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2 / 2)

星期六晚上,最后一次去“大地少儿艺校”上钢琴课的欢欢,跟教了她7年的李芹老师道别。

李芹老师见多不怪,对南丽说,知道她会停,但原以为她到初中才停,现在提前了,有点可惜,好吧,欢欢,再弹一遍莫扎特的《奏鸣曲》给老师听听。

于是,欢欢开弹,旋律在琴房里流淌。南丽搂着超超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忧伤。

李芹老师整天跟小朋友打交道,性格有点孩子气,她凑近南丽的耳畔问,停钢琴课,是不是因为欢欢数学成绩滑下来了?他们说弹钢琴会影响数学思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南丽笑着摇头,轻声告诉她,哪能啊,数学现在是越来越好了。

等欢欢练完她的最后一节钢琴课,超超接着练,小男孩在老师面前是很认真的,张芹老师夸他乖,说,以后小姐姐不能陪你来了,你还想来吗?超超点头。

后来一家三口在回家的车上,开车的妈妈南丽听见欢欢在后排像小大人一样跟弟弟说,你也没几年好学,夏超超,你要学得快。

除了删去网课、钢琴课和某些课外作业,南丽在补课的汪洋大海中,一点点地盘算,想给欢欢支起一点休憩的空间。

这样苦心孤诣的大人身影,在奔往“小升初”“幼升小”的人潮中,并不少见。

在“蓓蕾坑班”门前,如今有些家长支起了帐篷,好让小孩在上下午两个培训班之间能稍稍睡一会。

南丽、夏君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南丽、夏君山家的帐篷,就架在花坛旁的香樟树下。

其实,这帐篷的创意,最初还是来自于夏君山急中生智的首创。

作为爸爸的夏君山,如今也在“蓓蕾坑班”登场了,因为南丽单位、家庭、培训班几头连轴转,几个月下来,吃不消了,她说,我支不住了,夏君山你上吧。

于是,夏君山如今硬着头皮而来,与老婆轮流上下午在“蓓蕾坑班”陪听。

因为“蓓蕾坑班”离家远,不能像在“考能”补习一样,中午还能回家吃饭、歇息,所以,有一天中午,在“蓓蕾坑班”门外,哈欠连天的夏君山看着同样打哈欠的女儿,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搭帐篷。

当夏君山在“蓓蕾坑班”课室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第一个帐篷后,其他家长迅速“跟风”。

于是五颜六色的帐篷被架在“坑班”附近的草坪、树下,远远看过去,还以为他们在露营。

有了帐篷,就像有了一点私有空间。

中午时,南丽、夏君山和欢欢就坐在帐篷前吃饭,休息,交班。

南丽带来的盒饭、点心、寿司、水果也有了可以摆开的地盘,于是真像一次短暂的野餐。

甚至,弟弟超超也被接过来了。

如今这小男孩因为姐姐补课,双休日与姐姐、爸妈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太有了,于是外婆赵姨在他下了“游泳班”后,就直接把他送来“蓓蕾坑班”,让他在姐姐的中午课间,能跟姐姐、妈妈、爸爸在一起玩一会儿。

有时,他也累了,就跟小姐姐一起睡在帐篷里。

有一天,这一家的两个大人看着两个小孩睡在帐篷里,像两只还小的猪宝宝沉浸在短暂的酣睡中,无限心疼。

南丽问夏君山,以后是不是不想让超超这么累?

他说,有办法吗?

她说,现在让他去读民办小学。

他知道如今“幼升小”的面试难度,所以张大了嘴,说,啊?这不是让他以后不这么累,而是让他现在就开始补课考小学,现在就这么累。

她说,小,也许不感觉那么累。

他说,小才吃不消。

她说,那现在不去占坑,等以后大了,去拼“刷题、杯赛、特长”更累。

他瞅着她变得有点激动的面容,没响。

她用手指点了点课室的方向,说,正因为方小棋他爸帮我们占了这坑,我们跟那些报不上名来这儿补课的家长比,感觉还有点机会,因为这么练了一通,已站高了一级。

他知道她想说的意思。他睁大眼睛,嘟哝道,他也就一个5岁,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也就一个童年。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心里有气涌上来,她说,夏君山,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就舍得吗?你有本事,先把他们给我移民到美国去再说,不是都说那儿小孩读书轻松吗?

