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戈和奎奎格正忙着堵受损船板上的漏洞。鲸鱼离开了他们,转过身,从他们旁边飞快地游过,露出整个的侧面;就在这时,响起一声急促的叫喊。原来,昨天晚上,大鲸把它周围纠缠的绳索都绕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身上,把那拜火教徒被撕去一半的尸体紧紧捆在了背上,他的黑衣服已经磨成了碎片,鼓胀的双眼翻上来,瞪着老亚哈。
标枪从亚哈的手中掉落了。
“上当了,上当了!”——他长长地轻轻吸了口气——“唉,拜火教徒!我又看见你了。——唉,你先走了;而这个,这个就是你曾经指望过的灵车。但是,我完全相信你的话。第二部灵车在哪里?走吧,大副二副,回大船上去!那些小艇现在没用了;如果你们能及时修好,就回到我这里来;如果不能,亚哈自己死就够了——下去吧,伙计们!不过,谁要是从我这艘小艇里跳下去,那就先让他尝尝我的标枪。你们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手足;所以服从我吧。——鲸鱼在哪里?又下潜了吗?”
但是,它看起来离小艇很近,因为它好像一心要背着那尸体逃走,这次遭遇的地点似乎只不过是它朝向下风头的航程中的一站,莫比·迪克现在重新坚定地向前游去;它几乎从大船边擦过,大船迄今为止一直与它背道而驰,现在暂时停了下来。白鲸似乎以最快的速度游动,现在只想专心致志地径直赶路。
“啊!亚哈,”斯塔巴克叫道,“哪怕是现在,第三天,要就此罢手,也不太晚。看!莫比·迪克没有找你。是你,你,在发疯地找它!”
风势见长,孤零零的小艇迎风扬帆,帆桨并用,迅速向下风头逼去。最后,当亚哈从大船旁掠过时,近得能清晰分辨出斜倚在栏杆上的斯塔巴克的脸,亚哈向他招呼了一声,让他掉转大船船头,跟在他后面,不要太快,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向上望去,看见了塔什特戈、奎奎格和达戈,正急着要爬上那三根桅顶;与此同时,那些桨手待在摇摇晃晃的两艘破艇里,刚刚被吊起到大船船边,他们在忙着修理小艇。当亚哈快速驶过时,透过舷窗,一个接一个地,他还飞快地瞥见了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两人正在甲板上成捆的新标枪和鱼枪中间忙碌着。当他看到这一切,当他听到破艇上一阵阵捶打声,似乎有一把截然不同的锤子正在往他心上钉钉子。但是他回过神来。现在他注意到主桅顶上的风信旗不见了,于是他向刚刚爬到桅顶的塔什特戈大喊,让他再下来,另取一面风信旗,一把锤子和钉子,好把旗钉在桅杆上。
究竟是由于三天来不断的追击把它累坏了,身上缠结的累赘又增加了游动时的阻力,还是它心怀奸诈与恶意,无论事实如何,白鲸的势头现在开始放慢,从小艇这么快就再次接近它来看,情况似乎如此,事实上大鲸这次冲刺抢险的距离也不像以前那么长了。当亚哈的小艇掠过波浪,那些毫不留情的鲨鱼依然如影随形,它们如此顽强地紧追不舍,不断地咬啮那些划动的木桨,把桨叶变成了锯齿状,嘎嘣作响,几乎每划一下,就在海里留下一些细小的碎片。
“别理它们!那些牙齿只不过给你们的桨提供了新的桨架。继续划!鲨鱼嘴可比柔顺的海水更好借力。”
“可是先生,每咬一下,薄薄的桨叶就变得越来越小了!”
“它们会支持够久的!只管划吧!——可是谁能说得清楚呢!”他喃喃自语道,“究竟这些鲨鱼是赶来享用大鲸的呢,还是享用亚哈的呢?——不过,继续划吧!喂,都振作起来,现在,我们靠近它了。掌舵的!掌好舵!让我过去。”这样说着,两个桨手扶着他来到还在飞驰的小艇艇首。
最后,当小艇冲向一边,与白鲸并排平行着前进时,白鲸似乎奇怪地没有在意小艇赶了上来——鲸鱼有时就是这样——而亚哈已经进入这山峰般的烟雾之中,那是从鲸鱼喷水口中泛出来的,缭绕在它那巨大的、摩纳德诺克山一般的背峰周围。亚哈就这样逼近了它,他身体向后一弓,两臂笔直地高举起来,把他那凶狠的标枪,连同更为凶狠的诅咒,一起投向那可憎的鲸鱼。当标枪和诅咒同时投进大鲸的眼窝,仿佛陷进了沼泽,莫比·迪克侧身一扭,抽风一般将肋腹向着艇首一滚,没有撞出一个窟窿,就猛地把小艇撞翻了,如果不是抓住了舷墙翘起的部分,亚哈会再次被抛进海里。事实上,有三个桨手——他们预见不到标枪投出去的确切时间,因此对其后果毫无准备——被抛出艇外,但是在下坠的时候,其中两个又立即抓住了舷缘,浪头一涌,把他们送到与船舷齐平的高度,将他们又抛回了艇里;另外一个人则无助地坠落在艇尾后面,但还在漂浮着,游动着。
几乎与此同时,白鲸以毅然决然的强大意志,迅疾射进了翻腾的大海。但是,当亚哈向舵手叫喊,让他把绳索再放出几圈,并且紧紧抓住,又命令水手们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把小艇拖向目标时,那根不牢靠的绳子在又拉又拽的双重压力下,啪地一声在半空里崩断了!
