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2 / 2)

仙法是word文档 百年孤春 14711 字 2024-02-18

长观仙人又插话:“天道想见谁,一眼就能看到。”“闭嘴!”黎望潭失态呵斥。

长观仙人又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初霁会走这条路。

初霁也笑了,回头冲黎望潭说:“他会理解的,终有一日会理解的。”时间能洗刷一切,就算荆恨月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等十年八年,等百年万年,他总有放下的一天。

这是暮春的一个月末,接近卯时,天尚未亮。像无数个平平淡淡的夜晚,东洲大地上,生灵怀揣着各不相同的梦,静静沉眠。同时,它却是千古万载世世代代以来,最不寻常的夜晚。这天晚上,初霁走入了残缺的天道之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潮,没有举世瞩目的热议,宏伟的一步竟然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初霁闭上眼,任由光芒包裹四肢。

她陷入一种奇妙的感受,浑身上下如同浸在温水中,不断下降,又像被风托向万丈高空,随云飘飞千里。

整个东洲下起一场春风细雨,润物无声。槐花小院里,属于初霁的私人物件逐渐褪色。人们的情感被细雨模糊。那个悟德院院长初霁,仿佛隔了千重纱,只可高高瞻仰,每当想起时,记忆却格外朦胧。

Word文挡轻轻颤动,它就像一个大杂烩,包含各种各样的招式功法,承载万千众生的心声。淡蓝色的光幕融化在天地运行的灵气中,与此界融为一体。

初霁忽然感觉自己身体中多了许多东西,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天地万物之道。

从五行术法到轻身之法,占卜之法,音律之法,天道推演,一切仙法都取于天道。

不仅仅是她的功法,更是初霁自己。

她的经脉与东洲灵脉一同深深穿行在大地,似一条条游龙。

她的丹田化作滋养建木的土壤,生发新芽。血脉化作贯穿南北东西的灵流,绿莹莹蓬勃兴盛。呼吸是风云雷电,肢骸是天地脊梁。

她的双耳覆在每一处花草树木间。世间众生的心声交织成一首波澜壮阔的乐曲,汇入她双耳。她能听见情人们的温声细语,少年们的豪言壮志,悲伤者的哀呼,欢喜者的笑语。

她一眼看尽红尘岁月,从空无一物至熙熙攘攘,众生在这片大地上来去,生老病死,荣枯轮回。

托举天道之人,不再是此时此刻的众生,而是自东洲伊始,至百千万亿劫后,所有生灵。她的道心外象瞬间扩展千万万倍,群星遍野,凡人穷其一生,都不能数尽。

她所站立的地方,是万古长河中的每一处,也可以不是任何一处。一刹那的时间成为一滴水,聚成绵延不绝的水流,她可以向前走,向后退,抬手甚至能制造一条支流。

但她没有。

初霁成为天道后,第一件事,便是开口。

她的第一句话讲:“一切因缘皆会影响修行。”于是,东洲从此刻有了善恶因果。行善事者种善因,作恶多端者得恶果。

她第二句话说:“元婴、出窍、化神、渡劫、大乘修士,进阶皆要经历心境考验。”于是,高阶修士修行不能只积累灵气,囤积上等仙法,还需突破心境,真正得到顿悟。

第三句落在此界之外:“一切心怀恶意,无利东洲者,不得进入此界。”

于是,东洲周遭升起厚厚的迷障,阻挡了试图抢夺灵气的仙人异兽。那些界外来客能击败大乘修士,轻而易举拿下飞升的仙人。但一界天道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那可是超越时间,主宰万物的法则,通常都是从虚空中诞生,经过无尽岁月的演化而来。至今还没有一个仙人或异兽,能突破这种怪物。很少有世界能孕育出天道,有天道的世界,通常都灵气富饶,大批实力强悍的修士排队希望能停留一两日。

初霁或许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变成天道的人类。

她接连定下七条规矩,所言一出口,皆成天地运行的规律。

七条法则落定,她垂下眼,望向她的东洲,审视自己的创造是否还有疏漏。

她看见了一位名为黎望潭的白衣少年在悲伤,似乎对她成为天道之事颇为不满。在初霁眼中,黎望潭不仅仅是站在天堑的黎望潭,更是从出生到长大,直到飞升离开此界的白衣仙人。

于是,初霁降临在他第一次陷入悲伤时。

她从花丛中走过,来到黎望潭身边。此时黎望潭不过八岁,母亲刚刚去世,躲在比试场偷偷抹眼泪。

小小少年一抬头,隔着朦朦胧胧的光,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只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黎望潭迟疑道。能光明正大走进他院中的,定是父亲的贵客,可父亲如今不在家中,出远门去母亲娘家。难不成她是来祭拜母亲,却来晚了的?

