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梦的材料来源 三 躯体刺激经验(1 / 1)

梦的解析 弗洛伊德 1998 字 2024-02-18

梦的躯体刺激来源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1.由外界对象引发的客观感觉刺激,如睡眠时的外界偶发事件。

2.神经感官内部的兴奋状态,如睡前残留下来的意向(念头)。

3.躯体内部的生理刺激,如消化、排泄和性器官的兴奋刺激。

这些“神经刺激”和“躯体刺激”与梦之间的关系,已经得到了研究者们的确认。很多研究者甚至认为,它们涵盖了梦的所有刺激来源。玛丽·惠顿·卡尔金斯女士曾经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考察两个人的梦。她的观察结果表明,源自外部感觉和知觉类刺激的梦分别占13.2%和6.7%;其中,只有两例来自于机体感觉。这个发现告诉我们,对梦的躯体刺激问题仍然有进一步研究的必要。

首先,有两个问题值得我们探讨:为什么外部刺激不能以真实的面目出现在梦中?为什么这些刺激导致了纷繁芜杂的反应结果?

斯顿培尔和冯特给出的解释是,梦只是一种生理刺激的结果,而不能称之为心理现象;心灵在睡眠的过程中失去了正确解释“感觉混合物”的能力,因此只能在许多不确定的印象基础上被动地构建错觉。但是,这种答案不能解释“梦能够在材料内容之间进行选择”的问题。就像生理学家布达赫注意到的那样,人们睡梦中仍然能注意到自己的名字,熟睡的母亲能够留心到孩子的动静。这些现象表明,很多感官刺激得不到正确解释,也许只是因为梦对它们不感兴趣,而不是心灵失去了解释它们的能力。

很多迹象也证明,“梦纯粹由躯体刺激引发”的理论存在缺陷——梦不仅仅依靠躯体刺激产生。比如说,我在睡梦中受到了某个触觉刺激,我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立即醒来处理它。相比之下,通过神经刺激进入梦中的可能性只占了所有可能性的一小部分。在躯体刺激引发梦的过程中,“做梦的动机”显然占有重要的地位。

施尔纳先生则力图还原梦的心理活动属性。在他看来,睡梦中人的想象力得到了极大的释放,梦就会以象征的形式再现那些来自外界和躯体内部的刺激。比如说:梦中出现猫意味着我怒气冲天,梦中飞翔意味着我的肺叶翕张,梦见一片光滑的面包则意味着我正赤裸着身体。很显然,这种思路实际上还是释梦中最古老的象征法。它缺乏足够的科学证据,生硬刻板,不能很好地解答前面的问题。

总结前面提到的这些观点可以发现,它们都把梦看做是心灵对躯体刺激的机械反应,而忽视了梦是一种精神活动的本质和满足欲望的原始动机。如果从欲望满足的角度考虑,我们可以尝试着另辟蹊径地研究梦与躯体刺激的关系。

我在前几章中已经提到过,梦能够将同时活跃在脑海中的所有刺激综合成为一个整体。如果做梦前一天遗留下来的几个深刻印象能够组成一个印象,那么,这些印象背后隐藏的欲望也随之组合成为一个梦。同时,梦会整合那些有联系的无关紧要的琐碎印象,作为自己的组成材料。这时候的梦,同时表现出了“躯体的”和“精神的”两种来源。但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因为躯体刺激的加入而发生改变——这些躯体刺激能够进入梦中,只是意味着它们与做梦者的欲望有关。

躯体刺激能否进入梦中,是由睡眠的深度和刺激的强度等偶然因素影响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个很少在睡梦中受到外界影响的人。在我的印象里,能记得的只有这样一个梦:

我正笨手笨脚地“骑”在一匹灰马上,看上去有些害怕。我的同事P却穿着一身粗条花纹的呢子制服,笔直地端坐在马上。他提醒着我一件什么事情(也许是要我注意姿势)。我感觉到自己逐渐地放松下来,仿佛胯下的马儿也变得聪明乖巧了些。马鞍像一个柔软的垫子,从前面的马脖子一直延展到马屁股。我坐在上面越来越舒适。我骑行在两辆马车之间,渐渐就摆脱了它们。在这条街上骑了一段后,我掉转马头并准备下马。我本来打算在街边一所空教堂前停下来,但却走到了它旁边的另一座教堂前。我的旅馆就在这条街上,本来我可以骑马过去,但我却牵着它走到了旅馆前——可能是我觉得自己不能直接骑马来到旅馆门前。一位服务生递给我一张便笺,并跟我开了几句玩笑。便笺上有“不要食物”的字样(下面是双画线),还有一句话看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是“不要工作”。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模糊的概念——我正待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而且无所事事。

做这个梦的前几天,我的阴囊底部长了一个足足有苹果大的疱疮。每走一步,我都痛苦不已。发烧、疲惫、食欲不振——这些症状折磨得我毫无情绪,根本无力应对眼前繁重的工作任务。在这种情况下,骑马显然是最不适合我的活动。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梦到骑马——实际上,我并不会骑马。我在梦中愉快地骑着马走来走去,这也许是我对疾病最强烈的否认——我不希望自己生疱疮。我的马鞍更像是一帖药剂,缓解了我的疼痛感。梦仿佛在安慰我说:“继续睡吧!你实际上没有得疱疮。看,你不是骑得好好的吗?”

