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2+3更(1 / 2)

晨曦初露, 安盛侯府里陈侯夫人正伫立在大门前送夫君上朝,便看见自己的儿子驾着马匹从远处奔来,踏着初秋的薄露, 眼睑下有些许的乌青。

“父亲,母亲。”陈钦舟下了马,给安盛侯夫妇请了安,迈步朝候府里面走。

“怎么从外面回来?”侯夫人迎上去,心疼地看着自己疲惫的儿子,迭声命令一众仆役上来服侍陈钦舟用饭歇息。

“不必麻烦了。”陈钦舟说:“我换身衣裳就走。”

“又去哪儿?”

“去学堂。”

安盛侯陈明维瞥过来:“早些时候也不见他这么用功,加冠以后倒是变成那刻苦的祖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侯爷说得哪里的话。”侯夫人拍了一下夫君的手, 嗔怪道:“好不容易舟哥儿肯用功了,侯爷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本侯也是望子成龙。”安盛侯哂笑。

侯夫人还待转身多问儿子几句, 陈钦舟已经走远。她只得抓住陈钦舟的贴身小厮耿满问话:“昨儿世子爷彻夜未归, 是歇息在了何处?”

“回夫人, 世子爷昨日去了西郊大营蹴鞠,和各位将军用晚食时多饮了一些酒, 就干脆歇在了大营里,直到今儿一早才赶回来。”耿满跪在地上回答。

侯夫人点点头:“好好服侍世子爷。”

耿满恭敬着走远了。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情,你少管东管西的。”安盛侯陈明维说。

陈侯夫人替安盛侯整理着朝服衣摆上的褶皱,闻言蹙眉道:“舟儿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如何能不多注意些?”

“你还怕他去喝花酒逛窑子不成?”安盛侯嗤笑了一句, “他跟前连丫鬟都没几个,三天两头地就往军营里跑,哪里会去逛窑子?放心吧,咱儿子对得起你那闺中密友的女儿。”

陈侯夫人敛眸:“就怕那丫头不愿嫁给舟儿。”

“她还要忤逆亡母遗命不成?”安盛侯不满地俯身钻进了轿子, 而后又掀起轿帘敦促道:“和赵家那丫头的婚事,你多上点心。本侯就这么一个嫡子,容不得他有半点闪失。”

“知道了。”陈侯夫人温声应了。

安盛侯的轿子刚离开没多久,陈钦舟就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来。

“这就走了?”侯夫人诧异,“不用点早食?”

“已经让耿满去厨房拿了,路上吃。”陈钦舟跨上马匹,眼睑下有掩饰不住的乌青,显然昨夜是宿醉难眠。

侯夫人上下打量儿子憔悴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道:“舟儿,若是心里不痛快,今日就不必去学堂了。”

“母亲说笑了。”陈钦舟跨坐在马匹上:“贺先生说为学不可一日不勤,儿子既然走了这条道,便要坚持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跟母亲说实话。”侯夫人上前一步,压低嗓音:“你这般向学,是不是为了赵家丫头?若你心悦于她,母亲定为你——”

“吁——”

侯夫人还待说些什么,陈钦舟便勒着缰绳迅疾走远了。

陈钦舟口中叼着烧饼走到学堂坐下,铺开宣纸开始练字。听到背后有人议论说,三皇子楚席轩回来了。

他笔尖微微顿了顿,神色如常。

今日的赵府学堂,没有了嫡女赵若歆,也没有了煜王楚韶曜。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陈钦舟初来赵府念书的时候,乏味无趣,似水一般地平淡。

小厮耿满一边给他磨着墨,一边殷勤撺掇他:“世子爷,咱来都来了,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赵姑娘?咱还没去她的院子里坐过呢。您和赵姑娘互相定过亲的,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又没换过婚书和庚帖,定的哪门子亲?”陈钦舟自顾自临摹着文章:“本世子是来念书的,不是来看姑娘的。”

耿满被主子这么一怼,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挠着脑壳道:“可您明明就是为了赵姑娘才用功念书的。现下三皇子回来了,他之前和赵姑娘处了那么久,之间情义非比寻常。您就一点都不担心?”

