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牵着小孩出来的家长,都会被他们如此虔诚相待。
而南丽一家,也像多数刚考完情绪还沉浸其中的人一样,乐意倾诉,他们仨东一句西一句地回忆着,那些人飞快地记录。
尤其超超,一群人单腿跪在他的面前,这小娃嘴里说出的每个字句,都被他们手里的录音笔、笔记本收录了。
好多家长也围过来听,到后来,四下一片唏嘘,都说,哎,你们培训机构明年是不是又有内容策划方向了?
夏君山一家三口,在翰林小学附近的快餐厅里吃了已经过点了的午饭,出来时已近3点,他们就赶往“蓓蕾坑班”,等欢欢下课。等欢欢出来后,又一起去了“必胜客”吃晚饭,也算庆祝“幼升小”的初战结束,虽还没有战果,但小男孩超超的“童年高考”确已完结。
这一天当他们回到家,已经有点晚了,等欢欢做完作业,南丽也哈欠连天,累了一天了,终于熄灯休息了。
这作为“童年高考”的奇特一天也终于落幕。
但,生活远不是如上的A面。
像这样的夜晚,如果你站在这星球的高处,鸟瞰这座城市里的这一家人,你会发现,其实在这一天的历程中,夏家大小三人都悄悄地走过了各自的另一面,即B面。
儿子超超的B面。
超超所在的小队被领进教学楼后,走过楼梯转角那一刻,排在超超身后的幼儿园同学张苗突然问超超:你怎么来了?
张苗说这话的口吻,让超超有点不舒服,好像别人不能来。
平时在幼儿园,张苗说话也常这样拽,有点霸道,所以超超不太喜欢他。
超超就低声说,那你怎么来了?
他的口吻同样戮到了张苗,张苗就推了超超一把。因为是站在楼梯上重心难控,超超就摔倒了,超超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伸手做回击,前面带队的老师就叫起来了,哎,怎么打架了?
老师赶紧走下来,把超超拉起来,把两个小孩分开。老师说,这个时候怎么能打架呢?
这一切被转角上方的那只摄像机拍下了。
爸爸夏君山的B面。
上午入场后,当夏君山和另外5位妈妈围坐一圈,面对那位高挑、利落的女主考官时,别的家长心情紧张,而夏君山整个就懵逼了。
这不是华梅梅吗?
9年前他曾经带过班的一个学生,一个很要强的女生。
他脑子“嗡嗡”直响,感觉麻烦大了。
(是的,他面前的这女主考官,还真是翰林中学副校长华梅梅。今天因为家长小孩实在太多,所以“翰林”教育集团从翰林中学调集了全部初中老师过来相助。)
夏君山脸带尬笑,视线避闪着这位昔日的学生,心里惶然,感觉很糟。
这有点怪吧。按理说,“幼升小”面试遇上主考官是熟人,还是自己的学生,这运气不错。何况,这主考官好像也明白,不是吗,整个过程,她乖巧到就只问你有关英语教育的心得?这学生做得还不够吗?
是这样。但对夏君山来说,却不是这样的逻辑。
为什么?
因为,他这学生华梅梅,当年几乎可以说是带着一腔埋怨,离开了学校。而这埋怨与他这个班主任有关。
记得,那是华梅梅毕业那年,学院有一个留校做辅导员的名额,作为班长的华梅梅跟“学霸”冯婉争得互不相让。两个学生各有千秋,班主任夏君山最后定了个性更适合学术氛围的冯婉(事后证明,他的眼光也没错,后来冯婉一边做辅导员,一边攻硕攻博,如今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他有他的理由,但华梅梅铺天盖地的委屈也有她的理由,她对着夏老师哭泣:“我哪里差了,我4年总成绩比她高8分,我是班长,为班上做了这么多事……”因为这事,华梅梅显然有了心结,这个班毕业后的每次同学会,她从来不来,跟班主任夏君山也没什么联系。
你说,今天轮到她考夏老师了,换你是夏老师,你啥心态呢?
并且,你还是为了你那宝贝儿子而来的。
夏君山眼神避闪,心里明白她也认出了自己。
怎么可能不认出来呢?刚才不还自我介绍了吗?
但她的表情里,却没有一点认出来的意思。
从考场纪律来说,这可以理解,并且她做得相当到位。
但在她心里如何在想,有没有想打一声招呼的想法呢?
他想,我主动打招呼没关系,只是,这在如今的她看来,是不是会有想火线套近乎的意思呢?
他想,我哪怕再想,也不敢奢望,你就放心好了。
他还想,她想打招呼吗?谁知道呢?
所以,夏君山从考场出来,就知道不妙。他惶恐到都没敢跟老婆南丽说这事。
说了会是一种怎样的效果呢?
那就等于把一盆冷水泼到了老婆和儿子充满期待的脸上吧?
所以,此刻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夏君山心里忐忑,无法入睡。
南丽的B面。
上午交卷时间到了,南丽还没做完题目。
她从教室里出来,坐在树荫下,等还在考的老公和儿子。
她等得有点心焦,就掏出手机,研究刚才用手机拍下的那些题目,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她就把题目发到了朋友圈。
她写了一句:问万圈,谁做得出?“幼升小”妈妈表示自己被考晕了。
这条“考晕了”,甫一亮相,就晕倒了整圈的朋友们,他们回应过来的是一个个又哭又拜又囧的表情符。
他们说,“啥大招?”“题目也看不懂,怎么做?”“笑死了”“我老公也被关进去做了”“幺蛾子”……
南丽坐在树荫下,跟他们互动,在一片大呼小叫中,感觉到了些许安慰。
等老公、儿子从考场里出来后,南丽就没再去管它了,接下来就一家人一通忙乱,一直到晚上入睡。
所以,此刻入睡了的她一定没想到自己发的那条“考晕了”,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在网上飞快地流转,已传遍了全城,甚至传到了外地。
是她朋友圈里为数众多的媒体同仁的转发,让“考晕了”有了这样的辐射力,并发酵成一个引来无数眼球关注的新闻事件。
除了眼球,它甚至引来了“集体做题”的热潮。
比如此刻,在这城市许多透着灯光的房间里,无数人对着手机就在做这些题。
还有一堆人在网上调侃:“不聪明的你,没生娃的资格了”“别去考,就不自取其辱了”、“老大不努力、少小徒伤悲”、“我承认我拖了小孩的后腿”、“我全做对了,尚无女友,有意共同育娃者请回”……
这一刻,睡不着的,除了网上的人马,还有“翰林”校方。
校方从下午开始,就面对了蜂拥而来的各路采访电话,一直到深夜,他们还在招架。
校方有些乱了:这动静也实在太大了,看样子问卷调查让人做这题是过了,那么是谁先传出去的呢?
他们对打来电话的人解释:家长问卷调查与招生结果不挂钩,是请家长自愿做做的,是开动脑筋。
这一刻,睡着了的南丽,如果知道这一切,她还会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