初霁没有说话,带他坐到旁边的方桌边。桌上,摆着一副棋,黑白两字错综复杂。

初霁轻轻执起白子,落在方寸棋盘之上。

“我教你棋术。”她淡淡道,“人生在世,并非事事都如所愿。但若今后再感到悲伤,可以借棋排遣忧虑。”

八岁的黎望潭懵懵懂懂,但他自幼聪慧过人,很快就将全部心神投入棋局。

他同初霁对弈,晚上去睡觉,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初霁已经坐在棋盘前了。

黎望潭揉揉眼睛,问:“姐姐,你为何戴着面纱?”初霁没有回答,院中响起清脆的落子声。

寻常人看不清天道,因此黎望潭看见的初霁,是朦朦胧胧一团光,但他无法察觉出异样,只觉得她脸上蒙着一层纱。

黎望潭想了想,他听父亲说过,许多修士不喜他人视线,便戴幕蓠,但面戴白纱之人,皆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这位姐姐如此年轻,就死了丈夫,一定心中郁结。她教他下棋派遣忧愁,但她棋下得这般好,是否内心积压了许多愁怨?

就像他母亲,一个说话温声细语,被嫁来黎家的凡人。

黎望潭从前只懂得修炼,从没关注过母亲,直到她过身,他才恍然意识到,人死不能复生。尤其是凡人。他望着对面的初霁,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分明也是个凡人。

“姐姐……”黎望潭攥着黑子,一字一顿道,“你不要怕,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会为你分忧的。”

初霁抬起头,看了黎望潭一眼,并未出声。她做任何事都有理由,而她此刻不论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没有太大必要。因此,天道保持缄默。

在与黎望潭对弈四十九日后,初霁向他告别。

临走前,黎望潭问:“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初霁想起后来发生的事,轻轻颔首。

黎望潭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正准备将准备好的花枝送给她,一转眼,那个姐姐忽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青翠欲滴的枝头,鸟儿在鸣叫。他问道仆,和我下棋的那个姐姐去哪里了?

道仆惊讶道:“哪有什么姐姐,大公子,您最近一直独自待在院中,与自己下棋,我们都没敢打扰您。”

黎望潭不信,分明有个姐姐来教他下棋,还戴着面纱,似乎是个丈夫去世不久的寡妇。

道仆面色凝滞,问来问去,近日出入黎望潭院落的人,都没看到什么绿衣姐姐。最近黎家也没有访客,黎镇更没有寡妇,“您一定是悲伤过度,出现幻觉了。”

黎望潭双唇微抿,不可能。他记得很清楚。姐姐一定会再来找他。

时光便一点点流过。

但对于初霁来说,一千年仿佛一眨眼,一眨眼也似一千年。她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堑的黎望潭。

在她成为天道不久后,黎望潭逼出沈绮怀体内长观人魄,不待他出手,长观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她又将目光放在混沌时代,在祁镇尚未建立,周遭还是一片辽阔的青草园时,长观仙人已经在那里开坛教化凡人。此时的长观,仙身和人魄尚未分离,他身着锦衣,眉色淡,声却如洪钟,言道法时,灵气化作铭文,泛着淡淡的金光,浮动在半空。

春风拂过原野,初霁便停留在一根青芒的尖上,静静聆听长观讲道。她没有七情六欲,心无挂碍,所作一切事都大多没有意义,也失去了对任何人,任何事发表观点的欲望。

长观说着说着,视线忽然被初霁栖身的麦芒吸引。他怔怔望着麦芒,几乎有些目瞪口呆。待所有学生离去后,他忽然起身,对初霁一拜:“今日得见您,我才知我所作一切,皆有意义。”

他看起来比数十万年后更有礼貌,更像个仙人。

麦芒轻轻拂动着。初霁开口道:“后来你身死道消,可有后悔。”长观哈哈大笑:“与您不一样,我们仙人有人的自私,亦有人的慈悲。您看这天地万物,多值得。其实我也会一些推衍之术,知道今后会发生何事。但那又如何?现在这一刻便足够,所谓沉舟侧过千帆,病树前春万木,我生时能观天地万物,残躯也能另新木生发,助您长成天道。何其有幸啊,纵今后不再是真仙也无妨。”

真仙可以不死,但并非不灭。心愿已了,观无可观,长观便会寂灭。

初霁缓缓道:“但此刻,你即是真仙。”说完,她渐渐隐去。

长观遥望着远方,青色的原野上草浪起伏。混沌时代的微风与晦暝时代的风有什么不同呢?他无法超脱时间,但他可以慢慢等。

初霁却不断落在各种时代,任何处所。她只静观,不插手,不干预任何事。

只是,某些时刻,不知从哪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好似少了些什么。哪个地方空落落的,似一种怅然,又似遗憾。若连天道都无法言明到底少了什么,那世间还有什么人能言明?

