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因明从洗手间回来, 看见宿原正在低头研究什么东西。
宿原头也不抬:“刚刚有个法国的号码找你,我跟她说你会打回去。”
盛因明愣了下:“……哦。”
“那是谁?”
盛因明说:“是我妈妈。”他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 “不用管她。”
宿原没多问。
盛因明因为一个电话,心情变差了很多, 手机也不愿看了,坐在原地闭目养神。
宿原突然低声叫他:“盛因明。”
盛因明:“嗯?”
“你跟我出来一下。去买点水。”
盛因明点头,跟他出了病房,回头看了眼小姑娘一个人睡在病床上,挺安稳的。他把门轻轻拉上, 心里知道宿原肯定是有话不方便在病房里说, 于是问:“你要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医院狭长的走廊上。半夜的医院安静下来,走廊隔一段距离亮着灯, 有些地方十分昏暗。宿原没往电梯的方向走,反而带路去了楼梯间。盛因明不知道他想干嘛,跟在后面, 自顾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上, 哑着声音问:“宿原, 你要带我去哪里?”
已经进了昏暗的楼梯间了。
宿原绕过来,把盛因明背后的门关上。明亮的灯光只能通过门缝泄露出一丁点, 在地板上洒下一条细细的光带。楼梯里没有光,只有一个“安全出口”的标牌绿莹莹地亮着。盛因明不由地有些紧张。
他喉结滚了两下, 问:“宿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宿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慢条斯理地按亮,递到盛因明面前。
盛因明眼睛倏然睁圆,咬着下唇, 浅浅地吸了口气,沉声说:“你偷看我隐私。”
宿原失笑,一只手就能捉住他两根纤细手腕,用腿抵住他的膝盖,低头。呼吸交缠间,宿原心情不错地问:“喜欢我啊?”
“……”
“什么时候开始的?世界赛之前就开始了?”
盛因明脑袋别到一边,不想承认。
“为什么啊,Trigger?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跑?”
盛因明忽然抬头,往宿原身上一靠,狠狠一口咬住了宿原的下巴。
他有点委屈,这些敏感的心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不想被人——尤其是宿原发现。
很丢人,而且,有点难解释。
宿原摸了摸被咬出一个牙印的下巴,还是笑着的,伸手拂开盛因明的散在耳边的碎发,低声问:“什么时候?告诉我。”
盛因明觉得十分难堪。他咬住嘴唇。
下一秒,下唇上多了一根手指。
宿原轻轻地摩擦着他的唇瓣,手指摸到了他的牙齿,轻声说:“张嘴。”
盛因明茫然地张开嘴唇,一点舌尖抵着牙齿,被人用食指轻轻地按住了。舌尖是湿润的。
他咬住那根手指,看向宿原的眼神十分愤怒,似乎燃烧着火焰。宿原手指继续不管不顾地往更里面伸,盛因明拼命用舌尖去推拒。却猛然被人压住了舌根,口腔被人搅动,失去力气。
太恶劣了。
盛因明委屈得要命。
他浑身发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拒绝继续动作了。宿原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一面,两根湿漉漉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伸出来,在盛因明脸上擦了擦,抵着他额头说:“不跟我说也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
盛因明鼻酸:“凭什么。你凭什么知道,又凭什么问我。我不想你知道。”
宿原柔声问:“为什么?”
