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现在就去!”
荣显毫不犹豫,当即起身,没一会儿,纪女士就听见外面有车出去了。
她看着面前泡好的茶,闻着茶香,端起杯子,缓缓地喝了一口。
…………
荣显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去。
才出门不久,他就接到了李秀秀的电话:“你怎么就走了,我刚准备把蛋糕拿上来!”
糟,我忘记我回去干嘛的了……
荣显一拍额头,就着耳机说:“你去看我箱子,里面有一个木头镶了玳瑁八宝的盒子,你帮我拿出来给纪女士,告诉她这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另外还有一个玛瑙盒子,里面是个胸针,也是我自己做的,是送你的。你生日也快到了,提前跟你说声快乐……”
李秀秀正想说自己不打算代劳,让荣显自己把礼物送给他母亲,听到这里,心却突然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说道:“礼物我可以帮你送,但这声祝福,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来道的。”
“那就希望我回去的时候她还在吧。”荣显有点心不在焉地说,这时有电话进来,荣显挂断这边,接了过去。
“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人?对,我知道那边一些不明的原因都找到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从好起来开始,就不见他人了?咦,什么,他出现了?”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过会儿就挂断了。荣显一脸莫名其妙,最终还是一脚油门,向着许宅的方向去了。
番外03 不对劲
荣显把车停在了许宅附近的公共停车场,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许宅工地专用停车的位置,上面一大半的车看上去都很眼熟。
荣显找到了位置停好了车,下来正准备往那边去,突然看见停车场前面的路上徐徐走过来一个人,高瘦料峭,天然就带着点让人畏惧的感觉。
但是荣显看见他,立刻笑了起来,亲切地叫道:“秦老师!”
秦天连走得比平时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旁边流淌而过的曲河,表面微微有些迷茫,好像正在想着什么一样。
听见荣显的叫声,他转过头来,好像停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漫不经心地叫道:“哦,荣显啊。”
荣显愣了一下,感觉到一些不对,问道:“我打扰你了吗?”
“嗯……”秦天连的反应比平时迟钝得多,停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走点走神。”
荣显对秦天连这样的人天然有点畏惧,就像学生见到了老师一样。而且,今天的秦天连相比起之前,好像又多了一层淡漠与疏离感。换了别人,就着这个问题,荣显可能还要再多问两句什么事情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但这时候,他缩头缩脑,只敢偷偷打量。
他不说话,秦天连也没有吭声,他明显也是在往许宅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所有事物上掠过,仿佛对一切都有着新奇感,但又不显陌生。
“如果不是知道秦老师你一直呆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刚才从远处回来呢。”荣显终究还是胆大,安静了一会儿,就笑着跟秦天连搭话。
“哦?”秦天连听见了,他淡而从容地一笑,道,“也许是真的这样没错。”
“啊?”荣显微微有些迷惑。
他虽然在国外,但也是天天看维修直播的,还经常跟这边联系。
无论是在直播的画面里,还是联系的只言片语里,他都得知秦天连一直在这里,一直都在用他极其高超的技艺修复原本放在许宅的各种文物。
说起来,镜头里他人出现得不多,修完的东西出现得倒不少。
通常这些器物会配上一位专家和各种道具,来给大众展示修完之后的成品有多美、美在哪里、怎么修复的、修复它的难度在哪里。
荣显以前就很喜欢这个环节,每期必看,就算错过也会去找回放。
他因此知道了这位连他哥也尊敬为老师的人物有多强,也因此知道了他确实都是一直非常专注地留在这里修东西的。
那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荣显心里全是好奇,但又有点不太敢问。
原来我也有这么怂的时候啊……
他在心里琢磨,觉得还挺有趣的。
秦天连领先半步,往许宅的方向走,荣显紧紧跟在他后面。
停车场离许宅工地不是很远,才到附近,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喧闹。
大门敞开,好些人进进出出,有熟面孔,也有不少陌生的。
“小田姐!”他眼疾手快看见一个熟人,连忙叫住了她,问道,“这边怎么了?”
