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船(2 / 2)

白鲸 赫尔曼·梅尔维尔 5550 字 2024-02-18

因此,他们当中就有这样的惯例,以《圣经》人物为名——这是岛上唯一普遍流行的风尚——从小就自然而然地吸取了贵格会的习语,庄重而戏剧化地把“你”称作“汝”。尽管如此,这些经久不衰的特性,和他们后来在鲁莽勇敢、无拘无束的冒险中形成的千百种彪悍的性格,奇怪地混合在一起,与北欧海上之王,或是具有诗意气质的罗马异教徒相比也毫不逊色。当这些东西结合在一个人身上,他便具有了超凡的力量,闻名世界的大脑和沉重的心,同时还具有在最遥远的海域,在北方从未见过的星空下面,在许多漫长夜晚守望的那种沉静和孤绝,如果这些能引导他进行无视传统的独立思考,从大自然那纯洁无染、自觉自愿和满怀信任的心胸,接受所有或甜蜜或野蛮的新鲜印象,从而主要地凭借这些,也凭借某些偶然优势的帮助,去学习一种勇敢无畏的高尚的语言——这个人就会成为整个国家中独一无二的人—— 一个为崇高悲剧而生的强大的历史性人物。如果从戏剧化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出身或是环境,都丝毫无损于他本性深处的那种近乎任性专横的病态意志。因为所有悲剧人物的伟大都是由某种病态造就的。相信这一点吧,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所有凡人的伟大都不过是病态。但是,我们还用不着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我们要打交道的是十分不同的另一种人,这种人如果确实与众不同,那也只是从贵格会信徒性格的另一面生发出来的,且由于个体环境的差异而有所不同罢了。

和法勒船长一样,比勒达船长也是个富裕的退休的捕鲸手。不同的是,法勒船长对于所谓重大事情毫不在乎,而且实际上把这些彼此雷同的大事当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而比勒达船长不仅原先就受过楠塔基特贵格会最严格的教育,而且他随后的航海生涯,他环绕合恩角航行所见到的那些赤裸可爱的岛民——都丝毫没有改变这位土生土长的贵格会信徒,甚至连他背心上的一个角都还是老样子。不过,尽管一成不变,比勒达船长却缺乏可敬的法勒船长身上那种大家都有的一致性。虽然,由于良心上的不安,他拒绝拿起武器对抗大陆来的入侵者,可他自己却毫无限度地入侵了大西洋和太平洋;他虽然誓死反对人类的流血斗争,自己却身穿紧身上衣,一次又一次地让鲸鱼流血。在他耽于沉思的晚年,这位虔诚的比勒达如何与回忆中的这些事情和解,我还不得而知。不过,他似乎也不太在意,很有可能早已得出了下面这个明智的结论,一个人的宗教是一回事,这个现实的世界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个大家可以分得红利的世界。从穿着最最土气的浅褐色短衫的小船童,做到穿鲱鱼肚色的宽背心的标枪手,再成为小艇领班、大副、船长,最后成为船东;比勒达,像我前面说的那样,已经结束了他的冒险生涯,彻底退休,远离了动荡的生活,在受人尊敬的六十岁的年龄上,安度晚年,静静享用他丰厚的收入。

不过,我要遗憾地说,比勒达却有着一个不可救药的老守财奴的名声,在他出海航行的那些年头,他更是一个苛刻严厉的工头。在楠塔基特,人们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尽管这故事显得有点奇怪,说的是他驾驶那艘老“卡特古特号”捕鲸船的时候,他的水手们返航回家,一个个全都筋疲力尽,狼狈不堪,大部分都是从岸上直接抬进了医院。对于一个虔诚敬神的人,尤其是一个贵格会信徒,至少可以说,他的心肠实在狠了点。不过,人们说,他从不责骂手下的人;可不知怎么,他总能迫使他们没完没了地为他卖苦力。在比勒达还是大副的时候,只要他土黄色的眼睛专心地看着你,就会让你忐忑不安,你只能抓起什么东西——锤子也好,穿索针也好,去发疯般地干活,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总之不管是干什么。偷懒耍滑、游手好闲,在他面前荡然无存。他本人就是功利主义性格的完美化身。他身材修长枯瘦,没有任何赘肉,也没有奢侈的胡子,下巴上只有一缕柔软而经济的细毛,就像他宽边帽上磨损的绒毛一样。

