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捕鲸艇上都带有某种奇特的物件,起初是楠塔基特的印第安人发明的,称作德拉格。两块同样大小的四方厚木头结实地钉在一起,让它们的纹理彼此十字交叉,然后在这木块中央系上一根相当长的索子,索子另一端结个活圈,可以立即拴在标枪上。这德拉格主要用于吓蒙了的鲸鱼群。因为在那时,紧紧围绕在你周围的鲸鱼太多,你不可能同时追击它们。但是,抹香鲸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所以,一旦碰到,你得竭尽全力把它们都杀光。而如果你一次无法全数捕杀,你就必须弄伤它们,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再来慢慢捕杀。因此,这样的时候,德拉格就派上了用场。我们的小艇配备有三只这样的东西。头两只成功地投射出去,我们看见两头鲸鱼后面拖着德拉格,被巨大的横向阻力束缚住,摇摇晃晃地奔走了。它们就像是被带铁球的脚镣铐住的罪犯。但在把第三只投掷出船舷的时候,笨重的木块刮住了小艇上的一个座位,一下子把座位扯了下来,带进了海里,座位从身子下面滑走,把桨手摔在了艇底上。海水从两侧损坏的船板处涌了进来,但是我们塞了两三条衬衫衬裤,暂时堵住了漏洞。
如果不是推进到了鲸群中间,与鲸鱼的距离大大缩短,这些德拉格标枪几乎是无法投掷出去的;而且,随着我们离骚乱的鲸群外围越来越远,那可怕的混乱似乎也逐渐减弱了。于是,当最后那支摇摇颤颤的标枪投掷出去,拖着绳子的鲸鱼打斜里消失。随着它离开时逐渐衰弱的势头,我们划进了两头鲸鱼中间,进入了鲸群最核心的地方,仿佛从一道山洪划进山谷中一座平静的湖泊。在这里,鲸群外围有如风暴在峡谷中喧嚣一般的声音,虽然还可以听到,却感觉不到了。在这个广阔的中心区域,海面显得像缎子一般光滑,堪称油光水滑,这是由鲸鱼在情绪较为平和时喷出的稀薄水分造成的。是的,我们现在就置身于人们所说的在任何动荡中心都潜伏着的那种令人着魔的宁静。而在纷纷扰扰的远处,我们看见那些同心圆外围依然在喧闹不已,看见连续不断的一群群鲸鱼,每群八到十头不等,在快速地转来转去,像是好多匹马套着一个轭在兜圈子;它们肩并肩紧靠在一起,巨人族的马戏团骑士可以轻易躬身站在中间的鲸鱼身上,就那样到处游走。由于休息的鲸群密密麻麻,越来越紧地围绕着鲸群港湾状的中心,目前我们没有绝无可能逃脱的机会。我们必须等这堵把我们团团围住的活墙出现一个缺口,这堵墙让我们进去就是为了把我们关起来。我们在这座湖泊中心停留时,偶尔会有驯顺的小母牛和小牛犊来看看我们,那是这支溃散大军中的妇孺儿童。
现在,如果把旋转不停的外圈之间偶尔出现的宽大空隙,把那些圈子里各个不同鲸群之间的空隙,全都囊括在内,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鲸群所占据的水面至少有两三百平方英里。无论如何——尽管在这样的时刻做这样的测试确实可能是不大可靠的——从我们低矮的小艇里可以发现,那些喷水简直像是从地平线边缘出现的。我提到这种情况是因为,母牛和小牛犊似乎是有意关在这个围栏最里面的;仿佛迄今为止,鲸群广阔的外围一直在防止它们获悉鲸群停止的确切原因;或许是由于它们太过年轻,不懂世故,各方面都很单纯,没有经验;总之,无论如何,这些较小的鲸鱼——不时地从湖泊边缘过来探访一下我们平静的小艇——表现出一种奇妙的勇敢和信心,要不然就是被恐惧迷住了,让人不得不为之惊奇。像家犬一样,它们围着我们嗅来嗅去,一直来到我们的舷墙边,挨挨擦擦,几乎像是什么咒语突然把它们驯服了一般。奎奎格轻拍它们的前额;斯塔巴克用鱼枪抓搔它们的后背;只因怕有什么后果,才暂时不去戳它们。
