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2 / 2)

农庄主一听就火了:

“你没法办,姑娘,你没法办,究竟是为什么?”

萝萨萝丝又哭起来,一遍又一遍说:

“我没法办,我没法办。”

农庄主凝视着,冲着她的脸直嚷:

“这么说,你有了情人?”

萝萨萝丝羞得无地自容,结结巴巴地回答:

“也许是这么回事。”

这个男人满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舌头也不灵便了:

“好哇!你终于承认了,骚货,那个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你说说,是个臭要饭的,是个穷光蛋,是个二流子,是个饿死鬼?你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见萝萨萝丝不吭声,就接着说:

“哼!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说出来吧,就是若望·博迪吧?”

姑娘高声否认:

“唉!不是,不是他!”

“那么就是皮埃尔·马丁啦?”

“唉!也不是,东家。”

他怒气冲冲,把当地的小伙子都数了一遍。萝萨萝丝神情沮丧,一一否认,不停地用蓝围裙的边角去拭眼泪。不料,农庄主生来就是倔性子,非常固执,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非挖出她心里的秘密不可,就像猎犬闻到洞里有野兽的气味,就整天用爪子刨土,一定要把动物挖出来一样。突然,他一下子叫了起来:

“哦,对了,是雅克,就是去年的那个雇工雅克,难怪别人都说,他总跟你讲话,你们约定要结婚。”

萝萨萝丝喘不上气来,血往头上涌,满脸通红,但眼泪却突然枯竭了,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很快地干掉了,如同水珠落到烧红的铁板上。她高声掩饰:

“不,不,不是他,不是他!”

“你这话不假?”这狡黠的农民问道,他多少嗅出了一点真相。

萝萨萝丝又赶紧回答:“我可以向您发誓,我可以发誓……”

但她却找不出什么来起誓,因为她不敢以神圣事物的名义。农庄主打断她的话说:

“可是,他常跟你到偏僻的角落里去,一到饭桌上,他那双贼眼简直就想把你吞掉。你说,你是不是答应他啦,嗯?”

这一下,她抬头看着她东家的脸了,说:

“不,绝没有,绝没有。我可以以天主的名义发誓,如果他今天来向我求婚,我也要拒绝。”

她那样子显得极为诚恳,倒使农庄主将信将疑。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怪了,是怎么回事呢?你并没有碰见什么不幸的事呀,否则,大家都会有所耳闻。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一个女佣是绝不会拒绝东家的。这里面肯定有点名堂。”

萝萨萝丝不再回答什么了,这时,她心里已经不堪其苦,而喘不过气来了。

农庄主又问了一句:“你一点也不愿意吗?”

萝萨萝丝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法办呀,东家。”一听此话,农庄主转身就走了。

萝萨萝丝以为总算摆脱掉了麻烦,因而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就过得相当平静。可是,她深深地感到疲惫不堪,浑身乏力,好像她代替了庄上那匹老马,一大清早就上了套,拉着脱粒机打转了一整天。

她尽可能早就上了床,一躺下就沉沉入睡了。

半夜里,有两只手在她床上摸来摸去,把她弄醒了。她吓了一大跳,但立即就听出是东家的声音。农庄主对她说:“萝萨萝丝,不要怕,是我,我来找你谈谈。”

萝萨萝丝先是感到惊讶,接着,见他要往她被窝里钻,才明白他来干什么。于是,她全身都开始强烈地颤抖起来,因为,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仍睡眼惺忪,而想占有她的男人就在身边,在这黑夜里,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她当然不愿意顺从,然而,她反抗得并不坚决有力,因为她还要与自己的自然本能做斗争,而在天性淳朴的人身上,这种本能偏偏特别强烈;同时她这时更需要靠自己的坚强意志以自保,但像她这样性格柔弱、自主精神疲软的人,正好是意志力不坚强的。她把脸时而转向墙壁,时而转向房里,躲避农庄主要亲吻的嘴唇。她的身子在被窝里不断轻微地扭动着,由于与对方搏斗而渐渐疲乏了。那男子却欲火如焚,动作愈来愈粗野,猛然一下把被子掀开。萝萨萝丝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进行抵抗了,这才停止自卫,仅仅出于羞耻心理,她用双手蒙着自己的脸,就像鸵鸟那样。

农庄主整夜跟她睡在一起;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此后,夜夜如此。

他们同居在一起了。

一天早上,农庄主对她说:“我已经要教堂公布结婚预告,我俩下个月举行婚礼。”

萝萨萝丝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呢?她也没有进行任何抵制,她又能做什么呢?