但是,梦不仅仅满足于这种敷衍。它网罗了我的脑海中活跃着的其他材料,并且生动地再现了它们。灰色是与P上次见到我时所穿衣服的颜色相符合——他最近因为接替我治疗一位女病人的事情对我耀武扬威(仿佛骑着高头大马一样)。实际上,在我带病坚持为她治疗下,这位女病人已经大有好转。在我们的配合中,她就像一匹聪明乖巧的马,我则像是一位技术熟练的骑士。就在不久前,我的几位上司还因为她的治疗进展夸赞我:“我觉得你有些像稳坐在马鞍上。”写有“不要食物”、“不要工作”的便笺则如实地反映了我的愿望——我太累了,而且食欲不振。在这个梦里,我还联想到了一些幼年的经验,甚至性欲望。但这些与本节的主题不甚相关,在此略去不提。

还记得前面那位通过做梦的方式赖床的年轻同事吗?在听到房东的喊叫后,他的梦给了自己一个借口:“我已经到医院了,所以不需要再起床了。”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个梦都是“有利于睡眠”的。梦是睡眠的保护者,而不是干扰者。

这个观点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梦与外界刺激的关系。睡眠的时候,心灵面对外界的刺激,要么不予理睬,要么采用梦去否认它的存在(如这个同事的梦),或者“编织栩栩如生的谎言”(如我骑马的梦),尽可能地延续睡眠。因此,我们可以把“睡眠的欲望”也看成是梦的动机之一,每一个梦都是这种欲望的满足。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心灵在睡梦中不能对外界刺激给出客观准确的解释?前面已经说过,斯顿培尔和冯特的理论不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我的观点是,睡眠状态的心灵仍然能够对外界刺激做出正确解释,但它却选择了屈从于睡眠欲望和意识(理性)的稽查作用。举个简单的例子,释梦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发现,梦中挑选出来的每件材料(事件)都是明确的、有意义的,找不到丝毫的含混和敷衍了事。这充分说明,睡梦状态下的心灵仍然保持着充足的活动能力。

但是,大多数躯体刺激都难以入梦。只有当“神经刺激”和“躯体刺激”强度足够大的时候,它们才会引起心灵的注意,并成为梦的核心材料。这种情况下,躯体刺激甚至可以支配梦的内容,强迫梦选择自己,并诱发出很多潜伏已久的欲望。

但这些刺激和欲望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一致性——梦可能会利用痛苦的刺激材料表达愉快的欲望,也可能利用愉快的材料表达痛苦的欲望。这种“矛盾”的情况可以通过“两种力量”的对抗和梦的稽查作用来解释。我在本书的第四章中提到过,内心的很多欲望是“被压抑的”。它们是“与生俱来”的,但受到了意识(理性)的压制。两者之间,通过一种特殊的心理机制达到平衡。睡梦中,如果躯体刺激传来了不愉快的感觉,某种受压抑的欲望就借机表达出来并获得满足。当然,这种满足仍然要受到平衡机制的约束。

这种观点可以解释一部分“焦虑的”梦。比如,如果某人因为肺病、心脏病等躯体刺激变得呼吸困难。这种情况下,焦虑可以利用做梦的形式实现欲望的满足。无论这些“被压抑的”欲望表现为某种情感倾向,或者某种“性兴奋观念”(这是部分神经症的症状——编译者注),都可能得到释放,进而起到缓解焦虑的作用。

最后,我要用一个真实的例子结束本部分的内容。有一段时间,我很想亲身体验一下动弹不得或者力不从心的感觉。结果,当天晚上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步履轻快地沿着楼梯向上走,但是却衣不蔽体。我为自己矫健的步伐而感到高兴。突然,我看见一位女佣从上面走下来。我羞愧不已,试图躲开她。但我的双脚动弹不得,我只能站在原地。”

做梦的那天晚上,我确实衣冠不整地走过家里的楼梯。但是在梦里,这种情况被夸大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梦中在楼梯上遇到女佣的情景,发生在我的一位病人家。但这些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呢?按照常理,赤身裸体产生的羞愧感应该带有性的含义。但那位女佣又老又丑,不可能引发我的非分之想。真正的原因在于,每当我上楼的时候,总是把痰吐在楼梯上。那位女佣人会暗中监视我,并不时大声地抱怨。做梦的前一天,她甚至因为我的靴子弄脏了家里的地毯而横加指责。联系到我的童年经验,我可以断定这是一个以“清洁习惯”为主题的梦。

当然,该梦的主题不是这里的讨论重点。我在梦中出现“动弹不得”的感觉,显然不是因为受到了某种突然出现的刺激影响。因为,不久之前,我还在梦中步履矫健地沿着楼梯向上走。这个例子充分地说明,只有躯体刺激感觉达到一定强度,并与梦的前后情节存在特定的联系的时候,前者才得以出现在梦中。通常情况下,单纯的躯体刺激很难在梦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