这就是我随法勒船长下到船舱时所看到的坐在船尾横木上的那个人。船舱的空间很小,就在那里,笔直地坐着这位比勒达老头,他总是这样坐着,从来也不向后靠,省得磨坏上衣的后摆。他的宽边帽放在旁边,两腿僵硬地交叉着,土黄色上衣一直扣到下巴,鼻子上架着眼睛,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大厚书。

“比勒达,”法勒船长叫道,“又在看书了,比勒达,嗯?据我所知,这三十年你一直在研究那些经文。你研究到哪儿了,比勒达?”

仿佛早就习惯了老船友这种亵渎神圣的言谈,比勒达并没有注意他此刻的不敬态度,他安静地抬起头,看着我,又向法勒询问地看去。

“他说他想加入我们,比勒达,”法勒说,“他想上船干活。”

“你想吗?”比勒达用空洞的声调说道,对我转过身来。

“想。”我不知不觉地说,他是个非常认真的贵格会信徒。

“你认为他怎么样,比勒达?”法勒说。

“他能行。”比勒达说,眼睛看看我,然后又继续清晰可闻地喃喃读起书来。

我想他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老教徒了,尤其相比之下,他的朋友和老船友法勒又是这样一个爱吵吵嚷嚷的人。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法勒打开一个箱子,取出船上的契约,把笔和墨水放在面前,自己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我开始心想,这是最恰当的时机,我要自己想好,出海航行我愿意遵守哪些条款。我已经意识到,在捕鲸业,是没有薪水可拿的;但是,所有的人手,包括船长,都会收取利润的某些份额,他们叫作“捕获物分红”,这些分红根据船上人员各自职务的重要性来做相应的分配。我也知道,作为捕鲸新手,我自己的分红不会很大;但是考虑到我过去出过海,能够掌舵,接绳子,等等,我毫不怀疑,从我所听到的一切判断,我应该得到至少二百七十五分之一的红利——亦即,不管这次航海最后净得多少利润,我都占其中的二百七十五分之一。尽管这二百七十五分之一的红利被他们称为长红,那也总胜过一无所有;而且,如果出海碰上好运气,很可能就抵得上我穿破的衣服了,更不用说还能在船上白吃三年牛肉,白住三年,这些都不用花一分钱。

可能有人认为,要积累起巨万财富,这实在是个可怜的法子——的确如此,这确实是个非常可怜的法子。但是,我是那种从不想发大财的人,在我要去挂着阴森的“雷云”招牌的客店投宿时,如果这个世界能给我住给我吃,我就非常满足了。大体上看,我认为二百七十五分之一的红利应该是相当公平的,可如果给我二百分之一,考虑到我是个肩宽体壮的汉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我有点怀疑,我能否拿到丰厚的红利:还在岸上,我就听说了有关法勒船长和他那位难以理解的老友比勒达两人的一些事;他们都是“裴阔德号”的主要业主,因而其他股东和更加微不足道的零散股东,几乎把船的业务全部交给他们两人打理。我不知道那个吝啬的老比勒达在雇佣船上人手这事上也有相当大的权威,尤其是我现在发现他就在“裴阔德号”上,十分舒适地待在船舱里,仿佛在自己家壁炉旁那样读着他的《圣经》。而此刻法勒正在徒劳地想用水手刀修理一支钢笔,一想到老比勒达在这些程序上举足轻重,这可让我吃惊不小。比勒达始终不搭理我们,只是继续喃喃地念书,“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

“好了,比勒达船长,”法勒打断他说,“你说,我们要给这个年轻人多少红利?”

