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说得好像她不知道显摆似的。日后可有柯利受的。我打赌,二十元就能让她跟人跑了。”
莱尼还盯着门口,好像她还在。“天啊,她真漂亮。”他赞叹地微笑。乔治迅速低头看他,然后揪起他的耳朵来回摇晃。
“给我好好听着,你个混蛋疯子,”乔治语气激烈地说,“不准你再看那婊子一眼。我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这种毒药似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但还没见过哪个像她那么致命。你离她远点。”
莱尼挣扎着,想让耳朵摆脱乔治的手。
“我什么也没做啊,乔治。”
“不,你什么也没做。但她站在门口露大腿时,你也没盯着别的地方看。”
“我没想做坏事,乔治。真的没有。”
“反正你离她远点。她要不是个老鼠夹子,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是了。让柯利自己对付她去,他可是自愿上钩的。手套里涂满凡士林。”乔治厌恶地说,“我打赌他还吃生鸡蛋,写信给药房订药吃。”
莱尼突然哭了起来。“我不喜欢这儿,乔治。这地方不好。我不要待在这儿。”
“咱们得坚持住,赚到钱再走。没别的办法,莱尼。我们到能走的时候马上就走。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儿。”他坐回桌边,重新开始摆牌,“真的,我也不喜欢,”他说,“咱一有了钱就走。咱们只要口袋里攒了几元,就到河上游去淘金。在那儿一天就能赚个两元钱,说不定还能撞大运。”
莱尼充满渴望地向他靠过去。“咱们走吧,乔治。到别的地方去。这儿欺负人。”
“现在还不行。”乔治简短地回答,“闭嘴吧。他们要进来了。”
附近的洗漱房传来流水和脸盆碰撞的声音。乔治研究着纸牌。“咱们也应该洗洗,”他说,“不过咱们什么都没干。”
一个高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用胳膊夹着一顶压扁的斯特森帽,伸手向脑后捋着又长又湿的黑发。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蓝色工装裤和牛仔短外套。他捋完头发,走进房间,姿态仿佛皇室成员和工匠大师一般庄严。他就是领队骡夫、农场的王子。他能同时驾驭十头、十六头,甚至二十头骡子,让它们排成单行乖乖地列队前进。他能用牛鞭抽死车辕上的一只苍蝇,同时连骡子的一根毛也不会碰到。他说话时有一份庄重和沉静,一开口其他人就会自动洗耳恭听。他极具权威,说出的意见无人反对,不论话题是政治还是爱情。他就是领队骡夫斯林姆。那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年纪,他可能是三十五岁,也可能是五十岁。他耳朵里听进去的远远多于从嘴里说出来的,而他缓慢的话语中蕴含的不只是思考,还有凌驾于思考之上的理解和同情。他的双手又大又瘦,动作如庙宇中的舞者一般精准。
他抚平压扁的帽子,捏起中间的皱褶,重新戴好。他友好地看着宿舍里的两个人。“外面亮得要命,”他温和地说,“进来什么也看不见。你们就是新来的?”
“刚到不久。”乔治说。
“扛麦包的?”
“老板是这么说的。”
斯林姆坐到乔治对面的纸箱上,低头看了看颠倒的纸牌接龙。“希望你们能到我的队上来,”他说,声音非常温和,“我队里有两个家伙,连麦包和蓝色的球都分不清。你们以前扛过麦包吗?”
“哈,当然了。”乔治说,“我是没什么可吹的,但那边的死大个扛起麦包来绝对一个顶俩。”
莱尼一直来回看他们,听到这句话开心地笑起来。斯林姆为这句夸奖向乔治投去欣赏的目光。他伸手越过桌面,捏住一张散牌的牌角。“你们俩是一起的?”他的语气很友好,是鼓励而并非强迫。
“是啊,”乔治说,“我们互相照应。”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莱尼,“这家伙不聪明,但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他是个好家伙,就是不聪明。我认识他很久了。”
斯林姆的目光越过乔治望向远处。“没多少人会结伴出门,”他思索着说,“我不懂为什么。也许在这见鬼的世界上,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很可怕。”
“有个熟悉的人作伴,可比自己走强多了。”乔治说。
一个强壮有力、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进宿舍,刚洗过的头上还淌着水。“嗨,斯林姆。”他说,随即站住脚瞪着乔治和莱尼。
“他们刚来。”斯林姆介绍。
“初次见面,”胖子说,“我叫卡尔森。”
“我是乔治·米尔顿。这是莱尼·斯莫。”
“初次见面,”卡尔森重复,“他可一点也不小啊[1]。”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轻声笑起来,“一点都不小嘛。”他又重复了一遍,“问你啊,斯林姆,你那条母狗咋样了?我看它今早没待在你的车底下嘛。”
“它昨晚产了崽,”斯林姆说,“一共九只。一生出来我就淹死了四只,它喂不了那么多。”
“还有五只是吧?”
“对,五只。最大的归我。”
“你看它们是什么狗啊?”
“不知道,”斯林姆说,“我觉得有几只像牧羊犬。它发情那段时间,周围大多都是牧羊犬。”
卡尔森继续说:“五只狗崽,哈。都养着?”
