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裴阔德号”遇上“处女号”(2 / 2)

白鲸 赫尔曼·梅尔维尔 4190 字 2024-02-18

现在德里克看到,只要再拖延片刻,“裴阔德号”的小艇就会取得优势,与其就此罢手,白白放走猎物,还不如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赌一赌运气,来一次最不寻常的远距离投掷。

可是,他的标枪手刚刚站起来准备投枪,三只猛虎——奎奎格、塔什特戈、达戈——就本能地跳起身来,站成一斜排,同时瞄准了他们带倒钩的标枪,这三支楠塔基特标枪飞过那个德国标枪手的头顶,扎在了鲸鱼身上。一阵眼花缭乱的水雾和白焰!三艘小艇,在鲸鱼第一阵愤怒的迎头猛冲中,狠狠地把德国人的小艇撞到了一边,德里克和那个受挫的标枪手都被抛出艇外,三艘小艇从旁一掠而过。

“别害怕,我的黄油罐子,”斯塔布叫道,当他从旁边掠过时匆匆瞥了他们一眼,“马上就会有人把你们捞上来的——没事的——我看见船后边有一些鲨鱼——圣伯纳的救援犬,你们知道的——专门营救遇难的游客。万岁!这才是我们行船的样子。每艘艇都是一束阳光!万岁!——就像是一头发疯的美洲狮尾巴上拖着的三只铁壶!这让我想起在平原上把一头大象拴在双轮马车上——这么一拴,轮子就会飞起来,伙计们。撞上山岗,就会有被摔出去的危险。万岁!这就是一个人去见海魔王的感觉——沿着一个无尽的斜坡一头扎进去!万岁!这头鲸带来的可是永生的信息!”

但是,这只怪兽的奔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发出一阵突然的喘息,它慌乱地下潜了。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三根捕鲸索绕着索柱飞快转动,力道之大,仿佛在索柱上勒出了深沟;标枪手们非常害怕这样的快速下潜很快就会使捕鲸索撒光,于是他们熟练地用尽力气,拉住一圈圈摩擦得冒烟的索子;直到最后——由于小艇导缆器的垂直牵引力,三根索子径直垂进了水里——三艘小艇艇首船舷几乎与水面相平了,而艇尾却高高地翘在了空中。鲸鱼不久就停止了下潜,三艘小艇以那种姿态保持了一段时间,不敢继续放索,尽管这种姿势有点难受。这种做法虽然使得不少小艇被拖到海底,就此失踪,可正是这种所谓的“相持不下”,使得锋利的倒钩钩住鲸背上的活肉,这种折磨往往使得大海兽很快就再次浮出来,迎接它仇敌那锋利的鱼枪。不过,且不说这件事中的风险,这种方法是不是总是最好,也值得怀疑;完全有理由设想,遭受打击的鲸鱼在水下停留的时间越长,它就会越疲惫。因为,它的表面积相当大——成年抹香鲸至少有两千平方英尺——水的压力自然也就相当巨大了。我们全都知道,我们自身所承受的大气压力有多么惊人,即便在这里,在地面以上,在空中,也是如此;那么,一头大鲸潜在两百英寻深的水下,它的背上该承受多么巨大的负担!那至少等于五十个大气压的重量。一个捕鲸者估计过,这相当于二十艘载着大炮、货物和人员的战舰的重量。

当三艘小艇停在那轻轻涌动的海面,向下凝视着它那正午永恒的蔚蓝;从它的深渊中,没有一丝呻吟或叫喊传上来,不,甚至连一道涟漪或是水泡都没有;在那一派沉默与安宁之下,海洋中最大的怪物在巨痛中打滚扭动,陆地人会想到些什么呢!艇首可见的垂直的捕鲸索还不到八英寸。这似乎是可信的,用这么细的绳索吊起大海兽,就像一次走八天的钟吊着一个大钟锤。吊起来?吊在什么上面呢?三片小木头上。这就是那曾经被如此夸赞过的生物吗——“你能用倒钩枪扎满它的皮,能用鱼枪叉满它的头吗?人若是用刀,用枪,用标枪,用尖枪扎它,都是无用;它以铁为干草,箭不能恐吓它使它逃避,弹石在它看为碎秸,它嘲笑短枪飕的响声!”注26就是这个生物吗?就是它吗?啊!这种预言是不可能应验的。因为那大海兽为了躲避“裴阔德号”的鱼枪,已经带着有千钧之力的尾巴,一头扎进了浪山波谷的海里。

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中,三艘小艇的阴影倒映在海面上,一定又长又宽,足以遮住薛西斯王的一半军队。谁又能说清,对于那受伤的鲸鱼来说,这般巨大的幽灵游弋在它的头顶,该是多么让它惊骇!

