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壮话锋一转:“但现在是特殊情况。”
华程嗯了一声:“我现在这个样子,她哪怕是喜欢上别人了,也不会丢下我一走了之。”
说完,他低下头,整个人说不出的颓唐。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刘壮再努力转回来:“我觉得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万一是误会呢?就算不是误会,也不一定就到出轨那步了,可能就是刚有点好感……实在不行我帮你打探一下?”
“以后吧,”华程打起精神,“她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呢。”
刘壮点头:“也是,你瞒着她在同县大搞扶贫,她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生气的。”
“谁说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搞扶贫?”华程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保密项目啊。”
刘壮冷笑一声:“保密个屁!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新闻满天飞,都说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不想再跟云锦捆绑了,所以故意搞出这些事恶心人。”
华程神色逐渐凝重:“难怪她会突然来找我……”
“程子,我知道你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正常情况下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但这次事关云锦,我必须得问问了,”刘壮眉头紧皱,“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华程沉默良久,叹了声气。
刘壮:“……”
大爷的,最烦装逼的人。
在棚子里耗了半天,雨终于停了,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村子里,刚进村就看到村长和云锦一起往外走,两人身后还围了一群人。
“如果云总愿意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村长笑呵呵地伸出手。
云锦笑着和他握手:“哪里哪里,是我的荣幸才对。”
一直跟在云锦身后的冯澈眉头紧皱,看到华程和刘壮后顿时眼睛一亮:“华哥,刘哥!”
他这一嗓子,直接喊得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去。
刚才还在泥地里打架的兄弟俩同时面露微笑,和煦地朝众人走去。
“聊什么呢?”华程笑着问。
村长赶紧和他握手:“我想等雨停之后,请云总来学校给孩子们上两节课,云总已经答应了。”
华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含笑看向云锦:“你之后不是还有工作安排吗?行程上会不会有冲突?”
他留在这里做项目是一回事,把云锦留下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她能立刻回平城,不要待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村长听出他的话外音,连忙表示:“云总要是抽不出时间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一切以正事为主。”
“给孩子们上课就是正事,”云锦微笑,“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同县。”
“这……”村长看向华程。
华程也笑:“那就太好了,孩子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冯澈本来还指望他能阻止这件事,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没有原则,不由得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华程只当没看到,笑着跟云锦并肩而站。
天空短暂放晴,但随时还会下雨,一行人简单的客套后,云锦先一步上车了,华程紧随其后。
冯澈也想跟过去,被刘壮大手一薅,去了后面那辆。
华程关上车门,一边示意司机出发,一边跟送行的众人挥手道别,直到车辆拐过弯,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华程才关上车门,可怜兮兮地回头:“老婆……”
负责开车的李余熟练地升起挡板,拒绝聆听老板的家务事。
后座上,云锦一看华程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知道新闻偷跑的消息了。
“知道错了?”她淡淡开口。
华程点头。
“以后再想做什么事,还会像这次一样瞒着我吗?”云锦又问。
华程摇头。
云锦扫了他一眼:“下不为例。”
“好……嗯?”华程惊讶地看向她。
云锦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懒得和你生气。”
懒得跟他生气。
本来是好事,华程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却从她的语气里读懂了一丝敷衍。
她现在……
都懒得跟他生气了……
华程瞳孔轻颤,好一会儿才默默看向窗外。
云锦答应村长要给孩子们上课,短时间内就没打算回平城。
她不回去,华程肯定也不回,刘壮和冯澈也要留下,众人索性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下了。
招待所的环境有限,华程特意开车一小时去隔壁镇的床品店里买了新的四件套,又加钱在隔壁干洗店洗烘好了带回去,还给云锦买了换洗衣物和一堆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力求能让她住得舒服一点。
云锦对居住环境没有太大的要求,但也随他去忙前忙后,自己则坐在房间一角开线上会议。
华程把房间从里到外整理一遍,总算有点家的味道了。
云锦的会议还没结束,一边喝速溶咖啡提神,一边听员工汇报。
华程看到她疲惫的眼眸,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跟以前一样把电脑转向自己,然后告诉她快点去休息。
但往前走了一步后,他突然停下了。
云锦现在是云程科技的CEO,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成为云程科技的董事局主席。
往后的漫长人生里,她还会有无数个劳累且疲惫的时刻,需要独自去克服。
正在开会的云锦察觉到他一直杵在那里没动,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华程无声笑笑,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云锦突然轻轻打了个哈欠。
华程停下脚步。
云锦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再泡一杯速溶咖啡,面前的电脑突然调转了方向。
她困倦地抬起头,电脑里的员工惊呼:“华总?”
“AI机器人的资质问题是吧,”华程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云锦赶紧睡觉,“不是让你们跟梦想家的老板联系了吗?现在的沟通结果……”
云锦伸了伸懒腰,懒洋洋地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华程开会的间隙看了她一眼,眼底泛起无奈的浅淡的笑。
她现在是云程科技的CEO,未来是CEO兼董事局主席,会有无数个劳累且疲惫的时刻需要独自去克服……但至少不是现在。
他活着一天,就会为她兜一天的底,至于以后……她在遇到他之前,独自翻越了同县那么多座大山,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可以将她打败。
云锦这次来同县是临时决定,积压了两天的工作全都需要解决,华程一接手,就开始了一个又一个的线上会议。
参会的人员对他的出现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一个人问为什么不是云总,就像之前云锦代他开会时,也没有人感到惊讶。
事实上,他们的董事局主席和CEO,在工作上的边界感确实都不太强。
“行,那接下来的流程你直接找周助理对接,需要签字的文件尽可能改成线上……”
开完最后一个会,华程关上电脑,吃了两片靶向药看向对面的床。
云锦一下午听着他开会的声音都睡得很好,这会儿房间里安静了,反而很快就醒了过来。
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后,她低声问:“几点了?”
“六点多了,去吃饭吧。”华程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云锦睁开眼睛:“都处理好了?”
“嗯,都处理完了。”华程回答。
云锦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衣领。
华程笑笑,主动低下头去亲她。
嘴唇碰嘴唇的感觉很奇妙,激情不足,亲昵有余,呼吸之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沐浴露味。
还是同一款沐浴露。
亲了几下之后,华程突然开口:“云锦。”
“嗯。”
“你之前说的……”秘密,是什么?