“显得我好像追着你来,显得你好像很重要。显得我地位很低,你高高在上。”
而暗恋中的人就好像干旱已久的大地,祈求漫天神佛赐予一场春雨的垂怜。
盛因明终于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推拒,拉扯,暧昧,纠结,一切心事,把一个人割裂成自己也读不懂的自我。盛因明如释重负,望向宿原,眼睛却蒙着一层浅浅的水膜,他摇头:“我不想这样。”
宿原怔住了。
许久,他试图伸手擦盛因明绯红干燥的眼睑皮肤。
盛因明突然猛地发狠了,按住他后脑勺,一口咬到了他的嘴唇上。
湿漉漉的一个吻。
过程中,宿原甚至尝到了一点眼泪咸湿的味道。盛因明边掉眼泪,边用力地含住他的舌尖,拼命吮吸。两只手揽住他的脖颈,越拥越紧,就好像抓住了什么永远不想失去的珍贵礼物。
宿原心软成一片,一边亲他,一边抬手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才分开,盛因明肩胛抵着背后的门板,说:“回去看浅浅了。”
宿原心情真的特别好,哑声答应,道:“走吧。”就低头牵住他的手。
但盛因明把他的手甩掉了,镇定地说:“你先回去,我去趟卫生间。”
宿原一个人待在浅浅的病房里,等了十多分钟也不见盛因明回来。然后他的微博收到了盛因明的私信。
【@Trigger11:拉黑了。】
他再点进盛因明的那个小号去看,发现自己大号小号果然都被拉黑。微信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别来找我。
宿原:“……”
【Su:你去哪了】
【Su:害羞了?】
盛因明毫不留情地回复他:
【Trigger:说话别这么油腻。】
【Trigger:别来找我。】
【Su:……】
他看了眼浅浅小姑娘安静的睡颜,毫不犹豫打字。
【Su:浅浅醒了,在找你。】
【Trigger:那你开视频。】
宿原走到病房空旷的阳台上,打开了视频。
已经是凌晨五点,天边黎明初现。医院附近的小餐馆、早点铺已经冒出阵阵白烟,小声的晨起喧闹声次第响起。然而街边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整座城市依然笼罩在迷人的灯火光辉中。
盛因明在视频那头,就坐在一根亮着的路灯下,脚边摆着两罐啤酒。纤长漂亮的手指还握着一罐,冰得手指冻红,他用蓝色的啤酒罐子贴着自己的脸颊,问:“是浅浅醒了还是你醒了?”
黑色羽绒服,白色鹅绒滚边,越发显得人肤白唇红。而那点饱满的唇瓣,一刻钟前刚被他亲得红肿。
宿原喉结一滚,看着他:“是我。在哪?等会我妈来医院,我出来找你。”
盛因明十分镇定地说:“那你来找我。”他朝镜头抬了抬下巴,跟在赛场面对现场摄像一样倨傲,“敢来玩吗?找到我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宿原捂着额头失笑:“有没有线索?”
“线索……你猜有没有。”
说完他就干净利落地把视频挂断了。
宿原低头去翻他的各种社交账号。先检查了一遍朋友圈。盛因明的朋友圈特别干净,八百年不发一条生活相关的内容,一眼望去全是“夺冠”、“FMVP”、“下赛季加油”这种内容。
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最新的朋友圈。
Trigger:我在XX广场。@TSSu[图片]
图片里盛因明拍了一个喷泉,在黎明的天色中水汽氤氲。
盛因明的评论区很快有一大片评论:
-本人?不会被盗号了吧??
-小盛??这条朋友圈是啥子意思
-艾特队长做什么?你们有问题
宿原:“……”
这么明显的线索?
半小时后宿妈妈赶到了医院,带来一桶熬了几个小时的米粥,准备喂浅浅喝。看到宿原往外走,她疑惑地问:“一大早出门干嘛?”又扫了一眼病房,“小盛呢?”
宿原边看手机边说:“他在外面迷路了,我去接他回来。”
宿妈妈还在迷惑中,但宿原不打算解释,手机往衣兜里一揣,快步出了病房。只留下一句“妈你在这看浅浅。”
宿妈妈嘟囔:“迷路了是什么?”
宿原打车到XX广场,喷泉十分显眼,他走近那里,盛因明人却不在。他四处寻找了一遍,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一个皮卡丘摇摇晃晃地给宿原递了一个气球:“有个小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宿原一怔:“他人呢?”
“人?我不知道啊。”皮卡丘说,“他只说让我把球球给你哦。”
宿原把球拉下来,看见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来找我吧。”
“看微博。”
宿原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博大号。
他被人艾特了。
@Trigger11:[定位]@TSSu
定位的地方是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学校,小学。
公开媒体上的内容果然让粉丝猜测纷纷。评论区炸了,全是要去偶遇的,还有人在问:艾特宿老师干嘛?
-是想让宿老师去教书育人吗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我盛损人有点子隐晦
-牛,你们这是干什么?
