽住他的手收得更紧了。外头寒风凛冽,车内是一个小小的春日,暖意融融。
江与夏闭上眼休息,闭着闭着就真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车子已经驶到半山别墅的山脚处,他朝外头看了眼,天乌朦朦的,黄豆大小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
“下雨了?”
周泊野点点头,“马上就到家了。”
江与夏打了哈欠,坐直身体,两人手还是握着的,没有完全分开。
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在冬季的雨里绿得暗沉,随着车子的行进不断往后倒着。
脑中尘封许久的记忆,缓慢转着。江与夏唇角微微敛起,当年的事恍若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朝外看着,没注意周泊野侧过的眸子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一直到下车,他都没说什么。
从医院回去之后,依旧是以静养为主,他现在的生活单调地可怕,早上送周泊野去上班后,他要么睡个回笼觉,要么去温室坐着看看花看看书,中午睡会午觉起来,会去外头散散步,亦或者去厨房跟阿姨们学着做做糕点,也算是陶冶情操了。
傍晚等周泊野回来吃饭,吃完饭两人再一块去后山走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名副其实的静养。
只是那些过往的记忆总是会掺杂着打乱着涌入他的梦中。导致他午夜梦回时总会被惊醒,梦里总有人追在他身后,不断地疯狂地问他讨要着什么。
一次两次还好,老是这般也就瞒不过枕边人了。
再又一次被惊醒后,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让江与夏大口大口呼吸起来,冷汗把头发打湿,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原以为不会打扰到旁边的人,却不料下一刻那人手就伸过来了。
周泊野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将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是一个很有保护欲的姿势。
他没问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
江与夏额头抵在他怀中,一直到呼吸平稳下来。他恢复记忆这件事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告诉周泊野。他不是不愿意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迟早得给他一个交代,给这些年一个交代。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有很多选择表面上看是对对方好,甚至有点无私奉献的假象,现在想来多少有点单纯和愚蠢。
江与夏抿了下唇,黑暗中他声音带着丝刚睡醒的沙哑,“阿野。”
“嗯,我在。”周泊野的声音意外的清明,没掺杂多少睡意,就好像不是被吵醒,而是根本没睡。
他回应后江与夏没说话,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黑暗的环境中,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很薄弱,江与夏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心里的措辞一遍又一遍地被推翻重构。
“我……恢复记忆了。”
短短几个字耗费了江与夏多数的能量。
他屏息凝神,等着周泊野的反应,等着他质问他当年离开的理由。
可他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个更紧的拥抱,周泊野声音这会倒是哑了些,“我知道。”
江与夏瞳孔瞬间缩紧,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不过也是,他怎么可能瞒得了周泊野。
但他一句话都没问,他什么都没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都不问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泊野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那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他只是在等他自己告诉他,当然,如果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周泊野也会装一辈子的不知道。
明明在那件事中,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江与夏鼻头一酸,眼眶红了,“周泊野,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在周泊野衣服上,洇成一团深色的水渍。声音更是轻得几乎只有气声,要不是两人离得这么近,或许都听不见。
几个“对不起”把周泊野的心揪成一团,他伸手按着他的后脑,将他用力埋在自己怀中。
两人互相紧紧抱着,像在汲取温度,又像是在弥补分别那几年的拥抱。
江与夏:“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想说,我想告诉你。”
他吸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点可怜。
“其实我不是孤儿,我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没死,叫做冯明亮。”
一句话就让周泊野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再怎么猜测,都猜不到这个方面,所以从一开始他调查的方向就错了。
“是他带走了你?”
“不是。”
江与夏从冯明亮突然拿着亲子鉴定找到他说起,一直到秦知行及时赶到阻止他做出傻事。
那天秦知行他攥着他的手灼热滚烫,目光炯炯,难得地在秦知行脸上看到愤怒的表情。
冯明亮听到动静,远远看过来。他到底是是市井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这些事儿他做得都比江与夏听说得还多,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
他气急败坏,“你丫还想算计老子!!当年还不如把淹死在尿桶里,妈的,这张卡里到底有没有钱?”
秦知行何等聪明,三两句话就明白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还不等他和冯明亮反应过来,他转头狠狠一拳揍了过去,接着一拳又一拳。
冯明亮这些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秦知行的对手,毫无反抗之力。
江与夏眼睛睁大了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知行,就算在孤儿院争食的时候他都没动过手。
冯明亮开始还骂骂咧咧的,几拳下来吃了痛,也没什么骨气可言,求饶起来。
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抱住秦知行的手,“哥,够了,别打了!”
秦知行转头看向他,两人对视着,江与夏又说了一遍,“够了,哥,再打要出事了。”
如果能杀了冯明亮还不会影响到自身,江与夏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秦知行拼搏到现在,眼瞧着前途一片光明,绝不能因为这么个人渣留下污点。
秦知行垂下眸子,看了眼被他抱住的手,握进的拳慢慢松开,“嗯。”
或许和他学医有关,冯明亮瞧着没什么伤口,可却在地上哼哼唧唧躺了很久。
秦知行像看垃圾般居高临下地给出了方案,“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报警,二是和我们一起出国,出国就把钱给你。”
冯明亮不同意,“不行,出国你要是不给我怎么办?我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摆布。”
“随你,小夏还是学生他没钱,但我有钱,你自己考虑。”
秦知行抚了抚因为揍人歪了的眼镜,“出国后,只要你不再找小夏麻烦,我愿意每个月再额外给你一万元养老钱。”
江与夏微微皱了下眉,他知道秦知行没那么多钱。
他想做什么……
冯明亮的气性收敛了些,语气变得平和起来,“你真那么有钱?要是到了国外你拿不出钱来我不成傻子了。”
秦知行轻声念了一串自己的信息,江与夏神情一凛,十分不赞同地看向秦知行,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冯明亮这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开,秦知行怎么敢。
秦知行安抚地拍拍他手背,“我是S大附属医院的医生,算是比较稳定的工作,出国是外出交流学习,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大可去我单位找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有了单位做背书,冯明亮警惕的神情立马有了松动。
秦知行没再多说什么,“你自行考虑,夏夏,走了。”
秦知行带他去了他的宿舍,两人相识这么久,他第一次沉下脸对他说了重话。
他问他周泊野知道吗?江与夏摇了头,“他想找周泊野要钱。”
“这就是你破釜沉舟,不惜同归于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