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说,外公今天下午来学校看我了,给我带来了一只新书包,还有两盒芝麻酥。
看妈妈有些发怔,欢欢也有些不明白,她问妈妈,又不是新学期才开学,外公干吗给我书包呢?
欢欢不解很正常,因为这外公平时跟她不太碰得着面,一年最多见两三次,但今天他突然来学校看她了,这就比较奇怪。
南丽笑了笑,说,你外公性情中人,可能是突然想起你了,就来了。
欢欢心里知道这不是理由,虽然她是小学生,但她也知道像妈妈、外婆这样的算是单亲家庭,外公平时从不来这边家里,原因嘛,不好说出来,但她懂的,因为她同学里有的是单亲家庭的小孩,所以说,外公对她有多少喜欢,这谈不上,这是她能感觉得到的,平时过年,外公也基本不给礼物和压岁钱的,像他这样的外公,会哪天突然想起她,然后兴冲冲来学校看她?欢欢的小脑袋里有自己的谱。
欢欢就低头继续写字。今天的作业很多。
南丽问女儿,外公跟你说了什么?
欢欢说,没说什么,他要我加油。
哦。南丽心想,啥意思呢?你说把芝麻酥送回来还有啥意思?
南丽心里有清晰的懊恼。
欢欢一边写字,一边又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站在校门旁跟自己说话的外公,他说话的样子有些怪怪的。
欢欢咬了咬笔头,抬头问妈妈,是不是你想让我住到外公那边去,好去上雅德中学?
她有这样的联想,这么问妈妈,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如今班里小孩都知道“择校”“公办”“民办”这些事,家长谈多了,小孩也就听进去了,比如“民办”要考,“公办”里面“雅德”最好,谁谁谁转到那边去了,不用考了,因为他家在那边有房子,谁谁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住在那边的,可能会有办法……班上小孩在说这些的时候,欢欢也会想,我外公家不就在雅德中学旁边吗?
南丽避开女儿的视线,说,没想好,要住过去哪有这么容易啊。
欢欢盯着妈妈的脸,告诉妈妈,外公今天跑来要我加油,要我有志气,还送我一个书包和吃的东西,有点怪怪的,所以呢,要住过去的话,外公也不会答应的,这是我的感觉。
南丽心跳加快,心想,现在的是什么小孩啊,都这么精怪。
南丽指着芝麻酥,问女儿要吃吗。
欢欢对这类“老底子”风味的甜食没兴趣,她摇摇头。
南丽就把盒子从茶几上拎起来,放到厨房的柜子里去。
她明白爸爸南建龙把它还回来的意思了。
这意思是:蔡菊英不肯,他办不成。
其实,三个小时前,欢欢拎着两盒点心、一个新书包,从风帆小学放学回来的时候,就把上述她跟妈妈说的话,跟当时刚从幼儿园接超超回来的外婆赵姨说过了一遍。
因为外婆赵姨跟妈妈南丽一样,问她东西从哪来的,外公说了啥。
而且,赵姨盘问得更为详尽。
所以此刻,在离花苑新村四公里远的开元新村,在光线幽暗的梧桐树影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姨,一个是南建龙。
两小时前,赵姨坐地铁、公交,一路转到这里,远远地守在楼下。
她先是看见跳广场舞的蔡菊英出门去了,然后终于等到前夫南建龙一个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散步,她就走过去,把他堵在了这里。
这是他们20年来难得的相遇。
赵姨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紧张,没什么可笑的。
赵姨对他说,南建龙,我没敢跟女儿商量,我琢磨出了意思,所以自己过来了。
赵姨说,我摸到这里,你知道吗,这里是我离开时就没想再回来的地方,但现在我又来了,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小孩,你的小孩,你的后代。
赵姨说,当时我没要这房子,毫不后悔,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是为我,是为了宝贝,三个宝贝,一个是欢欢,一个是超超,一个是南丽。
