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夫多季雅·费多罗夫娜,我可以麻烦你一下吗?只说两句话!
杜尼亚莎:说吧。
叶比霍多夫:我倒是愿意和你两个人私下里谈一谈啊!(叹气)
杜尼亚莎:(有一点惊慌)好吧,不过先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就在柜橱的旁边。这里有点冷。
叶比霍多夫:好……我就拿去……现在我可知道怎么处置我的手枪了。(拾起吉他来,一路轻轻地弹着下)
雅沙:这个“二十二个不幸”啊!他够多么蠢哪,这话可只能咱们两个人私下说。(打呵欠)
杜尼亚莎:老天爷保佑他吧,可不要叫他自杀啊!
停顿。
我近来心里不安极了,老是提心吊胆的。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起,他们就把我送进阔人家当用人了,所以我如今寒苦的日子可实在过不惯了。就看看我这两只手吧,多么白,白得像小姐的手了。我也变得这么雅致,这么娇弱,又这么大家子气派,遇见什么都害怕了……这真可怕。雅沙,你要是欺骗了我,我可就不知道我的神经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雅沙:(吻她)我的小黄瓜呀!还用说吗?女孩子们当然都得守本分!我最讨厌的,就是行为不检点的女孩子了。
杜尼亚莎:我爱你爱得要命,雅沙,你有这么高深的知识,你什么都能谈得上来!
停顿。
雅沙:(打呵欠)是啊……我是这样看的:一个女孩子,只要一跟男人恋爱,就得说是不正经。
停顿。
在露天抽雪茄,够多么舒服啊!(倾听)有人来了……主人们来了……
杜尼亚莎狂热地搂抱了他一下。
朝着家里那边走,装作刚刚在河里洗完澡的样子。走这条小路,要不然他们会碰上你,还以为我跟你出来幽会呢。那我可受不了。
杜尼亚莎:(轻轻地咳嗽)你的雪茄把我熏得头都疼了。(下)
雅沙:留下,照旧坐在教堂的旁边。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加耶夫和罗巴辛同上。
罗巴辛:你非得最后下一次决心不可了。时间是什么人都不等的呀。这个问题其实极简单。你是不是肯把地皮分租给别人去盖别墅?只要你回答一个字:肯,还是不?只要一个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是谁在这儿抽这种怪难闻的雪茄呀?(坐下)
加耶夫:他们修了这条铁路,如今可够多么方便哪!(坐下)看我们到城里去吃这顿中饭,一转眼的工夫,就已经打了个来回了……红球进中兜!我倒很想回家打它一盘去。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忙去,有的是时候。
罗巴辛:只要一个字!(恳求地)可是回答我呀!
加耶夫:(打呵欠)说谁?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打开自己的钱袋看看)昨天找还有不少的钱呢,可是今天就差不多都光了。我那可怜的瓦里雅,为了省钱,每顿饭都喂我们牛奶汤吃,厨房里的老用人们,也是除了干豌豆就吃不着别的菜,可是我呢,我还是照旧乱糟蹋钱……(钱袋掉在地上,硬币撒出来)好哇,看我现在全给撒光了!……
雅沙:让我来给你拾吧!(捡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好吧,你拾吧,雅沙!我为什么要跑到城里去吃这顿中饭呢?你们这儿的饭馆可真叫人讨厌死了,还有那种难听的音乐,那种一股胰子味儿的桌布。你为什么喝那么多的酒哇,列昂尼德?你怎么吃得那么多?为什么说那么多的话呀?你今天在饭馆里可又谈得太多了,说的又都不是地方,什么七十年代呀,什么颓废派呀的。你是对谁说呢?难道跟跑堂的谈颓废派吗?
罗巴辛:这话对。
加耶夫:(用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我是改不了的了,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不能忍耐地,向雅沙)你干什么老在我面前鬼鬼祟祟的?
雅沙:(笑)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忍不住要笑。
加耶夫:(向他妹妹)他不走,我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滚开,雅沙,滚开。
雅沙:(把钱包递给她)我马上就走。(简直禁不住要笑)马上就走……(下)
罗巴辛:那位富翁捷里冈诺夫想买你这份地产。据说他要亲自去拍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怎么知道的?
罗巴辛:城里有人这么说。
加耶夫:住在亚罗斯拉夫尔的那位婶母,答应了给我们送一笔钱来;不过,什么时候送来?送多少?我可就不知道了……
罗巴辛:她会送多少来呢?十万卢布呢,还是二十万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咳,得啦……她如果送给我们一万、一万五的,就已经够感谢的了。
罗巴辛:请原谅我说一句老实话吧,亲爱的朋友们,我一辈子可还没有遇见过像你们两位这么琐碎、这么古里古怪、这么不务实际的人呢。我告诉过你们,说你们的地产不久可就要扣押拍卖了,我说的全是清清楚楚的俄国话呀,可是你们仿佛一句也不懂。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罗巴辛:我每天都跟你们说。我每天说的都是那一句话,你们必须把樱桃园和其余的地皮,分段租给人家去盖别墅,而且要赶快,马上就办。拍卖的日期马上就到了!要明白这个!只要你一下决心,肯叫这里盖起别墅来,那么,你所需要的款子,要借多少就能借到多少,那你们可就有救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请原谅我吧!什么别墅呀、租客呀的,哎……这多俗气!