他只问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腕表,突然安静了。
云锦抬起眼眸,等着他把话说完。
“说不跟我生气了,是真的吗?”华程笑着问。
还是没勇气问出口啊。
怕她说实话,又怕她不说实话,怕她的实话不是自己想听的,更怕她说了自己想听的,但说的和做的完全不同。
云锦看着他含笑的眼睛,隐约觉得他的语调有点奇怪,但也没有深究。
睡得太饱了,身体懒懒的,情绪也懒懒的,云锦朝华程伸出手,华程立刻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云锦起身的瞬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是真的。”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华程笑着抱住她:“谢谢老婆。”
外面还在下雨,两人都不想出去,干脆去了招待所五楼的餐厅,结果一进门才发现,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几乎全员到齐。
餐厅不算大,只有几张桌子和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上放着一套KTV设备,刘壮拿着话筒鬼哭狼嚎,一看到他们来了,立刻切了首歌。
复古的前奏响起,刘壮忧伤地仰望天花板,默默把话筒举到嘴边:“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女人,她说我是世上最美的男人……”
华程眼皮跳了一下,拉着云锦找了个角落坐下。
冯澈很快闻着味来了,端了个小蛋糕递给云锦:“姐姐,我下午特意去蛋糕店给你买的!”
“谢谢啊,”华程替云锦接过来,啊呜一口吃掉半个,一脸无辜地评价,“植物奶油啊,你姐吃不了,姐夫吃吧。”
冯澈被他的无耻惊得脸上空白几秒,回过神后才可怜兮兮地看向云锦。
云锦:“嗯,我吃不了。”
华程遗憾地摇了摇头,三两口把剩下的也解决了。
冯澈气得发疯,但还要假装无辜:“没事,我下次多跑两家,我就不信了,同县这么大一个地方,连个卖动物奶油的蛋糕店都没有。”
华程:“加油哦。”
冯澈默念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总算冷静下来。
他打起精神,正要继续跟云锦说话,舞台上的刘壮的感情突然澎湃:“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华程深吸一口气,微笑:“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说完,大刀阔斧地朝刘壮走去。
冯澈趁机霸占了他的位置:“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点。”
“吃面吧,再要一碟小菜。”云锦说。
冯澈:“好~~~”
华程冲到舞台上关掉音乐,把正在兴头上的刘壮薅到了角落里。
“你干嘛呢?”他尽可能心平气和。
刘壮:“我帮你敲打一下云锦。”
华程气笑了:“你就这么敲打?”
刘壮:“对呀,你不觉得这歌很合适吗?既充分表达了你悲伤的心情,勾起她对你们那些美好过往的回忆,让她对你充满怜悯,又暗示了你已经知道她出轨的事实,警告她收敛点。”
“……是谁早上还说是误会的,让我别胡思乱想的?”华程冷笑。
刘壮理直气壮:“我到现在也觉得是误会啊,但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嘛,是误会的话,她会单纯地以为我在飙歌,如果不是误会,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也就传达到位了。”
他觉得这招很好,堪称绝妙。
华程咬牙,保持微笑:“问题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有点绕,但刘壮听懂了,看到他胸膛起伏剧烈,怕自己把绝症病人气出个好歹来,赶紧安抚:“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这么搞了。”
华程斜了他一眼,冷哼。
刘壮推着他到餐桌前坐下,借着盆栽的遮挡看向云锦那桌。
服务员送来一碗面,冯澈殷勤接过,放到云锦面前后,又赶紧拿了筷子和勺子给她。
刘壮沉吟:“你说……”
华程:“不是。”
刘壮:“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华程蹙眉:“反正不是他。”
对于他的笃定,刘壮很不解:“冯澈这小孩长得挺帅啊,还年轻,为什么不能是他?”
华程刚生完气,整个人都有点提不起精神:“年轻、长得帅就行了?云锦没那么肤浅。”
“当年的你,好像也只有年轻、长得帅两个优点。”刘壮实事求是。
华程顿了一下,不悦:“反正不是他。”
“不是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刘壮连忙帮他顺气,“不是他就行,否则云锦未来的婆媳关系和公媳关系都会有点难搞……”
华程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刘壮立刻闭嘴。
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冯澈占了,华程索性跟刘壮一起解决了晚餐。
吃完饭后,华程等云锦拒绝了冯澈出去走走的提议,才慢悠悠来到她身边。
“你要吃水果吗?”他问,“旁边有个超市,我们可以去买一点。”
提到水果……
云锦脚步一慢,突然想起花郁给自己送的那些。
之前她把水果拿进屋后,就直接回2025了,昨天夜里回去的时候,也只顾着帮华程买药,没拿一些回来。
再不吃,估计要坏了。
那些水果虽然很常见,但买那么多也需要花不少钱,小孩挣钱不容易,之前为了六百块钱的工资还差点出事……
云锦陷入沉思。
“怎么了?”华程笑着问。
云锦顿了顿:“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你先回房间吧,我得出去一趟。”
华程定定看着她,不懂她在这种完全陌生的镇子上,能有什么事需要单独去做。
云锦见他迟迟没应声,抬头:“怎么了?”
华程习惯性地挂上笑意:“做什么去,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你先回屋吧。”云锦说完,拿上招待所免费提供的雨伞就走了。
她走得那么急,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华程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都没有动。
刘壮结完账出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杵在这儿干嘛呢?”
“她走了。”华程低声道。
刘壮没听清:“什么?”
华程定定看向他:“她走了。”
“干啥去了?”刘壮还在状况外。
华程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刘壮猛地反应过来:“愣着干什么,追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刘壮推着他往前走,“我再说一遍,你之前那些全是猜测,具体怎么回事,还是得眼见为实。”
华程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反正就是不太想去,但还是被刘壮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三楼尽头的房间里,刚被云锦拒绝了的冯澈坐在飘窗上,正准备玩一局游戏,结果TiMi的声音刚响起,就瞥见楼下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刘壮和华程?
干什么去?