长观彻底寂灭后,黎望潭带着毛蔷离开天堑。

去时四人,回时只有两人。他们一路沉默,但很快,春雨带走了这种压抑的气氛。

人们开始逐渐“遗忘”初霁。

不能算完全遗忘,他们还记得,只是无缘无故很少提起她,不再常去槐花小院,但问起悟德院掌院,他们还会说“初霁”,问起掌院身在何方,人们感觉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她,却又觉得昨天才见过她。

的确,天道无处不在,他们见风见月,都会在脑海中留下“见初霁”的感受。

“她应该在忙吧。”大家这么说。

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便这么一日日过下去了。少年长大,孩童出生,散修们从悟德院毕业,越澜研发出新的织布机,全自动灵石运转,人们只需画个纹样就好。她想给初霁看,打开传讯令,却找不到初霁。过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有“初霁刚来看过”的印象。于是欢欢喜喜提着图纸去找毛蔷。

初霁的确看过了,她在时间长河中投下短短一眼,便收了回去。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有界外人通过建木,来到东洲。

那一袭红衣如火,从建木上下来时,长眉紧蹙。他打量着建木,似乎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荆恨月第一个询问长珑城主:“此界天道是怎么回事?初霁人呢?为何我联系不上她?”不论传讯令,还是神识深处的链接,都不起作用了。

这一连串问题将长珑城主炸得莫名其妙。

“初掌院,好像最近才来过长珑。”

荆恨月本能感受到不对劲,明明初霁的实力已到大乘期,却迟迟不飞升。过了不久,待赤日先民安顿好后,他竟然发现东洲外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障。

此界产生了天道。起初荆恨月以为初霁修复了天道,还想好了等她飞升,他该如何带她游览太阳,给她展示他宏伟的太阳水晶宫,以及宫殿中浩如烟海的珠宝财富。然后看她一脸财迷的模样,等她像个狐狸般抓耳挠腮,野心勃勃提出十个奇怪的生意门路,盘算着如何赚他钱。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主动找对方的习惯,甚至面对这种事,还端着一点傲气。所以荆恨月没等到初霁,甚至没等到她的消息。

时间一长,他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于是通过建木,来到东洲。天道形成后,本该排斥他这样的界外人,荆恨月甚至做好与天道抗衡的准备,谁知一路畅通无阻。

他离开长珑,来到锦罗。锦罗新上任的城主,也出身悟德院。

神奇的是,当荆恨月问他,初霁是否来过时,锦罗城主的答案竟然和长珑城主一模一样,都说初霁近几日来过。但细问哪一天,却说不记得了。

从锦罗,到殷阳,到连城,再到祁镇,所有人都执一模一样的说辞。

好似他们的记忆都被硬生生塞进脑袋里,都说见过初霁,可整个东洲都没有她的身影。都举出初霁来过的痕迹,比如她批阅了什么文件,肯定了谁的举措。处处是痕迹,就等于没有痕迹。

初霁就像一阵烟,看得见,伸出手触碰时,指尖却穿过烟雾。那风一吹来,就消失不见了。

她曾经也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常常突然蹦出他眼前。或许换个人会时时刻刻担忧初霁身在何处,但荆恨月很享受这种意外的惊喜。因为他也喜欢出其不意。有时他忽然出现在初霁身边,也能看见她挑眉的惊喜神情。荆恨月认定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和那些无聊纠缠的道侣不一样。

但如今荆恨月却恨得心脏紧缩,他站在槐花小院前,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仿佛很久无人来过,院中的槐花无人修建,却花叶繁盛,对面的窗扉半开,仿佛主人不久就会回来。荆恨月静静望着。他们曾在那扇窗下亲吻彼此。当时窗也开着,槐花的香气淡淡萦绕在鼻尖。

如今槐花依旧繁茂,窗扉依旧半开,可另一个人却不见了。

荆恨月一步步走上台阶,推开门。

书房旁放着一张长桌,上面的砚台留着墨迹。阳光投落淡淡的枝影,落在桌上,无端怅然。初霁曾和他抱怨过,她曾在这张桌子上撞过好几次脑袋。荆恨月笑她这么矮的桌子,怎会撞着额头。初霁却耸耸肩,解释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东西。