“小荣少,你回来了呀。”田小田意外地扬眉,接着摆了摆手,说,“没时间跟你多说,我还有事要忙!”
说着她就往另一边走,临走时往里一指,扬声道,“你哥在里面,你直接去找他吧。”
荣显一听这话,顿时咧开了嘴,也不急了,抬腿就往里走。
秦天连仍然是那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荣显身后。
进去之后,里面的情况更加混乱,对这里非常了解的荣显越发感到了不对。
这里已经修了好几年了,一切早就已经走上了正轨,忙一直是很忙,但一直不会显得很乱。
今天这……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吗?
不过一想到田小田刚才说的他哥在里面,荣显的心就定了下来,不慌也不张了。
他环视四周,发现这个变动仿佛是涉及全部的,每个角落都在变。
他看见一些材料,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直播内容,心里慢慢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穿过两进院子,他来到了四时堂之前,一眼看见堂前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他站定了脚步,没有上前。
这个时候,他心里掠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这真的是那个人吗?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吗?荣显看见对方,立刻感到了不对。
首先是一种浓重的陌生感,这一刻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人又不是。
他记得他哥的年纪,二十八岁已经过了,二十九岁没到,怎么说也还是一个年轻人。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非常苍老,不,或者用沧桑来形容可能更准确,总地来说就是好像渡过过无数岁月、经历过无数事情、到达过足够的高度,以致于他只是站在这里,就有如渊停岳峙一般,令人高山仰止。
荣显的目光很快速地向四周扫了一圈,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周围全是。
因此,明明外面还是比较喧闹的,此处却明显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到他跟前,接受安排,然后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中间就算有问答,也非常简略,完全没有多余的话。
整个地方处于一种非常奇异的氛围里,荣显一时间觉得有一束光照在正中央,但仔细一看其实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这真的是他哥吗?
是许问吗?
怎么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荣显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许问布置任务。
许问虽然变了个样子,但事情确实跟之前荣显猜测的差不多。
之前许宅一直有一种奇特的现象,就是现代化的东西进不来,总会被种种意外所阻拦。
但不久前荣显就听说,意外的原因纷纷出现,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造成的了。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就能解决,原先进不来的东西现在都可以进来了。
许问现在在指挥的就是这个,他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安排,把一项项工作落实下去。什么人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他全部都安排得非常妥当,思路清晰得惊人。
荣显有一半也算是学这个的,许问说的他基本上都听得懂。他站在旁边,单是旁听感觉都学到了很多东西,比老师讲的清晰多了。
一段时间不见,我哥比以前又厉害多了啊……
没多久,许问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向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微微一笑,荣显心里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而这时,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秦天连开口了。
他沉稳地叫道:“许问。”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荣显觉得秦天连的语调也有点不大对劲了。
番外04 不是不让吗
荣显看着秦天连迎着许问走过去。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一直用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可确定一样的眼神盯着秦天连看。其实仔细看的话,不止是对秦天连,他对自己的存在也是如此。
荣显有一种感觉,许问在这一刻如同置身梦中,脚踩不到地面上一样,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在哪里,之前做的一切事情全部都是本能反应,不需要靠脑子去想,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
秦天连走到许问面前,两人对视。
片刻后,秦天连抬手指了一下旁边,许问紧紧地盯着他看,他点了一下头,跟着秦天连一起离开人群,走到了旁边角落。
两人开始对话。
荣显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
两人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荣显听起来感觉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没有靠近,只是端详着许问。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要说的话,他的长相一点也没变,跟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次见他也没多久,那时候荣显在国外,是用视频跟他聊天的,算一算,可能一个星期还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许问的变化却不可忽视。
他长相没变,但气质全变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见识了无数的事情,所有的光华内蕴其中,化为无尽的深海,看似平静无波,但拥有着顷刻之间就能掀起巨浪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荣显的脑海里掠过无数念头,黄梁一梦庄周梦蝶什么的,都是类似的事情。
总之,这种奇妙的变化感确实令人难以忽视,荣显也找不到理由。
许问和秦天连还在说话,荣显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咦,秦老师跟之前见面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当然他跟秦天连没那么熟,体会没那么深刻,但多少还是能感受到一点。
秦天连还是那么深沉,有点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真的就跟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但相比以前,他的气质还是柔和了许多,怎么说呢,更人性化、更接地气了不少。
在荣显的眼里,就是亲切了,敢让人开玩笑了。
他俩都变了,只有我没有,那按相对论来说,变的其实是我,不是他们?