“不知道。先留着吧,让它们把露露的奶喝光。”
卡尔森沉思地说:“嗯,这样怎么样,斯林姆。我一直在想啊,坎迪的那条狗太他妈老了,路都走不动,还臭得要命。它每次一进宿舍,之后两三天我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你让坎迪把那条老狗给毙了,再送他条小狗崽怎么样?我离那条老狗一公里都能闻到它的气味。它的牙都没了,眼睛也看不见,什么都没法吃。坎迪喂它喝牛奶。它根本嚼不了东西。”
乔治一直专注地盯着斯林姆。外面突然传来三角铁的敲打声,先慢后快,一直快到每次敲击声都汇成一片。那声音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
“饭来了。”卡尔森说。
门外响起人群经过的熙攘喊声。
斯林姆慢慢站起身,动作相当端庄。“你们最好也赶紧去,趁着还有东西可抢。再过两分钟,饭菜就都没了。”
卡尔森站到一边让斯林姆先走,两人消失在门外。
莱尼兴奋地看着乔治。乔治将纸牌胡乱推成一摊。“好好!”乔治说,“我听见了,莱尼。我会问他的。”
“要只棕白花的!”莱尼兴奋地叫道。
“走吧。去吃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棕白花的。”
莱尼在床上没动。“你现在就去问他,乔治,别让他再弄死了。”
“行。该走了,快起来。”
莱尼翻身下床站起来,两人走向门口。他们刚要出门,柯利跳了进来。
“你们在这附近见过个姑娘没有?”他生气地质问。
乔治冷冷地说:“大概半小时前来过。”
“她到这儿他妈干吗来了?”
乔治站在原地看着生气的小个子,充满嘲讽地说:“她说——她在找你。”
柯利好像这才真正看清乔治这个人。他的目光扫过乔治全身,注意着他的身高,衡量他的出手范围,又看了看他精干的腰身。“嗯,她往哪边走了?”
“不知道,”乔治说,“我没注意。”
柯利皱眉盯着他,然后转身快步出了门。
乔治说:“跟你说,莱尼,我真怕我会主动跟那混蛋干上。我讨厌他讨厌到骨子里。上帝啊!走吧。估计不剩什么吃的了。”
他们出了门。阳光在窗下投射出一道金线。不远处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过了片刻,老狗一瘸一拐地走进门。它用温和的半盲双眼左右凝视,四处嗅了嗅,躺下来把头趴到双爪之间。柯利再次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向内张望。老狗抬起头。柯利重又消失,老狗毛色斑白的头重新趴到了地板上。
虽然有夕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宿舍,室内仍然一片昏暗。敞开的门口传来马蹄铁投掷游戏的嗒嗒声,不时还有金属碰撞的咔啷响,偶尔夹杂着人群欢呼或不满的呐喊。
斯林姆和乔治一同走进已经黑暗一片的宿舍。斯林姆伸手越过牌桌,打开一盏遮着锡罩的电灯。牌桌立即亮了起来。圆筒形的灯光漫出桌沿便垂直下坠,宿舍的角落仍然笼罩在黑暗里。斯林姆找了个箱子坐下,乔治坐到他对面。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林姆说,“我本来也得淹死它们中的大多数。没必要谢我。”
乔治说:“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但这对他很重要。上帝啊,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回来睡觉。他会坚持跟它们一起睡在谷仓里的。没人能阻止他,他会直接爬进那箱子,跟狗崽待在一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林姆重复道,“对了,你之前说得一点不错。他也许是不聪明,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工人。他差点把扛麦包的搭档给累死。没人能赶上他的速度。上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壮的人。”
乔治自豪地说:“你只要告诉莱尼怎么做,他就会去做,只要不用动脑子就行。他自己想不出来该做什么,但他听命令绝对没问题。”
外面传来马蹄铁撞在铁棒上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欢呼。
斯林姆稍微往后靠了靠,不让灯光直射在脸上。“你跟他待在一起,这事想想还真有意思。”斯林姆婉转地鼓励乔治敞开心扉。
“怎么个有意思法?”乔治戒备地反问。
“哦,我也说不好。不过没什么人会结伴出行。我几乎从来没见过有哪两个人是结伴出行的。你也知道那些帮工,他们过来占个床位,工作一个月,然后就辞了工走人,对别人半点也不关心。所以看到他那样的疯子跟你这样的聪明小个子结伴,是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疯子,”乔治说,“他是傻得要命,但没疯。我也不聪明,否则不会为了五十元加食宿整天扛麦包。我如果是个聪明人,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聪明,我会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地,自己收自己的庄稼,不用这么累死累活,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一点也不归我。”乔治沉默了。他还想接着说下去。斯林姆既没有鼓励他,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对面听着。
“他跟我一起到处走,这事也没那么有意思。”最后乔治说,“我们都是在奥本出生的,我认识他的克莱拉姨妈。他还是个婴儿时就是姨妈养着。后来克莱拉姨妈死了,莱尼就跟着我出去干活。过了一阵子,我们就都习惯了。”