加耶夫:我完全同意你的话。
罗巴辛:你这话叫我不是哭就得叫,要不然就得晕过去。我可再也受不了啦!你真要我的命!(向加耶夫)你简直是一个软弱的娘儿们!
加耶夫:你说谁?
罗巴辛:说你!(要走)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惊慌起来)别,别,别走,我的朋友。我求求你。也许我们可以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呢!
罗巴辛:这还用得着想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不要走,我求你。无论怎么样,你在这里,我心里总还能轻松一点。
停顿。
我时时都觉得好像要发生点什么变故似的,就好像这座房子要从头顶上塌下来似的。
加耶夫:(完全走了神)发球从角边上撞回来,打“达布”进中兜!……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都是我们造孽造得太多了!……
罗巴辛:你们造了什么孽呢?
加耶夫:(往嘴里放了一块糖果)都说我吃糖把家当都给吃光了……(笑)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哎呀,要说我造的孽呀……我总是像个疯子似的,拿钱往水里扔。我嫁了一个男人,他什么也没有干过,只驮了一身的债,我的丈夫喝香槟酒给喝死了;他是个怕人的酒鬼。我还造了一个孽,就是我又爱了一个人,在我正要和他弄得挺亲热的时候,就受到了头一次的惩罚,好比头顶上挨了一棒子似的:就在这条河里,我的小儿子淹死了……我于是跑到国外去,干干脆脆跑开了,永远也不想再回来了,为的是永远也不再看见这条河啊……我就像一个疯子似的,闭上眼睛跑开了。可是,他呀……忍心的、无情的,又追了我去。因为他病在芒东,我就在那儿买了一座别墅,整整三年的工夫,我无论是白天,无论是夜晚,从来都没有休息过;我叫这个病人折磨得精疲力竭。后来,就在去年,我把别墅卖了还债,就到了巴黎。谁知道他又跟去了,把我耗得个精光,然后丢了我又弄上了一个别的女人。那个时候,我真要服毒……那够多么糊涂,多么丢脸啊……后来,我忽然怀念起俄国,怀念起自己的祖国,怀念起我的女儿来了……(擦着眼泪)主啊,主啊,你发发慈悲!饶了我的罪孽吧!你已经把我惩罚得够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来)我今天接到这封从巴黎发来的电报……他求我饶恕他,请我回去……(把电报撕碎了)我听着好像远处有音乐吧?(倾听)
加耶夫:这就是我们这儿那个著名的犹太乐队。你还记得吗?四把提琴,一只笛子,一把大提琴。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个乐队还在呀?哪天咱们得请他们来一次,开个小小的晚会。
罗巴辛:(倾听)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哪。(低唱)“为了一笔钱,德国人会把俄国人变成法国人。”(笑)昨天晚上,我在戏园子里看了一出非常滑稽的戏;滑稽得要命!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恐怕一点也没有什么滑稽。你们这般人不应该去看戏;你们应该留下工夫来好好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过的都是多么死沉沉的生活,看看你们说了多少废话。
罗巴辛:对极了。应该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们所过的生活,简直是糊涂透顶。
停顿。
我的父亲是一个无知的庄稼人,什么都不懂,他什么也没有教给我,只有喝醉了就用棍子打我。实际上呢,我的无知和粗野,也和他一样。我什么书也没有读过,我的字写出来难看得怕人,像虫子爬的,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的朋友,你应该结婚了。
罗巴辛:是的……这是实话。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为什么不娶瓦里雅呢?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罗巴辛:当然。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她出身是一个农民家庭;整天地工作,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爱你,你也早就喜欢她了不是?
罗巴辛:是啊!谁说不呢?我也没有说不呀!她是一个好姑娘。
停顿。
加耶夫:有人给我在银行里找了一个位置,六千卢布一年。你觉得怎么样?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到银行去?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费尔斯拿着一件外衣上。
费尔斯:(向加耶夫)我请你穿上吧,主人,有点凉了。
加耶夫:(披上外衣)你多么叫人烦得慌呀!
费尔斯:怎么跟你说也没用……今天早晨,你又是一声也不关照我就出去了。(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多大年纪了,费尔斯?
费尔斯:你说什么?
罗巴辛:她说你老得厉害啦!
费尔斯:我活的年头可长啦。他们给我找到老婆的时候,连你父亲都还没有出世呢。(笑)到解放农奴的时候,我已经升到听差头目了,那种自由,我没有愿意要,所以我照旧还是侍候着老主人们。
停顿。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大伙都快活得不得了,可是为什么快活呢?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罗巴辛:解放农奴以前倒好些。至少还可以时常打打农民。
费尔斯:(听错了他的话)可不是!那个时候,农民顾念主人,主人也顾念农民;现在可好,颠三倒四的,全乱了,你简直什么也闹不清楚。
加耶夫:住嘴吧,费尔斯。我明天还得到城里去。他们答应介绍我去见一位将军,他也许能出一张支票,借给我一笔款子。
罗巴辛:那没有用。你连利息都不够付的,这件事情你还是死心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向罗巴辛)他在那儿做梦呢,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位将军。
特罗费莫夫、安尼雅、瓦里雅同上。
加耶夫:啊!他们也来了。
安尼雅:妈妈在这儿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温柔地)来吧……过来,我的亲爱的,(拥抱安尼雅和瓦里雅)你们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们两个啊!坐在我的旁边……这儿,对了。
大家都坐下。
罗巴辛:这位永久的学生,永远跟姑娘们混在一块儿呀!