荣显摸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哎,一年大过一年,老啦!
至今不到二十岁的他,心酸地想着。
许问和秦天连终于聊完了,秦天连没有多做停留,转过身,向着许宅外面匆匆走去。
他确实走得非常急,好像在忙着去做什么事情,或找什么人,一刻也等不及了一样。
荣显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一看,许问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荣显。”许问凝视了他一会儿,叫出了他的名字。
“哎!”荣显被他叫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你这语气,怎么感觉好久没见过我了?说起来也确实好久没见了,之前都是视频联系……”
他话没说完,许问走上前来,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按得很重,手掌带着许多温度与足够的力度,按得荣显的心莫名其妙有点热热的,眼眶突然也有点发热。
“这怎么回事……”荣显擦了下眼角,心里很莫明。
不过刚才他一刻,他是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情绪,好像是从许问那边传来的。这情绪,到现在也还留存了不少在他心里,像水流一样反复激荡,不可名状。
许问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前方的四时堂。
四时堂还没正式启动修复,但已经开始做一些清理方面的工作了。
许问走了进去,荣显压下心里古怪的感受,连忙跟在了后面。
许问走向连接四时堂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
荣显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非常怀念地说:“哥你还记得不,我们刚来的时候,就是到这里来。你派给我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量这个楼梯,算它有多少梯级。”
荣显上前,试着往上走,楼梯还没有修复,看着不太安全,荣显随便试了下就退了回来。
“后来我们做方案的时候,也有采用你们的数据,作为基础对比。当然最后能不能用,还要看新测量出来的数据。”许问停了一会儿,说道。
“是吗!”荣显眼睛一亮,沾沾自喜地说,“太棒了!不过哥你这语气,好像想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吗?”
“确实有点。”许问竟然自己承认了,还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我开玩笑的啊,你这么年轻!”荣显嚷了起来,又眯着眼睛往楼上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楼上啥样呢,这可以上去吗?”
“当然可以。当初做修复方案的时候,必然也是要包括这上面的内容的。”许问站在他后面,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没楼梯怎么上?”荣显问。
“当时是从外墙上爬上去的,上面墙壁和走廊的板材都基本完整,可以正常行走。”许问还是用那种好像是在回忆一样的语气回答。
接着他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一样地说,“后来专门在外面做了临时的木梯,随时都可以上去。”
荣显盯着上面看了一会儿,楼梯残破而阴暗,仿佛被笼罩在完全的黑影中。
然而极目延伸,可以看见蒙蒙的微光,云雾雨水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上,什么也无法照亮,但鲜明美丽,仿佛梦的彼端。
荣显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那能上吗,我想上去看看是什么样的。”
“能。”许问回答,领着他走到四时堂的另一边,这里果然有三架木梯,外观很粗糙,但一看就很结实,完全经得起成年男性和一些中小型机械上上下下。
“从这里上去。”许问指了下上面,而像是在响应他的动作一样,一只黑猫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木梯上,嘴里叼着一只老鼠,警惕的金眼睛盯着他们看。
“球球!”荣显马上就认出来了,笑着说,“你还会捉老鼠啊,太厉害了!”
球球盯着许问,那感觉就像小孩做坏事被大人逮住了,许问张了张嘴,轻声道:“她不是不让你捉老鼠吗……”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是耳语,但荣显耳朵非常尖,不仅听见了,还捕捉到了关键字与其中隐约的缱绻:“她,是她吧?我有嫂子了?”
