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经受(2 / 2)

张雪儿说,我再去问问风帆小学周校长,看他还要不要我了;我也可能去应聘少年宫的岗位,教孩子们一些真正好玩的东西,要不,我就先放空一段时间吧,去各处看看,先透口气再说。

华梅梅睁大眼睛,问,你是累了吧?

华梅梅说,雪儿,其实这两年你一个人这么做,业绩还算好的,比你在学校收入总要高很多吧。

华梅梅还说,再说,雪儿你都出来了,公办学校那种氛围还能适应吗?

对于这些问题,张雪儿都没响。她想了一会儿后告诉华梅梅,自己这人跟她不一样,很多事做着做着就感性了,可能是小时候读《红楼梦》读多了。

后来张雪儿在走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了,告诉这闺蜜,最近自己情绪不好,跟一个叫米桃的学生也有关系,那小孩不对了,自己心里痛到没法做了。

其实最早注意到米桃有点不对劲的,是欢欢。

因为她发现米桃越来越背不出课文了。

而以前米桃可不是这样,她总是背得又快又顺溜,但从一个月前开始,她背书变得卡壳了。

看着她卡壳,语文课代表欢欢其实想让她蒙混过关,好朋友嘛,但米桃可没想让自己过,她背着手,站在欢欢座位旁的过道上,两眼看着天花板,脸上有惶恐和羞涩,坚持要背下去,她一遍遍地回过去重来,但仍卡壳,最后吐吐舌头,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隔了一会,她又过来,没有别的话语,张嘴就对欢欢轻声开背,然后又背不下去了,又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隔了一会儿,她又蹑手蹑脚地过来,站到欢欢的桌前,说,我背书。就又叽叽咕咕地背起来……

欢欢还是小孩,当然不太明白原因,只是觉得她把自己搞得好辛苦。

接下来,有一天欢欢在收同学作文时,瞥了一眼米桃的作文,感觉很奇怪,因为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每一句话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

欢欢试着把它读出声来,每一个句子都像押了韵一样朗朗上口,但不懂它们想表达什么。

然后,有一天,班主任何老师让米桃爸爸来学校接米桃,说,好像不太对。

米桃爸爸米宝山就匆匆赶到学校。校医告诉他,可能是青少年突发性忧郁症,学习压力太大,好好去医院看一看。

米宝山忧愁地领女儿回家。同学们还不太懂事,觉得这情形有些奇怪,他们就跟在后面看这对父女俩。他们看见米桃走到校门口突然不走了,站在5月灿烂的阳光下,她指着校门边一个水果摊,说:“爸爸,我要吃香蕉。”接着他们看见她爸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钱。

几天后,欢欢听班主任何老师在班上说,米桃回老家了,调养一下,会好起来的,让我们一直等她好起来。

米桃被爸爸送回了老家。

张雪儿老师对欢欢说,米桃跟妈妈一起种种茶,会好的。

但在米桃没好起来之前,张雪儿老师的心痛是不会好的,所以,她想让自己停顿一下,想一想,人嘛,又不是机器人,心痛了还能往前冲。

除了张雪儿老师之外,深深感觉到了惶恐和伤感的,还有夏家屋檐下的三个人,夏君山、南丽、欢欢。

超超还小,所以没跟他说这事,他很喜欢这个来做作业的小姐姐,所以得瞒着。

谁不喜欢这个乖巧、要强的小女生呢?

谁都记得她坐在这里做作业的情景,她埋头写字,写得飞快。

谁都能回想起她像小小鸟雀一样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那些半懂事半懵懂的话里,常会有一言半语不经意中触到你心里的怜意。

这情景,就在前几个月。回想起来,近在眼前。一屋子做作业的小孩,夏家坑班。

尤其妈妈南丽,想着这情景,无法遏制自己的叹息和泪水。

故事进展到这个阶段里的南丽,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最泪崩的一刻,是接下来,发生在翰林中学的校门口。

那一天,夏欢欢得到了翰林中学的“面谈”通知,其实在这之前,她已经在不同的通道经历了与翰林中学有关的多场“测试”,但均无声无息,没能得到一丁点儿签约“上岸”的信息,所以,这一次,再去考一场,试试。

这一次,欢欢是被关在翰林中学本校内部考的,被关进去的小孩据说人数达4000名之多,单看等在校门外的家长,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校方说,家长在门外等,没事做的话,可以一起来写个感受。也即,写作文。

吸取上次做逻辑题的教训,这次学校给出的题目很人性化,保证每个家长都有话说。这题目就是请家长给正在里面考试的孩子写一封信。

于是,校门外,家长们就一个个散落在街边、树下、围墙角、马路牙子上,用手机开写。

南丽写着写着就泣不成声了,她这样写道:

“亲爱的欢欢,妈妈的宝贝,此刻,你在里面面谈,妈妈在外面给你写信,思绪万千。

“这些年,你就像一头小鹿,在往前冲,你的辛苦,妈妈一点不拉地全看在眼里,妈妈心疼,为你加油。

“做妈妈的小孩,要做没完没了的作业,补没完没了的课,妈妈小时候也没这么辛苦过,妈妈觉得很愧疚,对不起,因为妈妈没别的办法。

“你千万别说妈妈是虎妈,等在这里的每个妈妈,此刻脸上的那种温情和无措,都不像是虎妈,宝贝,你是冥冥中上天给妈妈的宝贝,如果不疼爱,哪会守在这里,愁肠百结。

“欢欢,别怪妈妈,在我们这儿,人生早早就得开跑了,对于童年的你,这是多么不幸运啊,也可能,这是我们的命,是我们从小就得受的磨砺,既然它来了,我们也只能去扛。

“妈妈相信你这次面谈一定不差,当然别的孩子应该也比较优秀,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记住,只要尽心尽力,就可以无怨无悔……”

这一天考完回到家,眼睛通红的南丽被儿子超超发现有哭过的迹象,超超问妈妈,你哭过了吗?

刚才连考3小时考晕乎了的欢欢,这才看到妈妈红红的眼睛,她紧张地问,妈妈,你接到电话了?

但想想也不是,才考完,怎么就没戏了呢?

欢欢就继续紧张地问,是桃李中学给你打电话了?

南丽摇头,不好意思地对女儿和站在一旁的老公说,是刚才写作文给写得,写哭了。

欢欢、夏君山和超超都忍俊不禁。

见他们在笑,南丽就自嘲说,呵,看样子我写了一篇好作文,把自己写得坐在马路边像个疯子似的“哗哗”哭,什么效果,肯定高分,如果看我这篇的状态,欢欢可能有戏了。

夏君山和欢欢好奇地要求看。不就在你手机里吗?

南丽就把手机递给他们,父女俩的头凑在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后,欢欢抬起头对妈妈说,这个题目跟我们刚才在里面做的题目是配套的,我们的是给在外面等的爸爸、妈妈写一封信。

南丽叫起来,啊?这样啊?原来是亲子对话,欢欢,你觉得你写得怎么样?比妈妈写得好吗?

欢欢嘟嘴说,我没你写得这么好,我乱写的。

南丽有些得意,问女儿,那你讲给妈妈听听看,你怎么写的。

欢欢笑了,告诉妈妈,我乱写的,我前面的题目都来不及做,所以作文乱写的,我可能就开头和结尾写得比较好,中间乱写的。

欢欢指了指爸爸,说,他教我的。

夏君山已经看完了老婆的作文,他问女儿,你开头怎么写的?

欢欢闭上眼睛,回想,哦,想起来了。她就对他们读出来:

“妈妈,此刻你在门外等我,我在考试;两天前,你在门外等我,我也在考试;五天前,你还是在门外等我,我还是在考试……我们都在等,一次次等着,妈妈,我就是一条挣扎的小鱼,一次次被抛弃在海岸上,期待下一次涨潮被卷回大海。”

坐在沙发上的南丽捂住了嘴,顷刻泪崩,泪水在她脸上纵横,无法收拾,吓坏了欢欢、超超甚至夏君山,他们手足无措,说,什么了,什么了?

南丽呜咽道,你比妈妈写得好太多,欢欢,你写得太好太好,妈妈受不了了……

因为这么一天连续泪崩两场,所以到晚上南丽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上床后一直无法入睡。

她悄悄起来吃了药,还是没用,心里在“突突”地跳。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感觉辛苦无边无际,跟夜一样漫长。

夏君山静静地躺在一旁,因为老婆的辗转反侧,他也没睡着。他知道她最近单位里、家里两头事都多,压力大,甚至在吃药稳定情绪。

他还知道她今天被催爆了泪点,情绪难安,千愁万绪。

后来他坐起来,对她说,南丽,我看这样吧,我从大学辞职,去翰林小学好了,你就别愁了,两个小孩都会好的。

她没响。

他说,否则,除了眼前这个“小升初”,后面还有一个“小升初”、两个中考、高考,这一路愁过去,等愁完了,我们也老了。

她坐起来,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说,你去翰林小学当那个副校长?

他点头说,我想好了,我很愿意的,哪怕聘不上副校长,当外语老师也行。

她捂嘴哭起来。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觉得无奈,或是可怜。

于是他让自己对她笑起来,说,还是高薪呢。

他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他说,好了,赶紧睡吧,你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去北京出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