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的长篇小说共有六部,即《一生》《漂亮朋友》《温泉》《皮埃尔与让》《如死一般强》《我们的心》,其中以《一生》与《漂亮朋友》最为重要,《皮埃尔与让》亦甚出色。
《一生》是一部妇女题材的小说,写一个贵族妇女不断幻灭、不断失意的一生。
在小说里,作者不仅把雅娜的经历与故事置于中心的地位,表现了雅娜从一个天真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一个心灰意懒、充满忧虑的老妇的一生,而且始终从雅娜的感受与观察来进行描述,细腻地刻画了她在人生历程各个阶段的内心状态,使小说成为继《包法利夫人》之后以婚姻家庭问题为题材的妇女心理描写的力作。在这部小说的创作上,莫泊桑显然受了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启发与影响,雅娜与包法利夫人的悲剧都产生于幻想与现实的矛盾,所不同的是,包法利夫人幻想的是非分的爱情与心醉神迷的享受,而雅娜所渴望的则只是温柔的爱情和以深挚的爱为基础的婚姻家庭生活,是任何一个纯真的少女与贤妻良母正当的理想。莫泊桑力求把雅娜的向往表现得正常合理,但又让她怀着这种正常的理想在生活中不断碰壁。在他笔下,雅娜就像一朵纯洁柔弱的花朵,在卑污的泥坑里被损害被糟蹋,他让雅娜面对这种人生与这种命运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与质疑:“所有倒霉的事都落在我身上,我这一生都受着命运的打击”“为什么连平静生活中最普通的幸福都得不到呢?”这种质疑显然是针对现实生活的。正常而严肃、自然而合理的情操在生活中得不到应有的地位,反而被如此无情地嘲弄打击,正反映了人欲横流的现实已经污浊到什么程度。作者力图使小说启示这一点,这是他的小说具有社会意义与思想价值的所在。对于雅娜的命运,莫泊桑倾注了深厚的同情。他满怀着感情来写雅娜充满诗意与生机的少女生活、她遭到打击时所感受到的刺痛与悲苦、她连连失意后凄凉悲伤的感情,使整部小说具有哀婉动人的力量,而莫泊桑之所以对这样一个女主人公有如此深挚的感情,则由于自己的母亲在婚姻的不幸上与雅娜相似。他在少年时期也曾分担过他母亲被欺骗被损害的痛苦,这种切身的感受,使《一生》具有一种与作者息息相关的感伤情调,成为莫泊桑的感情最认真严肃的作品,丝毫没有他的其他长篇小说中对不合理的事物从旁观看、玩世不恭的态度。
在《一生》中,与雅娜相对的人物是德·拉马尔子爵。他最初是以风度翩翩、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形象出现的,但莫泊桑把他身上这些贵族气派与风度只作为漂亮的外衣与追逐妇女的手段来加以描写,很快就无情地揭露这外衣下丑恶的本质。他在新婚中的种种表现说明他结婚只是以获得对方的家产与肉体为目的。他对罗莎莉始乱终弃的行径,更暴露了他淫邪、卑鄙、自私、冷酷的嘴脸;他与伯爵夫人的奸情表现了他狡诈虚伪的性格。显然,莫泊桑企图把这个人物描写成诺曼底乡间道德败坏、人品卑鄙的贵族的典型。莫泊桑把他的故事安排在封建贵族重新得势的复辟时期,在小说里还有意描写了其他几个贵族:世家出身的布里维尔子爵夫妇死气沉沉,他们整个的生活与存在都发散出一种霉味;库特利埃侯爵夫妇是诺曼底贵族阶级的首脑,他们只会装腔作势,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臭架子。在对这些贵族人物的描写上,莫泊桑表现了一种社会批判的意识。