特罗费莫夫:这你管不着。
罗巴辛:他都快五十了,可还是一个学生呢。
特罗费莫夫:别再开你这种笨玩笑了吧!
罗巴辛:你这是发的哪家子的脾气呀,混人?
特罗费莫夫:你顶好别理我!
罗巴辛:(笑)我倒要请问请问,你对我是怎么个看法呢?
特罗费莫夫: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对你的看法是这样的:你是一个阔人,不久还会变成百万富翁。一个遇见什么就吞什么的、吃肉的猛兽,在生存的剧烈斗争里,是不可少的东西;所以你这个角色,在社会里也是不可少的。
大家都大笑。
瓦里雅:彼嘉,倒还是给我们讲一点行星的故事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还是接着我们昨天的话谈一谈吧。
特罗费莫夫:昨天我们谈什么来着?
加耶夫:谈的是自高自大的人。
特罗费莫夫:昨天我们谈了很久,始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结论,要照你的话的意思来说,这种自高自大的人,倒像是还有他奥妙的方面。从你的立场来看,也许你的话是对的,可是如果我们不成心把事情闹复杂了,只这么简简单单地分析一下的话,那么,从生理方面看,人类的构造既然是这样的脆弱,而我们大多数又既然是这样的粗野、愚昧、极端的不幸,可我们又有什么值得自高自大的呢?我们应该不要再把自己看得太高,我们只应当去工作。
加耶夫:那我们也照样得死不是。
特罗费莫夫:那谁准知道呢?而死,又应该做什么解释呢?说不定一个人有一百种官能,而他死的时候,只有我们所知道的五官随着他消灭了,其余九十五种也许照旧还活着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彼嘉,你可真聪明啊!
罗巴辛:(讽刺地)啊!真是聪明非凡啊!
特罗费莫夫:人类是在不断向前迈进的过程中,逐步完成自己的力量的。我们目前所达不到的一切,总有一天会临近,会成为可以理解的。只是我们必须工作,必须用尽一切力量,来帮助那些寻求真理的人们。目前,在我们俄国,只有很少数的人在工作,据我所知道的,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都是什么也不寻求,什么也不做,同时也没有工作的能力。所有这些自称为知识分子的人,对听差们都是用些不客气的称呼,对农民们都像畜生一样的看待,他们什么也不学,什么严肃的东西也不读,也绝对不做一点事情,每天只在那里空谈科学,对于艺术,懂得很少,甚至一点都不懂,他们却都装得很严肃,个个摆出一副尊严的面孔,开口总是重要的题目,成天夸夸其谈;可是同时呢,我们绝大多数的人民,百分之九十九都还像野蛮人似的活着,工人们都没有吃的,睡觉时没有枕头,三四十个人挤在一起,到处都是臭虫、臭气、潮湿和道德的堕落……这很明显,我们的一切漂亮议论,都只能骗骗自己,骗骗别人罢了。不信请问,我们时常谈起,而且谈得那么多的托儿所在什么地方了?那些图书阅览室又在什么地方了?请指给我看看。这些都不过是在小说里写写的,实际上一样也不存在。所存在的,只有污秽、庸俗和残暴啊!我怕这些严肃的面孔,我不喜欢这种面孔,我也怕这些严肃的谈话。最好还是住嘴吧。
罗巴辛:喂,你知道,我每天五点钟就起来,从早晨一直干到夜晚,成天到晚,经手的全是自己的和别人的银钱,所以我把我周围种种的人们可都看透了。只要稍稍做过一点正事的人,就能够懂得,这世上诚实和规矩的人可实在太少了。我有的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就想:“啊!主啊,你赐给了我们雄伟的森林、无边的田野、不可测量的天边,那么,活在这里边的我们,也应该配得上它,得是个巨人才对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哎哟,原来你想要巨人呀!……巨人在神话里确是美丽的;要是放在实际生活里,那可就怕人了。
叶比霍多夫一路弹着吉他,从舞台背景处走过去。
(沉思着)叶比霍多夫走过去了。
安尼雅:(沉思地)是叶比霍多夫。
加耶夫:太阳落下去了。
特罗费莫夫:对了。
加耶夫:(低声,好像在朗诵)啊!大自然啊,不可思议的大自然啊,你永远放射着光辉,美丽而又超然!你,我们把你称作母亲,你本身包括了生和死,你既赋予生命,又主宰灭亡。
瓦里雅:(恳求地)舅舅!
安尼雅:你又来了,舅舅。
特罗费莫夫:你最好还是把红球打个“达布”进中兜吧。
加耶夫:我不说话好了!我不说话好了!
大家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一片寂静。只听见费尔斯在嘟囔着。忽然间,远处,仿佛从天边传来一种类似琴弦绷断的声音,然后忧郁而缥缈地消逝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是什么?
罗巴辛:不知道,也许是哪儿矿里的一个吊桶断了。不过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加耶夫:也许是一种什么鸟……比如鹭鸶什么的。
特罗费莫夫:也许是一只猫头鹰……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发抖)这声音可有点怕人!