“嗯。”斯林姆说。
乔治望向斯林姆,看见那双如神一般无所不知的眼睛平静地凝望着自己。“真逗,”乔治说,“我以前跟他待在一起总能找到乐子。我会跟他恶作剧,因为他根本没法自己照顾自己。但他太笨了,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他恶作剧。我可开心了。跟他在一起,我显得可他妈聪明了。我说什么他就会干什么。我要是叫他朝悬崖走,他肯定会走到掉下去。过了一阵子,这些恶作剧就他妈没那么好玩了。他还从来不生气。就算我狠揍他一顿,而他只要伸手就能捏碎我的骨头,他也从来都不会冲我动手。”乔治的声音里有了忏悔的意味,“告诉你最后是什么让我收了手。那天在萨克拉门托河上,周围有群人,我自我感觉特聪明。我对莱尼说:‘跳下去。’他就跳了。他根本不会游泳,我们把他拉上来时,他快淹死了。他还特感激我拉他上去,根本不记得是我叫他跳下去的。哈,之后我就没再做过那种事。”
“他是个好人。”斯林姆说,“当个好人用不着太多头脑。要我说,有时恰恰相反。真的聪明的人,往往不是什么好人。”
乔治拢起四散的纸牌,又开始接龙。门外脚步嘈杂。傍晚余下的光芒勾勒出窗户的四方轮廓。
“我没别的亲人。”乔治说,“我见过那些只身在农场干活的人。那样不好。他们一点乐趣都没有。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卑鄙无耻,爱欺负人,总是想打架。”
“是啊,爱欺负人。”斯林姆同意,“而且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
“当然了,莱尼大多数时候都他妈烦死人,”乔治说,“但你一旦习惯了跟人一起走,就没法再甩掉他了。”
“他不是个卑鄙的人,”斯林姆说,“我看得出来,莱尼一点也不爱欺负人。”
“他当然不是。但他总是惹麻烦,因为他笨得要命。就像在威德——”他顿住,翻牌的手僵在半空,神色警惕地瞥了斯林姆一眼,“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他在威德干了什么?”斯林姆冷静地问。
“你不会告诉别人?不,你当然不会了。”
“他在威德干了什么?”斯林姆又问了一遍。
“是这样,他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像他那样的傻蛋,喜欢什么东西就想去碰一下。想摸摸看。所以他伸手去摸那条红裙子,那姑娘尖叫一声,结果把莱尼给吓着了,他就紧抓着裙子不放,因为他脑袋里想不到别的。得,那姑娘就叫啊叫啊。当时我离得不远,听见姑娘的叫声赶紧跑过去。但我赶到时莱尼已经吓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死拽着裙子不放。我用根篱栅敲了他的脑袋,他这才放手。他太害怕了,没法主动放开。而且他力气那么大,你也知道。”
斯林姆的目光很平稳。他没有眨眼,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乔治认真地摆着牌。“然后,那姑娘就跑了,告诉警察说有人强奸她。威德那帮人就出来找莱尼。结果我们坐在灌溉渠里躲了一整天,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只有脑袋从水渠侧面露出来。我们当晚就跑掉了。”
斯林姆沉默地坐了片刻。“没伤着那姑娘,是吧?”最后他问。
“没有,他就是吓着人家了。要是他抓住我,我也会害怕的。但他根本没伤着那姑娘。他只是想摸摸那条红裙子,就像他总是想要摸小狗一样。”
“他不爱欺负人,”斯林姆说,“就算在一公里之外,我也能一眼认出那种爱欺负人的家伙。”
“当然,而且他听我的话,不管我——”
莱尼走进门。他把蓝色外套像斗篷一样挂在肩上,走路时深深地弓着身子。
“嗨,莱尼,”乔治说,“你那条狗崽怎么样?”
莱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它是棕白花的,就是我想要的那种。”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上去,转身面对着墙,曲起双腿。
乔治动作缓慢地放下牌。“莱尼。”他语气尖锐地说。
莱尼扭过脖子,越过肩向后望。“啊?什么事,乔治?”
“我叫你别把狗崽带进来的。”
“什么狗崽,乔治?我没带狗崽啊。”
乔治迅速走向莱尼,抓住他的肩,将他扳得仰面向上,然后伸手从莱尼腹部的衣服下面抓出一条小狗崽来。
莱尼一下子坐起来。“把它还给我,乔治。”
乔治说:“你现在就给我起来,把狗崽送回窝里去。它得跟它娘睡在一起。你想弄死它吗?昨晚刚生,现在就被你从窝里拿出来了。你赶紧把它送回去,否则我就跟斯林姆说,不让你养。”
莱尼恳求地伸出双手。“把它还给我,乔治。我会把它送回去的。我没想伤害它,乔治。真的没有。我只是想摸摸它。”
乔治把狗崽递给他。“那好。你赶紧送回去,不许再带回来了。否则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被你弄死了。”莱尼小跑出了门。
斯林姆坐在原地没动,目光冷静地看着莱尼出门。“上帝啊,”他说,“他就跟个小孩似的。”
“没错,就是个小孩。也跟小孩一样没有恶意,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打赌,他今晚不会回来睡了。他会靠着谷仓里狗睡的箱子睡。唉——随他去吧。他在那儿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外面基本全黑了。老坎迪,那个清洁工,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老狗挣扎着跟在后面。“嗨,斯林姆。嗨,乔治。你们都不去扔马蹄铁玩吗?”