他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太简单,抄起雨伞就往外跑。
第24章
云锦是个严谨的人。
哪怕只是去2013年取个水果,也要先找个不会有人闯入的封闭空间,而不是随随便便在什么地方就转动表针。
所以她离开招待所,去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进门、反锁、再找把椅子抵住门,然后走进浴室里。
在转动表针之前,她先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这只表已经戴在她手上三个月了,她也在频繁的使用中,发现了一些限制条件。
比如异时空对穿越者有磁场排斥,只要出现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无论她有没有使用手表的穿越功能,五天后都会被传送回自己的时空。
记得她刚发现手表的穿越功能时,华程正好去出差了,她就一直待在2013,结果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没有转动表针的前提下,回到了2025的婚房里。
当时她直接惊出一身冷汗,但冷静之后又庆幸手表一直被她戴在手上,不至于她人回来了,手表却留在了2013,更庆幸自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传送回来的,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可不想成为2013年的现象级新闻。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限制就是,在进行一个来回的穿梭后,手表要冷却12个小时,才能再次投入使用,期间无论怎么转动指针,都无法再进行时空穿梭。
云锦猜测这12个小时,等于手表的充电时间,充一次电可以使用一个来回,没充满之前就无法开机使用。
上一次回去是凌晨三点多,距离现在已经远超12个小时。
她抬起手腕,将表冠逆时针转动一圈,然后开始等待。
宾馆大门外,一条马路之隔的大树后面,刘壮小心翼翼地看向华程。
先前听华程这样那样的分析时,他之所以敢在旁边插科打诨,无非是打心底觉得云锦不可能有别人。
那可是云锦啊。
是十九岁就敢拿着刀去帮华程要账的云锦,是毕业时为了华程拒绝超级富二代的追求、放弃几十万年薪的工作,陪他一起创业的云锦,是最难的时候都没放弃华程的云锦。
这样的云锦,怎么会有别人呢?怎么会在华程生病的时候,有别人呢?
可她偏偏独自一人走进了宾馆。
倒不是说已婚女性不能独自去宾馆,而是结合她之前的种种表现,再联系她现在的行为……这已经算是实锤了吧!
大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雨水溅湿了华程的裤脚,他撑着印着招待所名字的伞,站成比大树还沉默的存在。
“……程子,你打算怎么办?”刘壮忍不住问。
华程没说话,仍然定定看着宾馆的大门。
“程子?程子……”
华程回神:“……嗯?”
刘壮看着他怔愣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又问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华程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刘壮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今天一句催促的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华程语气无奈:“我还能怎么办,冲进去踹房门吗?”
说完,他轻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荒唐。
刘壮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年过三十已然成熟,也无关身份、体面、颜面,而是因为里面的人是云锦。
对云锦的尊重、保护、包容,早已经是他华程写进基因里的程序,哪怕云锦当着他的面出轨,他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帮着遮掩,免得让她难堪。
华程似乎知道刘壮在想什么,怔怔低喃:“不是这样的胖哥,不是……”
“什么?”刘壮耐心地问。
华程抬起头,神色茫然:“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能长命百岁,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但现在……我不知道,胖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壮听不下去了,丢掉雨伞伸手抱住他。
这样一抱才发现,华程真的清瘦很多,像个胚面单薄的瓶子,随时有碎裂的风险。
刘壮心中愈发难受,拍他的后背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正要开口安慰,突然瞥见云锦从宾馆里出来了。
“喔……喔喔……”他指着宾馆大门,发出大猩猩一样的叫声。
华程不解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刘壮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声音:“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肯定不是偷情,偷情的话这点时间都不够脱衣服的,我就知道是误会,肯定是她嫌招待所环境不好,想找找别的住处,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问……”
话没说完,他就要朝云锦走去,华程立刻把他拉回来。
“她拿的什么?”华程问。
刘壮这才发现云锦还拿着东西,像是一把……香蕉?
“宾馆卖香蕉吗?”华程问。
刘壮脱口而出:“当然不卖,宾馆又不是水果摊。”
说完,注意到华程的表情,他突然改口,“但也不一定,有的宾馆说不定也会卖水果呢,我们以前住的酒店不是经常提供果盘吗?”
华程默默看向他。
“……你等等,我去问一下。”
刘壮说完,抄起雨伞就往宾馆里跑。
两分钟后,他一脸为难地回来了。
看来宾馆真的不卖香蕉。
华程面色平静,缓慢地呼吸:“所以是别人给她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房间里?”
“我刚才本来打算买通前台问问情况,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想想还是放弃了,”刘壮眉头紧皱,“不过从云锦离开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过,我们只要继续等,应该可以堵到他。”
华程静默许久,摇了摇头:“算了吧。”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刘壮不解。
华程垂下眼,问:“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刘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把那人打一顿?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然后呢?他该怎么面对云锦?又该怎么跟云锦相处?
“我想好了,”华程闭了闭眼,表情突然变得轻松,“我想好了胖哥,既然云锦现在没打算告诉我,那我就当不知道好了,等她以后想说了……那就再说。”
“……你确定?”
“嗯,确定。”
年纪增长带来的最大好处,应该就是对情绪的把控能力越来越强,内心再失控,表面上至少是处变不惊的,然后忍着忍着,就真的处变不惊了。
华程轻呼一口气,笑道:“虽然有点难过,但仔细想想也是好事,毕竟……她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好,就像我之前说的,全力支持,真心祝福!”
刘壮盯着他看了很久,问:“真的只是有‘点’难过吗?”
华程脸上的笑倏然淡去,扭头看向街边亮灯的门牌。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好心的路人告诉他们这样容易被雷劈,才一同撑着伞离开。
他们一走,冯澈就从角落的垃圾桶后面出来了,一脸疑惑地看看他们的背影,再看看云锦去过的宾馆。
“搞什么呢……”
冯澈不懂,冯澈迷茫,冯澈心想刚才还不如留在招待所里打游戏。
回招待所的路上,华程请刘壮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刘壮摆摆手表示理解,也叫他不要露出破绽。
哥俩相互提醒了一路,刚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了大厅里的云锦。
云锦也看到他们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们出去了?”
刘壮:“啊……”
华程:“出去了。”
“做什么去了?”云锦又问。
刘壮:“散步。”
华程:“逛街。”
云锦:“?”