停顿。
费尔斯:在那一次大灾难发生以前,也整整是这个样子;猫头鹰也叫了,铜茶炉也不住地咕噜咕噜响。
加耶夫:在什么大灾难以前哪?
费尔斯:就是解放农奴以前啊。
停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说,朋友们,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向安尼雅)你怎么眼里含着泪呀……你怎么啦,我的孩子?(拥抱安尼雅)
安尼雅:没什么,妈妈,不要紧。
特罗费莫夫:有人来了。
一个流浪人出现,戴着破旧的白色尖顶帽,穿着破外衣。他微微有一点醉意。
流浪人:借光,打这儿可以一直到火车站吗?
加耶夫:当然可以,顺道这条路走。
流浪人:非常感谢。(咳嗽)天气可真好呀。(朗诵)“弟兄们,我的受着苦难的弟兄们啊……沿着伏尔加河岸而来的,你有什么怨恨啊?……”(向瓦里雅)Mademoiselle ,施舍给这个饿着肚子的俄国同胞三十个戈比吧……
瓦里雅惊吓得尖声叫起来。
罗巴辛:(严厉地)再不懂规矩的也得有点规矩不是!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失措地)这儿……给你……(在钱包里乱摸一阵)哎呀,我连一个银的都没有啦……算了,就拿这个金的去吧……
流浪人:非常感谢!(下)
笑声。
安尼雅:(惊惑地)我得回去!我受不了!哎呀,妈妈,家里的听差们连吃的都没有了,可是你还给这个人一个金卢布。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咳,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妈妈是个老糊涂呢?等我回家去,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好了,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再借给我一点钱吧!
罗巴辛:好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走吧,朋友们,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你知道,瓦里雅,我们刚刚把你的亲事说妥了,我祝你幸福。
瓦里雅:(含泪的声音)你可不该拿这类事情开玩笑,妈妈!
罗巴辛:“奥赫梅里雅,进修道院去吧,去!”
加耶夫:我的两只手都发颤了,像是有多少年都没有打台球了。
罗巴辛:“奥赫梅里雅,美丽的童贞女,你在祈祷的时候,不要忘记为我赎罪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走吧,朋友们,快要吃晚饭了。
瓦里雅:那个人真把我吓坏了!我的心还在乱跳呢。
罗巴辛:让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八月二十二,樱桃园可就要拍卖了,想想这个,好好地想想这个!
除特罗费莫夫和安尼雅外,均下。
安尼雅:(笑着)幸亏那个流浪人把瓦里雅给吓走了,现在可算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特罗费莫夫:瓦里雅怕我们爱上,所以成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两个人。她那个狭小的心肠,怎么能够了解我们是超乎恋爱的呢。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目的,只是要避免一切肤浅的、空幻的、妨碍我们自由和幸福的东西。前进啊!我们要百折不挠地向着远远像颗明星那么闪耀的新生活迈进!前进啊!朋友们!不要迟疑!
安尼雅:(拍手)你的话说得多么美呀!
停顿。
今天这儿叫人觉得多么舒服呀!
特罗费莫夫:是的,多么好的天气呀。
安尼雅:彼嘉,你看你给了我多大的影响啊?为什么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爱这座樱桃园了呢?这座园子,我从前爱得那么厉害,总觉得世上再也没有像我们这座花园这么好的地方了。
特罗费莫夫:整个俄罗斯就是我们的一座大花园。全世界都是伟大而美丽的,到处都有极好的地方。
停顿。
你想想看,安尼雅,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和所有你的前辈祖先,都是封建地主,都是农奴所有者,都占有过活的灵魂那些不幸的人类灵魂,都从园子里的每一棵樱桃树,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树干的背后向你望着,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你难道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吗?……啊,这够多么可怕呀。你们这座园子,叫我一想起来就恐惧。当我在黄昏或者在夜间走过这座园子的时候,树木上凹凸不平的树皮,发着朦胧的光亮,樱桃树好像在痛苦的、压抑的梦中,看见了所有一两百年以前所发生过的事情一样。那么,好了,我们至少落后了两百年,我们还没有成就过一点事情;我们还没有下过决心要去实现前人的希望,我们只懂得高谈阔论,只会厌倦地打呵欠、抱怨,或者喝伏特加。应该走的道路是很清楚的,为了要在现在过一种新的生活,就得首先忏悔过去,首先要结束过去,而要忏悔过去,就只有经受痛苦,只有坚忍不拔地、毫不间断地去劳动。要好好明白这一点,安尼雅。
安尼雅:我们所住的房子,老早就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要离开它,我跟你说这话是算数的。
特罗费莫夫:如果你手里执掌着家里的钥匙,就把它们一起丢到井里去,走开吧,要自由,要像风那样的自由!
安尼雅:(狂喜)你的话说得多么美呀!
特罗费莫夫:相信我,安尼雅,相信我吧!我虽然还不到三十岁,我虽然还年轻,还是一个学生,然而艰苦我可已经尝过不少了呀!我饥饿得像冬天,我病弱,焦虑,贫穷得像乞丐!命运驱赶得我东奔西走,可是,我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无论是在哪一分钟里,无论是在白天或者是在夜晚,这心里永远充满着光辉的景象!我预感到幸福将要降临了,安尼雅,我已经看见幸福了……
安尼雅:(沉思着)月亮上来了。
听见叶比霍多夫用吉他依然弹着那种充满悲凉的调子。月亮上升了。远处,靠近一带白杨树的地方,瓦里雅正在寻找安尼雅。她喊着:“安尼雅,你在哪儿啦?”