不过,莫泊桑在《一生》中的社会批判意识与社会视野毕竟有限,他所叙述的故事与他所描写的生活空间,带有一定的封闭性,基本上是封闭在女主人公所生活的白杨田庄或田庄附近的范围里。她到科西嘉蜜月旅行与到巴黎寻找自己的儿子都是插曲性的,除了她到达科西嘉时遇到一个崇拜拿破仑的船长外,几乎没有其他的社会政治细节,这样,在小说里,与雅娜正常的生活理想相对立的现实,就不可能是社会性的、阶级性的,造成雅娜的悲剧的,并不是社会阶级的原因,而只是道德性的,更确切地说,是个人品质性的原因,即因为她遇上了一个道德败坏、品质卑劣的丈夫。如果她所遇上的是贵族阶级中像她自己的父亲那样的人物,她的命运就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或者,如果她的儿子能像某些贵族子弟那样,不浪荡到极端的地步,她的命运也可能有所不同。在作者的笔下,使得雅娜一再失望幻灭、晚年境况凄清的,就是这一对父子。
莫泊桑在作品中所表现的思想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笔下这一对父子情况尽管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即他们都是肉欲的奴隶,他们对淫乱浪荡生活的迷醉是造成雅娜一连串不幸的根由,因此,在小说里,与雅娜的严肃生活理想相敌对的,实际上不是别的,而是人的本能的肉欲。在这里,作者安排了一对带哲理性的矛盾,即严肃的理想主义与粗俗的肉欲主义、官能主义的矛盾,对于这一对矛盾,莫泊桑力图进行一些探讨,表示自己的立场与态度,然而,由于他本人在这方面的弱点与思想局限性,他必然陷入不可自拔的矛盾与混乱。他一方面以无情的暴露的笔法,写出子爵追求肉欲的丑态,站在雅娜的立场上,对他禽兽般的行径表示愤慨、予以谴责,另一方面,他又把淫欲的过失表现为人皆有之、不足为奇,即使雅娜的父母这对生活幸福、白头偕老的夫妇,过去彼此也有过对对方不忠的私情;他一方面让雅娜代表着纯洁、柔情、道德、规范,而对乡间普遍存在的淫风、男女之间婚外的丑闻、“污秽的兽性”感到厌恶以至愤恨,另一方面,他又把人类的性行为与大自然里其他类别的两性结合加以等同,并通过人物之口宣传“生殖是大自然的法则”,为乡下人两性关系的混乱开脱,还有意安排了一个不近人情的神甫,把他那种禁欲主义的狂热描写到令人反感的地步,实际上对他进行了批判。莫泊桑在《一生》中提出了“情”与“欲”、“灵”与“肉”、社会道德与自然本能的矛盾问题,但他未能做出明确的回答,他的态度与立场是游移不定、含糊不清的,这也必然带来小说在主题思想上的含混。既然他并没有解决上述两个对立面的矛盾,而且,他的女主人公尽管不幸,但正如罗莎莉所指出的,她并没有为面包而辛劳,并不像穷人那样难以生活下去,因此,他在小说的最后也就这样模棱两可地做出结论:“人这一生,既不像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的那么坏。”
《一生》中的“情”与“欲”、“灵”与“肉”这一对矛盾的构想本身与自然主义从生理角度对人的观察有关,而要在这种基本构思下写出一对夫妇的矛盾与命运,作者就不可避免地要把婚姻生理学带进文学的描写,这决定了《一生》具有明显的自然主义的特点。自然主义从生理学角度所进行的描写并不等于黄色描写。在小说里,作者并未陷入色情的细节描写与渲染,但人的生理变化与春情、性冷淡与性觉醒、夫妻之间性生活的协调与不协调、官感与本能、怀孕与生育以至动物的交配,都在作者的观察与表现的范围之内,并占有相当重要的篇幅,这些婚姻生理学的内容,使《一生》堪称自然主义文学的一部代表作。
《一生》是莫泊桑从事长篇小说创作的第一次尝试,却显示出了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雅娜漫长的一生是通过几个主要的生活事件表现出来的,全貌中突出了重点,在结构上甚为得体。在人物塑造上,莫泊桑对雅娜的欢乐与伤痛,对她的精神状态、感情起伏、心绪变化的描写深刻而细腻,并带有自己的感情色彩,显示出高超的对妇女心理的刻画功力。特别能给人艺术享受的是作者对自然景色的描写,当然,他对某一方面的景色总是力图写得周全而详尽,这又多少带有自然主义描绘的特点,如海上之景,一天之内的各种变化几乎都被写全,而作为雅娜心绪寄寓所在的白杨田庄,其朝夕之景、四时之貌、欣欣向荣与萧索凄清之气更是被他写尽。