“做好准备,伙计们,它在动了。”斯塔巴克叫道,三根捕鲸索在水中突然抖动起来,仿佛有磁力的电线,把鲸鱼生死关头的抽搐,清清楚楚地传导上来,每一个桨手在自己的座位上都能感觉得到。接着,艇首向下的牵引力陡然卸掉了一大半,小艇便猛地弹了起来,就像一块大浮冰,当它上面承载的一群密集的白熊被吓得跳进海里时那样。

“往回拉!往回拉!”斯塔巴克叫道,“它在上浮。”

片刻之前还收不回一把长的捕鲸索,现在迅速地一大圈一大圈地甩回来,滴滴答答落回艇上,不久,鲸鱼就在离猎手们不到两只船远的地方破水而出。

它的动作清楚表明它已经筋疲力竭了。大多数陆地动物,血管里都有瓣膜或是血闸,一旦受伤,在某种程度上至少能马上关闭一些方向上的血液流动。鲸鱼却不是这样,它的特点之一就是血管里根本没有瓣膜这样的结构,这样一来,哪怕是被标枪尖这样小的东西刺中,其整个动脉系统便会致命地流血不止,而当这种失血现象由于深水超长的压力而恶化,鲸鱼的生命就可以说简直是激流一般倾泻而出了。不过,它体内的血量是如此巨大,内在的源头又深又多,它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直这样流个不停,甚至就像是干旱季节的河流也会有水流淌一样,它的源头是许多遥远而无法分辨的山泉。甚至是现在,三艘小艇都已划到它跟前,冒险地驶过它摇摆的尾巴,鱼枪刺进它的身体,从新伤中便会有血逐渐冒出来,流个不停,而它头上那个天生的喷水孔尽管喷得很急,却只是间歇性地向空中恐惧地喷出水雾。从这个最后的出口还没有喷出血来,因为还远远没有打中它的要害。就像人们意味深长地说,它的生命还未被触动。

现在,三艘小艇把它围得更紧了,它的整个上半身,通常大部分是浸在水下的,此时已经清楚地显露出来。它的眼睛,或者毋宁说曾经是眼睛的地方,现在也能看见了。就像倒伏的高贵的橡树,节孔上便会聚集起反常奇怪的团块,同样,曾经是鲸鱼两眼的地方,现在凸出着两个瞎眼球,看起来非常悲惨可怜。但这里没有什么好怜悯的。因为尽管它年纪老迈,只有一条胳膊,而且还瞎了眼,它却一定得死,被人宰杀,以便去照亮快乐的婚礼和人类其他寻欢作乐的场面,还要去照亮庄严的教堂,那里在宣扬人人都要无条件互不侵犯的教义。它还在自己的鲜血里翻滚着,最后露出了肚子底下的一个大疙瘩或者是瘤子,奇怪的变了色,有一蒲式耳大小。

“一个好地方,”弗拉斯克叫道,“让我再戳戳它这儿。”

“住手!”斯塔巴克叫道,“没必要那样!”

可是,仁慈的斯塔巴克还是晚了。一枪下去,从这残忍的伤口中便喷出一股溃疡的脓水,难以忍受的剧痛激得鲸鱼喷出了浓血,它愤怒地向小艇猛冲过来,将三艘小艇及其沾沾自喜的水手溅得满身是血,撞翻了弗拉斯克的小艇,撞坏了艇首。这是它的垂死挣扎。因为,到了这时,它由于失血过多而筋疲力竭了,无助地从它撞破的艇边翻滚开来,侧着身子喘息地躺着,无力地拍打着它的残鳍,然后慢慢地翻过来翻过去,像一个逐渐衰弱的星球;终于亮出了它肚皮上白色的隐秘部位,像一根圆木般躺着,死去。最让人可怜的是它最后的喷水,就像有无形的手将一座巨大泉眼的水逐渐排干,随着半窒息的、悲哀的汩汩声,涌出地面的水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这鲸鱼临死前最后一次长长的喷水也是如此。

不久,就在水手们等待大船到达的时候,鲸尸显示出要带着它尚未被搜刮的财宝一起下沉的迹象。马上,在斯塔巴克的指示下,几根捕鲸索在不同部位将鲸鱼拴牢,这样,每艘小艇很快就成了浮筒,索子将下沉的鲸鱼吊在它们下面几英寸的地方。当大船靠近,经过非常谨慎的操作,鲸鱼被运到大船船边,用最结实的锚爪链牢牢捆住,因为很显然,除非用人为的办法把它举起来,死鲸马上就会沉入海底。