“我不想每天都玩。”斯林姆说。
坎迪接着说:“你们谁有威士忌?我胃疼。”
“我没有,”斯林姆说,“我要是有早就自己喝了,虽然我胃不疼。”
“疼得真厉害啊,”坎迪说,“都怪那些该死的萝卜。我还没吃时就知道会这样。”
大块头卡尔森从越来越黑的院子里走进来。他走到宿舍的另一头,打开第二盏罩灯。“屋里黑得跟地狱似的。”他说,“上帝啊,那个黑鬼可真会扔马蹄铁。”
“他技术不错。”斯林姆说。
“是他妈不错。”卡尔森说,“他都不让别人赢——”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闻了闻空气,然后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低头看老狗,“万能的上帝啊,这狗可真臭。把它弄出去,坎迪!我真没见过还有什么能像这条老狗这么臭。你赶紧把它弄出去。”
坎迪翻身靠到床沿,伸手拍了拍老狗,道歉说:“我跟它在一起待得太久了,都闻不到它有什么气味。”
“哈,我可是受不了。”卡尔森说,“就算它出去了,臭味也还会留在屋里。”他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老狗。“连牙都没了,”他说,“还有风湿病,全身都僵硬得很。它对你已经没用了,坎迪。它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干吗不毙了它,坎迪?”
老头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呃——见鬼!我养它这么多年了。从它还是狗崽时我就开始养它了。我跟它一起放过羊,”他自豪地说,“现在是看不出来了,但它可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牧羊犬。”
乔治说:“我在威德见过一个人,他有条能放羊的犬。是跟别的狗学的。”
卡尔森不肯罢休。“听着,坎迪。这狗这么老了,再活着对它只是折磨。你带它出去,在它后脑勺这儿来一枪——”他俯身一指,“——就这儿,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坎迪不开心地环视左右。“不,”他轻声说,“不,我做不来。我养它养得太久了。”
“它这样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卡尔森坚持,“而且臭得跟地狱一样。这么着吧,我帮你毙了他。你不用自己动手。”
坎迪伸出双腿踏到地下,紧张地挠了挠脸颊上四处冒出的白胡茬。“我太习惯有它了,”他轻声说,“从狗崽养起的。”
“是,可你让它这么活着,对它也不好。”卡尔森说,“你看,斯林姆那条母狗刚生了一窝。我打赌斯林姆肯定愿意送你一条狗崽。对吧,斯林姆?”
领头骡夫一直用冷静的目光望着老头。“是啊,”他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条。”他似乎还想多说两句,“卡尔森说得对,坎迪。这条狗活着也不舒服。我要是老了还残疾,也希望有人毙了我。”
坎迪无助地看着他,因为斯林姆的话就是法律。“它可能会觉得疼,”他为自己寻找理由,“我还能照顾它。”
卡尔森说:“我这么开枪,它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会把枪口顶在这儿。”他用脚趾示意,“就在后脑勺这儿。它连抖都不会抖一下。”
坎迪求助地依次看向每个人。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一个名叫惠特的年轻的工人走进来。他的塌肩稍往前倾,沉重地拖着脚步,仿佛还扛着看不见的麦包。他走到自己的床前,把帽子放到架子上,然后拿起一本低俗杂志,坐到桌上的光线下。“我给你看这个了吗,斯林姆?”他问。
“给我看什么?”
年轻人翻到杂志背面,摆到桌上,伸手一指。“这儿,你读读看。”斯林姆低头读了起来。“念吧,”年轻人说,“念出来听听。”
“‘亲爱的编辑,’”斯林姆慢慢念道,“‘我读你的杂志已经有六年了,我觉得这是市面上最棒的杂志。我喜欢彼得·兰德的故事。我觉得他是个奇才。请多登一些像《黑暗骑士》那样的作品。我一般不写信,这次写信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杂志是我觉得花钱花得最值的东西。’”
斯林姆疑惑地抬起头。“让我读这个干吗?”
惠特说:“还没完。读读底下的署名。”
斯林姆读道:“‘祝你成功,威廉姆·谭纳。’”他又抬头看着惠特,“读这个干吗?”
惠特动作夸张地合上杂志。“你不记得比尔·谭纳了?大概三个月前在这儿工作的?”
斯林姆想了一会儿。“小个子?”他问,“开耕机的?”
“就是他,”惠特喊,“就是那家伙。”
“你觉得是他写了这封信?”
“我肯定就是他。有一天比尔跟我在这儿待着。比尔刚拿到一本新杂志。他说:‘我写了封信。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登!’结果没登。比尔就说:‘也许他们打算留到下期登。’结果真是这样。这期登了。”
“看来是的,”斯林姆说,“真登出来了。”
乔治伸手指着杂志。“让我看一眼?”