她说,如果没这个本事,那你挣两套房子回来也行,以后卖了给他们出国留学不走咱这边这条路,如果没有,那你闭嘴,你给我一年半时间,让我先把他们送进咱这儿的好学校。

这句话让夏君山嗫嚅,然后闭嘴了。

据说,这句话后来在南丽的朋友们中被传成了名言。

在随后的日子里,他的抱怨声暂时熄火。

孩子教育的决定权,由此被妈妈南丽一把攥在手里。

一年半时间,我会让你服帖的。南丽在心里对老公说。

到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进出“考能”培训楼的那些小朋友们中间,有了小男孩超超的小身影。

现在他不是跟着妈妈来等姐姐下课的。

他背着一只小小的红色双肩书包,被外婆赵姨牵着走进课室,是来听课的。

他培训的目标是:考进翰林小学。

妈妈南丽在给他报名选课时,其实犯了选择综合征,因为这里的课目表上不仅有“学前”语数英三个班(即,提前进行小学课程教学,学拼音、识字、算术、少儿英语等),还有“逻辑训练班”“情商班”“趣味知识班”“口语班”“面谈训练班”等等,应有尽用。

学什么呢?南丽问他们。他们说都有用的,你们几岁小孩?南丽说,5岁。他们说,可以来了,从目前态势看,从4岁开始训练应考。

南丽想吐,又惶恐,说,打什么鸡血啊。

想不到“考能”的人说,是这样的,其实那些私立幼儿园关起门来给小孩练的也是这些,要不他们升学率怎么这么高?

南丽差点起鸡皮疙瘩,幼儿园的升学率高,那是什么?

“考能”的人笑道,当然是指考上热门民办小学比如翰林小学的比例是很高的意思。好不好笑?

南丽说,好笑,直接疯掉。

让南丽感觉肉麻的还有,这里竟然有针对爸爸妈妈的“家长面谈培训班”。

这培训机构也太会赚钱了,是看如今“幼升小”“小升初”火爆,火上浇油抢钱啊?她心想。

这念头,加上想到让老公夏君山坐在一堆以妈妈们为主的家长中间听课,想想也不像,而自己又分身无术,这“考爸妈”听着又像个笑话,也就算了。

后来证明,这是大意了。

南丽给超超报了“语数英”。

但哪想到,超超上了几周课后,在门外等孩子的赵姨在跟别的家长交流中听说,光准备语数英还不行,“幼升小”面试是很活的,除了测试拼音、识字、算术之外,还有游戏、语言表达、逻辑推理,有些提问接近“脑筋急转弯”,知识面是蛮广的,比如“万圣节是哪一天”“帝国大厦在哪个国家哪座城市”“袋鼠宝宝如果把臭臭拉在妈妈的袋里怎么清理”,你知道吗?赵姨说,我不知道。

于是,南丽又去报了“逻辑训练”“趣味知识”两个班。

所以,现在双休日的时候,超超就被关进这幢“考能”的“补课楼”里了。

每一次早晨他被牵进去时,脸上是笑嘻嘻的,而下午被放出来的时候,小脸上往往是没有笑的。

在赵姨心疼的视线里,它是木的,吃力的。

问他要吃什么?

不要。

问他,我们还去“蓓蕾坑班”看姐姐吗?

他摇头,因为累了。

外婆心疼地牵着他,去旁边的肯德基吃个鸡翅,想哄他高兴一点,他咬了两口后,也没多少兴致,然后就在外婆怀里睡着了。

终于有一天,赵姨忧愁地对女儿说,这样搞有用吗?你这么大的时候没肯德基吃,但至少还有得玩,有得笑。

南丽对妈妈说,你去问问门外别的小朋友家长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的意思是,这么花力气都不一定有用,不花力气肯定没用。

有一天,欢欢对超超说,我发现妈妈其实是虎妈。

“虎妈”?超超“咯咯咯”笑起来,他还小,以前没听过这个词,他说,老虎妈妈?

他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妈妈跟爸爸正在里面忙。

厨房里,南丽正在告诉老公,自己今天下午去交了欢欢下学期的补习费,算了一下,两个小孩上课到现在已经花了十几万块钱了。

她苦笑着摇头道,真是抢钱,你教大学生的这点工资,还不如给小朋友补课。

夏君山说,那也要看到人家那种上法,也是很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