真是很巧,铲子几乎刚一铲进去,就发现了一个嵌在它肉里的已经锈蚀的标枪头,就在前面提到的那个瘤子的下面。但是,因为在捕获的鲸鱼体内发现标枪头本是常有的事,标枪头周围的肉完全愈合了,没有任何隆起物表明它们的位置。因此,就鲸鱼眼下的情况而言,肯定需要另一个未知的理由,才能充分解释它身上溃疡的由来。更奇怪的是,在离那支埋在体内的铁枪头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石枪头,周围的肉也完全长结实了。那石枪是谁投出来的呢?什么时候投的?它可能是早在美洲还没有发现之前,西北部某个印第安人投的吧。

在这怪物的陈列室里还能搜出什么奇珍异宝,就没人知道了。进一步的搜索被突然打断了,由于死鲸下沉的趋势越来越大,船身前所未有地被拖得向海面倾斜。然而,负责指挥这一切的斯塔巴克,坚持要挺到最后,他的态度如此坚决,事实上,如果还是坚持死抱住死鲸不放,到最后船肯定会倾覆的;后来,他只好下令把死鲸放掉,这时候,拴在系缆桩顶上的锚爪链和缆绳绷得太紧,动都无法动,也根本无法解开。“裴阔德号”上的一切都倾斜了。要穿过甲板就像是走上一座房屋陡峭的人字形屋顶。大船呻吟着,喘息着。许多镶嵌在舷墙和舱壁上的牙骨装饰,由于反常的倾斜,都开始松动起来。用绞盘棒和撬棍猛撬纹丝不动的锚爪链,想把它们从系缆桩上撬下来,也是徒劳无功;而且现在鲸鱼下沉得很厉害,头尾两端都浸没在水下,根本够不到了,每时每刻,似乎都有成吨成吨的重量加在下沉的鲸身上,大船似乎马上就要翻了。

“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好?”斯塔布对死鲸叫嚷着,“别这么见鬼似的急着下沉!真的,伙计们,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要努力争取啊。在那里撬没有用;停下,我说,你们用绞盘棒的,你们哪个人赶紧拿本祈祷书和一把铅笔刀来,把这粗链子割断。”

“小刀?好的,好的。”奎奎格应道,他抓起木匠的一把重斧,从一个舷窗口探出身去,钢斧对铁链,开始向最大的锚爪链猛砍起来。火花四溅,但是他只砍了几下,那绷得过紧的拉力就起了作用,只听到一声可怕的噼啪,每一处扣紧的地方都松脱下来,大船正了过来,死鲸沉了下去。

这种偶尔免不了要把新杀死的抹香鲸沉下水去的事是非常稀奇的;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捕鲸者能予以恰当的说明。通常死抹香鲸的浮力很大,它的侧面或是肚子的很大一部分是漂在水面以上的。如果这样下沉的鲸都是又老又瘦、伤心透顶、油脂不多、骨头很重且患有风湿的鲸,那么你还能有理由断言,这种下沉是由于某种特殊的比重失常引起的,是它体内缺乏有浮力的物质。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有些年轻的鲸鱼,健康极佳,意气风发,风华正茂,胖得气喘吁吁,如遇盛年夭折,甚至这些强壮的富有浮力的英雄,有时也会沉下去。

不过,可以说,和其他种类的鲸鱼相比,抹香鲸是最不容易发生这种意外的。有一头抹香鲸沉下去,就会有二十头露脊鲸沉下去。它们之间的这种区别,在很大程度上,无疑可以归因于露脊鲸的骨头数量要多得多;单是它的威尼斯式百叶窗有时就重逾一吨;而抹香鲸则完全没有这种累赘。但是,有这样的情况,过了很多个钟头或是数天之后,沉没的鲸鱼又浮了上来,比活着时更有浮力。其中的原因十分明显。它体内产生了气体,它膨胀得异常庞大,成了一个动物气球。那时,就连军舰都很难把它压下去。在新西兰海湾近岸水域捕鲸时,每当有露脊鲸出现下沉迹象,人们就用足够长的绳索给它拴上一些浮筒,这样,尸体下沉以后,他们就知道它重新浮上来时要到哪里去找它了。

死鲸下沉之后不久,“裴阔德号”的桅顶就传来一声呼喊,通告说“处女号”又在放下小艇了;尽管唯一能看见的喷水来自一头脊鳍鲸,属于那种不能捕捉的鲸类,因为它游水的能力大得让人难以置信。不过,脊鳍鲸的喷水与抹香鲸很像,不老练的捕鲸者往往会弄错。于是,德里克和他的全体水手这会儿都去追这头无法接近的野兽去了。“处女号”扯起了满帆,紧跟着它的四艘小艇,就这样,它们全都远远地消失在了下风头,仍然在勇敢地、满怀希望地追击着。

啊!这世上何其多的脊鳍鲸,何其多的德里克啊,我的朋友。

注26 语出《圣经·约伯记》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