许问对他笑笑,没有回答。
这时球球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样,叼着老鼠从另一边跑掉了,黑色的影子蹦跳几下就消失在草丛中。
许问没去追,也没回答荣显的问题,对他说道:“走,上去吧。”
他当先爬上了木梯,荣显在他身后眯了眯眼睛,感觉有点古怪。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许问这样子,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二楼有什么,想亲眼去看看一样!
番外05 风过
上了二楼,荣显环视一圈四周,顿时有点失望。
他没上来过这里,爬梯之前有很多想象的,结果探头一看:就这?
四时堂二楼并不是人迹罕至,而是已经有不少人上来过,看上去乱糟糟的。
它的地上铺着很多报纸,姑且对下面的木制地板进行着保护,纸上印着很多脚印,沾泥带水后又干涸,弄得报纸也皱巴巴的。
这种情况在工地太常见了,荣显顿时有点失望,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的表情有些异样,他微微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有些意外,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荣显一愣,左右看看,心想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他定下神来,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些报纸,仔细去看保护层之下以及露出来的一些部分,片刻后,轻呼了一声,道:“好厉害!”
四时堂不愧是许宅的核心建筑物,下面没修复的部分看上去已经很惊人了,上面虽然大部分被保护了起来,但还是可以看出原先的不少内容。
荣显经过长时间专业学习,眼光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
他看着经历了岁月仍然温润如玉的木料,看着上面精美至极、没有一分疏忽的雕刻,看着那被完美分割、投射下来的光影结构,看看与砖瓦檐廊完美结合的树影与爬藤……
木构建筑优雅而古老的美,在他眼前完美呈现,是这些保护材质完全无法覆盖的。
而地上铺着这些报纸、梁柱上包裹的那些泡沫等保护材料,又给这栋古老的建筑增添了不少全新的色彩。
它将保护这些古老的意韵,将它传承下去,托付往后世。
荣显伸手,非常轻地摸了一下露出在外面的一个云纹雕刻,那云纹柔和洒脱,旁边还飘浮着几绺云絮,既宛如真实,又充溢着浓浓的装饰感。
荣显琢磨了一会儿,完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处理方法。
而同时,四时堂二层的这个状态突然让他想起了他的论文,激发了他的一些灵感,让他忍不住深思起来。
在他思考的时候,许问迈步向前,好像准备去看看里面的房间。
荣显脑子里在想着自己的论文,下意识地跟在了后面。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许问说:“当心。”
荣显非常听话,一听到这两个字马上停步,左脚悬在半空中,不敢往下踩。
“那里没事,再前面一步,木板有些朽烂,可能会踩空。你往右边过来。”许问温和地说。
荣显小心翼翼放下脚,掀开那张报纸,轻“咦”了一声。
下面的木板虽然老旧,但看上去非常完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里面被虫蛀了,外表看不出来,多踩两次会被踩穿。”许问说。
“咦,那你怎么知道的?”荣显左看右看,还摸了摸,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奇地问。
要知道,刚才许问提醒的时候,上面还盖着报纸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其实二层地板不少需要修葺的地方,这些地方都裸露在了外面,还做了标记。
这块木板不仅铺着报纸,还没有做任何标记,感觉检查的人也没有发现里面有问题。
荣显敲了两下,确实隐约听出了不对,但非常轻微,越发好奇起许问是怎么知道的了。
“只是一种感觉,不过应该没错。”许问笑笑,说,“也可以说是经验的累积吧。”
“不愧是大神,太厉害了!”荣显把报纸掀到一边,找东西在木板上做了危险的标记,接着问许问,“然后要怎么走?”
“跟着我的步子。”许问示意,然后继续往前。
荣显站起来,老老实实照着许问说的话,他踩在哪里,他就照着踩在哪里。
接下来,许问又指了两个地方,都是像刚才那样,肉眼看不出来,但内部确实出了问题的。
荣显一个个做上标记,接着问道:“这边的维修计划是什么样的?是全部翻新,还是用旧木修补?”