他早就习惯她乱扯话题的功力了。

荆恨月的指尖擦过桌面,擦去薄薄的尘埃。

“初霁。”他低声道,“你给我出来。”

可惜没有人回答,只有枝叶的阴影淡淡摇曳。

荆恨月咬牙:“你这个混蛋是不是变成天道了。”

依然无人回应。荆恨月忽然宁愿自己愚蠢一点,哪怕误以为初霁抛弃他也好,起码还能找她去算账。可现在,他连找人算账都做不到。

他坐在初霁曾坐过的椅子上,红衣垂落,心如慢火煎熬,最终到达一个顶点。他猛地起身,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荆恨月大步走出槐花小院,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初霁消失了。众人说他见得少,明明他们前两天还好像在镇子里看到初霁。荆恨月冷笑反驳:“有本事你们找个她的留影石来。”众人仔细一想,的确没有。以前总有人喜欢留初霁的影,然后拿出去卖钱,近期全部消失了。

荆恨月闯入李伯的屋子,闯入毛蔷的炼器房,闯入越澜的教室,北境祝祭的大帐,北地俞家的大门。他浑身上下裹挟着火气,告诉他们,初霁根本没有回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消失了!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脸色大变。

荆恨月似是十分喜爱这种混乱慌张的局面,不断告诉更多初霁的熟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眼中闪动着兴奋,几天几夜不睡,将众人召集到祁镇。

面对一张张惊惧交加的脸,荆恨月宣布,初霁并非消失,而是变成了天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现在出现的种种异常。

听见初霁变成天道,众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竟然笑了起来,除了黎望潭和毛蔷。片刻后,他们两不知听别人说了什么,竟然也开始笑起来。

荆恨月不可思议,猛地扯住俞安玉的领子,质问道:“你不是喜欢她吗?她都消失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难过?!”

俞安玉莫名其妙:“有什么难过的?说不定她此刻很快乐。你也知道初霁,没有人能逼她做任何事。她既然选择成为天道,说明她就想。”

荆恨月琉璃眸转出倾天烈火,眼看着魔尊就要打人,北境祝祭赶忙上前劝架。

“停下,你是不是疯了!”他拽着荆恨月质问。

荆恨月恨恨瞥了俞安玉一眼,甩开他衣领,大步往外走。红衣翻飞,如烈火尾羽。

他坐在屋外的槐花树下,众人陆陆续续出来,向他投来一瞥,又匆匆忙忙离开。北境祝祭安慰他:“你别这样……冷静一点。”大家都要忙自己的事,虽然初霁离开,悟德院却能运转如常。初霁变成天道后,整个世界都靠她运转。那与曾经也没太大区别,初霁依然在他们身边,生活中处处有她的痕迹。对他们来说,初霁从未走远。

但对荆恨月来说,却不一样。他要的不是这种,他要的是一个人,活着,站在他面前,明明长着一张清淡的脸,笑容却像狐狸,喜欢耍小聪明,故意气他又对他花言巧语。他要的也不是时时刻刻的无声相伴,而是激烈生动的争吵,互相给对方挑刺,谁也不服输,却同时明白对方怎么想,等待对方先低头,或者强迫对方先低头。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天道初霁,而是他的初霁。

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了他们的初霁,唯有他,被初霁遗忘了。

荆恨月心中燃起浓郁的火气,用力威胁道:“你再不出来,我就烧了祁镇。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浮在半空中,俯瞰这片城池,几乎所有修士还不到化神,他只要轻轻一挥手,就能将它烧成灰烬,烧成琉璃。他可以毁灭一切,但他的手反复举起又放下。并非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

如果烧了这座祁镇,他就能引起初霁的注意,那他一定现在就焚烧天地。但他心里清楚,就算烧了,初霁也不会回来。那么做一切事都没有意义。

他站在屋顶上,无端想起曾经在邯城,他第一次燃烧自己的血脉,初霁叫醒他的模样。

如果变成失控的魔尊,就能换回初霁,那他可以永远失控。

但现在不会有人叫他的名字了。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他,唤醒他了。

荆恨月忽然感到可笑,心知被初霁放弃,他感到无比讽刺,但更令他愤怒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被初霁摆了一道。她变成天道前,一定在想“他会理解我的”。

他可以理解,但他不想。初霁也一定清楚,他会非常难过,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以前荆恨月仇恨常家,仇恨沈家。但今天有史以来第一次,荆恨月如此仇恨这个世界。他也是第一次想,如果她回来,他一定要让她时时刻刻出现在他视线里,要她亲口承认他比这个破烂东洲更重要。

