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和春节过去之后，掠过操场的风一天天变得暖和起来。

魂萦梦绕中的“小升初”“幼升小”，就双双迫近到了眼前。

大人带着小孩向前迈动的步伐，开始了冲锋。

最近许多个傍晚，在花苑新村附近的商业学院运动场上，奔跑的除了小男生颜子悠，还有南丽、夏君山夫妇。

小男生步履轻捷，后面两位则累成了狗。颜子悠是为了升学，后面两位也是。

颜子悠想冲进400米一分钟大关，成为“小升初”特长生；后面两位，是为了让体重减下来，否则有可能连累超超，使他进不了翰林小学。

因为有传，翰林小学不仅坚决不招小胖子，就连家长是胖子的，小孩也不要。

因为据说，胖表明你自律性不够，缺乏自我管理能力。而从自律性不够的家庭出来的小孩，有可能是让学校头痛的小孩。

所以，如果你胖，你就对不起你家小孩了。

所以，微胖的夏君山和永远嫌自己不够瘦的南丽，眼下在紧急减肥。

田雨岚抱着婴儿，站在运动场边，看着他俩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差点笑晕过去。

后来，气喘吁吁的南丽停下来，对田雨岚说，你笑什么呀，当妈就容易吗，这民办的小学什么鬼啊，不但要求家长双双本科以上，还要求双双身材好。

田雨岚笑得连小宝宝都快抱不牢了。

南丽说，你说是吗，我感觉以后女生找对象更难了，学历高嫁不出去，学历低影响后代入学，身材不好表示孩子也养不好。

如今，在向前冲锋的人群中，还有南丽她爸现在的老婆蔡菊英，因为各家民办初中开始收简历了。

所以，从这个早春起，她怀抱夏欢欢的简历，奔波于翰林中学、新岗中学、解放中学、南湾中学等等学校门前。

她把简历送进各校传达室的接收窗口。

这就行了吗？

显然不够，因为从那扇窗子瞥进去，吓死人了，同样精美的小孩简历摞得像小山一般高，你这本会被淹没吗？别人看得见吗？

所以，在如今广场上跳舞的人群中，蔡菊英继续向跳舞姐妹们打探：有认识那些民办中学的人吗？

她脸上有忧愁的表情，她对人说，是我老公前妻小孩的小孩，怎么不关我的事？关系大着呢，唉，一言难尽。

蔡菊英上次托到的桃李中学的那条线索，可能不太顶用，因为简历送过去后，一直还没给回音，哪怕透露一句会给面试的，那也好去南丽那儿表一下功劳呀。可惜还没有。

当然，作为小人物的蔡菊英，对此也能理解。她心想，这“小升初”确实是难的，要不怎么成了全社会焦虑，我这点跳舞跳出来的关系，还绕了圈，没什么用也是正常的，哪有这么好搞的。

蔡菊英跑送的学校多了，南丽又在担心到时各校“面试”会不会太密集，彼此撞车，小孩太累。

蔡菊英赶紧就此打听，结果发现还真有这个问题：有的学校“面谈”“面试”“校考”故意跟人时间撞车，就是要考验你的忠诚度。

在向前冲锋的人群中，当然还有未来的接班人、“升学季”小主人欢欢和超超。

欢欢继续刷题，语数外全套，奥数依然是重中之重。

超超除了识字、算术、儿童英语、常识、逻辑思维，眼下主练“一对一面谈”。

对于小朋友，这个“一对一面谈”是需要突破的难点，因为届时家长无法陪同小孩入内，所以必须训练小孩面对陌生老师提问不紧张、不发怵，面对“人机对话”快速回答，冷静从容。

南丽在“考能”为超超买了10节“私教”课。原本还想报名“兔宝”培训机构最新开办的“人机对话”强化班，可惜机位有限，南丽挤在一堆家长中通宵排队也没报上名。

南丽只好让老公在家模拟机器。

比如此刻，夏君山问：达尔文最喜欢的植物是，1. 食肉的捕蝇草；2. 喷瓜；3. 菜花。

超超答：1。

夏君山问：万圣节小孩敲门讨糖果，会说一句什么话？

超超飞快地答：trick or treat。不给糖就捣乱。

夏君山问：小鸡和小鸭一起在路上走，小鸭掉到坑里了，小鸡应该怎么把小鸭救上来？

超超答：放水。

夏君山问：妈妈今年30岁，爸爸比妈妈大3岁，想想再过5年后，爸爸比妈妈大几岁？

超超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烦了，答：3。

……

欢欢和妈妈南丽组成了另一对“双人组”，除刷数学题，还背书，比如现在，南丽背：千里黄云白日曛。

欢欢接：北风吹雁雪纷纷。

南丽接：莫愁前路——

欢欢接：无知己。

南丽：天下——

欢欢接：谁人不识君。

……

在两对“双人组”的冲锋行动中，当小孩的，都有点怀疑面前这两大人以前幼儿园、小学是不是真毕业了？

而当大人的，还真感觉到了自己复习小学生功课收效甚大，别的不说，光这唐诗背的，万一现在突然给拉去电视台参加“中国诗词大会”，也不会太丢脸。

爸爸夏君山还在钻研小学生作文。

《最新小学生获奖作文》《小学生作文36计》《考试作文1000篇》……他看了一篇又一篇范文，边看边做笔记，他发现了一个得分“秘密”（当然，这“秘密”对写惯文章的南丽来说不存在，只是她疲于应对欢欢的奥数，没精力辅导写作）。