她压低声音,但声音依然在路灯照耀的树枝间“嗡嗡”回旋。
南建龙看着她,眼睛发直,无语,没一点力气像当年那样跟她争吵了。
他想,多年没见,她的劲儿没减,这女人。
他想,她老成这样了。
她说,你对我可以没有良心,我可以笨到没有这房子的份,但这房子本来就有你女儿的份。
他惶恐四顾,好在四周无人。
他对她点头,答应想办法。
她就转身走了。
守了一个多小时,谈了10分钟,她感觉自己说清楚了。
后来,赵姨坐在地铁上,想着辛苦的往事与同样辛苦的将来,不禁掩面而泣。
当赵姨在地铁里哭泣的时候,夏君山在厨房里对南丽舒了一口气。
他轻声对老婆说,你爸不同意这样也好,这离婚的细节我研究了两天啦,头都大了,分财产,分子女,全是细节,烦都烦死人了。
他还告诉满脸郁闷的老婆,在网上查材料时发现,最近好几个城市都针对“假离婚购房”,出台管控措施了,到时咱可别离了婚又买不成房,反而把自己搞成了笑话。
南丽不耐烦地说,再说,再说。
她心情不好,心里头翻江倒海,前尘往事浮现眼前,与眼前的现实搅到一起,搅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烂泥巴,堵得气都喘不过来。
这一刻她的懊恼、气闷与“离婚”无关,与“学区房”无关,只与她爸南建龙这人有关。
她心想,这么快就回绝我了,连这么点吃的东西都退还回来了,不敢直接面对我,却去学校里找欢欢,她还是小孩,你什么意思啊?
她想,我可没打你老婆家产的主意,你搞不定她,你就舍得你自己的外孙?他们可是你唯一的血脉。当年你舍得把我妈扫地出门,你舍得让我考砸中考,如今让你付出这么点,你都不舍得?
她想,你让欢欢有志气,你有什么志气?也配教育我们?
她想,断绝关系好了,欢欢、超超你也别看了,也不会让你看到了,你不承担,你一辈子都不肯承担,那你就别想得到,亲情也一样。守着你的蔡菊英去过你的吧。
她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对夏君山说,他会后悔的。夏君山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说:“南丽,你还那么恨你爸?你真想为了欢欢这个学位与你爸闹腾一番?”南丽怔了怔,自己问自己,我怎么啦?我怎么跟田雨岚那么会算计了?
两个大人在厨房里说话的这会儿,外面的客厅里欢欢在刷数学题,超超在地上玩拼图。
第二天下午,南丽在办公室看报纸版样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黄色绣花“民族风”衬衫,紧身裤,挽着发髻,她对着南丽叫了一声:南总。
南丽抬起头,天哪,蔡菊英。她来这儿干什么?门卫怎么给她进来的?
蔡菊英微笑着的脸,突然间变成了哭丧脸,她对南丽说,你别逼他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南丽知道她在说啥,头皮发麻,就站起身,说,我逼他什么了?
蔡菊英伸手想来牵南丽的手,她说,他要被你逼出病了,我吃不消了,我求求你了,我搞不过你们的,我们老了,吃不消了。
南丽压低声音说,这儿是上班的地方,有事回去说。
这女人语无伦次,说,老头子一夜没睡着,我求求你手下留情了,你妈当年也快把我们逼死了,现在你上场了。
南丽心里的火焰在往上蹿,她说,当年我妈?呵,她不是给你腾地方了吗?没她逼你们,你不还在做小三吗?否则我今天会回来求他吗?他不是已经为你回绝了他自己的外孙了吗?得得得,你得笑,你赶紧回去让他好好睡。
蔡菊英脸上无限悲哀,告诉南丽,当年我是住进来了,但到这把年纪,我又要被你扫地出门了,我搞不过你的,我一眼就知道,我搞不过你,要不我死给你看算了。
南丽皱眉,从桌上拿起笔记本,说,我要去开会了,你可以走了。
蔡菊英被南丽支出了办公室。
蔡菊英心情郁闷地走到楼下,想着老公南建龙对自己从昨天阴沉到今天的那张脸,无限心慌。于是她又回到楼上来,看着门牌,摸进了城市早报总编辑蒋穗的办公室,她进门就哭诉道:领导,我家南丽想“假离婚”,我这老太婆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