“我身上啥东西断了?断了一根筋!——又接上了;划呀!划呀!向它猛冲过去!”
听到小艇劈波斩浪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白鲸把身子一旋,准备以它白茫茫的前额来抵挡;可就在它转身的刹那,正好看见了逐渐靠近的大船的黑色船体;它似乎看出大船就是它所受祸患的根源;认为大船——也许是——一个更大更值得交手的仇敌;于是,它猝然扑向迎面而来的船首,在一阵阵激烈的泡沫中,张开大嘴发动了猛攻。
亚哈的身体摇摇晃晃,他用手捶打着前额。“我瞎了;手!把你们的手伸到我面前,那样我也许还能摸索着走路。是晚上了吗?”
“鲸鱼!大船!”畏畏缩缩的桨手们叫道。
“划呀!划呀!逃到海底去吧,啊大海,让亚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悄悄接近他的目标,否则就永远来不及了!我明白,大船!大船!冲吧,我的伙计们!难道你们不想拯救我的大船吗?”
但是,当桨手们极力迫使小艇穿过大铁锤一样猛击的海浪,先前遭到鲸鱼重击的艇首的两块船板爆裂开来,几乎在一瞬间,暂时无能为力的小艇几乎就平躺在浪峰上;水手们半个身子泡在哗哗作响的水里,拼命堵住漏洞,把涌进来的海水舀出去。
这时,瞬间一瞥之下,只见桅顶上的塔什特戈,手里的锤子停在了半空。那面红旗半裹在他身上,像一件格子呢披风,接着,从他身上飘了出去,就像他自己向前飘落的心一样。斯塔巴克和斯塔布正站在他下方的船首斜桅上,刚好和塔什特戈同时看见了扑下来的那个怪物。
“鲸鱼,鲸鱼!转舵迎风,转舵迎风!啊,你这可爱的全能的风,现在紧紧地拥抱我吧!别让斯塔巴克死掉,如果他必须死,就让他像个女人那样晕死过去。转舵迎风,我说——你们这些蠢货,看那张大嘴!大嘴!难道我所有恳切的祷告,我整整一生的虔诚,就是这个结局吗?啊,亚哈,亚哈,瞧,这就是你干的。稳住!舵手,稳住。不,不!再次转舵迎风!它转过来迎着我们了!啊,它怒不可遏的前额直向一个因为责任而不能逃避的人扑来了。我的上帝,站在我身边吧!”
“不是站在我身边,而是站在我下面,不管是谁,现在都去帮助斯塔布;因为斯塔布也坚守在这里。我对你咧着嘴笑,你这龇牙咧嘴的鲸鱼!除了斯塔布自己一眨不眨的眼睛,谁救过斯塔布,让斯塔布保持清醒?现在可怜的斯塔布要躺在一张再软不过的床铺上了,但愿它塞满了树枝!我对你咧着嘴笑,你这龇牙咧嘴的鲸鱼!你们看哪,太阳,月亮,星星!我把你们和那个始终喷射着鬼影的家伙都叫作杀人犯。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和你们碰杯,只要你们把酒杯递过来!啊,啊!啊,啊!你这龇牙咧嘴的鲸鱼,很快就有很多东西让你狼吞虎咽了!亚哈啊,为什么你还不快逃!换了是我,我会脱掉鞋子和衣服逃走;就让斯塔布死在他的橱柜里吧!尽管那是个又霉又咸的死法;——樱桃酒!樱桃酒!樱桃酒!啊,弗拉斯克,我们死前来一杯红樱桃酒多好!”