“后者。”许问边走边说,大致把这里的修复规划给荣显讲了一遍。
荣显听着又想起了自己的论文,先在嗯嗯嗯地应答,过会儿没了声。
“你在想什么?”许问留意到了,转头问道。
“是这样的……”荣显回来第一个想找许问,一大原因就是自己的论文。
他大致把自己的选题、现在的进程以及遇到的难点跟许问介绍了一下,许问一边听,一边走进四时堂二层的各个房间,像是简单地看看情况,又有点像是在寻找什么。
荣显也在边说边看,不时停下说话,被这里的设计吸引住。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荣显自从开始进入这行以来,有意去过不少地方,欣赏了无数古典或者现代的建筑,但没有一处能带给他这么强烈的感受与震撼。
不过也可以看出来,这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大部分家具也被搬下去了,只有透过树影的光线,跳跃着在空气中与地板上留下光斑。
不久,他们走到了最后一间屋子,许问走了进去,荣显也跟着往里面看了两眼。
他的声音突然一停,愣住了,然后眨了眨眼睛,使劲地盯着窗口的方向。
“刚,刚才那里有个人!你看见了吗!”荣显吃惊地指着那边,大声说道。
“是谁?”许问问道。
“看着有点眼熟……像秦老师,不对,又有点像你,还有点像陆师傅……”荣显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情况,有点不大能确定,“是我看花眼了吗?”
“也许是这里的氛围,给你的心灵造成了投射与暗示,让你把某些具有相同特质的人揉合在了一起,造成了错觉。”许问说道。
“奇怪的理论……不过说起来,你们仨倒确实有一些一样的感觉……”荣显似信非信,但他观察了半天,这里确实没有人,光线这么明亮,连暗影都不多。
不过他一转头,发现许问正看着窗边,正是他刚才看见人影的方向,而且那目光,仿佛确实是有焦点的。
荣显怔了一下,正要发问,许问已经移开了目光,唇畔带着一丝微笑,对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这边确实有些数据可以提供给你……”
“是吗!”荣显顿时兴奋了起来,对着许问追问细节,转眼就把刚才的“错觉”忘在了脑后。
许问领着荣显下去,荣显跟在他后面,嘴里跟他讨论。
他没留意到,许问离开前,又往之前那个地方看了一眼。
他目光落处,那里再次出现了一道影子,转瞬之间,它化成了无数的光点,向四周扩散而去,融入了四时堂以及许宅的各个角落。
再下一刻,整个许宅吹过了一阵风,树叶哗啦啦作响。
刚刚走到某个角落的球球一只爪子按着老鼠,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明亮而澄澈。
番外06 传承
许问带着荣显下了四时堂二层,在附近转了一圈。
荣显两年里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很久没有这样系统完整地浏览许宅当前的状态,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来问许问,许问一一耐心解答,非常详尽。
荣显早就习惯了许问的无所不知,对此并没有觉得奇怪。但听着听着,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许问什么都知道这是正常的,但是回答问题的方式、语气、视角都变得有些陌生。那种感觉,他站的位置好像更高、但身段放得更低,看问题比以前更加透彻,讲得比以前更加好懂。
荣显很惊讶,许问又变强了,但在他的理解里,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理应经历更漫长的时间与积累。
也就两年啊?算上中间视频通话之类的联系,实际间隔远没有那么久。
我哥这水平……
荣显在国外学习,在国内也参与了不少学术交流,眼界怎么也不能说不开阔。
在他的认知里,许问的水平已经凌然于无数他所认知的大师之上,这个“无数”,甚至可以用“所有”来替代!
荣显心里对许问的崇敬,无形中又升高了一大截,可以称之为崇拜了。
他把很多学习考察以及撰写论文过程中产生的疑惑都拿出来问许问,许问言简意赅,总能以最简单的话语进行最精妙最到位的回答。
荣显正一边在心里叫好,一边问问题,突然一个人兴致冲冲地沿着白石小道,走到了许问面前。
荣显认识他,国家文物局来的宋继开,以前主要负责对外交涉,近两年一头扎根许宅修复以及江南民居的考察研究,最近升了职,升成副局长了。
宋继开也认识荣显,跟他打了个招呼,立刻转向许问,满脸兴奋地说:“刚刚档案局那边来了消息,他们找到大工巷以及许宅这里的历史记载了!还有你那个曾祖父,连墨,可能也有些消息了!咦,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
荣显一听宋继开的话就激动了。
许宅以及它所在的这个大工巷非常奇怪。许宅这座宅子,虽然占地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集成了大量的古代传统建筑方法以及特殊技艺,完美融合了历史上许多经典建筑风格,达到了极高的艺术造诣。
这种水平的古代建筑,放到哪里都不可能被埋没,但硬生生地在这里藏了几十上百年,完全没被提起过。
它所在的大工巷也是,这么好一个地段,竟然放给在古代地位极低的工匠聚集居住……
它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许宅最初的主人是谁?