刘壮迅速解释:“一边散步,一边逛街……你呢?在这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外卖员进来了。
云锦报了手机号,接过外卖员手里的纸袋。
“我在等外卖。”她说。
刘壮没话找话:“什么外卖?”
“华程的维生素D没了,附近的药店没有这个牌子,我就……”
云锦话还没说完,刘壮身边的华程突然冲出一道残影,等两人回过神时,他已经紧紧抱住了云锦。
尽管在克制,但压抑的情绪还是如洪水一般流出。
云锦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刘壮,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刘壮尴尬地笑笑:“那什么……”
“胖哥欺负我。”华程声音沙哑。
刘壮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欺负他。”
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推了两下没推开,就随他去了。
冯澈进来时,就看到人家夫妻俩抱得如胶似漆,心脏瞬间喷射毒液: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姐姐!”他青春洋溢地跑进来,“大庭广众之下干嘛呢,羞不羞哦。”
刘壮第一次觉得他来得这么刚好,顺着他的话立刻上手把华程扒开:“小朋友说得对,老夫老妻的这么黏糊干什么,不嫌丢人啊。”
他一插科打诨,华程也勉强整理好了情绪,松开云锦后朝她笑了笑。
云锦抬手摸了摸他泛红的眼角,平静地看了刘壮一眼。
刘壮被看得后背发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云锦的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转头去大厅角落的小桌上拿了一把香蕉过来。
一看到香蕉,华程的眸色便暗了下来,刘壮的神情也渐渐微妙。
冯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有点不对劲,但由于刚才跟踪的时候站得太远,并没有看清云锦拿过什么,所以处在对这串香蕉一无所知的状态里。
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特别无畏。
“姐姐,哪来的烂香蕉?”他问。
刘壮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立刻背过身去。
云锦看了眼香蕉上的黑点,道:“是不太新鲜了,但熟度刚刚好,大家一人分几根吃了吧,不要浪费。”
“啊……”冯澈面露为难,“一定要吃吗?”
云锦:“浪费不好。”
冯澈:“好吧。”
见他没有反对意见了,云锦掰了十根给他,又给了刘壮八根,剩下的四根给了华程。
冯澈一看这明显的数量对比,心底生出一分欣喜,故意道:“姐姐,我的最多诶!”
“毕竟不新鲜了,胖哥年纪大了,华程身体不好,”云锦温和解释,“你不一样,你年轻,肠胃功能强大。”
冯澈:“……”
合着是按身体情况分配的。
听到刘壮的偷笑声,冯澈深吸一口气,挤出微笑:“全都给我们三个吗?要不分一点给李秘书他们呢?”
云锦:“不新鲜了,分给别人不好。”
这么说来……他不是别人?
冯澈刚满十八岁,正是很会嗑自己CP的年纪,一时间幸福得都要冒泡了。
再看云锦,一根香蕉也没有,他忍不住问:“你不吃吗?”
云锦:“哦,我不想吃不新鲜的香蕉。”
心疼小孩的钱是真的,不想浪费也是真的,不愿意委屈自己更是真的。
冯澈看着她坦荡的模样,深深无言。
两人说话的时候,华程一直盯着自己的四根香蕉看,越看神色越阴沉。
一直在关注他的刘壮心里一惊,赶紧抢过香蕉。
云锦和冯澈被他闹出的动静吸引,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最喜欢吃这种香蕉了,华程的也给我吧。”刘壮强装镇定,心想跟兄弟被老婆出轨对象的香蕉逼疯相比,他多吃几根又算得了什么。
华程平静抬头,直直看着云锦:“我们去买点新鲜的吃吧。”
云锦把香蕉分来分去,也有点想吃了,闻言点了点头。
华程笑笑,揽着她的肩膀便出门了。
刘壮默默目送他们远去,一回头发现冯澈还站在原地。
他顿了顿,虚心请教:“还喜欢她吗?”
“……嗯?”冯澈一脸无辜。
刘壮冷笑一声:“别装了,就你那点道行,骗得了谁啊。”
冯澈闻言笑弯了眼睛,揪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刘哥……”
他五官漂亮,还顶着一头卷毛,撒起娇来浑然天成,完全讨人喜欢。
叮咚。
刘壮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云锦发来的消息:不要再欺负我老公。
刘壮啧了一声,下一秒旁边的冯澈也发出冷哼,显然是看到了他手机上的消息。
刘壮白了他一眼:“给你吃烂香蕉,还喜欢呢?”
“喜欢啊,更喜欢了,”冯澈剥了个香蕉,笑眯眯地咬了一口,“别说给我吃烂香蕉了,就是给我吃烂菠萝烂猕猴桃,我也喜欢。”
刘壮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变态。”
冯澈很快如愿以偿。
第二天,云锦又去了宾馆一趟,给他们分了叶子黄掉的菠萝。
第三天,云锦第三次去宾馆,回来给他们分了放软的猕猴桃。
不是她不想一次性拿回来,主要是花郁买了太多,只能分批往2025拿。
又一天,云锦没再去宾馆了,开完线上会议开始睡午觉。
隔壁的隔壁,刘壮房间里。
华程看着一桌子烂香蕉烂菠萝烂猕猴桃,眉眼沉郁道:“我要拆散他们。”
“……不全力支持真心祝福了?”刘壮剥了一个猕猴桃,开吃。
华程冷笑一声:“如果那人还不错,我当然全力支持真心祝福,但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垃圾。”
“你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人家是垃圾?”刘壮反问。
华程:“只会送坏手表烂水果的男人,不是垃圾是什么?”
刘壮:“啊……”
平心而论,这些水果只是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还是好的,比如他正在吃的猕猴桃,清新香甜,软硬适中,一看就是对方精挑细选来的。
当然,这种时候,就不能平心而论。
刘壮把剩下半个猕猴桃一口吞,没有反驳他,但从新的角度提出问题:“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总有优点吧,不然云锦喜欢他什么呢?”
“国宴吃多了,总有想吃垃圾食品的时候。”华程木着脸道。
刘壮觉得华程这个暗喻用得非常高明,既抬高了自己,又贬低了敌人,简直是语文一百分。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觉得你说的对,你打算怎么做?”