“樱桃酒?我只希望我们现在是在长樱桃的地方。啊,斯塔布,我希望我可怜的母亲此前已经领了我的那份报酬;如果没有的话,她就得不到几个铜板了,因为航程结束了。”
现在,几乎所有的水手都一动不动地待在船头上;锤子、船板的碎片、鱼枪和标枪,还无意识地留在他们手中,恰似他们突然中断了手中各种各样的活计。他们着魔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鲸,而大鲸那决定命运的脑袋奇怪地左右摆动,一边猛冲,一边呈半圆形喷出一道宽宽的覆盖一切的泡沫。它整个摆出惩罚、即刻复仇、永远心存歹毒的架势。不管人类极尽所能,它那白色前额的坚固壁垒都照样重重地撞击船首右舷,直撞得人和木头都翻滚起来。有的人脸朝下跌趴在甲板上。桅顶上的标枪手们的脑袋,像错位的桅冠一样,在他们公牛般的脖子上摇来晃去。他们听到海水从裂口涌了进来,就像山洪泻下山谷。
“大船!灵车!——第二部灵车!”亚哈在小艇里叫喊,“它的木料只能是美国的!”
大鲸潜到正在下沉的大船下面,颤抖着沿着龙骨游动,可是又在水下转过身来,再次迅疾地射出水面,远远地出现在船首的另一侧,离亚哈的小艇只有几码远,它在那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我转过身,避开太阳了。喂,塔什特戈!让我听见你锤子的敲打声。啊!你们是我的三个不屈不挠的尖塔;你这没有裂缝的龙骨;唯一让神害怕的船壳;你这坚实的甲板,高傲的舵和指向北极的船头——死得光荣的船!你非得撇下我就此毁灭吗?难道我连最卑微的失事船船长最后引以为荣的骄傲都被剥夺了吗?啊,孤独的生,孤独的死!啊,现在我觉得我绝顶的伟大就在于我绝顶的悲哀。嚯,嚯!你们这些我整整一生经历过的勇敢的巨浪,从最遥远的地方,向我涌来吧,盖过我这死亡的浪潮!我向你翻滚而去,你这毁灭一切却不能征服一切的大鲸;我要和你格斗到最后;到了地狱的中央,我也要用刀戳你;为了仇恨,我要向你啐出最后一口气。把所有的棺材和所有的灵车都沉到一口普通的水塘里去吧!既然两者都和我不沾边,就让我给拖得粉身碎骨吧,虽然和你拴在了一起,我仍在追击你,你这该死的大鲸!这样,我就连标枪都放弃了!”
标枪投了出去。被击中的鲸鱼向前飞蹿。捕鲸索以燃烧的速度穿过细槽——缠住了。亚哈弯身去把它解开,故障排除了,那飞转的绳圈却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就像沉默的土耳其人绞死受害者一样,他无声无息地被射出了小艇,一时连水手们都不知道他消失了。紧接着,捕鲸索末端沉重的索眼从空荡荡的索桶里飞了出去,抽倒了一个桨手,重重地打在海面上,消失在大海深处。
一时间,小艇上吓呆了的水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随后才慢慢回过神来。“大船呢?老天爷,大船在哪里啊?”很快,透过让人困惑的迷蒙的雾汽,他们看见大船倾斜的身影正在消失,仿佛虚幻的海市蜃楼,只有最高的桅杆还露出在水面上。而那三个异教徒标枪手,不知是恋恋不舍,还是出于忠诚,还是听天由命,依然一动不动地留在曾经高耸的桅顶,一边下沉一边还在瞭望着海面。现在,同心圆攫住了孤零零的小艇和所有的水手,还有每一支漂浮的木桨,每一把枪杆,活的死的,都在一个漩涡中一圈圈旋转着,带着“裴阔德号”最小的碎片,消失无踪了。
但是,当最后几股浪潮交错淹没主桅上那个印第安人下沉的头时,水面上只能看见几英寸竖起的桅杆,连同数码长的飘扬的旗帜,在几乎触及到它们的那毁灭的巨浪之上,镇静地起伏着,充满讽刺意味的巧合。就在这时,一只红色的手臂和一把向后扬起的锤子,举起在空中,正要把那面旗子牢而又牢地钉在下沉的桅杆上。一只苍鹰从它群星中间的老家飞来,嘲弄般地顺着主桅冠往下飞,啄着那面旗子,骚扰着塔什特戈。此刻,这只鹰扑闪的阔翅偶然从锤子和桅杆之间横截过去,已经没在水下的蛮子,顿时感觉到了那微妙的震颤,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锤子死死地钉在了那里。于是,这只天空之鸟,发出天使长一般的尖叫,把它威严的嘴喙向上直刺,整个身子被活活卷在亚哈的旗子里,随着他的大船一同沉了下去。那船像撒旦一样,不把天上的一件活物一起拖走,当做自己的头盔,是决不肯沉到地狱里去的。
这时,一群小鸟还在那张着大嘴的漩涡上尖叫着飞翔;一阵愠怒的白浪拍打在这漩涡陡峭的周边;然后,一切都崩溃了,海洋那巨大的裹尸布又像五千年前那样继续不息地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