爸爸夏君山说，嗨，欢欢，我发现了一个在考场上写作文偷懒的办法，文章中间最大的那一部分，其实不重要，你随便写，重要的是写开头和结尾。

欢欢好奇地看着爸爸，问，中间不重要？

夏君山扬了扬眉，说，开头要让人感觉新鲜，想法观点要特别，最好用比喻等等好句子，而结尾呢，一定要去呼应开头，万万记住，很多小朋友写着写着就会忘记开头，如果你写到最后，还记得去点一下开头，结构就在那儿了，分数就不会太低……

他提醒欢欢一定要记住了。

在向前冲锋的人群中，当然还有“加速度”培训机构老总颜青的抖擞身影。

虽然到樱花怒放的时候，他还是没能拿到翰林中学的“通道”（那种他期待的“小升初”测试、推荐生源通道），但在这个下午，他获得了翰林小学“幼升小”的协助问卷调查机会。

华梅梅副校长电话告知他。他手拿电话，看着有一道午后的阳光正穿窗而入，落在书桌上，嘿，神了，他里也一片敞亮。

“幼升小”的机会，这也得之不易，他懂的，实力超群的翰林中学毕竟已不缺通道，而“翰林”教育集团目前更急于打造开办才两年的翰林小学的品牌。

他想，华梅梅副校长能帮忙给这个口子，说明这一年自己的诚意、紧盯没白费劲，也说明“加速度”正在被业界承认，好吧，跟“翰林”的关系，就先从这“幼升小”开始吧，相信这也是“翰林”对“加速度”能力的试探，做不好这次的话，就没有以后。

颜青向电话那头的华梅梅老师坚决保证，我们一定协助做好问卷调查工作。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心想，我们一定要让家长们在被调查中觉得翰林小学高级，让他们在参与中自愧不如，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想来重上小学，这就能令人趋之若鹜，让最聪明的小孩浮出水面，绝不输给那所“蓝湾双语小学”。

打完电话后，颜青在网上搜了两小时相关材料，然后去了少年培训中心，找在那里开班的教育专家韩明乐，请他帮助出两套智力测验题。

他跟韩老师谈好后，看还有时间，他又拐到三楼的“雪孩子数学课”，又去拉张雪儿老师了。

这是他每次来这儿的常规动作。这一年，他常这样突然而至，来邀请她加盟。这是他的个性和行事风格。当然，也可能是张雪儿老师确实很对得上他的眼。她越是不随他的意，他越起意。

是的，她那种看透了他似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心里不服，较劲。

所以，此刻他笑眯着眼，又在对刚下课的张老师嘀咕了：雪儿老师，你过来吧，你就没看见我们“加速度”的上升势头吗？春天来了，“升学季”来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还对她说，听到风声了吗？“汇学宝”马上要进来了，它那种大规模、集团军似的风潮就要冲过来了，你赶紧跟我们抱团吧，否则会被冲没影了。

她笑道，那就没影好了。

他睁大眼睛，说，哎，来吧，你这种小作坊，是农业社会的，跟孔子也差不多，现在的大趋势是集团化，你不进入产业线，就会失去信息源，市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信息。你从学校出来时间还不长，现在还有信息，但再下去，你的信息会滞后……

哦。张雪儿笑起来，说，原来你是怕我落伍哪，谢谢颜总好意，跟你们动作这么生猛比，我怎么着都前卫不了，你们产业化好了，我不懂，我不懂产业化我懂人心，我就滞后好了。

他发现她话里有话，还有小刺呢，就瞪大眼睛，犯傻似的说，你懂人心？

她告诉他，自己是上课的人是需要对着小朋友的一张张脸一颗颗心的，这么对着他们的时候，就没脑子想别的了，自己这人心软，是女生。

他有点不知她所云，问，心软？女生？那怎么办呢？

张雪儿老师说，不办就不办呗，说真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才能做，我还真没想好，指不定，再下去，我也不一定做了，是的，最近确实有想过这事，所以你也别拉我了。

他心想，她要退了？也是，就她这样子，“汇学宝”那种规模化的东西进来，怎能不退呢，好多培训机构不也一样吗？

这个傍晚，他没说动她。他悻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