但是,当我们俯身在船舷边向下凝望时,远在水面上这个奇妙世界的下面,另一个更为奇异的世界映入我们的眼帘。因为,倒悬在这个水底苍穹之中,漂浮着一些正在哺乳的母鲸,以及一些腰围巨大看来不久就要当母亲的鲸鱼。如我所述,这个湖泊在相当深的地方也是极其清澈透明的;如同正在吸吮的人类婴儿会沉静而专注地凝视着别处,而不是母亲的胸脯,仿佛同时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一方面在吸取身体上的营养,一方面又在精神上享受着某些神秘非凡的回忆——这些小鲸便是如此,它们在吸吮时似乎也在仰望着我们,但又不是望着我们,在它们那新生的目光来看,仿佛我们只不过是一些马尾藻。母鲸们侧身漂浮着,也似乎在安静地看着我们。其中一个小婴儿,从某些古怪迹象上看,似乎刚刚出生一天,体长大概已有十四英尺长,腰围六英尺左右。它是个小淘气;尽管它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不久前在母腹中的那种讨厌的姿势,在那里,它像鞑靼人的弓一样尾对头蜷缩着,随时待发。它那纤弱的边鳍和尾叶,仍然新鲜地保留着刚从另一个国度来的婴儿的那种皱巴巴的样子。
“绳子!绳子!”奎奎格叫道,俯视着船舷,“它拴住了!它拴住了!——是谁拴的!谁打的?——两头鲸,一大一小!”
“你怎么了,伙计?”斯塔巴克叫道。
“看这里。”奎奎格说,指着水下面。
当被击中的鲸鱼从索桶里扯走数百英寻的绳索,当它潜入深水之后,再次浮上水面,会让松弛的绳索也卷曲着浮上来,螺旋形升上空中;就是这样,这时,斯塔巴克看到的便是一头母鲸长长盘绕着的脐带,它似乎还把鲸崽和母亲连在一起。在瞬息万变的追猎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这根天然的绳索,在母亲那一端脱落下来,和捕鲸索纠缠在一起,结果就把鲸崽缠住了。在这个被施了魔法的池塘里,海洋最为微妙的秘密似乎向我们显露出来。我们看见小鲸在大海深处享受着母爱注28。
就这样,尽管被惊慌恐惧团团包围,这些置身于中央的不可思议的动物,却自由而无畏地过着和平的生活;宁静地沉湎于嬉戏和欢乐之中。不过,我也是这样,即便是我的生活如同龙卷风肆虐的大西洋,在自我的中心地带,却始终一派沉静安然;当不曾稍减的灾难如沉闷的行星围绕着我旋转,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沐浴在永恒欢乐的柔情之中。
这时,就在我们这般出神地逗留之际,远处偶尔突然的狂乱景象表明,其他小艇在行动,它们还在对鲸群外围的鲸鱼施用德拉格;或许战斗是在最外圈进行的,那里空间充裕,方便撤退。那些被德拉格铐住的鲸鱼不时盲目地在圈子里冲来撞去,可是这种景象和最后我们看到的东西相比便不值一提了。有时候,在拴住一条力气非常大、特别机灵的大鲸时,通常要设法像切断脚筋那样,切断鲸鱼巨尾上的筋腱,把它弄残废。这就需要投掷一把短柄的砍鲸铲,它拴有绳索,可以再拉回来。有一头鲸鱼在这个部位受了伤(我们后来才知道),但似乎没有奏效,它摆脱了小艇,拖走了半根标枪绳;由于格外剧烈的伤痛,它便在转个不停的鲸圈中冲来撞去,像萨拉托加战役中单人匹马奋不顾身的阿诺德将军一样,所到之处令人闻风丧胆。