特罗费莫夫:是的,月亮上来了。
停顿。
幸福来了。这不就是?它愈来愈近了,我已经听见它的脚步声了……可是,即或我们看不见它,享受不到它,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别人总会看得见的!
瓦里雅的声音:“安尼雅,你在哪儿啦?”
又是这个瓦里雅!(生气)这真讨厌!
安尼雅:管她去呢。咱们到河边上去,那儿好玩。
特罗费莫夫:那咱们走吧!
他们下。
瓦里雅的声音:“安尼雅!安尼雅!”
——幕落
<h2>
第三幕</h2>
一间小客厅,由一道拱门和后边的大厅分开。枝形烛台上点着蜡烛。传来第二幕里所提到的犹太乐队在前厅奏乐的声音。晚上。人们正在大厅里跳着四方舞。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的声音“Promenade àune paire!”跳舞的人们一对对地走进小客厅来。第一对是皮希克和夏洛蒂·伊凡诺夫娜;第二对是特罗费莫夫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第三对是安尼雅和邮局职员;第四对是瓦里雅和火车站站长,等等。瓦里雅无声地哭泣,一边跳着一边抹着眼泪。杜尼亚莎在最后一对里走来。大家穿过小客厅,皮希克喊:“Grand-rond, balancez!Les cavaliers à genoux remerciez vos dames!”
费尔斯穿着燕尾服,用托盘托着塞尔脱斯矿泉水穿过。皮希克和特罗费莫夫走进小客厅。
皮希克:我是一个血气旺盛的人,已经中过两次风了,跳舞实在是我的一件苦差事,可是常言说得好:“既然混在狗群里跑,叫不叫倒无所谓,可是无论如何总得摇摇尾巴呀。”我结实得像一匹马。我去世的父亲,那个爱开玩笑的人哪……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当年一提到我们的家世,总是说我们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的古代祖先,就是卡里古拉选进元老院的那匹马的后代……(坐下)不过最不幸的是:我没有钱!狗要是饿了,它可就只想肉了。(发鼾声,马上又惊醒过来)我也正是这样。我满脑子想的只是钱……
特罗费莫夫:真是的,你的样儿真有点像马。
皮希克:得了吧,像又怎么样?马也是个不错的生灵啊……你还可以拿去卖钱呢。
邻室传来打台球的声音。瓦里雅出现在大厅的拱门下。
特罗费莫夫:(逗她)罗巴辛夫人!罗巴辛夫人!
瓦里雅:(生气)秃顶的绅士。
特罗费莫夫:是呀!我是一个秃顶的绅士呀,这我还觉着骄傲呢。
安尼雅:(非常痛苦地思索着)把这班乐队请了来,可是拿什么钱给他们呀?(下)
特罗费莫夫:(向皮希克)你如果把你这一辈子到处找钱去付债款利息所花费的精力,挪来做点别的事情,我敢说,你手里的钱,早就足够把这个世界都翻转一个个儿的了。
皮希克:尼采……那位伟大的……著名的哲学家……那位具有巨大智慧的人物,在他哪个著作里说过,假造钞票是很对的。
特罗费莫夫:你还读过尼采的著作吗?
皮希克:这呀……这是达申卡告诉我的……像我现在落得这个地步,也只有造假钞票的一个道儿了。后来我非得付三百一十个卢布不可……我已经凑足了一百三十个(摸一摸口袋,大吃一惊)哎呀,钱不见啦!我把钱给丢了!(眼里含着泪)我的钱跑到哪儿去啦?(又快活起来)哟,在这儿了,漏到衣裳里子里头去了……吓了我一身冷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夏洛蒂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哼着一段“列兹金卡”)列昂尼德怎么去了这么半天还不回来?他在城里干什么了呢?(向杜尼亚莎)杜尼亚莎,给那些乐师们弄点茶去。
特罗费莫夫:拍卖一定没有执行。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乐队今天来得偏偏不是时候,我们的舞会偏偏选在这么一个别扭的日子……咳,算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坐下,低唱着)
夏洛蒂:(递给皮希克一副扑克牌)这是一副牌,你心里想一张吧,随便哪一张。
皮希克:我已经想好一张了。
夏洛蒂:好,现在把这副牌洗一洗吧。好极了,把牌放在这儿吧。啊,我的尊贵的皮希克先生,ein, zwei, drei !……好了,现在找一找吧,那张牌就在你的口袋里……
皮希克:(从口袋掏出一张牌来)黑桃八,一点儿不错!(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把那副牌托在手心当中,向特罗费莫夫)赶快说,上边头一张是什么牌?
特罗费莫夫:嗯,就说是黑桃皇后吧。
夏洛蒂:好!(向皮希克)那么,你说呢,头一张是什么牌?
皮希克:红心爱斯。
夏洛蒂:好!(双手一拍,那副纸牌不见了)今天的天气多好啊!