萝萨萝丝嫁给了农庄主,颇有掉进了够不着边的深坑之感,今后,永远也别想再爬出来了,而种种灾难则像巨石一样高悬在头上,随时可能砸下来。她总觉着丈夫像是她偷来的,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真相。她也总是想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在人世间整个不幸的根由,但也是她全部幸福的源泉。

每年,她回家乡两趟去看望孩子,每趟回来都更为忧郁。

然而,久而久之,她也习以为常了,她的种种忧患也渐渐消解,心情也平静下来了,她生活得更为自信,只是心头还隐隐约约飘浮着一两丝忧虑。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孩子长到了六岁。现在,萝萨萝丝觉得生活是相当美满了,不料农庄主的心情却变得糟糕了。

这两三年以来,他似乎一直在担心着什么,郁郁不乐,心病愈来愈见长。吃过晚饭,他总是久久地待在那里,两手捧着头,愁眉苦脸,忍受着忧郁的煎熬。他一开腔说话,总比以前急躁,有时甚至还很粗暴,对自己的妻子好像也产生了偏见,回她话时老是恶狠狠的,还带有几分火气。

有一天,一个邻家的孩子来取鸡蛋,萝萨萝丝正在忙别的活儿,对那孩子不大客气;她丈夫突然来到面前,恶声恶气地对她说:

“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就不会这么待他了。”

萝萨萝丝吃了一惊,瞠目结舌,答不上话来。随后,她回到屋里,从前的种种忧虑又重新涌上了心头。

吃晚饭时,丈夫不跟她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是很厌恶她,很瞧不起她,好像终于知道了什么真相似的。

萝萨萝丝不由得惊慌失措,吃完饭就溜了出来,根本不敢与丈夫单独待在一起,她朝教堂跑去。

天黑了,狭窄的殿堂甚是晦暗,但是在一片寂静中,圣坛附近有走动的脚步声,原来是圣器管理员在点燃圣体龛前的那盏长明灯。那摇摇曳曳的一点烛光,虽然淹没在拱顶下的一片黑暗之中,在萝萨萝丝看来却好似最后的一线希望。她凝神注视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随着一阵铁链声响,那盏幽明的长明灯又吊到上空。接着,又响起了木板鞋在石板地上均匀的走步声,还有绳子在地面上拖动的窸窣声。一口小钟将夜晚三钟经幽幽的清音,送入那渐渐加浓的暮霭之中。圣器管理员正要出去的时候,萝萨萝丝追上他,问道:

“本堂神父先生在他的住所吗?”

对方答道:

“我想他一定在,他总是在敲三钟经时吃晚饭。”

于是,萝萨萝丝来到神父住宅前,哆哆嗦嗦地推开栅栏门。

神父正在吃饭,他立刻请萝萨萝丝坐下,说:

“是呀,是呀,我知道了,您来我这里要说的事,您丈夫已经跟我谈过了。”

可怜的萝萨萝丝,几乎要昏倒在地,神父又说道:

“您想怎么办呢,我的孩子?”

他一勺一勺很快地喝着汤,汤水一滴滴洒在被肚子顶挺起来的道袍上,那上面满是斑斑点点的污渍。

可怜的女人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提出任何恳请与哀求,她起身要走,神父对她说:

“坚强些……”

她走出神父的住所。

回到农庄,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丈夫在等着她,在她外出的这段时间,雇工们吃完饭都走了。她扑通一下跪在丈夫面前,泪如泉涌,痛苦地呻吟:

“你究竟为什么事怪罪我?”