惠特又翻回该看的那一页,但并没放开杂志,只是用食指指出那封信所在的位置。等乔治看过了,他回到自己床边,细心地把杂志放回纸箱做的架子上。“不知道比尔看见没有,”他说,“比尔跟我在豌豆地里干过。开耕机,我俩都开。比尔可真是个好人。”
整场谈话卡尔森都没认真听。他一直低头盯着老狗。坎迪紧张地看着他。最后卡尔森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结果掉这老家伙,不让它再受罪。它活着也没意思,吃不了,看不见,走个路都全身疼。”
坎迪充满希望地说:“你又没枪。”
“我他妈当然有。是把鲁格。它不会感到痛苦的。”
坎迪说:“明天吧。明天。”
“没必要再拖了。”卡尔森说。他走回自己床边,从床下拉出个袋子,掏出一把鲁格手枪。“毙了完事。”他说,“它这么臭,我们都睡不好觉。”他把手枪塞进屁股兜里。
坎迪看了斯林姆好久,想找到一点其他的可能。斯林姆无动于衷。最后坎迪无助地轻声说:“好吧——带它走吧。”他没再低头看狗。他回身躺下,把胳膊枕到后脑勺下面,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卡尔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皮带,俯下身系到老狗脖子上。除了坎迪,所有人都盯着他。“走了。走了,嘿。”他轻声唤道。然后他对坎迪抱歉地说:“它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坎迪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卡尔森拽了拽皮带。“走了,嘿。”老狗缓慢而僵硬地爬起身,跟着轻拽的皮带往前走。
斯林姆说:“卡尔森。”
“嗯?”
“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什么意思,斯林姆?”
“带上铁锹。”斯林姆简明扼要地说。
“哦,当然!我知道。”他领着狗走进门外的黑暗中。
乔治跟过去关上门,轻轻地放好门闩。坎迪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斯林姆大声说:“领队的骡子有块蹄铁坏了,得抹点沥青上去。”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消失了。外面很安静。卡尔森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沉默蔓延到室内。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乔治吃吃笑道:“我打赌,莱尼正在谷仓里陪着狗崽呢。他有了狗崽,肯定不愿意回来了。”
斯林姆说:“坎迪,你想要哪条狗崽就拿走。”
坎迪没说话。沉默再次蔓延。它从夜色里出现,逐渐渗入房间。乔治说:“谁想玩尤克牌?”
“我跟你玩两把。”惠特说。
两人在灯光下分坐在牌桌两端,但乔治没有洗牌。他紧张地用手拂过牌叠的侧面,结果纸牌弹出的清脆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他停下来。沉默再次降临。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坎迪静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斯林姆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用一只手抚一遍另一只手,然后双手交叠不动。地下传来细微的啃咬声,所有人都感激地低头去看。只有坎迪继续盯着天花板。
“好像有老鼠,”乔治说,“应该放个捕鼠夹。”
惠特忍不住了:“他妈的怎么这么慢?发牌啊,干吗不动?这样还怎么玩尤克牌。”
乔治将纸牌紧拢在一起,研究着牌背面的图案。整个房间又陷入沉默。
远处一声枪响。所有人都迅速看向老头,每颗脑袋都转向了他的方向。
他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冲着墙壁,沉默地躺着。
乔治很响地洗牌发牌。惠特拉过计分板,把木钉挪回原位。他说:“看来你们真是来工作的。”
“什么意思?”乔治问。
惠特笑了起来。“你们是周五来的,工作两天才到周日。”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乔治说。
惠特又笑出了声。“多在这些大农场里干干你就懂了。想混日子的人会在周六下午来上工。这样周六有顿晚饭,周日有三顿饭,等周一再吃了早饭,他可以辞工,什么活都不用干。但你们是周五中午来的,不管有什么打算,至少都得干个一天半。”
乔治淡然地看着他。“我们还会在这儿待一阵子,”他说,“我跟莱尼要攒钱。”
门静静地开了,马厩老黑探进头来。他长着瘦削的黑色脸庞,上面有几条苦难刻出的纹路,目光坚韧而耐心。“斯林姆先生。”
斯林姆的目光从老坎迪身上移开。“哈?哦!嗨,卡鲁克斯。什么事?”
“你叫我加热沥青,给那头骡子修蹄铁。我热好了。”
“哦!没错,卡鲁克斯。我马上就去。”
“我可以替你干,斯林姆先生。”
“不,我自己去。”他站了起来。
卡鲁克斯说:“斯林姆先生。”
“嗯?”
“新来的大个子正在谷仓里玩你的狗崽。”
“嗯,他没有恶意。我送了他一条。”
“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卡鲁克斯说,“他把狗崽从窝里拿出来,拿在手里玩。那样对狗崽没好处。”
“他不会伤害狗崽的,”斯林姆说,“我这就跟你去。”
乔治抬起头。“如果那个混蛋疯子玩得太过分,把他踢出来就是了,斯林姆。”
斯林姆跟着马厩老黑出了门。
乔治发牌,惠特拿起自己的牌逐张检视。“看见新来的那孩子了吗?”他问。
“哪个新来的孩子?”乔治问。
“就那个,柯利的新婚老婆。”
“嗯,见过了。”
“怎么样,是个尤物吧?”
“没看那么仔细。”乔治说。
惠特动作夸张地放下手里的牌。“哈,那你可得把眼睛睁大点。能看的不少,她什么都没遮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那眼睛总在转啊转的,不管是谁都看。我打赌,就连对马厩黑鬼,她也一样使眼色。真他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乔治漫不经心地问:“她来了以后,惹什么麻烦了吗?”
