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喷水鲸客店(2 / 2)

白鲸 赫尔曼·梅尔维尔 5698 字 2024-02-18

“也许吧,”他拿出一根火柴棍,削成牙签,“不过我倒以为,如果那个标枪手一听到你在诽谤他的脑袋,你可就有好瞧的了。”

“我会替他打破他的脑袋,”我说,店主的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胡话让我火冒三丈了。

“他的脑袋已经破了。”他说。

“破了,”我说,“破了,是真的吗?”

“当然了,我猜那正是他的脑袋卖不出去的原因。”

“老板,”我走到他跟前,冷静得就像暴风雪中的赫克拉山,“老板,别削了。你和我一定要彼此了解了解,片刻都不要耽搁。我来到你的店里,我需要一张床位,你告诉我只能给我半张床;另一半属于一个什么标枪手。而关于这个标枪手,我还没有见到过,你一直在对我说些阴阳怪气令人气恼的鬼话,让我对你安排和我同睡一床的人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老板,同睡一床是一种关系,是一种最高程度的亲密和信任的关系。我现在要求你说清楚,告诉我这个标枪手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他过夜是否绝对安全。首先你最好收回那个关于他出售自己脑袋的鬼话,如果事情是真的,这便再好不过地证明这个标枪手是个十足的疯子,我不想和一个疯子睡在一起;而你,先生,我指的是你,老板,你,先生,你故意哄骗我和他睡在一起,你这样做,就有资格面临刑事指控了。”

“好啊,”店主人深深地吸了口长气,“对于一个时不时发点小脾气的人来说,这真是个漫长美妙的布道啊。不过放松些,放松,我和你说的这位标枪手刚好来自南海一带,他在那里买了很多涂了香油的新西兰人头(你知道,那可是了不起的古董),他全都卖了,只剩下一个,他打算今晚把它卖掉,因为明天是星期天,人们都会去教堂做礼拜,那时候满街叫卖人头是不合体统的。上个星期天他就想卖,他刚要出门时我把他拦住了,他用绳子串着四颗人头,那样子就像提着一串洋葱头。”

这个解释澄清了整件事那莫名其妙的神秘色彩,表明店主人毕竟没有愚弄我的意思——但是与此同时,在星期六晚上夜不归宿,兜售偶像崇拜者的死人头,还要把这种凶残的买卖一直干到神圣的安息日,对于这样的标枪手,我能作何感想呢?

“就凭这一点,老板,那个标枪手就是个危险人物。”

“他按时付账的,”店主人回答说,“好啦,天色不早了,你最好还是钻被窝去吧——那是张不错的床;萨尔和我结婚时睡的就是那张床。床上的地方够大的,两个人足可以踢蹬腿的了;那是张非常大的大床。嘿,我们在放弃它之前,萨尔习惯把萨姆和小强尼放在我们的脚下。可是有一天我做梦时乱折腾,结果把萨姆蹬到了地上,差点摔断了胳膊。从那以后,萨尔就说床不管用了。这边来吧,我给你点个亮。”这样说着,他点燃了一根蜡烛,向前举着,要给我带路。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这时,他望望墙角里的钟,叫了起来:“我敢发誓,这已经是星期天了——今晚你不会看见那个标枪手了;他肯定在什么地方抛锚了——那就来吧,快点,你到底来不来?”

我思忖了片刻,然后我们来到楼上,我被领进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冷得像蛤蜊,果真有一张惊人的大床,大得几乎足够并排睡下四名标枪手的。

“就在那儿,”店主人说,一边把蜡烛放在一个古怪的旧水手柜上面,那柜子有双重用途,既当洗脸架又在屋中间当桌子用,“就那儿,把自己弄舒服吧,晚安。”我收回打量床铺的目光,转回身,他已经消失了。

我把床罩叠起来,弯身把床打量了一番。尽管根本谈不上雅致,它依然经得起端详,差强人意。然后我巡视了一下房间;除了床架和屋中间的桌子,再也看不到其他属于此地的家具了,只有一个粗糙的架子,四堵墙壁,一张纸糊的壁炉遮板,画着一个男人在击打一头鲸鱼。还有些东西完全不属于这个房间,一张捆扎起来的吊铺,丢在一个角落的地板上;一个大水手包,装着标枪手的行头,无疑在陆上权充旅行箱了。此外,还有一捆异国风情的鱼骨架吊在火炉上方的架子上,床头处立着一支长长的标枪。

可这柜子上是什么东西?我把它拿起来,凑近烛光,摸了摸,又闻了闻,尝试了每一种可能的方法,想得出与之有关的满意结论。我无法拿它和任何东西做比,它就像是一张门垫,边缘装饰着丁零响的小穗子,有点类似于印第安人鹿皮鞋上染了色的豪猪刺。这个门垫中央有个洞或是裂缝,和你在南美洲看见的毯状斗篷一个样。但是哪个冷静的标枪手会穿上这样一块门垫子,以这种装扮,在基督徒的城市里到处游逛呢?我把它穿起来,试了试,沉重得就像一件必要而又碍事的船具,又粗又厚,异乎寻常,我觉得还有点潮湿,仿佛这个神秘的标枪手在雨中穿了一整天。我穿着它走近粘在墙壁上的一块小镜子,那情景,我一生中还从未见过。我赶紧把它扯了下来,慌忙中居然扭了脖子。