“你最清楚不过了,”他阴森森地回答,“七百七十七分之一不算太多吧,是不是?—— 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但是积攒在——”

好一个“积攒”,我心想,还是份这样的红利!七百七十七分之一!好吧,老比勒达,你铁了心认定我不该在地上积攒很多红利,因为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那的确是份少得出奇的红利;尽管那个巨大的数字,一开始能骗过一个在陆地生活的人,可你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虽然七百七十七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但是,如果你用它来做除法,你就会明白,七百七十七分之一红利和七百七十七块金币相差太多;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哎呀,该死,比勒达,”法勒叫嚷道,“你不是想骗这个年轻人吧!他得多拿一点儿。”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比勒达再次说道,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完继续喃喃地念书,“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我要给他登记三百分之一,”法勒说,“你听到没有,比勒达!三百分之一的红利,我说。”

比勒达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严肃地对他说:“法勒船长,你有一颗慷慨大度的心;但是你必须要考虑到,你对这艘船的其他股东负有责任——他们很多人都是寡妇和孤儿——如果我们给这个年轻人的劳动报酬过于丰厚,我们可能就是在从那些寡妇和孤儿嘴里抢面包。七百七十七分之一,法勒船长。”

“好你个比勒达!”法勒咆哮道,他腾地站起来,在船舱里吭哧吭哧走来走去,“该死,比勒达船长,如果我过去在这些事情上听从你的建议,我早就要拖着一颗沉甸甸的良心了,重得足以将绕合恩角航行的最大的船压沉的。”

“法勒船长,”比勒达沉稳地说,“你的良心吃水十英寸还是十英寻,我可说不出来;可既然你还是个不知悔改的人,法勒船长,我非常担心,你的良心恐怕已经漏水了;到最后会让你沉底的,一直沉到地狱的火坑里,法勒船长。”

“地狱的火坑!地狱的火坑!你竟敢侮辱我,好啊;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竟敢侮辱我。对人说他一定会下地狱,这是最大的冒犯。又是锚爪,又是火焰的!比勒达,你再对我说一遍,惹起我的肝火来,我会,我会,是的,我会活吞掉一头山羊,连毛带角。到舱外去,你这满口黑话、假模假样的土包子——你马上给我滚出来!”

他咆哮着向比勒达冲过来,但是比勒达以神奇的速度,身子向旁边一滑,及时躲过了他。

负责这艘船的两个大股东之间爆发的可怕争吵让我警觉起来,我有点不太想乘这么一艘问题重重、管理草率的船出海了,我从门边向一旁挪了几步,给比勒达让开路,我认为他肯定会急着从怒火勃发的法勒面前消失。可让我震惊的是,他又在船尾横木上安静地坐下来,似乎没有一点要撤退的迹象。他似乎已经非常习惯顽固不化的法勒和他的行为方式了。至于法勒,发泄完怒气之后,似乎就泄了气,他也坐了下来,像一头羊羔,尽管还有点抽搐,有点激动。“唷!”他最后吹了声口哨,“我想,暴风已经转到了下风头。比勒达,你过去擅长削鱼枪,帮我修修钢笔吧,好吗。我的折刀得磨磨了。给你,谢谢你,比勒达。哎,我的小伙子,你是叫以实玛利吧,是吗?好吧,给你写在这儿啦,以实玛利,三百分之一的红利。”

“法勒船长,”我说,“我有个朋友和我在一起,他也想上船——我明天能带他来吗?”

“当然可以,”法勒说,“接他过来吧,我们要看看他。”

“他需要拿什么样的红利?”比勒达嘟囔着,从他再次忙着阅读的书上抬头扫了一眼。

“啊!别操心那个了,比勒达,”法勒说,然后转向我问道,“他以前捕过鲸吗?”