惠特显然已经没兴趣打牌。
他放下手里的牌,乔治拢过去收成一叠,又摆成接龙——第一行七张牌,上面摞上六张,最后再摞五张。
惠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还没怎么着呢。柯利整天跟抽屉里有只黄蜂似的坐立不安,但也就仅此而已。只要有男人们在,那孩子就会出来晃。她要么是在找柯利,要么是在找什么她忘了的东西。她好像根本没法跟男人保持距离。柯利就跟裤子里爬满了蚂蚁似的,但暂时还没出什么事。”
乔治说:“她会惹来大麻烦的。超大的麻烦。她就是引人犯罪的料,扳机都扣好了,就等开枪。回头有柯利受的。像这样满是男人的农场不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特别是像她这样的姑娘。”
惠特说:“你这么有想法,明天晚上跟我们进城吧。”
“为什么?去干吗?”
“像往常一样。我们去老苏西那儿。那地方可棒了。老苏西特逗——总在讲笑话。比如上周六晚上,我们刚走上前门的露台,苏西就打开门扭头朝店里喊:‘把外套都穿上吧,姑娘们,治安官来了。’她从来不说脏话。店里有五个姑娘。”
“多少钱?”乔治问。
“两块五。两毛五就只能买杯酒喝。苏西那儿的椅子也挺舒服。要是不想找姑娘,可以就坐在那儿喝两三杯消磨时间,苏西不在乎。她不会赶着客人去找姑娘,也不会因为你不找就踢你出门。”
“可以去看看。”乔治说。
“当然。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她老是讲笑话。有一次她说:‘我认识的某些人吧,往地上铺块毯子,往留声机上摆个丘比娃娃台灯,就自以为自家有什么高级客厅了。’她说的是克莱拉的店。苏西还说:‘我知道你们这群小子要什么。’她说,‘我家的姑娘都干净着呢。’她说,‘我的威士忌里也没掺水。’她说,‘你们要是想看看丘比娃娃台灯长什么样,想冒险看看会不会染病,你们都知道该去哪儿。’然后她说,‘这一带有些人走起路来罗圈腿,就因为他们想看看丘比娃娃台灯长什么样。’”
乔治问:“另一家是克莱拉开的?”
“对。”惠特说,“我们从来不去。克莱拉那儿干一次三块,喝一杯三毛五,她还从来不讲笑话。苏西的店干净,椅子也舒服。也不会让年轻的傻小子进去。”
“我跟莱尼要攒钱。”乔治说,“我可以进去坐坐,喝上一杯,但我可不会掏两块五。”
“哎,人总得找机会享受一下嘛。”惠特说。
门开了,莱尼和卡尔森一起走进来。莱尼爬上床坐下,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卡尔森又从床下把袋子拉出来。他没往老坎迪的方向看,老坎迪仍然面对着墙壁。卡尔森从袋子里拿出通条和一罐油放到自己床上,掏出手枪,摊开杂志,让退膛的子弹落在上面。然后他开始用通条清洁枪膛。枪喀啦一声退膛时,坎迪翻过身来盯着枪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回去对着墙壁。
卡尔森语气随意地说:“柯利来过了吗?”
“没有,”惠特说,“柯利怎么了?”
卡尔森眯眼往枪膛里看。“找他老婆呢。我看见他在外面转来转去。”
惠特讽刺地说:“一半时间他在找老婆,另一半时间他老婆在找他。”
柯利兴奋地冲进房间。“你们谁看见我老婆了?”他问。
“她不在这儿。”惠特说。
柯利威胁地环顾整个房间。“斯林姆他妈的去哪儿了?”
“去谷仓了,”乔治说,“他要给开裂的蹄铁补沥青。”
柯利垂下肩,随即再度挺直身体。“他离开多久了?”
“五——十分钟吧。”
柯利一跃出门,把门“砰”的一声撞上。
惠特站了起来。“要不我去看看吧,”他说,“柯利肯定气坏了,否则不至于去找斯林姆。柯利敏捷得很,身手真他妈好,还进了黄金拳王赛的决赛。他至今还留着报道的剪报呢。”他想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他最好别惹斯林姆。谁都摸不准斯林姆有多厉害。”
“他觉得斯林姆跟他老婆在一起?”乔治说。
“看起来是,”惠特说,“当然了,斯林姆不会那样,至少我觉得不会。但我最好还是去看看,万一出什么事呢。走吧,一起去。”
乔治说:“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可不想卷进去。莱尼跟我还要攒钱呢。”
卡尔森擦好枪,把东西都塞回袋子里,再把袋子塞回床下。“我去找找他老婆好了。”他说。老坎迪躺着没动。莱尼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乔治。
等惠特和卡尔森走了,门也关好了,乔治转向莱尼。“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做,乔治。斯林姆说我最好别摸狗崽摸那么久。斯林姆说那对狗崽不好,所以我就回来了。我一直很乖,乔治。”
“他说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乔治说。
“嗯,我没伤到它们。我只是把我那条狗崽放到腿上,摸了摸它。”
乔治问:“你在谷仓里看见斯林姆了吗?”
“当然。他叫我别再摸那条狗崽了。”
“你看见那姑娘了吗?”