我在床边坐下,开始琢磨起这个兜售人头的标枪手和他的门垫子来。在床边想了一会儿之后,我起身脱掉了紧身短上衣,站在屋地中央继续思考。接着,我又脱掉了上衣,穿着衬衫想了一小会儿。我几乎脱光了半身,开始感觉冷得厉害,于是想起店主人曾经说过,标枪手晚上根本就不会回来的,夜已经很深了,我不再自找麻烦,甩掉裤子和靴子,吹灭蜡烛,滚上床,把自己托庇给了上帝。

床垫子里塞的是玉米芯,还是碎陶器,没有人能说得清,总之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很长时间无法入睡。最后终于有点瞌睡了,正准备进入黑甜之乡的当口,却听到走廊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束微光从门缝下面照进了房间。

上帝保佑我吧,我心想,肯定是那个标枪手,那个可恶的人头贩子。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决定一句话都不说,除非他先跟我说话。这时,那陌生人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拎着那独一无二的新西兰人头,进了房间,他一眼都没有向床上望,就把他的蜡烛好心地放在离我很远的一个角落的地板上,开始忙着解开我以前说过的那个大袋子上的绳结。我急于看清他的脸,但是有一阵子他一直背着我,专心地解着口袋嘴。然而,等这件事办完,他转过头来——老天爷!怎样一副德行啊!怎样的一张脸啊!黑里透紫,还带点黄,到处粘着发黑的大方块。是的,就像我想的那样,这是个可怕的床伴;他一定是和谁打仗了,受伤不轻,这是刚从外科医生那里回来。可就在这时,他偶然将脸转向火烛,我清楚地看见,他两颊上的那些黑方块根本不可能是贴的膏药,它们是某种污迹。起初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不久,一个模糊的真相开始浮上心头。我记起一个白人的故事——也是一个捕鲸者——他落入了食人生番手中,被强行纹了身。我推断这个标枪手,在他遥远的航行中,一定遇见过类似的风险。我又想,这毕竟也算不了什么!这仅仅是他的外表;一个诚实的好人无论是什么肤色,都还是诚实的好人。可是,他怪异的肤色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指的是那些纹过的小方块周围、与其毫无关系的那部分皮肤。确定无疑,那可能只是热带太阳晒出来的,可我从未听说过烈日能将一个白人晒成黄中带紫。不过,我从未到过南部海洋;也许那里的太阳的确能在人的皮肤上造成这样非凡的效果。现在,所有这些念头都像闪电一样穿过我的脑海,而这个标枪手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在费了很大劲才终于打开袋子之后,他开始在里面笨拙地摸索,掏出一把短柄斧头,和一个带毛的海豹皮皮夹。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屋地中央的旧水手柜上,然后拿起那个新西兰人头——一个很是瘆人的东西——把它塞进袋子。他摘掉帽子——一顶崭新的海狸帽——我吃惊得几乎叫了出来。他的头上根本没有头发——至少是没有称得上头发的东西——只有一小绺头髻,蜷在前额上。他的光头发紫,活像个发了霉的骷髅。如果这陌生人不是站在我和门之间,我就会蹿出门去,比我奔向晚餐还要迅速。

即便如此,我也还在想着怎么从窗户溜出去,可房间在二楼后面。我不是懦夫,但是这个兜售人头的紫色魔鬼是个什么东西,实在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无知是恐惧之父,我完全被这个陌生人弄得困窘不安,糊里糊涂,我承认自己非常害怕,就如同魔鬼本人在深更半夜闯进了我的房间。事实上,我吓得连向他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更何谈要求他就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呢。

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最后露出了胸膛和胳膊。的的确确,这些平时遮住的地方也和他的脸上一样布满了黑方块;他的后背也全都是同样的黑方块;他就像是参加了三十年战争,刚刚浑身贴满膏药逃了出来。更有甚者,他的两腿上也都是印记,仿佛一群暗绿色的青蛙爬上了小棕榈树的树干。现在,事情十分清楚了,他一定是个可憎的蛮子,不知怎么在南部海洋上了一艘捕鲸船,就这样在这个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上了岸。一想到这个我不由得发起抖来。一个人头贩子——那些有可能就是他亲兄弟们的脑袋。他也许还会觊觎我的脑袋呢——老天爷!看看他那把短柄斧吧!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发抖了,此刻这野蛮人的行为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确信他的确就是个异教徒。他走向他沉重的粗布大外衣,或者说是裹头斗篷,或者是厚呢子大衣之类的东西,他先前把它挂在了一把椅子上,他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最后掏出一个怪异畸形的驼背小人像,和出生三天的刚果婴儿一个颜色。我想起那个涂了香油的人头,起初几乎以为这个黑侏儒就是个真正的婴儿,用类似的方法腌制保存下来的。但是我发现它一点都不柔软,而且像磨光的黑檀木一样闪耀着光泽,便推断它一定是一个木头偶像,结果证明的确如此。现在这蛮子来到空空的火炉边,把纸糊的壁炉遮板挪开,把这个驼背的小木偶像十柱戏的一根柱子一样,立在搁柴的炉箅子之间。壁炉烟囱的侧墙和内里所有的砖头都蒙满了煤灰,于是我想,这个火炉正适合做个小小的神龛或礼拜堂,来供奉他那个刚果偶像。