“他杀过的鲸鱼我数都数不清,法勒船长。”

“好的,那就带他来吧。”

在文件上签完字,我就离开了船。毫无疑问,这一早晨的工作我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裴阔德号”正是悠悠选定的船,它将载着奎奎格和我绕过海角。

但是,我还没有走远,就想起那位我要随同航行的船长还没有见到;尽管,在很多情况下,在捕鲸船完全准备停当,所有水手已经到岗之后,船长才会出现,挂帅指挥。因为有些时候这些航行会为期很长,而在岸上家中盘桓的时间又是格外的短暂,如果船长有家,或是有极其牵挂的事情,他就不会过分操心港口中的船,而是把它交给船东,直到一切出海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然而,在你无可挽回地把自己交托到他的手里之前,去看看他总归没有坏处。于是,我转过身来和法勒船长搭讪,问他在哪里能找到亚哈船长。

“你找亚哈船长干什么?这里的事情都办妥了,你已经是水手了。”

“是的,但是我应该去见见他吧。”

“恐怕你现在见不到他。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生病吧,可又不像。事实上,他没有病;可是,不,他也不健康。无论如何,年轻人,他跟我也不常见面,所以,恐怕他也不会见你。他是个怪人,这位亚哈船长——有些人会这么想——但他也是个好人。啊,你会非常喜欢他的;不要怕,不要怕。他是个了不起的、不是神又像神的人,亚哈船长;他说话不多,可一旦开口,你就要好好听着。记住了,我这是预先提醒你;亚哈超乎常人;亚哈上过大学,也到过许多食人生番的地界;他见过比海还深的奇迹;他暴怒的标枪刺中过比鲸鱼还要强大、还要奇怪的仇敌。他的标枪!嘿,是我们岛上最快最准的!啊!他不是比勒达船长,不,他也不是法勒船长,他是亚哈,小子。古时候的亚哈,你知道,那是个戴王冠的王!”

“而且是个非常邪恶的王。那个邪恶的王被杀的时候,那些狗,不是都来舔他的血吗?”

“到我这儿来——这边,这边,”法勒说,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神情几乎让我吓了一跳,“你听着,小伙子,永远不要在‘裴阔德号’上说这些。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说。亚哈船长从来不提自己的名字。那名字是他守寡的疯妈一时兴起的愚蠢无知的怪念头,他只有十二个月大时她就死了。可是该黑德的那个老婆子提斯提格说,那个名字将会证明是个预言。而且,其他和她一样的傻瓜也许会告诉你同样的事情。我希望提醒你一下。这是个谎言。我非常熟悉亚哈船长。很多年前我做大副时就和他一起航海了。我知道他怎么回事—— 一个好人——不是那种敬神的好人,像比勒达那样,但却是个喜欢咒骂的好人——有点像我——只不过他要比我好得多。哎呀,哎呀,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怎么开心,我还知道在返航途中,他因为一个诅咒而有点失去了理智;可那是因为他流血的残肢痛得钻心,任何人都能明白的。我也知道,自从他上一次出海因为那头该死的鲸鱼失去了一条腿,他就变得喜怒无常了——令人绝望的喜怒无常,有时很是粗鲁。但那些都会过去的。还有,年轻人,我要一次和你说个明白,我向你保证,和一个喜怒无常的好船长出海,总胜过和一个嘻嘻哈哈的坏船长出海。那么再见吧——不要误解亚哈船长,他只是碰巧有个邪恶的名字。此外,我的孩子,他有妻子——结婚还不到三个航程—— 一个可爱顺从的姑娘。想想吧,幸亏那个可爱的女孩,这老头才有了个孩子。既然如此,你还会认为亚哈是个彻头彻尾、不可救药的祸害吗?不,不,我的小伙子;尽管倒了大霉,受了伤残,亚哈还是很有人性的!”

我转身走开,一路上思绪万千。偶然得知的有关亚哈船长的事,让我心中充满了模糊而强烈的痛楚,并且不知怎么,当时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同情,为他感到悲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除非是因为他悲惨地失去了一条腿。我还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敬畏之感,那种敬畏,我根本无法描绘,它不完全是敬畏,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感觉到它,它没有让我对他生出不愿与之为伍的讨厌之情,尽管我对他身上的神秘色彩有些不耐烦,毕竟那时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彻底。然而,我的思绪终于转向了别的方面,于是,模糊难测的亚哈就暂时在我脑海中悄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