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们,你们这些个臭流氓,’他转向吊在索具上的三个人说,‘至于你们,我要把你们剁碎了,丢到炼油锅里。’说完,他抓起一条绳索,用全力向两个叛徒的背上抽去,直到他们叫不出声来,脑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一边,活像图画上那两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强盗。
“‘我的手腕都给你们扭伤了!’船长终于叫道,‘不过,留给你们的绳子还有的是,好小子,不会放过你们的。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那筋疲力尽的反叛者被塞得麻木了的嘴巴立即抽搐了一下,然后痛苦地扭动着脑袋,嘶哑地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可听好了——你要是抽我,我就杀了你!’
“‘你是这么说的吗?那就看看你会把我吓成什么样。’船长把绳子往后一甩,准备抽过去。
“‘最好别抽。’大湖人嘶哑地说。
“‘可我非抽不可。’绳子又往后一甩,准备抽过去。
“斯蒂尔基尔特此时嘶哑地说了些什么,除了船长谁都没有听见;让大家吃惊的是,船长竟吓得往后一退,在甲板上迅速地踱了两三圈,然后猛地丢下了绳子,说:‘不抽了——随他吧——给他松绑,你们听见没有?’
“但是,就在二副和三副忙着执行这个命令时,一个面色苍白、头缠绷带的人拦住了他们——原来是大副拉德尼。他自从挨了一拳之后,一直躺在吊铺上,但那天早上,听见甲板上的喧闹,就悄悄走了出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因为嘴巴受伤,他几乎还无法说话,只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大意是船长不敢一试的,他倒愿意试试,也能够做到,他抓过绳子,向被缚的仇敌大步走去。
“‘你是个胆小鬼!’大湖人嘶哑地说道。
“‘我就是胆小鬼,可是你尝尝这个。’大副的绳子正要抽下去,又一阵嘶哑声让他停住举起的手臂。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不再犹豫,说到做到,不顾斯蒂尔基尔特的威胁,不管会发生些什么。那之后,三个人都被松了绑,所有水手回到自己的岗位,在那些郁郁寡欢的水手手里,铁制的水泵又像以前那样喀啷喀啷响了起来。
“那天天一黑,一个下班的瞭望者从桅顶下来,就听到船头楼里传出一阵喧闹;随后那两个叛徒浑身发抖地跑了上来,围在船长室的门口,说他们不敢和水手们待在一起了。无论怎么哄劝,连踢带打,也不能把他们赶回去;于是,只好依照他们的请求,把他们安排在船尾以策安全。其他人中也再没有出现过暴乱的迹象。正好相反,似乎主要是在斯蒂尔基尔特的教唆下,大家都决心保持和平,服从所有的命令,坚持到最后,等到船到港,就集体离船。但为了确保尽快结束航行,他们一致同意——就是发现了鲸鱼,大家也不出声报告。因为,尽管船在漏水了,尽管还有种种其他的危险,‘汤-霍号’的桅顶依然有人瞭望,船长还跟第一天闯进巡游渔场那样,很想放艇捕鲸。大副拉德尼也准备停当,随时准备把他的吊铺换成小艇,用他裹着绷带的嘴巴去死命堵住鲸鱼那致命的大嘴。
“可是,尽管大湖人已经诱使水手们采取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他对自己向那刺痛了他的心的人,如何实施复仇的隐秘计划却是秘而不宣(至少要等到一切结束)。他值的是大副拉德尼带的班,这个昏了头的人好像忙着找死一样,在索具鞭打那一幕之后,他不顾船长明确的劝告,坚持继续带头值夜班。根据这一情况,还有其他一两种情况,斯蒂尔基尔特有条不紊地制定了他的复仇计划。
“一到晚上,拉德尼就有一种不像是海员应有的习惯,他喜欢坐在后甲板的舷墙上,一只手臂斜撑在那艘吊在那里、比大船稍高一点的小艇船舷上。大家都知道,他有时就用这种姿势打起盹来。在小艇与大船之间有相当大的空隙,下面就是大海。斯蒂尔基尔特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他下轮掌舵的时间是在他被出卖后的第三天的凌晨两点钟。于是,他在值班之余的闲暇中,就跑到下面,十分仔细地编起东西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一个水手问道。
“‘你以为在干什么?它看起来像什么?’
“‘像行李袋的带子,可我又觉得它有点奇怪。’
“‘是的,相当奇怪,’这大湖人说,伸直了胳膊,把那东西举在面前,‘不过我想它会管用的。伙计,我的绳子不够了——你有吗?’