《漂亮朋友》是莫泊桑长篇小说创作的最高成就,写于1884年下半年,1885年4月开始在《吉尔·布拉斯报》上连载,同年5月以单行本出版。小说问世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短短几个月间再版了三十多次。
小说写的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青年向上爬、冒险发迹的故事。
在《漂亮朋友》里,莫泊桑继承了巴尔扎克的传统,致力于写有活力的外省青年在巴黎的冒险与发迹,开掘一个在十九世纪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的条件下带有普遍意义的主题,即在人欲横流的现实中,青年人如何变成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的野心家。莫泊桑的杜洛华与巴尔扎克的拉斯蒂涅可谓同胞兄弟,他们都年轻漂亮、聪明机灵,都是以猎取与控制上流社会中有钱有势的妇女为主要手段而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的,如果两个人物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杜洛华比拉斯蒂涅更加厚颜无耻、奸诈狠毒。这不是一种人性差别,而是现实生活已有所变化的结果,与资本主义社会的腐朽性在十九世纪下半期的更进一步发展有关。拉斯蒂涅出场的时候,他身上还有某种纯朴的感情、正当的上进心与年轻人的义愤与眼泪;而杜洛华出场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严肃的感情与善良的人性,而是散发出一种流氓习气,因为他的性格的基本色彩已经在非洲殖民军这个染缸里染就。莫泊桑并不把杜洛华表现为自己能异想天开地发明与策划坏主意的恶的天才,而努力把他表现为恶的社会环境塑造成型的恶果,而且把他的冒险发迹与十九世纪下半期法国的帝国主义殖民活动紧紧联系起来,写出他不仅胆大妄为、冷酷残忍的流氓性格是在非洲殖民军里培养形成的,而且他在上流社会里第一次引起注意,也是由于他关于非洲的一番话投合了上流社会人士的殖民主义狂热,他第一次在《法兰西生活报》上名声大噪,又是由于他发表了《非洲猎奇记》,给殖民军军旅生活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至于他大造倒阁舆论、推翻内阁,更是以非洲殖民政策为题舞文弄墨而得逞的。法国当时殖民主义的时势必然要造成它所需要的当代英雄,杜洛华于是应运而生,这种时代社会的新内容,造成了杜洛华与拉斯蒂涅之间的区别。
正像拉斯蒂涅有伏脱冷作为恶的精神向导一样,杜洛华也是在巴黎这所“丛林战”的学校里不断接受各种既定的“教育”而成长为一个成功的野心家的。他从弗雷吉埃那里接受了“在这里,什么都取决于胆量”的巴黎冒险哲学,“遇到困难就耍点花招、碰到障碍就绕道而行”的巴黎混世行骗哲学,以及“要想以最快速度飞黄腾达,还得通过女人”的成功诀窍。而且,他还有先例与榜样可循,完全走弗雷吉埃的道路,靠自己的妻子代笔而在新闻界取得成功。在女人问题上,他既是上流社会的征服者,也是上流社会所需要的“男侍”,是那些期待着私情的贵妇们的需要品,正如小说所描写的,即使没有杜洛华,不论德·玛海勒夫人还是弗雷吉埃夫人都会另有一番奸情。莫泊桑就这样表现出正是巴黎上流社会的现实本身决定了杜洛华奋斗的途径与方式。