“找到那人,给张支票,让他滚得远远的。”华程显然已经想好了计划。
刘壮思索片刻,提出异议:“他要是不配合呢?”
华程眯起长眸:“云锦代表云程科技在那么多重大活动露过面,我不信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即便这样都不舍得花钱花心思讨好,还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的人,能有什么大出息,只要给的钱够多,他不可能不配合。”
刘壮先表示认同,然后:“万一不配合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华程的手渐渐攥成拳,周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这个世界上,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的办法实在太多了。”
刘壮眨了眨眼睛,想提醒他现在是法制社会,天凉王破和扔进黄浦江的剧情,不适合在他们的故事里出现。
但华程正在气头上,他说这个没用。
刘壮斟酌片刻,道:“你如果这么做了,云锦可能会生你的气。”
华程微微一顿,刚升腾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果然,还是得用云锦治他。
刘壮又拿起一个猕猴桃。
“……有那么好吃吗?”华程不悦。
“不好吃,难吃死了,”刘壮一口一个,“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家云大总裁都说不准浪费了,我除了吃还能怎么办?”
一搬出云锦,华程又一次沉默了。
半晌,他说:“云锦也没那么喜欢他。”
刘壮看向他。
“真要是喜欢,怎么会不吃他买的水果?”华程拿出论据。
刘壮看看手里皱巴巴的猕猴桃,反问:“这要是你买的,她会吃吗?”
华程噎了一下,嘴硬:“我根本不会买这种烂水果给她吃,我要买就买最好的最贵的最新鲜的,买镶钻贴金箔撒了珍珠粉的,买空运进口超A级的!”
听到后面,刘壮乐了:“咋还崇洋媚外呢。”
“胖哥!”
刘壮:“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所以真想好了?”
“嗯,必须拆散他们,让这么一个垃圾待在云锦身边,我死都不放心。”
华程说完,话锋一转,“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如果手段太强硬,云锦会生气,所以为了我们的夫妻情分,最好还是私下跟那个垃圾见面,说服他拿钱走人,以云锦的性格,不会为一个主动离开自己的人伤心。”
“行,”刘壮擦了擦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陪你去会会那个小垃圾。”
第25章
华程和刘壮都决定要去会会那个小垃圾了,结果云锦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宾馆,也没有再往招待所拿烂水果了。
他们俩仔细研究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露出马脚,那么云锦没再去,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那个小垃圾受不了同县的艰苦环境,先跑了。
“这种人,绝不能留在云锦身边。”华程一脸杀意。
刘壮觉得他有点吓人,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接连下了五天的雨后,同县终于迎来晴朗的天气,之前被迫暂停的扶贫工作也继续开展。
冯澈在逃了几天课后,导员的电话终于打到了冯河那里,冯河亲自飞过来抓儿子,把人带走的时候还冲云锦和华程发了一通火,说他们带坏孩子。
华程很无辜,心想您那孩子心都黑成什么样了,还用带坏吗?
在无良媒体偷跑物料后,云程科技迅速做出正式回应,公布了扶贫第一阶段的目标,顺便公关了网上的一些不友好言论。
这部分内容由刘壮远程负责,云锦没有管,只是在放晴之后回到了陈家村,兑现先前对村长的承诺。
云锦来望升小学授课的第一天,华程为了表示对老婆的支持,特意带来了大批学习用品和过冬衣物,每个来上课的孩子都能领到一套。
领物资活动在上课之前进行,华程笑呵呵地站在教室门口,来一个小孩发一个,还要摸摸头,说几句悄悄话,最后再叮嘱他们好好学习。
董事局主席太有表演天分,CEO和董事毫无用武之地,索性挤在厨房门口当观众。
看了半天后,刘壮发出疑问:“……又没有媒体在拍,他到底在装什么慈眉善目?”
云锦被他的语气逗笑,那边的华程立刻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又继续和善地同小孩们聊天。
刘壮感慨:“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以前也有恨不得把自己活成孤岛的时候,时间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能把颓废的厌世者,变成体面的成年人。”
云锦看着华程,浅笑:“挺好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体面’是一个很可怕的词,意味着要剥掉身体里特立独行的一部分,把自己塞进和绝大多数成年人一致的模具里。
现在年岁渐长,看待世事的角度更加包容,才发现‘体面’的另一层含义,是‘得到’。
只有得到舒适的生活环境、和谐的亲缘关系、稳定的经济和前景,人才会体面,才会稍微丧失一点愤世嫉俗的能力。
所以他从花郁渐渐长成了华程,真的挺好。
今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院中的积水上,折射出的光线刺得云锦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好像也变成了金色。
刘壮扭头看向她,无数个问题在喉头滚动,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华程。
“快发完了吧,”他伸着脑袋数孩子,“学校里的小孩还不少呢,我看只有两间教室,十几条桌椅,还以为最多十来个小孩,现在……得有三十多个吧。”
云锦:“我先前问过村长,目前在读的孩子只有十七个。”
刘壮一愣:“那其他的……”
“估计是听说有东西领,被家长送过来的。”云锦面色平静,显然对这种事见得多了。
刘壮:“啊……”
被云锦一提醒,他再仔细观察,发现确实有好几个看起来都要上初高中的女孩,一对上他的视线就低下头不敢看人,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刘壮无言半晌,突然庆幸:“幸亏准备的多,不然他们就得白跑一趟了。”
云锦扭头看向他。
刘壮还在忧心:“华程准备的这些羽绒服有大号吗?是不是得叫人另外买几套给那边的大小孩?”
云锦扬起唇角。
“……怎么了?”刘壮不懂她为什么要笑。
“胖哥,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云锦认真地看着他。
刘壮被夸得一怔,刚要配合地露出害羞的表情,云锦就话锋一转:“没必要再买,反正她们领回去,也穿不到自己身上。”
刘壮不解:“为什么?”
“因为要给哥哥弟弟啊,哥哥弟弟穿不了,就卖掉换钱,给哥哥弟弟当生活费,”云锦见他还是不解,便把他的脸扭向教室那边,“你看,这里有多少男生,又有多少女生。”
刘壮眨了眨眼睛:“我刚才就想说,你们这里怎么女孩这么多男孩这么少?”