否则,他就一把火烧了建木,烧了天地龙芽,烧了初霁在意的一切。

他一遍遍在心中重复,可是,没有人会出现了。初霁变成了没有七情六欲的天道。

荆恨月慢慢抬起头,视线掠过槐树下的石桌。一个狐狸摆件落了灰。

“初霁。”荆恨月长睫盖住琉璃眸,低声重复,直到槐花落满他肩头,“我恨你。”他咬牙切齿,一遍遍说“我恨你”,说到最后却嗤笑几声。白粲几近透明的脖颈上,青筋清晰可见。

……

天道运转如常,初霁再次俯瞰世间,审视自己的造物。

一个界外人,荆恨月,坐在槐花小院里,差点引动天雷劫。

每当初霁注视他,总会升起一种空荡荡的异样。不过那很正常,毕竟荆恨月不同于他人。他所作所为钻了她七条法则的空子。

荆恨月算半个东洲人。他对东洲似乎有一种爱恨交织的情绪,爱欲令其生,但某些时刻,他的确因她起了灭世的心思。而她成天道已是事实,无法改变。初霁淡淡望着他片刻,将视线投向时间长河中。凡人解果,天道则解因。这一次,初霁并未直接降临在他身边。荆恨月是赤日先民,加上常年住在沈家,防备心格外重。因此,初霁降临在他迷雾重重的灰色梦境中。

此时的荆恨月才大约十岁。比起成年后,他幼时样貌更加难以分辨男女,但身高已是出挑。

初霁也没有教他下棋。因为荆恨月一眼就看见了她,接着,冷冷淡淡对她说了三个字:“别烦我。”

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天道说话。

初霁脸上不见喜怒,甚至毫不在意。因为她启声就让小少年荆恨月怔愣在原地,浑身紧绷。

她只点破了一名一身份:“荆恨月,赤日先民。”

荆恨月如一匹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盯着初霁,倘使下一刻她动手,他都不稀奇。

初霁轻轻挥手,梦境地上的乱石聚拢成一片石椅子。初霁坐了上去。

“你为何事伤心?”她开门见山。

荆恨月冷笑:“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初霁停顿片刻,嗓音幽然:“你未来的朋友。”荆恨月靠在墙边,似是很惊讶:“我们未来好到我都告诉你真名了?”成年后的荆恨月语带刺,但少年更甚,三句话不嘲讽一句仿佛就会变成哑巴。

初霁如实告知:“好到我们几乎成为道侣。”

荆恨月忽然坐了起来,胡乱打量了一下初霁:“我这种人还有道侣?”

初霁静静望着他,不言。荆恨月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你这人这么闷,我们是怎么成为道侣的。”初霁依然不言。

荆恨月明白了,初霁在耍他玩。什么道侣朋友,全都是她拿来骗人的话。对吓跑她这种人,他很有经验,直接拉开外衫,向初霁展示里面锦绣堆叠的衣裳:“我是个男人,但是我穿女人的衣服,打扮成女人的模样,恶心吗?”

荆恨月吊着眉梢看她,仿佛笃定她会一脸厌恶,起身离开。

但这是梦中,身为天道,她自然清楚荆恨月男扮女装的事实。

初霁巍然不动,神情淡如秋水。“你想做男人还是女人。”初霁问。

荆恨月停顿片刻,忽然嗤笑出声:“男人女人不都是我?”

天道初霁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她没成为天道时,也鲜少与荆恨月说起这件事。

荆恨月抱臂笑道:“我想做荆恨月,自由来去此生。至于男人女人,修魔修道,都不影响。”

初霁蹙了一下眉。电光石火间,她心底那种空落落的异样忽然如石击浪花,掀起一层层涟漪。她睁眼内观,终于看清她到底在惆怅什么。不是担忧荆恨月灭世。也并非荆恨月界外人的特殊身份。

那一点遗憾,来自凡人初霁。她遗憾众生道的尽头,是抛却七情六欲,博爱宽厚,统领一界。这非她所愿,却是她不得不做的事。她虽然选择了这条路,但内心尚有疑虑。难道成为无悲无喜的天地法则,就是万物的终点吗?

“自由来去?”初霁语气平和,似乎即将指点小辈。但只有初霁本人才知,荆恨月每说一句话,她心中的遗憾都会抽芽,渐渐挤开一条缝隙。

少年荆恨月:“只要是我走的路,就是我的道。和名字无关,今天我可以走正道,明天我想走歪门邪道,又如何?”他言语间带着一股倨傲,极其符合他大小姐的脾气。十来岁的少年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就算是荆恨月也难免。

初霁眉梢微挑:“你就不怕走火入魔?”荆恨月笑了:“你就不怕失去自我?”