她丈夫骂骂咧咧地嚷道:

“怪你没有给我生孩子!他妈的!一个人娶老婆,决不是只要两个人冷冷清清活到老。我就是怪你这件事。一头母牛不下崽,就一钱不值。一个女人不生娃,也是一钱不值。”

她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重复说: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

她丈夫的态度稍稍温和了一点,补充道:

“我并没有说就是你的错,不过,这终归是件叫人不痛快的事。”

从这天起,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生一个孩子,另外生一个孩子。她把这个愿望告诉了所有的人。

有一个女邻居教她一个法子:每天晚上给她丈夫喝一杯放一撮炉灰的水。农庄主欣然照办。然而,此法并未奏效。

夫妻二人商议:“也许还有别的秘方吧。”于是,他们到处打听。又听说十法里外住着一个老羊倌。一天,农庄主就套上一辆轻便双轮马车,动身前往讨教。老羊倌给了他一个画了兆符的面包,那面包里还掺了草药,夫妻二人夜里同房前后要各吃一小块。

面包吃光了,仍然不见效果。

又有一位教书先生向他们透露了一些秘方与乡下人一无所知的房中术,据说这些术法一用就灵。然而,仍然毫无用处。

本堂神父建议他们到费冈去朝拜“圣血”。萝萨萝丝去了,跟着一大群信众在修道院里跪拜,把她的心愿跟那些农民心里发出的粗俗心愿混在一起,祈求芸芸众生都前来求拜的那位神明,保佑她再怀一次孕。然而,她这次朝拜也是白费力气。于是,她胡思乱想,以为她过去犯了一次罪过,现在是遭了报应,因而心里感到无限悲苦。

她忧心忡忡,容颜日损;她丈夫也明显见老,随着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他精力也日渐衰竭,正如世人所言,“耗尽了心血”。

于是,夫妻之间的战争开始了。丈夫辱骂妻子,动手打她。整天整日,他跟她吵个不停,到了夜里,在床上,他气呼呼,恶狠狠,把侮辱的话、脏话全往妻子头上扔去。

有一天夜晚,他实在想不出新花样去折磨妻子,就强迫她起床,站到门外去淋雨到天亮。萝萨萝丝不从,他就扼住她的脖子,用拳头揍她的脸。萝萨萝丝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他狂怒之下,跳将起来,用膝盖压住她的肚子,咬牙切齿,狠狠地揍个不停。萝萨萝丝忍无可忍,猛然奋起反抗,愤怒地使劲一推,把他推到墙边。她霍地坐了起来,声音大变,嘶哑着说:

“我生过一个孩子,哼!我生过一个!是跟雅克生的;你认识他,那个雅克,他本来说要娶我,后来他溜掉了!”

丈夫惊愕万分,愣在那里,同他妻子一样异常激动,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妻子失声痛哭,泪如雨下,边哭边诉: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初我不愿意嫁给你,就因为这个。当时,我没法跟你说,怕你会把我赶走,让我和孩子没饭吃。你没有过孩子,没有,你不懂做父母的苦衷,你不懂!”

丈夫越来越惊讶,他机械地重复道:

“你有个孩子?你有个孩子?”

妻子呜咽着说:

“你是硬要娶我的,我当时根本就不愿嫁给你,现在,你该完全清楚了吧?”

说到这里,丈夫下了床,点亮蜡烛,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妻子倒在床上,仍在哭泣。突然,他走到妻子面前站住,说道:

“这么说,我跟你没有孩子,问题出在我这里?”萝萨萝丝没有作答。

他又来回走动,然后,又站住,问道:

“你那小孩几岁啦?”

萝萨萝丝咕哝道:

“快满六岁了。”

他又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萝萨萝丝叹道:

“我怎么能告诉你呢?”

他站在原地不动。

“好吧,你起来吧!”他说。

萝萨萝丝吃力地爬起来,靠墙站着。她丈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跟他快活的日子那样开心。他见妻子仍然心慌意乱,就补充说:

“得啦,既然我俩生不出孩子,那就把那个孩子接到我们家来吧。”

萝萨萝丝一听,大为惊恐,要不是浑身已经软乏无力,她肯定会拔腿就逃。但是农庄主搓着双手,低声说:

“本来我就想领养一个孩子,现在可有啦,现在可有啦,我过去还找过本堂神父呢,要他帮我领养一个孤儿。”

他笑个不停,还去吻了吻泪流满面、神情发傻的妻子的两颊。他大声高喊,似乎是怕她听不见,说:

“走哇,孩子他妈,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菜汤,有一锅我也能喝下去。”

萝萨萝丝穿上裙子,就在妻子跪着又点燃灶火时,丈夫乐不可支,在厨房里继续大步大步地走来走去,嘴里反复唠叨:

“嘿,老实说,这件事真叫我高兴;我可不是光嘴上说说,我的确真是高兴,我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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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女神,司狩猎。&#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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