“‘船头楼里可是一点都没有了。’
“‘那我就得朝拉德尼老头要点了。’他起身朝船尾走去。
“‘你不是去向他乞讨吧!’一个水手说道。
“‘为什么不?你以为他不会给我个人情吗,到最后那会对他有帮助的,伙计?’他走到大副那里,平静地注视着他,问他要一些绳子补吊铺。麻绳拿到了——随后,麻绳和带子就又都消失不见了;但第二天晚上,当这个大湖人把上衣叠好,塞到吊铺上当枕头的时候,却从衣服口袋里露出半拉铁球,用编织的网兜严严实实地裹着。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就要静悄悄地值班掌舵了——这个位置距离那个在自己挖好的坟墓边上打盹的大副很近——要命的时刻就要降临了;在斯蒂尔基尔特早已有数的心里,大副已经像个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了,脑门被砸得稀烂。
“不过,先生们,一个傻瓜却让这个一心想要杀人的家伙没能实施自己的血腥计划。他没有亲自动手,却彻底地实现了复仇的目的。因为,出于一种神秘的宿命,老天似乎参与了此事,替他完成了本该由他来做的那件该受诅咒的事。
“就在第二天早晨,破晓和日出之间的那段时间,大家正在冲洗甲板,在锚链那里取水的一个特内里费蠢货,突然叫嚷起来:‘它在那儿打滚!它在那儿打滚!’天哪,怎样一头鲸鱼啊!那是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塞巴斯蒂安先生叫道,“天哪!水手先生,鲸鱼也要取名字吗?你说的莫比·迪克是谁啊?”
“一头很白、很有名、极其危险的永生不死的鲸鱼,先生;——不过,说来话长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所有年轻的西班牙人都叫着围了过来。
“不,先生们,先生们——不,不!我现在还不能讲那个。让我喘喘气,先生们。”
“奇恰酒,上奇恰酒!”佩德罗叫道,“我们精力充沛的朋友看上去要晕倒了——把他的空杯子再满上!”
“不必了,先生们;就一小会儿,我就继续讲。——现在,先生们,猛然发现那头雪白的鲸鱼离船不到五十码——先前水手间的协议便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特内里费人一时的兴奋,本能地情不自禁地高声嚷了起来,而那三个闷闷不乐的桅顶瞭望者在此前不久已经清楚地看见了鲸鱼。现在一切都乱成一团了。‘白鲸——白鲸!’船长、几位副手和标枪手们连声呼叫,恐怖的传言没有吓住他们,他们都急切地想要捉住这头如此有名如此贵重的大鲸。而那些固执的水手则一边斜睨着那乳白色的庞然大物,一边诅咒着,它真是美得令人震惊,被地平线上闪亮的阳光一照,就像一块有生命的蛋白石,在清晨蔚蓝的海面上移动和闪耀。先生们,这些事件的整个过程当中浸透着一种奇异的宿命,仿佛世界本身尚未规划好之前就已有了预定的安排。反叛者刚巧是大副艇上的头桨手,在拴住鲸鱼的时候,他的职责就是坐在大副旁边,当大副手拿鱼枪在艇首站起来,他便根据指令,收放捕鲸索。此外,四艘小艇都下水的时候,大副的这艘艇总是带头前进;当斯蒂尔基尔特奋力划桨时,他总是叫得最欢也叫得最响。一阵猛划之后,他们的标枪手扎中了鲸鱼,这时,拉德尼手持鱼枪,跳到艇头上。他似乎一上小艇就成了个极其暴躁的人。此刻,他扎了绷带的嘴里喊着,要求把他送到大鲸的背峰上去。他的头桨手巴不得如此,穿过白浪和白鲸混在一起的令人目眩的飞沫,把他送得高而又高。突然,小艇好像撞上了暗礁,翻了过去,把站着的大副抛了出去。就在他落在鲸鱼溜滑的背上的一瞬间,小艇又翻了回来,被浪头冲到一边,拉德尼则被抛进了鲸鱼另一侧的海里。他从浪花里挣扎出来,有一会儿透过浪沫,还能模糊看见他在拼命挣扎,想要逃出莫比·迪克的视线。但是,那大鲸突然搅起一个大漩涡,回头冲过来,把他一口攫住,衔着他高高地立起来,又一头扎进海里,潜下水面。
“这时,在艇底第一次遭到撞击时,这大湖人就松开了捕鲸索,以便让小艇从漩涡中退出来;他沉着地观察着,打着自己的算盘。可是突然间,小艇猛地被向下一拽,他赶紧拿刀去割捕鲸索,索子断了,鲸鱼放走了。但是,在游出一段距离之外,莫比·迪克再次浮出来,它那吞噬了拉德尼的大嘴上,还残留着大副红色羊毛衬衣的碎片。四艘小艇再次追上前去,可是大鲸甩掉了追击,最后彻底消失了。
“‘汤-霍号’及时赶到了港口,那个地方野蛮荒凉,没有一个文明人。在那里,在大湖人的带领下,除了五六个前桅的水手外,其余人都跟着他弃船而去,从从容容地进了棕榈林。最后得知,他们从野蛮人手里夺了一只作战用的双排独木舟,驶去了另外一个港口。