三十多个小孩,只有五个男生,这个比例放在哪都是很惊人的程度吧。
“因为男孩子都送到镇上读书了呀,我的胖哥。”
刘壮愣了愣,想说点什么,云锦已经起身离开。
“发完了吗?我们要上课了。”云锦走到教室门口,开始撵人。
华程刚给最后一个小孩发完东西,闻言立刻给她腾地儿。
云锦款步走到讲台上,看向下面年龄各异的孩子们。
在公路修进大山之后,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送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读书去了,像这样的小学,几乎每年都只能招收到个位数的学生,还基本都是女孩。
学生少,老师更少,所有年龄段的学生都在一个班里,老师教大的,大的教小的,过一天是一天,直到彻底跟不上了,也就回家去了。
云锦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回来,却对这样的模式相当熟悉,现在看到一个班里挤了这么多人,眼底泛起笑意:“东西都领到了吗?”
“领到了!”
孩子们的回答震天响,云锦点了点头,双手从容地按在讲桌上:“那么,不想留下的同学,可以拿着东西离开了。”
底下出现一阵骚动,孩子们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还是一个黑黑的女孩突然举手:“可是外面那个叔叔说,我们要是敢领了东西就走,他就把东西要回去。”
“他还说我们要是敢欺负他老婆,也会把东西要回去。”另一个小孩补充。
云锦无言一瞬,扭头看了眼教室外。
华程跟刘壮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刘壮不知道说了什么,华程突然捶了他一下。
非常幼稚,非常无聊。
云锦默默收回视线:“他不会要的,想走可以走。”
有几个孩子顿时蠢蠢欲动。
“但我建议你们留下。”云锦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果然有年龄大点的小孩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讲课,只聊天,”云锦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知道很多东西,你们可以随便问。”
此言一出,大半孩子都来了兴趣,只有极少数还在犹豫。
云锦:“放学回家之后,家长如果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你们就说是那个叔叔不让走。”
正在跟刘壮讨论小垃圾身份的华程,突然机敏地看了眼教室。
“看什么呢?”刘壮紧张。
华程:“感觉云锦好像提我了。”
刘壮:“没有吧……”
教室里,最终所有小孩都选择留下,有地方坐的就都坐着,没地方坐的要么围在讲台周围,要么站在教室后面,满满当当,挤挤攘攘。
第一个举手提问的小朋友,有一双大眼睛:“老师,你是不是很有钱?”
他们这段时间听家长提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基本对她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和了解,问出的问题也相当直接。
云锦的回答同样坦率:“是啊。”
另一个小孩立刻问:“你的钱哪来的?”
云锦:“读书,考大学,开公司赚来的。”
“我可以不读书考大学,直接开公司赚钱吗?”一个怯怯的小女孩问。
云锦想了想,反问:“你知道‘公司’两个字怎么写吗?”
小女孩:“……”
“所以啊,”云锦摊摊手,表示遗憾,“没有捷径可走,还是要先读书考大学。”
刘壮和华程刚溜到走廊里,就听到了这一句,一时间全都笑出了声。
笑的声音有点大,教室里因此静了一瞬,两人赶紧贴着墙根坐下,假装自己不存在。
教室里的气氛很快恢复,小朋友们继续七嘴八舌地提问,只有刚才的小女孩忧郁地坐下了。
云锦回答了几个问题后,注意到小女孩的状态,于是将她叫起来:“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我想像你一样有钱,但是我妈说家里没钱,供了哥哥就不能供我了,所以我没办法考大学,”小女孩忧心忡忡,“我连公司两个字都不会写,还能挣到钱吗?”
云锦浅笑:“家长不供,我们供。”
小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还不知道吗?”云锦看到她这么震惊,眉头轻轻挑起,“云程科技要帮你们翻新学校聘请老师了,食堂、学习用品全都免费,考上大学之后,还会提供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家长花钱。”
一听不用家长花钱了,教室里顿时涌起一阵骚动。
小女孩激动地拉拉旁边的女生:“我们可以考大学了!”
女生撇撇嘴:“我才不考呢。”
她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云锦听。
云锦如她所愿,问出那句:“为什么不考?”
“我有两个弟弟呢,他们以后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早点退学,挣钱供他们读书。”女生骄傲地挺直腰杆,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教室外的华程顿了顿,捏住刘壮还想说悄悄话的嘴,仔细听教室里的动静。
教室里,云锦问:“你今年多大?”
“12了。”女生回答。
云锦:“这么小,工厂应该不收吧,你打算怎么挣钱?领手工活在家里做吗?”
女生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云锦笑了:“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种黏火柴盒的手工活,黏一个两分钱,你们现在的手工活是什么?”
“装一次性手套!”
“粘卡子!叠贺卡!”
孩子们七嘴八舌,等他们说完了,云锦又问:“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刚才的女生抢先回答:“我上个月挣了132块钱!”
“132啊……太少了,”云锦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云程科技这次有一个满勤制度,只要你按时来上课,不请假不早退,就能每个月领到两百块钱,比你退学挣得多。”
说完,她问女生:“你还要退学吗?”
女生张了张嘴巴,一时没有说话。
“能挣钱还要退学?那你也没有多爱弟弟嘛,就是单纯的不想上学而已。”云锦故意戳穿。
女生的脸瞬间红了:“谁说我要退学了!能给弟弟们挣钱,我肯定会继续上啊!”
教室外,墙根下。
刘壮:“满勤上学就发生活费,这点子妙啊,你是怎么想到的?”
华程:“从云锦身上得来的灵感。”
刘壮看向他。
华程:“云锦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家里出事之后,她就跟着舅舅和舅妈生活了。”
“嗯,好像是刚搬到他们家,就被要求辍学了。”
云锦不爱提十九岁之前的人生,但认识这么多年,加上她亲爹在电视台闹过那么一场,关于她的事刘壮还是知道一点的。
华程:“你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舅舅他们,让她继续读书的吗?”
“这个是真的不知道。”
华程:“简单,拿钱说服。”
刘壮一顿:“她那会儿才几岁啊,哪来的钱?”
华程搭上他的肩:“学习足够好的话,会有源源不断的钱。”
刘壮:“?”