无数秘密湮没在时光中,一直有露出端倪,但宋继开等人也没有放弃,一直在到处去查,试图从位于各个角落的各种只言片语中发掘真相!
这么长时间没有结果,就连荣显的好奇心也累积到了一个高度,结果身为当事人的许问现在听见了,却好像一点惊喜奇怪的意思也没有?
“嗯,刚才我已经接到消息了,有一些心理准备。”许问平静地说道。
“啊?我也是才拿到手,你哪里接到的消息?难不成他们在跟我说之前,还先通知你了?”宋继开奇怪。
“我是别的渠道,只跟我说有消息了。你那边是怎么说的?”许问含糊带过,接着反问。
“简单点说,就是在一个还没有搞清楚年代的时候,按逻辑来说,可能是明朝,技术时代变革的一个阶段,出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工匠。他不仅个人技术非常高明,对当时整个时代的技术推进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宋继开说他得到的资料混合了纸面信息和口头的传闻,并不完整,里面还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是经过摘录与精选得到的大致结论。
“最关键的是,当时世道不好,眼看着要发展起来了,结果连年的出了很多灾害。这位工匠大师东奔西走,用一生的时间投付修筑工程、拯救万民上,受到了大范围内广泛的敬仰。朝廷特地恩赐此大工巷给予当时做出卓越贡献的工匠们居住,这座许宅,是那位大师自建来居住的,不过当时很多工匠都自发前来帮忙,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可能是顶尖大师亲手铺就的。”
听着宋继开的话,荣显环顾四周,突然叫道:“不对啊,这种人物,又是修大型工程,又是对技术改革做出贡献的,其他历史记载里也应该有啊,怎么在你找到这些记载之前,就好像没存在过一样?”
“一方面是新出现的这些记载里,没有明确的时代,我们现在还没跟真实年代对应上;另一方面,根据连续的灾害以及相应的工程等等,我们在历史上确实找到了一些端倪,现在正在一一查证。希望新得到的这些内容,能够填补一些空白。”宋继开感慨地说,“历史这个东西,说详细也详细,但也有很多空缺的部分,尤其是灾害与战乱的年代,残缺更多。新发现的这些记载内容不多,只是少数几个人的视角,接下来还要跟历史上的其他内容对应,最后实际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不清楚。”
“也就是说个人的视角可能会有偏颇?”荣显问。
“对,就是这样的。对了,说起来,班门应该跟这位大师也有关系!唔,许问你在笑什么?”宋继开扫了许问一眼,问道。
荣显立刻转头,许问唇边确实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这个工匠最后怎么了,记载里有没有说?还有这许宅,是怎么落到我……曾祖父手里的?”
“记载里这位大师有一位妻子,两人感情非常和睦,扶持一生,一直非常恩爱。不过大师一生投付在工作之中,两人无儿无女,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师过世之后,这许宅由陪伴协助他们一生的徒弟继承,再后面就没有明确的传承记录了。你这座宅子,你的曾祖父,有可能是那两个徒弟的后人,也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那信念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了而已。”
说到这里,宋继开突然笑笑,看了看许问,说道,“你现在走上这条道路,干了这一行,也算是这信念的传承了。”
许问抬着头,眯着眼睛,四时堂屋檐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他的半边面孔。
他微笑着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许问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对面那人异常简洁地说道:“我找到她了。”
霎时间,许问的脸上绽放出了异常惊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