小说的戏剧性是建立在描绘杜洛华以其精明狡黠的个性在巴黎这个“丛林”里如何战胜一个又一个对手、克服一个又一个障碍上,在这里,特别重要的是,杜洛华在现实生活的教训下,学会并掌握了巴黎丛林哲学中最核心的精髓:“手段要狠,心要冷。”他看得很清楚,“在人类的岸然道貌之下,不过是永恒而丑恶的男盗女娼”,他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们都是“一群酒色之徒”“一伙强盗”“一帮伪君子”,面对着他们巧取豪夺的现实,特别是面对自己有时被侮辱被利用的处境,他经常愤世嫉俗,怒火中烧。因此,只要是他自己的利益需要,他就以更为凌厉的骗子强盗的手段去对付他周围这些绅士、太太。在他的婚姻中,他有受损害的一面,他的妻子过去有情夫,现在又另有情夫,这些他都一目了然,但他不动声色,一旦她从过去的情夫那里得到巨额遗产,他就厚颜无耻地夺取一半。在与华尔特、拉罗什一伙的关系中,他本来是一个供驱使供利用的小卒,但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袭击,一举把拉罗什彻底打倒,把华尔特逼得屈从他的意志。总之,正因为他把巴黎丛林哲学运用得最有声有色,正因为他不择任何手段、不讲任何信义,彻底抛弃了良心、同情、怜悯以及廉耻与荣誉的观念,所以他成为巴黎这个人们互相吞食的丛林战场上的胜利者,奏出了以恶攻恶、最恶者得逞的凯歌。莫泊桑通过他的人物的经历、故事,深刻地揭示了十九世纪下半期法国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中带有本质意义的生活规律。
由于莫泊桑力求把他的主人公描写为现实生活的产物而不是某种抽象人性的代表,杜洛华也就具有了现实生活的生动性,并没有流于脸谱化。在他身上,既有丰富的社会内容,也有生动的个性表现。作为一个人物形象,他身上不仅有流氓的成分,也还具有一些常人的自然感情,如他对父亲的关心、他要成家立业时的那种规矩劲、他对死亡的恐惧、他在决斗面前的胆怯与退缩、他被妻子戴上绿帽子之后的烦恼与愤怒,等等,总之,这是一个具有社会典型意义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是莫泊桑以传统的现实主义方法进行塑造所取得的高度艺术成就。不可否认,在莫泊桑对杜洛华的描写中,也有传统现实主义的形象塑造所不具有或不明显具有的新成分,即对人物的自然生理本能的描写。在莫泊桑的笔下,杜洛华不仅是冷静地以猎取妇女为手段的野心家,而且是一个肉欲旺盛、精力充沛的淫棍,他一出场就带有肉欲化身的特点,他有不断需要满足的饮食之欲与性欲,尤以后者更为炽烈。在他身上,甚为发达的感觉是他对异性的感觉,他所热衷的兴趣是对异性的兴趣,他在漂亮的异性面前潜在的意向往往是肉体占有的意向。莫泊桑力图以这种描绘使杜洛华成为一个血肉之躯,实际上,他还赋予了这个人物一些他本人的特点,如他自己的相貌、他的两撇胡子,等等。如果说莫泊桑对杜洛华作为冒险家、野心家的某些手段策略是有所揭露与批判的话,那么,他对杜洛华作为人的自然属性的一面,却是相当宽容,甚至有时还以赞赏的态度去描写他在妇女面前所取得的好感、欢心与胜利。莫泊桑对人物描写的这个角度,无疑具有明显的自然主义性质。
《漂亮朋友》另一个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是十九世纪下半期法国文学中一部具有尖锐的社会揭露性的作品,特别是它对法国当时的政治与报纸新闻的揭露尤为泼辣。
小说直接触及了资产阶级的上层政治,无情地暴露了显赫政治人物的丑恶嘴脸。小说中的高级政治人物拉罗什在政界被公认为“最有能力的议员”,并且在新内阁中占重要地位,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多面派的政客”,既没有真诚的政治信仰,也没有真知灼见,既没有胆略,也没有才能,只是靠自己的钱,在“选举这个大骗局”中,捞到议员的资格。进入政界后,他凭“生性狡猾”、“善于钻营”、善于伪装、“在各个极端的党派间搞折衷”而逐渐得志。他之所以能够在巴黎青云直上,则是因为他成为了华尔特集团的重要成员,既是《法兰西生活报》的股东之一,又是与华尔特同做金融生意的伙伴。莫泊桑在小说里,把他称为“渣滓”“粪堆里丛生的毒菌”。华尔特是小说中政界的另一个要人,他是国会议员,颇有政治地位,又是金融巨子,有雄厚的经济实力,还直接掌握了舆论工具,其权势炙手可热,实际上是资产阶级国家政局与政策的操纵者。