但是,虽然这头鲸鱼伤痛难忍,那番景象也足够骇人。它让整个鲸群感到特别恐惧的原因,起初由于距离太远,我们没有看清。不过,我们通过捕鲸业中一件难以想象的意外事件,最终领会了其中究竟,这头鲸缠在了它所拖曳的标枪绳里;它逃走时身上还带着砍鲸铲,这件武器上拴着的绳索末端,和绕在它尾巴上的标枪绳死死搅在了一起,导致砍鲸铲在它身上松动了。鲸鱼被折磨得发疯,在水中翻腾,猛烈拍打着柔软的尾巴,在周围乱甩着那把锋利的铲子,伤起自己的同伴来。
这个可怕的家伙似乎把整个鲸群都从吓得发呆的状态中唤醒过来。首先,构成我们湖泊边缘的那些鲸鱼开始集中了一点,彼此碰撞着,仿佛是被远处涌来、力气已经耗尽一半的巨浪抬起来一般;然后,湖泊本身也开始微微起伏波动;水下的新房和育儿室消失了;更内层的鲸鱼开始游着越来越紧缩的圆圈,变得密集起来。是的,长久的宁静逐渐消失了。很快响起了一种不断加大的低沉的嗡鸣声;就像哈得逊大河春天开河时大量喧腾的大冰块一样,整个鲸群开始翻翻滚滚地向内圈中心涌来,仿佛要把自己堆成一座大山。斯塔巴克和奎奎格立即调换了位置,斯塔巴克站到了艇尾。
“划呀!划呀!”他抓住舵柄,紧张地低声说,“抓牢桨,打起精神来,喂!我的上帝,伙计们,准备好!奎奎格,你把它推开——就是那头鲸——戳它!——打它!站起来——站起来,就那样别动!弹出去,伙计们——划呀,伙计们,别管它们的背了——擦过它们!——擦过去!”
此刻,小艇差不多卡在了两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之间,它们长长的身躯之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不过,我们不顾一切地一阵猛划,终于冲进了一片暂时空着的地方;然后迅速划走,同时在急切地寻找另一个出口。经过多次类似的九死一生的奔逃,我们最终飞快滑进了刚刚还是外层圈子的地方,那里现在却有一些鲸鱼胡乱地交叉游动,全都急于到中心去。这次侥幸生还的代价真是便宜,只损失了奎奎格的一顶帽子,当时他正站在艇首,戳着那些亡命奔逃的鲸鱼,紧靠他旁边有一对阔大的尾叶猛地一甩,带起一股旋风,把他的帽子给刮走了。
尽管是一片大乱,到处都乱哄哄,处于无序状态,可是不一会儿,它似乎就变成了一场有条不紊的运动;鲸鱼终于集结成密集的一群,重新开始加快速度,向前奔逃。继续追击已经毫无用处了;但是三艘小艇依然跟在后面,捡起那些被德拉格铐住、有可能落在后面的鲸,同时还要把弗拉斯克杀死的那头鲸拴好,插上旗标。这旗标是一根带有三角旗的棍子,每艘小艇上配备有两三根;每逢手边有不止一头猎物时,就把它笔直地插在漂浮的死鲸身上,以此来标记出它在海上的位置,另外也当作优先占有的标记,以防其他小艇靠近时弄错了。
这次放艇追击的结果,似乎说明了捕鲸业中那句智慧的格言——鲸鱼越多,捕得越少。所有用德拉格铐住的鲸鱼中只捕获了一头。其他的都暂时逃脱了,但是以后会看到,它们只是被“裴阔德号”以外的船只捕获了。
注28 抹香鲸和其他所有种类的鲸鱼一样,但是与大多数其他鱼类不同,它的繁殖不分季节;在大约九个月的妊娠期之后,它每次产下一仔;虽然也有同时产下以扫和雅各的个别情况。为了对意外事件有所准备,它有两个乳头哺乳,它们位置很奇怪,分别位于肛门两侧;但是乳房本身是从那里向前延伸的。哺乳期鲸鱼的这些要害部位一旦被猎手的鱼枪刺中,母鲸流出的奶和血会使好几平方杆的海水变色。鲸奶很甜很腻,有人尝过,配草莓吃起来很不错。鲸在彼此爱慕情难自抑时,也会像人一样互相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