“再多嘴,我就将你打发去二门,不再用你贴身伺候。”

耿满神色一凛,再不敢多说一句。

良久,陈钦舟才叹出一句:“赵姑娘与我无缘,以后莫要再提她了。”

耿满张了张嘴,不服气地想要分辨,最终还是点头应允道:“是,小的知道了。”

晨曦雀鸟叫得欢快,又凶又急。有两只雀鸟还在墨绿的枝头打起了架,尖利的红喙啄来啄去,看得赵若歆直乐呵。

她刚用完早食,正犹豫今日是继续去往学堂,还是留在院中清点库房,就听婆子进来汇报说,有个异邦女子前来府里拜访四姑娘,自称是芜绥的公主。目下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赵若歆已经知晓芜绥公主是楚席轩惹出来的桃花债。她对自己前未婚夫的情史没有兴趣,一点都不想去见那芜绥的公主。然而昨日赵若歆刚举行完盛大的及笄礼,目下关注翰林赵府和她本人的视线极多,为了不让自己传出骄纵无礼的名声,赵若歆只得耐着性子去前院会客。

芜绥的公主生得很美。

她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黄蓝沙丽裙,然而五官却不是想象中的高鼻深目,反而极具中原女子的秀丽婉约,只那双眼睛是碧绿色的,充满异域色彩,明亮又多情。

赵若歆进去客厅的时候,芜绥公主正姿态优雅地坐着喝茶,脚边洒着一些水渍,外加打翻了的碎瓷片。赵府的一名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而芜绥公主的侍女正双手叉腰,高声呵斥赵府丫鬟不知礼数,竟敢拿劣质茶水来招待尊贵的公主殿下。

赵若歆扫了地上的茶沫一眼,看出是专用来招待贵客的上好碧螺。

呵斥着小丫鬟的公主侍女,见着赵若歆进来又立刻大声呵斥道:“大胆,见了公主殿下还不下跪!”

青桔上前一步,高声回怼:“我家小姐见了大晋嫡公主都不用下跪。你家一个番邦小国来的劳什子公主,也配让我家小姐下跪?”

“你!”那侍女手指着青桔,气极。

“莫妮,不得无礼。”芜绥公主总算起身站了起来,她优雅地屈膝给赵若歆行了个女子礼,而后亲昵地撒娇道:“赵姐姐安好。阿丽娜早先就想过来拜访赵姐姐了,却一直不得空。”

“公主殿下已经够早了。”赵若歆微笑。

这位名唤阿丽娜的芜绥公主应是跟楚席轩一道,在昨晚才刚刚抵达京畿。可今日一早,她就巴巴地跑上门来找了自己。

阿丽娜轻盈地走过来,拉着赵若歆的手撒娇:“我只怕姐姐怪我没有早点过来请安。”

“公主说笑了。”赵若歆抽开手,沉着地走到客厅主位坐下:“您是远道来做客的公主,而我不过是大晋朝的臣女。如何受得住您的请安?”

“轩郎说姐姐在我之上。”阿丽娜羞涩低头,“阿丽娜迟早是要给姐姐请安的。”

赵若歆没搭理芜绥公主的话。她看向跪在地上抽泣的小丫鬟,温色道:“你下去给公主备些点心来。”

“是。”小丫鬟从地上爬起来,退下了。

“不知我府邸的佣人哪里得罪了公主,竟让您身边的侍女高声训斥?”赵若歆看向芜绥公主,面容平静。

“阿丽娜在草原上喝惯了奶茶,一时间喝不惯姐姐府上的茶水,所以莫妮就多说了两句。”芜绥公主走上来,亲昵道:“姐姐不要怪罪阿丽娜,阿丽娜回去一定好好责罚莫妮。”

叫莫妮的侍女神情不忿。

“您是大晋的贵客,我肯定不会怪您。”赵若歆声音冷淡,“只是您不请自来,却不是我的客人。我府里的丫鬟没有义务来尽心服侍您,您也没有立场来叱骂我的丫鬟。”