有一个神秘的女人的声音,好像是从地板下面发出来似的,回答她:“啊!是呀,小姐,今天天气好极了。”
你是我的一个理想的美人。
声音:“你也美,我很喜欢你,小姐。”
火车站长 (喝彩)好哇,腹语家小姐!
皮希克:(惊异)咦,你就看看这个!啊!我的迷人的夏洛蒂·伊凡诺夫娜呀,我简直整个爱上你了……
夏洛蒂:爱上了?(耸肩)你有资格爱吗?Guter Mensch, aber schlechter Musikant!
特罗费莫夫:(拍了皮希克的肩膀一下)你这匹不中用的老马呀!
夏洛蒂:注意呀,再变一套。(从一张椅子上取过一条毛毯来)这儿是一条很漂亮的毛毯,我要把它卖了。(摇晃它)谁想买?
皮希克:(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Ein, zwei, drei!(很快把毛毯一举,变出安尼雅来,她在一片鼓掌声中向大家蹲了一蹲腿,很快地行了个礼,跑到她母亲的面前,吻了她母亲一下,就跑到后边大厅里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喝彩)好哇,好哇!
夏洛蒂:还有呢!Ein, zwei, drei!(“一,二,三!)(把毛毯一举,又变出瓦里雅来,她向大家鞠躬)
皮希克:(越来越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完了!(把毛毯往皮希克的身上一扔,蹲蹲腿行了一个礼,就跑进大厅去了)
皮希克:(赶快追了她去)你这个小流氓啊……你们就看看这个!你们就看看这个!……(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还不见列昂尼德的影子。他在城里待这么久,究竟是在干什么呢?我真不明白。这个时候总应该什么事都完啦;不是地产已经卖给别人啦,就是拍卖没有执行。他为什么叫我们悬这么久的心思呢?
瓦里雅:(尽力安慰她)我敢说一定是舅舅又给买回来了。
特罗费莫夫:(嘲笑地)就那么指望着好啦。
瓦里雅:外婆把代理权委托给了舅舅,叫他用外婆的名义,把这块地产买下来,然后再把抵押借款过个户头。她这都为的是安尼雅,我相信有上帝的保佑,舅舅一定会买到手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这位住在亚罗斯拉夫尔的外婆,只送来一万五千卢布,要用她的名义买下这块地产来——她不信任我们,不肯多拿出钱来。这个数目呀,就连付利息都不够。(两手蒙上脸)我的命运就要在今天决定啊,我的命运……
特罗费莫夫:(戏弄瓦里雅)罗巴辛夫人!
瓦里雅:(生气)永久的学生!叫大学给开除了两次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何必生气呢,瓦里雅?他叫你罗巴辛夫人,是跟你闹着玩的,这又有什么呢?如果你愿意,本来就很可以嫁给罗巴辛嘛,他是个好人,也很有趣;可你要是不愿意呢,就不嫁给他好了,又没有人强迫你,我的亲爱的孩子。
瓦里雅:我把这件事情看得很认真,这我得承认,好妈妈。他是一个好人,我喜欢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那么就嫁给他好啦,还等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瓦里雅:可是,妈妈,你说,这究竟不能由我赶着他去求婚不是。整整有两年了,什么人都跟我谈他,个个都谈论这件事情,可是他自己呢,不是一个字不提,就是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明白得很。他正在弄钱,他的脑子里全是他的买卖,没有心思想到我。我要是稍微有一点钱的话,哪怕只有一百个卢布呢,我也早就撇开一切,远走高飞了。我也早就进了修道院了。
特罗费莫夫:啊,是啊,那可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瓦里雅:(向特罗费莫夫)作学生的可应当知趣点!(换了柔和的口气,眼里含着泪)彼嘉,你变得够多么丑了哇,你老得多么厉害了呀!(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眼里没了泪)可是你听着啊,好妈妈,没有事做我可是活不下去的呀。我每一分钟都得有点事情占着心思啊!