“她小升初的时候三门满分,镇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校长亲自来接,免学费免住宿费还给生活费,她把那些钱都攒起来,按月交给舅妈,才换来继续读书的权利。”
刘壮:“……全给了?那她怎么生活啊?”
就算学校安排好了一切,饭总要自己买着吃吧。
“再挣呗,”华程扫了她一眼,“她有竞赛天赋,学校给她请了专业老师授课,参加各种学业比赛拿到的荣誉归学校,奖学金归她,这笔钱她自己偷偷留着了,没给她舅舅舅妈。”
刘壮无言良久,叹气:“虽然知道她很牛,但每次听到她这些经历,还是会震惊人怎么可以牛成这样,北北要是有她一半的自律和恒心,我跟月琴能少操多少心。”
“自律和恒心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华程倚在墙根上,懒懒地摇了摇手指。
刘壮点头:“确实,生活的环境也很重要,北北过得太安逸了,没有云锦小时候那种紧迫性。”
“跟生活环境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智商,北北显然没有云锦那么聪……”
华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儿奴泰山压顶了。
教室外突然传来压抑的惨叫,云锦扭头看一眼,就看到一截修长的手腕落在了教室门口的地上,三秒之后又被拖走了。
云锦:“……”
“老师,老师?”
云锦回神,继续回答问题。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结束,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三人回绝了村长的午饭邀请,准备用学校的厨房凑合一顿。
刘壮兴致勃勃地跑到学校后面摘菜,云锦站在案板前搅面团,华程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捏住她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
云锦的脸被捏成了小鸭子,蹙眉:“干什么?”
“今天那个小姑娘说要养弟弟的时候,我以为你会骂哭她。”华程含笑道。
云锦往后仰了仰,躲开他作乱的手继续搅面团:“我骂她做什么,小屁孩一个,脑子里还没长好,就被家长灌输了一堆垃圾,等她走出这座山,交到新的朋友读了更多的书,很多观念自然会改变。”
“那要是改不了呢?”华程问。
云锦:“那也没办法,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给她更多的选项,但这道选择题最后具体该怎么做,还是得看她自己。”
“长大了哦,”华程从背后抱住她,“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早知道你现在这么成熟,我在决定来同县之前,就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而不是先斩后奏。”
云锦嗤了一声,把搅好的面团递给他。
下午也是云锦上课,这次要正式教课,还没有东西发,孩子们却还是全员到齐。
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刘壮叼根草,和华程一起蹲在厨房门口。
“云锦真的很有当老师的天赋。”他评价。
华程:“我老婆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是是是,你老婆最厉害。”刘壮白了他一眼。
华程笑笑,下一秒两人同时想起他正在倒计时的寿命,以及那个给云锦送烂水果的神秘小垃圾。
气氛突然沉默。
刘壮正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时,突然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从校门口进来。
话题这不就有了么。
“哟呵这小姑娘,都上课了怎么才来,还带了条小土狗……”
他还没说完,华程就蹿了出去,直接拦在了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十岁左右,被拦住后吓得后退两步,紧紧抱住自己的狗。
华程看一眼成年柴犬差不多大的黄色小土狗,尽可能和颜悦色:“小朋友,不能带狗进教室哦。”
“为什么?”小姑娘面露警惕,“我以前上课都会带着阿黄。”
名字还叫阿黄,那就更不能让你进去了。
华程继续微笑:“你上午不就没带吗?”
“我上午根本没来。”
华程:“……反正不能带,至少现在不能带,你把狗给我,我帮你看着,你进去上课,上完课再来跟我要狗。”
说完,就要去牵狗绳,小姑娘一看这还得了,都来抢狗了,吓得拉着狗就开始躲。
云锦听到动静往外看时,就看到华程像个恶霸一样,把小孩和狗撵得嗷嗷直叫,刘壮站在旁边像个无奈的老太太。
她深吸一口气,叫正往外张望的学生们暂时上自习,自己则走了出去。
“吵什么呢?”她蹙眉问。
华程立刻把狗挡在身后。
云锦:“我都看到了,是一条小黄狗。”
华程顿了顿,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
云锦看向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和狗,当看到小黄狗眉心的一点白时,她明显的怔愣一下。
“你先进去上课,这里我可以搞定。”华程立刻道。
云锦扫了他一眼,直接跟小姑娘沟通:“狗不能带进教室。”
刚才还一脸警惕的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后冷哼一声,拉着狗就进教室了。
云锦虽然人淡淡的,但很讨各个年龄段的人喜欢,尤其是小孩子,这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小孩身上感受到厌恶,有点新鲜。
华程啧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刘壮已经挽起袖子要去教训那个没礼貌的小孩了。
云锦把人拉回来:“你们两个,实在闲着没事就去村里转转,少在这里惹事。”
说完,她直接进教室了。
刘壮等她走了,扭头问华程:“人家小孩带个狗而已,你这么大反应干啥?”
华程眉头紧促,看向教室的双眸里透着担忧:“云锦小时候也养过狗,也是这样的小黄狗,也叫阿黄。”
“那咋了,”刘壮哭笑不得,“云锦养过,别人就不能养吗?云锦给狗取过的名字,别的狗就不能重名吗?你也太霸道了。”
华程看向他:“她那条狗,被她爸杀了。”
刘壮愣了愣,突然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虽然来得晚,但一进教室就有位置坐,狗也在她脚边乖乖待着,看得出来是经常陪她来上课的。
云锦又看了小狗一眼,翻开三年级的英语课本,继续刚才的课程。
小姑娘大约是对她不满,别的小孩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只有她时不时地冷哼一声,云锦看过去,她就倔强地抬起下巴,就差直说我不怕你了。
云锦没有理她,继续上课。
下午五点半,放学了。
因为答应村长要多留两天,当天晚上,云锦一行人便在村子里住下了。
住的房子是村长家的,他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便拉着媳妇儿去儿子家住了,直接把整套房都腾给了他们。
晚饭是李余做的,吃完饭天还没黑,华程便拉着云锦出门散步。
山里的生活平静如水,他们这群陌生人的到来,就像一股大风,直接把平静的水面吹得波涛涌动。
华程和云锦一出现在村子里,就被几个老太太围住了,然后人越来越多,简直比白天的学校还热闹。
云锦长得冷淡,他们就更愿意跟看起来随和的华程说话,华程笑得脸都快僵了,时不时向云锦投去求救的目光。
云锦一早就知道出来散步会是这种结果,淡定地站在他后面看好戏,直到一个老人家拉了拉她的手,问她怎么三十岁了还没要孩子。
行了,这下她也不能作壁上观了。
两人费心应付,好不容易逃出重围,正准备回去时,又一次遇到了牵狗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他们,立刻朝云锦冷哼一声。
华程:“你这小孩……”
“西西!西西!”