“姐姐说得是。”阿丽娜乖巧点头,一副任由赵若歆说教的模样。

赵若歆看着芜绥公主这副和她庶姐赵若月如出一辙的秉性手段,心底发笑:“公主殿下虽是异族贵客,可这口汉话说得倒是好,秉性容貌也像极了我们中原的女子。”

阿丽娜声音像百灵鸟儿一般柔媚:“我阿娘是汉族人,她教会了我说汉话。”

她陡然就朝赵若歆跪了下来,语带哽咽:“赵姐姐,阿丽娜给您下跪求情。阿丽娜和轩郎是真心相爱的,您成全我们吧。”

“公主请起来。”赵若歆唬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芜绥再是小国,那也是一个国家。被人看见了芜绥的公主如此卑微地跪她一个臣子之女,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姐姐不答应,阿丽娜就不起来。”

赵若歆彻底失去耐心。她刚和父亲赵鸿德闹过一架,怀里还揣着真假难辨的亡母遗书,心情正焦躁地很,压根没心情和这位素不相识的芜绥公主虚与委蛇。

“那您就跪着吧。”

赵若歆朝椅子后面一仰,自顾自地捏着丫鬟们刚呈上来的小点心吃。

阿丽娜一愣,抬头看见赵若歆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闲地看着自己,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羞恼道:“姐姐捉弄阿丽娜!”

“我可没有捉弄您,我也不是您姐姐。”赵若歆平静。“您和三殿下爱怎样就怎样,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与三殿下早就退婚了。”

“姐姐虽然与轩郎退了婚,可轩郎心里还是一直装着您的。”阿丽娜说,恳切道:“阿丽娜知道自己异族的身份难以成为轩郎的正妃,阿丽娜只求姐姐能容下我,让我一直跟在轩郎身边就行。”

“您不是已经一直跟在三殿下身边了么?”赵若歆微笑,“而且您该求的不是我,您应该去求贤妃娘娘和陛下。”

走廊里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丽娜突然凄厉尖叫,猛地磕下头去:“姐姐,阿丽娜不奢求正妃之位,只想跟在轩郎身边做一名洒扫丫鬟,这你都不能答应阿丽娜么?”

楚席轩步履匆匆地从屋外走来。

赵若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楚席轩一进来,就看见阿丽娜匍匐在赵若歆的脚边,手中卑微地拽着赵若歆的裙角在痛楚乞求。而赵若歆则高高坐在椅子上捧着果盘吃,嘴边甚至还沾着糕饼的碎屑。

楚席轩不可置信地望了望赵若歆,又望了望阿丽娜,最终斥责赵若歆道:“歆儿,你怎么能这般对待阿丽娜?当初的月儿便也罢了,阿丽娜好歹也是个公主,你就敢这般刁蛮地欺负于她?”

赵若歆不紧不慢地拿绢帕擦了擦唇边的糕点,而后悠悠地道:“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芜绥的公主?是她自己偏要跪我。我想着公主身份金贵,我该尊重于她,兴许见人就跪在我们晋人看来是脑子有问题,可在芜绥那边就是寻常问候的礼节呢?”

阿丽娜面红耳赤,跪在地上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歆儿,你变了。”楚席轩痛心疾首。

“轩郎不要怪赵姐姐。”阿丽娜说,“是阿丽娜为了让赵姐姐容下我,一时情急错了礼节。”

“你不用替她说话。她就是变了,刁蛮任性,不再似从前那般娴雅温柔。”楚席轩说。

赵若歆再也没有耐心搭理这场闹剧,抬步就朝屋外走。

“歆儿!”楚席轩见状,却又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解释道:“我与公主只是萍水相逢,此次带她回京也只是为了让她当面向父皇汇报芜绥的动乱。本身与她并没有男女之情的。”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赵若歆挥开楚席轩抓住自己的手,“您昨晚就该清楚,我对您的私事并无兴趣。”

“歆儿!”