这一句话如天雷轰然惊起,那种怅然和怀疑迅速蔓延,反扑了初霁整个道心。

她内心质疑的声音不断扩大,一层层回响。

众生道是她的全部吗?成为天道,是她的终点吗?

少年荆恨月一番妄语,就连他自己也不会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但就是这句凡人妄语,将初霁一把拽下了云端,让她审视一个从未注意过地问题——

除却word文档,除却她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除却东洲百千万人的托举。将这些宏伟功绩通通都丢掉,她还剩什么?她还是初霁吗?

初霁的确喜欢搞钱,发展公司,但若要为这种事献出一生,让“众生道”代替了自己,就是本末倒置。

因为,永远是人走路,而不是路走人。

她不该成为天道,而是要当大老板,拥有天道。

那股质疑和怅然的力量渐渐占据了主导。仿佛有一只手,轻轻触碰她的神识,眨眼间,天翻地覆,乾坤倒转!当头棒喝,她在一刹那原地顿悟。

天道不能顿悟,但凡人可以。初霁忽然看见更广阔的天地,更遥远的未来。不仅仅只作为东洲天道。凡人永远拥有超越自己的可能。

“仙为完美无瑕之凡,凡为无穷无尽之仙,原来是这个意思。”初霁默默念道。

若她无欲无求,无懈可击,那与长观仙人的金身何异?待千百万劫后,终有新生天骄会提剑而来,斩去旧的完美无瑕,确立新的规矩和法则。她若停留在原地,就难逃一死。

成仙是凡人的终点。

成凡,则能为仙人开辟新的极限!

少年荆恨月忽然发现,面前的女人忽然鲜活起来,虽然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骤然转变。

就好像,冬雪消融,春意生发,她从一个假人,变成了一个活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少年荆恨月蹙眉,“我这个人比较记仇,你敢骗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对面的年轻女人沉默了很久,寂静酝酿成一声嗤笑:“真是大小姐脾气,从小就没变过。”

少年荆恨月一顿,大小姐?好像形容他还挺合适。他不禁高看初霁一眼,这才有点像他未来的道侣,他未来的道侣应该是那种,和他志趣相投的人。

他们估计会天天斗嘴,大概率是他总胜出,然后对方气得不理他,却还是忍不住天天和他在一起。

少年荆恨月怀揣着美好的梦想,熟不知长大后,他才总在斗嘴中落下风。

“你真是我未来的道侣?”他下颌微扬,唇角弯起,耳根止不住地泛红,“那我们什么时候相遇的。”

初霁也弯起唇角:“小孩子就别想早恋了,姐姐在未来等你。”

少年荆恨月一顿,回怼她:“你才小孩子,我们赤日先民一出生就三千岁。”

初霁:“……”居然忘了这茬。淦,她的姐姐居然是一个三千岁的老头子!!

初霁面无表情:“这样啊,那你太老了,我喜欢年龄差不多的同辈人。”荆恨月羞愤得脸红:“我绝对不可能找你这种人做道侣!”初霁眼睛弯弯:“那你长大后的品味好奇怪哦,居然找我。”

荆恨月没话说了,扭头就走,像极了每一次被她惹恼后等她哄的样子。

还是小时候的荆恨月更可爱一点,说两句就羞得面红耳赤,长大以后姐姐的心思难猜。

初霁望着少年单薄挺拔的背影,忽然启声:“你好像要醒了。”荆恨月顿住脚步,沉默片刻,回眸问:“我会记得这个梦吗?”初霁颔首:“你可以记得。”荆恨月长睫微垂:“那还是不要记得了,平添烦恼。”

初霁的目光落在他白皙几乎透明的手臂上,那上面有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十来岁的荆恨月,寄居在沈家,沈家主需要他的琉璃业火,提纯沈家的血脉。

表面上,荆恨月是光鲜亮丽的沈家七小姐,众星捧月,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背负了什么。

荆恨月不愿记得这个梦,就是怕醒来之后,心中会生出遥不可及的期待。他可以沉默地接受一切,只要想着有朝一日玉石俱焚。若心有期待,他反而不能忍受这些遭遇,只会想明天快点到来,光明快点到来。

初霁眼眸闪了闪:“你会比沈家走得更远。”

“你说真的。”荆恨月蓦地抬头,“你不要骗我。”