现在我眯起眼睛,尽力盯着那半隐半现的人像,同时又感觉焦虑不安——要看看他接下来有何作为。他先是从那件粗布大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两捧刨花,小心地放在偶像前面;然后在刨花上放了一小块船上用的饼干,借蜡烛的火苗将刨花点燃,烧成一堆祭火。片刻之后,他快速地伸手到火里去抓饼干,又更快地缩回来,反复多次之后(他的手指似乎烫得很痛),他终于取出了饼干,随后吹了吹上面的少许灰烬,凉一凉,便恭敬地供给那个小黑鬼。但是那小鬼似乎对这干巴巴的食物毫无兴趣,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伴随着这些奇怪而滑稽的动作,这个信徒喉咙里发出更为奇怪的声音,似乎在用一种歌唱的方式来祈祷,或是在唱一首异教徒的圣歌,诸如此类,在此过程中,他的脸一直在极其不自然地抽搐着。最后他熄灭了火焰,毫不客气地拿起偶像,又塞回他粗布外衣的口袋里,仿佛一个猎手对待一只死山鹬一样漫不经心。

这一大套古怪的程序加剧了我的反感,看到他有即将结束这例行公事的明显征兆,就要跳上床和我睡在一起了,我想这正是空前绝后的良机,在蜡烛熄灭之前,把困了我这么久的魔咒打破。

我正在盘算要说什么的这段时间,真是成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从桌子上抓起短柄斧,检查了一下斧头,然后把它伸向烛火,用嘴含住斧柄,喷出一大股烟雾来。紧接着烛光熄灭了,这野蛮的食人生番,牙齿间咬着短柄斧,腾地跳上了床,和我躺在一起。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发出一阵吃惊的咕哝声,他开始摸索着找我。

我结结巴巴不知说了些什么,从他手底下滚过去,靠墙躺着,一边恳求他,不管他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都得安静下来,让我起来把蜡烛重新点上。可是他咕哝的回应马上让我明白了,他根本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该死的,你是谁?”他终于说话了,“你不说话,该死的,我就杀了你。”这样说着,那燃着的短柄斧烟斗就在黑暗中开始向我挥舞起来。

“老板,看在上帝份上,彼得·考芬!”我叫喊道,“老板!值班的!考芬!天使们啊!救救我吧!”

“说话!告诉我你是谁,该死的,不然我杀了你!”这食人生番再次咆哮道,并且可怕地挥舞着他的短柄斧烟斗,把灼热的烟灰撒在我身上,我甚至以为我的亚麻衬衫都要着火了。谢天谢地,这时店主人拿着蜡烛进来了,我从床上一跃而下,向他奔了过去。

“现在别怕了,”他说,又龇牙笑起来,“奎奎格不会动你一根头发的。”

“别再龇牙笑了,”我嚷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个可恶的标枪手是个食人生番?”

“我以为你知道呢;——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他是在城里兜售人头的主儿吗?——好了,还是进被窝睡觉吧。奎奎格,你看着——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这个人和你一起睡——你的明白?”

“我大大的明白。”奎奎格咕哝着回答,坐在床上,噗噗吹他的烟斗。

“你上床来!”他补充道,用他的短柄斧向我示意,把他的衣服抛到一边。他这么做不仅很有礼貌,而且的确和善可亲。我站在地上,看了他一会儿。尽管满身刺青,大体上他还是个整洁标致的食人生番。我大惊小怪折腾了一大阵子,这算什么呢,我暗自思忖——这个人和我一样是个人:他有同样的理由害怕我,就像我害怕他一样。和一个头脑清醒的食人生番睡,总好过和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睡吧。

“老板,”我说,“告诉他,把他的短柄斧,或者是烟斗,或者是随便你叫它什么东西,给我先放起来,别再抽了,总之,我会和他一起睡的。但是我不喜欢有人在床上抽烟,这很危险。再说,我也没有买保险。”

这番话被转述给了奎奎格,他马上照办了,并且再一次礼貌地向我示意,让我上床——他自己尽量让到另一边去,仿佛在说:“我连你的腿都不会碰到的。”

“晚安,老板,”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上了床,有生以来还从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