“这时,船上剩下的人手寥寥可数了,船长只好请求岛上的居民帮忙,千辛万苦才把船翻过来,修补漏洞。但是,这一小撮白人必须日夜不停地警戒,提防这些危险的帮工,而且修船的工作也极其辛苦,等到船又可以出海的时候,他们已经虚弱无力,船长就不敢和他们一起驾着这艘沉重的船出航了。船长和几个副手商量了一下,把船停在离岸尽可能远的地方,在船首架起了两门大炮,装填了弹药,船尾甲板也架上了滑膛枪,并警告岛民不要冒险靠近船边,然后带了一个人,选了一艘最好的小艇,乘风径直驶往五百里外的塔希提,设法到那里去招募人员。
“小艇启航的第四天,发现了一只大独木舟,似乎是停靠在一个低低的珊瑚岛上。船长转舵想避开它,可是那野蛮人的独木舟却向他追了过来,不久,就听到斯蒂尔基尔特的声音向他喊话,让他停船,不然就会让他船沉大海。船长掏出手枪。那大湖人双脚跨站在绑在一起的双排独木舟的船首上,轻蔑地嘲笑着他,向他保证,只要他的手枪扳机咔嗒一响,就要他葬身于泡沫浪花之中。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船长叫道。
“‘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干什么?’斯蒂尔基尔特追问道,‘不许撒谎。’
“‘我要去塔希提再招些人手。’
“‘很好。让我到你船上去一下——我是和平而来。’他这样说着,从独木舟上跳下水,游向小艇,攀上船舷,和船长面对面站着。
“‘双臂交叉起来,先生,头向后仰。现在随着我说——我发誓,斯蒂尔基尔特一离开,我就把这艘小艇停到那边岛上,在那里停留六天。如果我不这么做,就天打雷劈!’
“‘好一位学究,’大湖人笑道,‘再见,先生!’说完,又跳到海里,游回到自己同伴那里。
“斯蒂尔基尔特观察着小艇,直到它真的停泊下来,拖到一些椰子树底下,这才再次起帆,及时抵达了塔希提,这才是他的目的地。在那里,好运相助,有两艘船正要驶往法国,简直是天运注定,船上所缺人手数目正好和他所带的人数一样。他们上了船,就这样,即便他们先前的船长想要诉诸法律,给他们以惩罚,他们也永远领先一步了。
“法国船启航大约十天之后,捕鲸艇才赶到,船长被迫招募了一些较为开化、多少习惯海上生活的塔希提人。他租了一条当地的小纵帆船,带着这些人回到自己的大船上,发现一切正常,便再次启程去巡航了。
“如今斯蒂尔基尔特在哪儿,先生们,无人知道;但是,在楠塔基特岛上,拉德尼的遗孀仍在望着那不肯把死者交还的大海,仍在梦见那毁灭了自己丈夫的可怕白鲸。”
“你讲完了吗?”塞巴斯蒂安先生轻轻地说。
“讲完了,先生。”
“那我恳求你,凭你的良心告诉我,你这个故事的确是真的吗?它也太神奇了!你从哪儿听来的,它的出处毫无问题吗?请多包涵,我这么问有点强迫你的意思。”
“水手先生,也请你包涵我们大家,因为我们都有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一样的要求。”大家纷纷叫道,表现出格外的兴趣。
“黄金客栈里可有《圣经》,先生们?”
“没有,”塞巴斯蒂安先生答道,“但是我认识附近一位可敬的牧师,他很快就能给我弄到一本的。我去取吧,可你想好了没有?这一来可就弄得严重了。”
“你要是把牧师一起带来那就太好了,先生。”
“虽然利马现在已经没有宗教裁判所了,”这伙人中有人对另一个人说道,“我担心我们的水手朋友会冒犯了大主教。我们撤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吧。我看不需要这样。”
“请原谅我这样缠着你,塞巴斯蒂安先生,而且我还要请你费心,尽可能找一本最大的《圣经》来。”
“这位就是牧师,他给你带《圣经》来了。”塞巴斯蒂安带了一位高大严肃的人回来,表情庄重地介绍说。
“让我脱帽致敬。尊敬的牧师,请往有光的地方来一来,把《圣经》捧到我面前,我好把手按在上面。”
“愿上天保佑,我以我的名誉起誓,我讲给你们的故事,先生们,在本质上以及主要细节上,都是真实的。我知道它是真实的,它的确发生过;我在那艘船上做过水手,我认识那些水手;拉德尼死后,我见过斯蒂尔基尔特,还和他说过话。”
注16 早年捕鲸者在桅顶首次发现鲸鱼时的呐喊,现在在猎捕著名的加利帕戈斯水龟时还在使用这种呼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