初霁笑了笑:“没有。”她虽然是个骗子,但她不会骗他。

荆恨月长睫颤动,咽了咽,脖颈线条起伏,从喉咙里溢出一个低低的:“好。”他说:“我相信你。你快回去吧。别迟到。”

若以凡人的视角来看,此刻距离他们第一次相遇,还有整整六年。

灰色的梦境如潮水褪去,少年荆恨月望着初霁,似乎要将她记下来。但他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身影渐渐褪色,彻底消失。

耳畔传来隐隐鸟鸣,他重重喘息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邯城,清晨刚刚降临,雪后天地格外清净。少年荆恨月坐在床头,揉揉眉骨,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好梦。

他忽然想起今天要去祠堂。去了祠堂,就能去见母亲。他按着手臂上的疤痕,笑了一下,起身离去。

那梦便烟消云散了。

-

初霁抽身离开,顺着时间而下。

耳畔隐隐传来荆恨月的声音,似是呼唤,似是自言自语。

她顺着这道声音,纵身投入无穷无尽的长河中。

一丝槐花香萦绕在鼻尖,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听见他说什么后,初霁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晴天,祁镇天空中漂浮着轻快的云团,荆恨月坐在槐花树下的阴影里,声音低哑。

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恨你……”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将初霁碎尸万段。

她好像不该回来。或者回来太晚了。荆恨月,是不是有点黑化了……

初霁:“那个,先等等。”

她突然启声,只见荆恨月浑身一滞,猛地扭头。

她的声音从桌上的狐狸摆件中传来。初霁曾经在上面标了[脚注],因此回魂时,优先落在了上面。

荆恨月一动不动,琉璃眸睁大,瞪着笑眯眯的狐狸摆件。堂堂魔尊竟然有点呆。

初霁清了清嗓子,笑道:“这位美人,先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杀我的冲动,如果有,我等会儿再来。”

一息,两息,三息沉默。荆恨月猛地站起身,红衣浮动,如同烈火在风中飘扬。

“初、霁!”他眼中如燃烧着赤红的火莲,一字一顿,“看我笑话很好玩?”

初霁心念一动,那狐狸摆件倏然涨大,被金光包裹住。三息后,金光消退,显出初霁的人身。她与寻常无异,只是周身不带一丝灵气。

天道现身,自然以返璞归真的形态。

初霁心虚:“有那么一点……”荆恨月可不容易吐露心声,刚才初霁的确有那么一丝恶趣味。如果再晚点现身,说不定能听见他说出更多想法。但她还是没有等太久,看荆恨月歇斯底里,她承认,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吧。

荆恨月眼眶潮红。方才有一刻,他真想一把火烧了整个祁镇。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这里有初霁的一切,她喜欢这间槐花小院,喜欢这些凡人,时间久了,他也有点喜欢。

“为什么不回我传讯令。”荆恨月压住喉咙里的哑意,微微扬起下颌,居高临下道,“还装作化为天道,断绝七情六欲的模样。你是不是又闹事了。”

初霁有种隐隐的错觉。姐姐怀疑她出轨,还想查她手机。

“没有。”她拒不承认,“不回是因为……我的确差点断绝七情六欲了。”

荆恨月微微一怔,恐惧蔓延上他心头。他紧紧盯着初霁,仿佛要锁死她的去路。

“但是。”初霁露出一个坏心思的笑,“有位少年说的话让我回心转意了。”

荆恨月:“是谁。”初霁笑眼弯弯:“那个少年生得非常好看,简直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他头发乌黑,触感冰凉,像水缎。皮肤白皙,唇色殷红,不用涂任何口脂,也不用敷粉,见了他,我才知道什么是天生丽质。”

只见荆恨月的脸一点点冷下来,最后面无表情。初霁盯着荆恨月的眼睛,内心爆笑如雷。

“那你去找他吧,我不打扰你了。”荆恨月拂袖就要走,却被初霁一把拽住袖口。

“放开。”荆恨月冷冷道。

他真的生气了。只有他一个人一直等待,受尽煎熬,反复徘徊,初霁却和其他男人逍遥快活。她把他当什么?她成了天道,可以肆无忌惮。那他也可以走。

初霁咳了咳,眨眨眼:“让我想想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沈,排行第七哦……我遇到他时,他才十岁。”

荆恨月忽然怔住:“你说十岁?为何我不记得了。”初霁拉着他的手臂晃荡,开始耍赖皮:“是他不想记得,关我什么事。”荆恨月盯着初霁,浑身戾气忽然放松下来,但忽然意识到初霁又故意坑他,气得无可奈何。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了,只能恨恨盯着她,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初霁仗着自己刚回来,荆恨月拿她没办法,于是肆无忌惮使劲地作。

“保密。”初霁得意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荆恨月看穿了初霁。他脑海中闪过好几种治她的方法,最后却什么也没做。

他与初霁相聚的时间太少,总是吵闹,每次分离时,他都有些后悔。从前荆恨月要吵赢,虽然他明白她在想什么,她也明白他的意思。何必呢?