“你是说柯利的姑娘?”
“对。她去没去谷仓?”
“没有。反正我没见着她。”
“你没看见斯林姆跟她说话?”
“没有。她不在谷仓。”
“好吧。”乔治说,“看来他们是没戏可看了。如果有人打架,莱尼,你可要躲得远远的。”
“我不想打架。”莱尼说。他从床上站起来,坐到乔治对面。乔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洗了牌,又摆起接龙。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显得深思熟虑。
莱尼拿起一张带人像的牌看了看,又转了个方向看。“两边长得一样,”他说,“乔治,为什么这张牌两边长得一样?”
“不知道。”乔治说,“他们就是这样印牌的。你在谷仓里见到斯林姆时,他在干吗?”
“斯林姆?”
“对啊。你在谷仓看见他,他叫你别一直摸狗崽。”
“哦,对了。他拿着一罐沥青,还有一把油漆刷。我不知道他要干吗。”
“你确定那姑娘没过去?像她今天到这儿来时那样?”
“没。她没过去。”
乔治叹了口气。“只要有家好点的妓院,”他说,“男人就可以进去醉一场,把身体里的东西一次性排干净,不惹任何麻烦。而且也清楚要花多少钱。像这种引人犯罪的料,完全就是等着一触即发,直通监狱大门。”
莱尼崇敬地听着他的话,蠕动着嘴唇想要跟上。乔治接着说:“你还记得安迪·喀什曼吗,莱尼?上过语法学校的那个?”
“他老婆以前会给孩子们做热蛋糕的那个?”莱尼问。
“对,就是那个。只要有吃的,你就什么都能记住。”乔治认真地看着纸牌,在得分的一摞上放了张A,又在上面摆下方块二、三、四。“就因为一个荡妇,安迪现在在圣昆丁州立监狱里待着呢。”乔治说。
莱尼用手指敲着桌面。“乔治?”
“嗯?”
“乔治,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有块地,靠地过日子——养兔子?”
“我不知道,”乔治说,“我们得先攒一大笔钱。我知道有块地可以便宜买到手,但人家也不会免费送给咱们。”
老坎迪慢慢地翻过身来,眼睛睁得老大。他谨慎地注视着乔治。
莱尼说:“给我讲讲那个地方,乔治。”
“我刚给你讲过,就在昨晚。”
“来嘛——再讲一遍,乔治。”
“好吧,那儿有十公顷大,”乔治说,“有架小风车。有间小木屋,有鸡舍,有厨房,有果园。果园里种着樱桃、苹果、桃子、杏、核桃,还有好几株草莓。有一小片苜蓿,还有足够浇灌的水。旁边有猪圈——”
“还有兔子,乔治。”
“现在还没地方放兔子,但我随时可以编几个兔笼,你可以喂苜蓿草给它们吃。”
“没错,我可以喂草。”莱尼说,“我绝对可以他妈的喂它们吃草。”
乔治的手不再忙着摆牌,声音变得温柔。“咱们可以养几头猪。我可以造个爷爷家以前有的那种熏炉,我们可以宰猪自己熏肉,熏火腿,做香肠什么的。等季节到了,大马哈鱼逆流而上,我们可以抓个上百条,用盐腌或者直接熏。可以当早餐吃。没什么比烟熏三文鱼更好吃的东西了。等水果熟了,我们可以做罐头——还有西红柿,西红柿罐头做起来很容易。每到周日,我们就宰只鸡,或者杀只兔子。可以再养头牛或者养只山羊,挤出来的奶上都是奶油,厚得要他妈的命,你得用刀切开,再用勺子舀出来。”
莱尼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老坎迪也盯着他。莱尼轻声说:“咱们靠地过日子。”
“没错。”乔治说,“花园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要是想喝威士忌了,咱们就卖几个鸡蛋,或者卖点牛奶什么的。我们就这么生活,那就是我们的归属地。不用再到处跑,吃小日本厨师做的饭了。用不着,谢了。我们会拥有自己的地,这辈子有了归属,再也不用睡什么宿舍了。”
“给我讲讲咱们的房子,乔治。”莱尼恳求道。
“好啊。咱们会有个小房子,有自己的屋子。屋里有宽敞的小铁炉,冬天可以生火。地不是特别大,咱们用不着累死累活。可能每天工作六七个小时吧。不用扛麦包一连扛十一个小时。每次种庄稼,哈,等它熟了,咱们还会在那儿等着收割。自己种下去的,咱们知道长出来是什么。”
“还有兔子,”莱尼热切地说,“我会照顾它们。讲讲我是怎么照顾它们的,乔治。”
“好啊。你到苜蓿地里去,带着个袋子。你把整个袋子都装满苜蓿草,然后放到兔笼里去。”
“它们会啃啊啃啊,”莱尼说,“就是兔子啃苜蓿草时的那种样子。我见过。”
“大概每六周吧,”乔治继续说,“它们就会生一窝兔崽,所以咱们有足够的兔子拿来吃和卖。咱们再养一窝鸽子,让它们绕着风车飞。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他入神地望着莱尼头顶上的墙面,“那地方是咱们的,没人能解雇咱们。如果咱们不喜欢谁,就可以说‘给我滚’,上帝在上,他就只能滚出去。咱们有张空床,要是有朋友过来,咱们可以说:‘你不如留下来住一晚吧?’上帝在上,他就会住一晚。咱们再养一条塞特犬、两只条纹猫,但你得把猫看好了,别让它们逮兔子。”
莱尼喘着粗气。“要是它们敢动兔子,我他妈就捏碎它们的脖子。我就……我就用棍子打死它们。”他恢复平静,嘴里喃喃着,威胁着胆敢去碰假想中那些兔子的假想中的猫。
乔治坐在桌边,对自己描绘的情景入了迷。
坎迪开口时,两个人都惊跳起来,仿佛做坏事时被人逮了个正着。坎迪说:“你知道哪儿有这样的地方吗?”