“祝您和芜绥公主百年好合。”

赵若歆冷冷地看了楚席轩一眼,离开了前厅。

“轩郎,赵姐姐是不是生阿丽娜的气了?”楚席轩正要追出去,就听见阿丽娜柔柔怯怯的声音。

他抬眸望去,阿丽娜仍然哀戚地跪在原地,碧绿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惶。

“这不怪你,歆儿的性子本就执拗。”在碧绿眼睛的痴心注视下,楚席轩一下子软了心肠,他伸手将阿丽娜从地上扶起来:“地上凉,快起来。你啊,性子就是太过柔弱,身为公主,却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任歆儿一个臣子贵女,都能欺负于你。”

阿丽娜摇了摇头:“赵姐姐没有欺负阿丽娜,是阿丽娜自己不懂事,惹了赵姐姐生气。而且赵姐姐是晋朝的贵女,阿丽娜却是芜绥的公主,她本就不需要给予阿丽娜尊敬。”

“尊敬异国公主是基本的礼节。”楚席轩说,叹了口气,“罢了,她正在气头上,你又性子软弱,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是以后你不要叫本殿轩郎,在我们中原,只有情人之间才会如此称呼。”

“阿丽娜知道了。”阿丽娜低头,害羞地拽着自己的沙丽裙角,“可是阿丽娜喜欢您,阿丽娜想要这么称呼您。您知道,我们草原女子向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感。您对阿丽娜而言,就像是天上的太阳,高贵、耀眼。阿丽娜崇拜您,喜欢您,想要一直伺候您。”

楚席轩看着这个深情想自己剖白内心的异族公主,内心动容。他隐忍道:“可是本殿在迎娶正妃之前,不会先纳侧妃。”

“阿丽娜明白。”阿丽娜急忙说道,“阿丽娜只想一直陪着轩郎,只想在轩郎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丫鬟。”

“你是一国的公主,不必如此。”

阿丽娜明媚笑道:“若不是轩郎在象鲁将阿丽娜从匪寇手中救下,阿丽娜早就不在这个世间了。阿丽娜的身体,阿丽娜的生命,阿丽娜的一切,都是轩郎的。纵然轩郎不喜欢阿丽娜,可阿丽娜全身心地恋慕着轩郎。”

楚席轩无比感动。

正要怜惜地回复美丽的阿丽娜一二,就听见身后有人进来恭敬说道:“奴婢给三殿下请安,给芜绥公主请安。”

是赵若歆身边的大丫鬟青果。

“何事?”楚席轩眼睛一亮,立时就松开了拥着阿丽娜的手,急速地追问青果道:“可是歆妹妹让你捎话给本殿?”

青果点头,恭敬道:“我家小姐说,三殿下若是无事,就请早日离开。不要占着赵府的地方来打情和骂俏。”

楚席轩瞬间面色通红。

他瞪了青果一眼,回身嘱咐阿丽娜道:“你先带了侍女回王府,本殿随后就到。”

“轩郎要去拜见赵姐姐么?”阿丽娜扯着楚席轩的袖口,“不如阿丽娜与轩郎同去。”

楚席轩眸子微沉:“她正在气头上,还与别人不清不楚,眼下不适合再去见她。本殿刚回京,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本殿得事情都捋明白了,才好再去看她。眼下本殿是去看望授业师傅,你先回吧。”

“那阿丽娜在王府里做好了酥酪,等着轩郎回来吃。”

“好。”楚席轩点头应了。

两人走远后,青果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对着楚席轩背影就啐了一口:“还说没有男女之情。新修好的王府,正妻还没住进去过,倒是让一个番邦公主先住进去了。是京畿没有驿站还是怎的,狗男女!”

啐完,她又恢复闷不吭声的木讷表情,恭敬着弯腰退下了。

楚席轩熟门熟路地去了赵府学堂。

学堂里贺学究正在授课,抬眸看见楚席轩含笑站在廊檐下。贺学究讲了两句让学生们自习,出来院中来见楚席轩。

“三殿下。”贺学究微微弯了个腰。

“先生快快请起。”楚席轩连忙伸手去扶贺学究:“先生往日授过本殿功课,算是本殿的半个师父。按辈分算,先生更是本殿的师爷。万不必行如此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