远处传来女声焦急的呼唤,小姑娘牵着狗扭头就跑,云锦抬头看去,下一秒就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视了。
女人愣了一下,冲她局促的笑笑,便拉着小姑娘回家了。
“认识?”华程问。
云锦实话实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们现在所在的陈家村,跟她的出生地云庄离得不算太远,大山里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浅淡,遇到小时候认识的人也很正常。
想不起来的人,就是不重要的人。
云锦没有纠结这个,跟华程去没人的地方转悠两圈后就回家了。
当天晚上,睡梦中的华程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倏然惊醒,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手就已经抱住了云锦。
“宝贝不怕,我在呢。”
云锦的脸埋在他的怀里,低低地颤抖梦呓:“阿黄……”
华程静默一瞬,轻轻拍她:“云锦,云锦?”
云锦茫然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她按了按太阳穴坐起来,华程立刻倒了杯水给她。
清凉的水从喉咙滑进腹中,云锦冷静许多:“我梦见阿黄了。”
华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安静地看着她。
云锦:“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了。”
眉心有白点的阿黄,眉心没有白点的阿黄,在她的梦里交替出现,最后全都变成了老家门口的一滩血迹。
她六岁那年,云威从外面捡了一只小狗回来。
“你喜欢的话就养着,但要是敢拿我的粮食喂它,我就打死你。”他当时恶狠狠地说。
但她还是很开心,因为这是她有限的人生里,云威作为父亲唯一给过她的东西,因为她有小狗了。
她给它取名叫阿黄。
年仅六岁的她还没长出硬硬的壳,还是会被亲爹的威胁吓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不敢拿家里的东西喂阿黄,哪怕是要丢掉的垃圾。
她会在学校搜集同学吃剩的饭,这里找一点那里找一点,一点一点地把阿黄喂大。
阿黄被她养得很好,在云庄一众小狗里胖得很突出。
阿黄很有灵性,每天都会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
阿黄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最好的朋友死在除夕的夜里,变成了老家门口的一滩血,变成了云威餐桌上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
之后很多年的午夜梦回,她都在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把阿黄养得那么胖,又或者早在云威把它给自己的时候,就狠心把它赶出去,它是不是还能活得久一点。
再后来,她连梦都很少梦到了。
“估计是因为白天的事,才会做这样的梦。”云锦冷静剖析。
华程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将她抱进怀里。
“我现在订机票,我们明天回去。”他沉声说。
云锦推开他:“不行,我答应村长要待满三天。”
“可是……”
“没有可是,”云锦平静地打断,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眉眼,“华程,我早就不怕了。”
华程知道她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静了片刻后拉着她重新躺下:“睡觉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云锦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她讲课不够有趣,但条理清晰易懂,孩子们听得还算认真。
除了那个叫陈西西的小姑娘。
她在上课的时候,陈西西只会低着头跟狗玩,下课的时候会跟其他小孩说她坏话,别的小孩不理她,她就一脸气愤地往讲台上放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云锦本来没想理她,直到她放在讲桌上的青虫,吓哭了一个五岁的小孩,她才出言制止这场无聊且幼稚的游戏。
“我在这里的课只有三天,你如果实在不喜欢我的话,可以先去隔壁教室上自习,或者请假到后天早上再过来,反正我最近讲的课,你们老师到时候会重新讲一遍,就算请假也不会影响你的正常进度。”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自己,但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小孩子的情绪也应该被尊重,与其勉强她留在这里,不如各退一步。
云锦自认提的建议还算合理,陈西西却突然生气:“走就走,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不想听你这个坏人讲课!”
说完,就拉着狗离开了。
云锦又看了一眼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的小狗,示意一直守在外面的华程送她回家,然后就继续上课了。
陈西西一整天没在学校出现,但翌日一早,她又来了,这次没有带狗。
云锦站在教室门口,正在迎接小朋友们,看到她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让她快点进教室,就像昨天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西西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磨磨蹭蹭走到她面前:“我妈中午想请你去我家吃饭。”
“你妈?”云锦顿了顿,想起昨天那个女人,“是昨天叫你回家的人吗?”
“那个是我小婶,不是我妈。”陈西西木木道。
云锦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是因为昨天的事吗?她是不是以为我在为难你?那个叔叔昨天不是跟你一起回去了吗?他应该解释清楚了啊。”
昨天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她就想到家长可能会担心,才会让华程跟过去。
以华程的情商,应该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才对,为什么家长还要请她吃饭?
面对云锦的疑问,陈西西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云锦看出她的情绪不对,顿了顿后问:“阿黄呢?你今天怎么没带它?”
听到阿黄的名字,陈西西总算抬起头,和她对视几秒后,眼圈缓慢地红了。
明明是大晴天,云锦的脑海中却突然电闪雷鸣,早已经愈合的应激后遗症,在这一刻突然绽出新的伤口。
她扭头就往外跑,把孩子们大呼小叫的挽留和疑惑远远抛在身后。
望升小学和陈家村之间,只有一条长长的窄窄的路。
山里有很多这样的路,云锦一走就是很多年,有段时间以为自己走出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被华程刷得很干净的小白鞋踩进没有干透的泥地里,云锦的身体越来越重,肺泡疼得仿佛要炸开。
视线模糊间,她隐约看到了除夕夜的雪,只是这一次身后跟了一个名叫陈西西的小尾巴。
茫然,恐惧,无措,全都藏在疼痛的呼吸里,云锦冲进村子,下一秒面对突然出现的岔路,突然陷入空白的思绪里。
她不知道陈西西的家在哪里。
“云锦!”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华程笑着同她招手,阿黄卧在他脚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茫然,恐惧,无措,全都消散无踪。
他又一次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