雅沙:上。
雅沙:(尽量想不笑出来)叶比霍多夫把一根台球杆子折断了……
(下)
瓦里雅:叶比霍多夫这是在胡闹些什么?谁准许他打台球的?这些人我真不明白……(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彼嘉,不要再逗她了。你看,就这样,她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特罗费莫夫:我希望她别总这么小题大做的,别总这么好管闲事。整整这一夏天,她就没有叫安尼雅和我安生过;她怕我们乱搞起恋爱来。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况且我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吗?我没有那么庸俗。我们是超乎恋爱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么说,我一定是低乎恋爱的了。(非常不安)列昂尼德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哎,我只求知道知道地产到底卖出去了没有哇!这种痛苦,叫我太受不住了,叫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想才好啊!我的心思全乱了……我简直想大声哭出来,我简直想豁出命去胡闹一下子啊……救救我吧,跟我谈谈吧,找点什么话来跟我说说吧……
特罗费莫夫:不论地产今天卖出去,还是没有卖出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情老早就不成问题了,反正是拿不回来的了,已经没有路子可以回头的了。镇静一点吧,亲爱的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一辈子里至少拿出一回勇气来,面对一下现实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现实?你能看得出来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我可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跟眼睛瞎了似的。你无论解决什么重大的问题,都是那么勇敢,可是,告诉告诉我,我的朋友,难道那不是因为你还年轻,因为你还从来没有因为解决自己这一类的问题而受过罪吗?如果说,你能有那么大的信心朝前看,那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也没有想到过,未来会有多少可怕的事吗?难道不正因为你年轻,所以你还没有看见过真实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吗?你比我勇敢,坦白,深刻;可是也要替我想一想,也要体恤我指头肚大的这么一点点,要可怜可怜我呀!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生在此地的,我的父母,我的祖父,当年也都住在此地;我爱这所房子;要是丢了樱桃园,我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如果一定非卖它不可,那么,千万连我也一齐卖了吧!……(把特罗费莫夫拉过去,吻他的上额)我的小孩子也是在这里淹死的,你明白?(哭泣)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慈悲的彼嘉。
特罗费莫夫:我满心都是同情你的,你知道。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应该换一种口气跟我说话呀。(掏出一条手帕来,掉出一封电报)我心里今天有多么苦,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啊!这样乱哄哄的,我简直受不住,我听见什么声音心里都发跳,身上都发颤。可是我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怕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寂寞。不要责备我了吧!彼嘉,我爱你,就跟爱我的亲人一样。我倒是很愿意让安尼雅嫁给你,这我可以发誓。可是,我的朋友啊,你现在得读书,得毕了业呀。像你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做,只由着命运把你东摆布西摆布的,这可不对呀……我这都是实话吧,你说对不对呀?还有你这胡子,长得也不够长。得想想办法……(笑)这叫我一看见就忍不住要笑。
特罗费莫夫:(把电报拾起来)我不想做一个美男子。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是从巴黎打来的电报。我每天都要收到这么一封。昨天刚收到过,今天又是一封。那个野蛮的人,又病了,情况又不好了……他请我饶恕他,求我回去。要说真的呢,我可也真该到巴黎去陪陪他呀。你别这么板着脸看我,彼嘉,你说我可有什么法子呢,我的朋友,我可又该怎么办呢?他病了,他寂寞,他不幸,有谁照料他呢?有谁可以拦住他别轻生呢?有谁按时候服侍他吃药呢?何必假装不承认呢?我爱他,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爱他,我爱他……这就像是我的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石头,把我都坠到水底下去了,可我还是爱我这块石头。没有这块石头,我就活不了。(紧抓住特罗费莫夫的手)不要错怪我,彼嘉,不要开口,什么话也不要对我说了……
特罗费莫夫:(忍住了泪)千万饶恕我的直率吧!这个人,可是把你都骗光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不,不,你不要这么说……(掩上耳朵)
特罗费莫夫:他是个无赖,只有你自己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小人,一个一文不值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生气,但又抑制下去)你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可还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呢!
特罗费莫夫: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现在也该是个大人了,像你这个年纪,也应当了解恋爱的人们的心情了。而且你自己也该去爱一个人了……也应该懂得什么叫作爱了!(气愤)是的,一点也不错,你这并不是超乎爱情,简直是背乎人情,你不过是个滑稽的傀儡,一个怪物……
特罗费莫夫:(非常吃惊地)你这叫什么话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是超乎恋爱的!”其实你并没有超乎恋爱,你也不过是费尔斯所说的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罢了。到了这个年纪,连一个情妇都还没有呢!……
特罗费莫夫:(非常吃惊地)真可怕呀!你这叫什么话呀!(用两只手抱着头,急忙向大厅走去)真可怕呀!我再也受不住了,我走了……(下,但立刻又回来)咱们两个人,从此算是断啦!(由前厅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追着喊他)站住,彼嘉!你多糊涂呀,我这不过是开开玩笑!彼嘉!
传来有人跑下楼梯忽然跌下去的声音,安尼雅和瓦里雅惊叫了一声,马上又大笑起来。
什么事?
安尼雅急急忙忙跑上。
安尼雅:(大笑着)彼嘉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又跑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多么大的一个傻瓜呀,这个彼嘉!……
火车站站长,笔直地站在大厅中央,朗诵阿列克塞·托尔斯泰的一首诗《女罪人》,大家都停住脚步听着。但是,他还没有读到几行,前厅里又奏起华尔兹舞曲来,把他的朗诵打断了。大家跳舞,特罗费莫夫、安尼雅、瓦里雅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都回到小客厅来。
得啦,彼嘉,得啦,你这个纯洁的灵魂……你原谅我吧……
让我们两个跳一回吧。(她和特罗费莫夫跳舞)
安尼雅和瓦里雅跳。费尔斯上,把他的手杖立在旁边的门口。雅沙也从客厅那边进来,看着人们跳舞。
雅沙:怎么啦,公公?
费尔斯: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早年间,来我们这儿跳舞的,都是些将军、伯爵和海军上将。可是现在呢,请的全是什么邮政局职员啊,火车站站长啊的,而且他们还觉得来了是赏给我们面子呢。我近来觉得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我那位去世的老主人,就是他们的爷爷呀,当初每逢我们一生病,就给我们火漆吃,不管是什么病。我天天吃火漆,吃了有二十年了,也许还不止;说不定多亏是火漆,我才活到现在呢。
雅沙:公公,你真把人烦死啦。(打呵欠)我希望你赶快两眼一闭就算啦。
费尔斯:哼,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嘴里咕噜起来)
特罗费莫夫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跳着舞,从大厅跳到小客厅里来。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Merci!我要坐一下啦……(坐下)我累了。
安尼雅上。
安尼雅:(激动地)刚刚有一个过路的人,在厨房里说,樱桃园今天卖出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卖了?卖给谁的?