莫泊桑以讽刺的笔法勾画出他可憎的面目:“生性多疑而放肆”、吝啬而贪婪,是一个狠毒的高利贷者,在政治上老奸巨猾,“什么人都欺骗”,什么人都利用,即使杜洛华占有了他的妻子,拐走了他的女儿,他却从政治利害与需要出发,招他为婿,因为,他作为政治操纵者,正需要杜洛华这种卑鄙的同伙。莫泊桑不止于揭露这些资产阶级政界要人的嘴脸,他的深刻可贵处还在于尖锐地揭示了资产阶级政治的实质,政界与政府的内幕以及政府政策的真相。他通过杜洛华一针见血地指出,资产阶级的选举是一个“大骗局”,谁有钱就可以当选。他通过新内阁上台的前前后后,揭示出资产阶级政治斗争的内幕,与倒阁风潮背后的阴谋,特别是他在小说里集中描写了摩洛哥事件,把它作为资产阶级政治的一幅缩影,这个事件充分反映出历届资产阶级政府在殖民主义问题上换汤不换药,也暴露出政治集团如何控制政府的政策,玩弄花招、制造阴谋以达到卑鄙的私利的目的。
《漂亮朋友》对资产阶级新闻报纸的揭露是淋漓尽致的。它生动地描绘出《法兰西生活报》社里种种可耻的内情与卑劣的伎俩:报社的工作轻松得如同儿戏,人们却装出严肃而忙碌的样子;新闻记者不用采访就胡编出新闻报道欺骗读者;一篇已刊载过的旧文稍作改动,就可以再次刊载为另一个目的服务;社会新闻其实就是商业广告;即使是一件小事,也往往被歪曲而用来进行攻击与中伤;报纸与报纸之间在无聊的问题上大肆纠缠,大打笔战,等等。小说揭露得最为深刻的是这家报纸作为资产阶级政治的肮脏工具的本质。它的“幕后操纵者和真正的编辑是半打左右的议员”,他们和报馆老板所策划或支持的所有投机买卖都有关系,报纸就是为他们的利益服务的,这个集团善于通过报纸散布消息,制造谣言,弹出弦外之音,以欺骗读者,影响政局与金融。在资产阶级狗咬狗的政治斗争中,报纸有时制造风潮,对政敌进行恶的攻击,有时又充当政府的喉舌、内阁的参谋或指导,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极巧妙的形式下进行的。为了掩盖自己这种丑恶的政治作用,报纸竟办得颇有文学气息与巴黎风味,以文学、艺术、音乐、绘画、赛马、法学、名人秘闻逸事等等栏目招徕读者。莫泊桑在这部小说里对资产阶级新闻报纸的揭露,比巴尔扎克在《幻灭》中所做的显然更为具体细致,在深度上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示出他的可贵的社会批判意识。
《漂亮朋友》无疑是莫泊桑最富于社会讽刺才情的作品。他对拉罗什通奸被捉时丑态的描写是大胆的,对宗教与教会的讽刺是甚为辛辣的。他有意让华尔特夫人约杜洛华在教堂里幽会,描写了一个假装祷告、实则谈情的滑稽场面,尖锐地指出资产阶级妇女如何“有时还要上帝给她们拉拉皮条”。在小说的最后,他又安排了主教给杜洛华主持婚礼,对这个流氓的“人品”“使命”“榜样”“文章”做了高度的颂扬,让教会以宗教的名义肯定了巴黎人际战的残酷法则,带有绝妙的反讽意味。由于《漂亮朋友》具有深刻的社会内容与鲜明的批判精神,恩格斯曾经表示,要为这部作品向莫泊桑“脱帽致敬”。
莫泊桑最后的三个长篇《皮埃尔与让》、《如死一般强》与《我们的心》,都带有心理小说的性质,其中《皮埃尔与让》是三部心理小说中唯一具有严肃的伦理内容的一部。它在心理分析的真实自然与深刻上,也显然大大超过了其他两部,即使是在法国近代的心理分析小说中,也算得上是一部上乘之作。
《皮埃尔与让》故事情节平淡无奇,但整个作品并不乏扣人心弦的力量。作者没有乞助于奇特的构思与不平凡的事件,而是以一个家庭中带悲剧色彩的伦理矛盾来获取感人的力量。这里的矛盾之所以是悲剧性的,是因为它并非产生于任何一个人物不合理的行为或错误的意念,相反,每个人物都有自己值得同情的一面,并且他们在各自的处境里都深感痛苦。皮埃尔因发现了母亲过去的不贞,心目中失去了一个贤淑慈爱的母亲形象,对母亲产生了幻灭而不能从痛苦里自拔;让因哥哥对母亲与自己的不可理解的粗暴而不安;他们的母亲罗朗夫人则因失去了一个儿子的爱而难过,还因为皮埃尔那法官式的严厉而感到害怕。罗朗夫人早年的隐私被发现一事给全家带来了烦恼、矛盾与混乱,成为母子隔阂并永远分离的根由,然而,罗朗夫人早年对丈夫的不贞偏偏又是情有可原的,是不相称的婚姻必然造成的结果。