乔治马上警觉起来。“我知道,”他说,“那又怎样?”
“你不用告诉我具体在哪儿。在哪儿都行。”
“是啊,”乔治说,“没错。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
坎迪继续兴奋地说:“像这么一块地,他们卖多少钱?”
乔治怀疑地看着他。“嗯——六百元应该能到手。拥有那块地的老夫妇穷得叮当响,老太太还要做手术。我说——那又怎么样?你跟我们又没关系。”
坎迪说:“我只有一只手,干不了什么活。我的手就是在这家农场断的。所以他们让我留在这儿扫地,还给了我两百五十元,因为我的手断了。我在银行里还有五十多元的存款。加起来有三百了,到月底还能再多五十元。这么说吧——”他急切地向前俯过身,“假如我跟你们合伙。我能出三百五十元。我干不了什么活,但我能煮饭,喂鸡,给花园翻翻地。怎么样?”
乔治半闭起眼睛。“我得想想。我们一直都打算自己搞。”
坎迪打断他:“我会写个遗嘱,死了以后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们,反正我什么亲戚也没有。你们有钱吗?说不定加上我的已经够了?”
乔治厌恶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们俩加起来有个十元吧。”然后他沉思地说,“听着,如果我跟莱尼在这儿干一个月,一点也不花,我们就能攒个一百元。然后你跟莱尼可以先过去,我再找份工,补上剩下的钱。你们还可以卖卖鸡蛋什么的。”
他们沉默下来。他们彼此对视,都觉得难以置信。从来没真正相信过的事就要变成现实了。乔治虔诚地说:“上帝啊!我打赌,这样能行。”他的眼睛里充满惊奇,“我打赌这样能行。”他轻声重复。
坎迪在床沿上坐起来,紧张地挠着断腕。“我受伤是四年前的事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会开了我。等我扫不了工棚,他们就会让我去领救济金。我要是把钱给了你们,也许等我干不动了,你们还能让我给花园翻翻地。我还可以洗碗、照顾照顾鸡什么的。但我总算是蹲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啦。”他痛苦地说,“你们瞧没瞧见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狗的?他们说我的狗活着也没意思,对我也没用。要是他们开了我,我真希望有人也能毙了我。可他们不会这么干的。到时我没地儿可去,也找不着别的工作。到你们准备好要辞工时,我还能再赚个三十元。”
乔治站起来。“这样能行。”他说,“我们可以买下那个又小又旧的地方,修修好,在那儿生活。”他又坐下来。三个人都默默坐着,惊叹于这件事的美好,在脑海中描绘着美梦成真的未来。
乔治带着惊奇的口吻说:“要是城里有狂欢节,或者有马戏团来,有球赛,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老坎迪深表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可以直接去,”乔治说,“用不着问任何人行不行。只要说一句‘咱们去吧’,然后就去了。只要给牛挤好奶,给鸡撒点谷子,咱们就能去了。”
“还要给兔子放些草,”莱尼插嘴,“我可不会忘了喂它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乔治?”
“再过一个月。一个月就行。你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要给那对老夫妇写封信,说我们要买下那个地方。坎迪再给他们寄个一百元,就当定金。”
“没问题。”坎迪说,“那儿的烤炉怎么样?”
“有啊,挺不错的炉子,煤和木头都能烧。”
“我要带上我的狗崽。”莱尼说,“我打赌,它会喜欢那儿的。我和上帝打赌。”
外面有声响逐渐靠近。乔治连忙说:“别告诉别人,就咱们三个。他们知道会开了咱们,所以千万别犯错。还跟以前一样,就像咱们觉得这辈子都会一直扛麦包似的,然后某一天我们突然就领了钱走人。”
莱尼和坎迪都点了头,开心地咧着嘴笑。“别告诉别人。”莱尼自言自语。
坎迪说:“乔治。”
“嗯?”
“我应该自己毙了那条狗的,乔治。我不该让一个陌生人打死我的狗。”
门开了。斯林姆走进来,后面跟着柯利、卡尔森和惠特。斯林姆的手上尽是黑色的沥青,他紧皱着眉。柯利紧紧跟在他身后。
柯利说:“哎,我没别的意思,斯林姆。我只是想问问你。”
斯林姆说:“哈,你问的次数太多了。我他妈已经受够了。如果你他妈的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你还希望我能干什么?你离我远点。”
“我只是问问你,我没别的意思。”柯利说,“我只是以为你可能看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