安尼雅:这他没有说就走了。(和特罗费莫夫跳舞,两个人跳到大厅里去)
雅沙:是一个老头子在那儿闲聊的,不是本地人。
费尔斯: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还不回来。他只穿了一件薄大衣去的,是一件春季大衣,要不着了凉才怪呢。咳,真是啊,年轻的人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真把我急死了。雅沙,快去跟那个人打听清楚,是卖给谁的?
雅沙:他老早走了,那个老头子。(笑)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微微有些不悦)笑什么?你有什么可痛快的?
雅沙:我是想起那个比叶霍多夫来了,他真可笑。多么愚蠢!“二十二个不幸”。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费尔斯,地产要是卖掉了,你可到什么地方去呢?
费尔斯:随你吩咐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去。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你觉得不舒服吗?去躺下睡睡去。
费尔斯:是啊……(讽刺地)可不是吗,我是该睡睡去,可是叫谁伺候你呀?事情都叫谁管,都叫谁拿主意啊?整个家里就我一个人在管呀。
雅沙:(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请你准我求你一件事情,请你发个慈悲吧。你要是再上巴黎去,求你行行好把我带了去,这儿我可万万待不下去了。(回头望望,低声说)其实用不着跟你说,你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儿是个没开化的地方,人们都没有道德,还先不提这儿有多么厌烦,厨房里给我们吃的伙食有多么恶心,这个费尔斯是怎么到处乱转,嘴里成天嘟囔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话。把我带回去吧,发个慈悲吧!
皮希克上。
皮希克:美丽的夫人,可以赏光和我……跳一回华尔兹舞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他走出去。
我的美丽的太太,我还是得跟你借一百八十个卢布……(跳舞)是的,是的,一百八十个卢布……(跳着进了大厅)
雅沙:(低唱)“啊!你了解不了解我心灵上的忧闷哪……”
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物,戴着灰色高帽子,穿着棋盘格子布裤,指手画脚地跳跃着。那里,大家喊着:“好哇,夏洛蒂·伊凡诺夫娜!”
杜尼亚莎:(走进来,停住了脚步,往脸上擦粉)安尼雅小姐叫我也来跳舞,说是因为男的太多,女的太少了。可是我一跳舞,头就转起来了,心也跳起来了。费尔斯·尼古拉耶维奇,邮政局那位先生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叫我听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音乐停止。
费尔斯:他跟你说什么?
杜尼亚莎:他说:“你像一朵鲜花。”
雅沙:(打呵欠)哼!这些没有教养的……(下)
杜尼亚莎:像一朵鲜花!……我是多么体面的一个姑娘啊,我就爱听这些恭维的话。
费尔斯:这将来会把你毁了的。
叶比霍多夫上。
叶比霍多夫: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不高兴,阿夫多季雅·费多罗夫娜……见了我就像看见个虫子似的。(叹气)哎!这种生活呀!
杜尼亚莎:你要干什么?
叶比霍多夫:丝毫没有问题,也许你是对的。(叹气)可是,如果,比如说,如果从某一种观点上来看的话,请原谅我的直爽,也请准许我冒昧用这么一个说法吧,你把我折磨得心情全变了。我现在的心情,是很能认命的了;我虽然每天都要碰上一点倒霉的事情,可是我老早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什么都能拿笑脸来承受了,你答应过我,虽然我……
杜尼亚莎: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我求你;现在可让我清静一会儿好不好。我这儿正一肚子心思呢。(扇她的扇子)
叶比霍多夫:每天都有点倒霉的事情临到我的头上,可是我呢,让我自己这么表白一句吧,我只是微笑,甚至用大笑来接受命运给我的新打击。
瓦里雅由大厅上。
瓦里雅:(向叶比霍多夫)谢苗,你怎么还没有走啊?我的话你可真是一句也不听啊。(向杜尼亚莎)你出去,杜尼亚莎。(向叶比霍多夫)你先是乱打台球,打断了一根杆子,接着又在客厅里溜达来溜达去的,倒像是请来的一个客人似的。
叶比霍多夫:让我告诉你,你还没有资格责问我。
瓦里雅:我不是责问你,我只是跟你谈谈。你只知道东荡荡,西荡荡,一点事情也不做,我们凭什么白白请这么一位管家呢,那可只有天晓得了。
叶比霍多夫:(恼怒)我是不是不做事,是不是东荡荡西荡荡,是不是白吃饭,是不是乱打台球,这只有我的长辈,或者更懂事的人们才配裁判。
瓦里雅: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大怒)你怎么敢这样!我不懂事,是不是?那你马上给我滚!马上就滚!
叶比霍多夫:(畏缩)我请你说话文雅一点好不好。
瓦里雅:(怒不可遏)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马上!
他向门口退出,她追上去。
你这个“二十二个不幸!”给我走开!我不要再看见你!
叶比霍多夫下;听见他在门外的声音:“我去告你去。”
怎么你又回来了吗?(抄过费尔斯放在门边的那根手杖)来吧!来吧!我叫你瞧瞧!啊!你可来呀?看你可敢?你只要来,就给你这一下子……(她乱挥着手杖,罗巴辛恰巧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罗巴辛: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