宿原顺着定位找过去,被保安拦在了门卫室外面。过年学校都要放假了,保安为什么还兢兢业业在工作啊?宿原尝试说:“我进去找个人。”
保安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道:“你找的人不在学校里。”从桌垫下抽出一张明信片:“看看。”
明信片上是盛因明漂亮的字迹。
只读了初中,盛因明写字却写得特别好看。
Su:
我八岁之前在这里上小学。教室还在,是逸夫楼二楼最左边。
宿原一怔。
他以为盛因明是重庆人,盛因明所有的资料也显示是重庆,但是……小时候在苏州上学?宿原仔细回忆了一下,盛因明确实好像对苏州的一切都表现出某种异乎寻常的熟悉亲切。
他把明信片收进衣兜里,跟保安说:“我要进去找一下人。”
保安挥了挥手:“去去,进去了赶紧出来。”
宿原大步跑到明信片上说的逸夫楼里,找到盛因明提到的那间教室。教室门被锁着,但是一扇窗户破了,可以看见里面的桌椅。靠墙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用树枝压着一张便签纸:
To Su
这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坐的位置。后来我爸妈离婚我跟爸爸去重庆了。
我最喜欢学校附近一家游乐场,小时候一直盼着爸妈带我去玩。
不过后来还是去玩了一趟。很开心^^
宿原心微微一动。
他开始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游乐场。查来查去,附近曾经有一家游乐场叫八角,但是几年前就倒闭了,现在上面修了一个商场。宿原只能去那家商场,商场一楼放着特别喜庆的歌,“恭喜恭喜恭喜你啊”。
是了,明天就是除夕。
八角游乐场宿原小时候来这里玩过,那时候项目不多,但小朋友要求也不高,玩得很开心。商场特别热闹,一楼有很多摇摇晃晃的玩偶在四处揽客。
宿原又一次被人拍了下肩膀:“帅哥。在找人?”
宿原说:“是啊。”
“看看这个。”
宿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To Su
我最喜欢这家游乐场。
小时候想等长大了一定要玩三天三夜。
长大了却发现游乐场不见了。
也没有特别遗憾,因为有人带我一起玩过。
能不能找到我?
宿原把明信片收起来,低头打开地图软件。软件显示这附近五公里有一家游乐场,还在营业。
宿原找去了那家游乐场里,望着十分热闹的园内风景,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默默抬头。
盛因明小时候会想玩什么项目?
宿原努力回忆起最开始对盛因明小号的匆匆一瞥。
大概是刚出道第一年的时候,盛因明待在垫底战队SPG里。SPG飞到苏州来和苏州主场的FTE战队比赛,盛因明在小号里发了一张匆匆拍的照片,只有半个明亮的摩天轮,衬着傍晚橘红的火烧云,画面构图整体很美。
宿原找去了摩天轮的售票处。
售票亭跟流动冰淇淋售卖车是同样结构,显得十分童趣。大过年的,没人愿意吹冷风坐摩天轮,游乐园干脆把这个项目关掉了,因此售票亭门庭紧闭。宿原绕着走了一整圈,看见一张便签纸贴在旁边不起眼的邮筒上。
To宿原
小时候很想再坐一次摩天轮的。刚刚没买到票,我回家了。
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老房子。
地址:XX区XX路XX小区XX栋XX号。
你要找到我了。
*
盛因明写的那个地址是附近一个老小区。
宿原家里原来也住那个小区里,后来因为爸妈都换了所学校教书,就搬家搬去了离学校更近的地方。
宿原大概是在八|九岁的时候,住在那里。
留在童年中最真切的印象是高大清朗的香樟树,流动售货亭,夏天沿街卖冰棍的婶婶,傍晚一起在榕树下歇凉,躺在花坛上看很明亮的月亮。还有黑游戏厅,游戏厅偷偷收小孩进去打游戏,宿原在那里老是赢其他人的游戏币。
老小区里有一个操场,宿原小时候可爱去那里玩了。
一个暑假,宿妈妈让他不要整天晃悠来晃悠去,找点事做,他就突发奇想捡垃圾,操场有很多打球的高中生哥哥,每次能在那个操场捡一大堆饮料瓶子。
……说到这个。
宿原忽然想起了什么。
捡垃圾应该是跟人合伙捡的。他小时候脸皮没那么厚,支使唯一的小弟去问哥哥们要瓶子,自己拉着袋子坐在旁边看漫画书。
小弟长得很漂亮,跟小姑娘一样,眨巴着眼睛问:“哥哥能不能把你的瓶子给我呀。”
百试不爽,百战百胜,每次能捡很多。攒一袋子之后,他们就拉去一个废品回收站卖,卖到几块钱,自己挣的钱吃冰棍都香甜一点。
后来捡垃圾不能满足宿原日渐增长的野心了。
他跟小弟商量:“因因我们批发荧光棒去小桃湖卖。”
小桃湖是附近的住户每天晚上散步的公园,景色非常美,算是附近比较著名的公园景区。公园官方会提供给散步的人一些代步工具,比如双人一起踩的脚踏车,每天都有很多人租。但是也有人选择在湖边散步吹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