那时,她是一个温柔文静、聪明敏感的少女,却被嫁给一个粗鲁、俗气、愚蠢的丈夫,而她所遇见的马雷夏尔又是那么善良、多情、谦和,他们的爱情是真诚的,长时期中,她在感情上更是马雷夏尔的妻子,她从不为这段私情而悔恨,并且一直珍藏着自己的爱。因此,她也就无法向自己的儿子承认过失,表示忏悔。莫泊桑这样构设了每个人物在自己的地位上所不能解决的矛盾,从而写出了一个表面上平静得难以察觉,实际上锐利得令人心碎的感情悲剧。小说最后一章无疑是很感人的,作者对皮埃尔离国前的孤独与凄凉的描写,带给小说的结尾以感伤的基调,母子二人诀别的情景更加强了悲怆的动人的效果,而且,作者以真实自然为准绳,严格掌握分寸,力求使感伤的情绪不流于滥,让人物内心里痛苦的感情表露得尽可能简约含蓄,与最后欢送的场面相适应,从而使小说具有一种深沉的悲剧的格调。
在《皮埃尔与让》中,莫泊桑显示出专注心理描写的兴趣,他摒弃了对任何其他趣味性成分的追求而认真严肃地致力于揭示人物内心世界的状态与活动规律。皮埃尔是小说的中心,他的思想情感不断起伏变化,而他自己又不断地进行自我分析,人物的这种自我分析,正是作者所进行的心理描写的一种方式。在小说里,人物的内心活动占有绝大的比重,不仅故事是随着人物的心理活动而展开的,而且作为故事背景的历史事实也是通过人物的观察、窥测、思考、分析而逐渐显露出来的,而人物内心种种思绪的滋生、发展、起伏、变化,又不是凭空而来的,它们往往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琐碎的生活细节、无关紧要的某个形象就足以成为一种心绪、一段心理活动的诱因或契机,如使皮埃尔开始对母亲产生怀疑的,是药剂师波兰老头和他聊天时所讲的一句话;使他在码头上摆脱了自己烦恼的情绪的,则是他所看到的一艘土耳其船。人物的内心活动与外在的日常现实生活这样水乳交融,互为因果,形成了一种心理的辩证法,这是小说中心理描写之所以真实自然的所在。
《皮埃尔与让》作为心理小说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各种不同的心理描写。这里,既有皮埃尔连绵不断、起伏变化的心绪,也有让明白了真相后在如何对待遗产问题上思想斗争的反复与他思考中不同的层次变化。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莫泊桑在小说里实际上已经把潜意识的描写带进了文学,如皮埃尔得知弟弟获得了遗产后莫名其妙的烦恼,两兄弟在母亲与罗泽米丽太太面前不自觉的较量,皮埃尔对母亲那种不近人情的怨恨,等等,都带有某种潜意识的性质。而且,莫泊桑还在对潜意识进行分析的基础上,表现出了人物之间的某种难以察觉、难以言传的非理性的感应关系与直觉的交流,如第五章中,皮埃尔与母亲两次关于马雷夏尔的肖像的谈话以及皮埃尔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时“都遇着他母亲的眼光”的情景,这些心理描写显然突破了十九世纪上半期文学中的既定方式,有助于细致地揭示内心深处微妙的活动,开现代心理分析文学的先声。至于小说中写到不止一个人物从遗传学常识对于马雷夏尔与让的相貌是否相像都有所考虑,写到了皮埃尔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当作一个“生理学的问题”来思考,显然又带有自然主义的痕迹。
柳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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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1887年2月2日给劳·拉法格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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