荆恨月淡淡“嗯”了一声:“然后呢,你是怎么回心转意了。”

初霁却愣住了,她还等着荆恨月出招,她见招拆招。

没想到荆恨月转性一般,轻描淡写揭过了。

这比发现大小姐是男人还离谱!

荆恨月笑了一下,忽然反手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拽。

初霁更懵了,她左看右看,荆恨月都没有被夺舍的痕迹。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顷刻间,天翻地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初霁贴近他的身体,双臂环住他的腰,在背后交叠。她鼻尖抵着荆恨月的心口,嗅到他身上的香气,也嗅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周身的温度比其他人都高一点,所以总让初霁有点不冷静。美人在前,不能做点什么,真是有点可惜!他的腰也瘦,身材是颀长的类型,是初霁最喜欢的那一款。

初霁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把道侣之名坐实了。

“……你在想什么。”头顶上传来荆恨月的声音。

初霁突然心虚:“没。”虽然心虚,但她不信荆恨月就没想过。她犹豫问:“怎么不吵了?”

荆恨月轻描淡写道:“我懒得和你吵。”“??”初霁道,“谁想和你吵,不都是大小姐脾气非要我哄。”荆恨月:“那是你惹我在先”初霁:“你先甩我脸色好吧。”

两人之间骤然恢复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荆恨月忽然松开她,初霁同时从他怀里跳出来。荆恨月:“我何时甩过你脸色?”初霁振振有词:“在我夸你年少很漂亮,我看到就很喜欢时。”

荆恨月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嘴边。他耳尖微红,一动不动望着初霁。片刻,轻飘飘“嗯”了一声。决定不计较了。

初霁:“……”一夸漂亮喜欢就变脸,这世上没有比姐姐更好哄的人。

他们在槐树下小声说话,如同窃窃私语,毛蔷来时,愕然发现初霁坐在树下,根本没有走远。她嘀咕着荆恨月骗她,把初霁在祁镇的消息带回炼器室。

最近祁镇新开了三个楼盘,越澜带领一批悟德院新毕业的弟子主持修建。多年过去,他们中许多人已经能独当一面。越家造桥修楼的美名也扬遍东洲,大路甚至修到了北境。大批商团无论秋冬春夏,穿行在两地,当初随初霁买卖的邯城商团四位年轻人,如今已是富甲一方。钱玉甚至还出了一本书,名为《东洲首富的二十一条致富秘诀》,一经上市引发哄抢。

最近人们喜欢去常山都、天堑和南海做生意,大批兜售锦罗城的衣服,带去第五代灵石灯,开发旅游业。

多年后,当巨龙再一次返回东洲时,愕然发现,这里已经完全不同,建木持续吐纳灵气,滋养着这片土地,百年,千年,每一个新生儿,都能具备修道的天赋。但这世间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事,奇特的城市,看不完的风景,等待人们探索。灵气被用作织布,采矿,烧饭……因此,修仙斗法的人变少了,幸福生活的人变多了。

起初人们还会经常看见初霁,出现在祁镇,出现在邯城,去天堑善后,或者在长珑考察建木。

渐渐的,她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次数少了。听说只有一心修道的人,才会特地拜见她,还会有人逢年过节往祁镇送礼,希望初霁能网开一面,进阶雷劫劈得轻一点。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在天道庇护下生活,也有人致力于研究,如何不修仙就能去界外。毕竟雷劈实在太疼了!为了旅游,没必要。

更多年后,人们提起初霁时,都不再用“初霁”这个名字,而是用“天道”直称。

众生心中,初霁是天道,无所不能。只有一个例外。只有荆恨月从不把她当成天道,也不在乎她是谁,唯一的心愿竟是希望她能快乐。

他眼里永远保留着不一样的初霁。一个贪财精明,爱逗人爱装哔,笑眯眯的初老板,与那个刚刚穿越到东洲的初霁没有差别。

纵她成为天道,远离世俗,高高在上,不沾一丝尘埃。

只要看见荆恨月的眼睛,她就看见了最本真的自己。

她是众生的仙,却唯独是他的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