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一会儿才说:“我真想让克里福德和巴莎之类的人都死,”他说。
“这话对他们来说可不够客气,”她说。
“对他们客气?对了,你能对他们做的最客气的事或许就是让他们死。不能再让他们活下去了!因为他们只会阻碍生命。他们内心的灵魂是可怕的,死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美事。就应该让我来射杀他们。”
“可你是不会干这事的,”她说。
“我会!比射杀一只黄鼠狼还容易呢。黄鼠狼好歹还好看,还孤僻。可他们确是成群结队。哦,我要射杀他们。”
“或许是因为你不敢,你才这么说。”
“哼!”
康妮现在要考虑的事很多。很明显他想彻底摆脱巴莎·柯茨,她觉得这是对的,最近这次的打击确实太沉重了。这就意味着她要一个人独自等到春天。她会想办法让克里福德跟她离婚,可怎么办呢?如果提麦勒斯的名字,那他的婚就离不成了。真可恶!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走得远远的,走到地角天边,从而摆脱一切?
就是不能。现如今,地球的最边角离查灵十字路【4】也不过才五分钟的路程。无线电广播正活跃着,因此就谈不上什么地角天涯。达荷美【5】之类的国王和西藏之类的喇嘛们都在听伦敦和纽约的广播呢。
忍耐!忍耐!这世界是一个巨大复杂的机器,令人恐怖,如果想不被它撕碎,就得谨小慎微。
康妮对她父亲说出了秘密。
“你明白了吧,父亲,他是克里福德的猎场看守,不过以前在驻印度的军队里是个军官。只是他像C.E.弗洛伦斯上校【6】一样,愿意再次当个普通兵而已。”
马尔科姆爵士对那个著名的C.E.弗罗伦斯上校不切实际的神秘主义一点也不同情。他看透了这种谦卑后面的哗众取宠,这种自我贬低实则是傲慢的表现,爵士最痛恨的就是这个。
“你那位猎场看守是打哪儿跑出来的?”马尔科姆爵士恼火地问。
“他是特瓦萧一个矿工的儿子。可他绝对是一表人才。”
这话让爵士艺术家更加生气了。
“我倒觉得他像个挖金矿的,”他说,“而你则明显是个容易开采的金矿。”
“不,父亲,不是那么回事。你看到他就知道了。他是个男子汉。克里福德一直因为他桀骜不驯而反感。”
“很明显,他有不错的本能。”
马尔科姆爵士无法容忍的是,他的女儿和一个猎场看守闹出私通的丑闻来了。他倒是不在意他们私通,他在乎的是丑闻。
“我才不在乎那个家伙呢。一听就明白他能摆布你。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想想那些流言,想想你的继母,她怎么能接受这个!”
“我知道。”康妮说。“流言蜚语是可怕的,特别是你活在社会上。他特别想离婚。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个孩子是某个男人的,但不提麦勒斯的名字。”
“某个男人的!什么样的男人?”
“或许可以说是邓肯·福布斯。他一直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是个挺知名的艺术家呢。他其实是爱我的。”
“真是作孽啊!可怜的邓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可他或许挺高兴呢。”
“他或许?会吗?如果他高兴,那才怪。可你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有染呢?”
“那不行!再说他也并不真想要那个。他只是喜欢我在他身边,但不必接触他。”
“天啊,这是怎样的一代人啊!
“他最想让我做他的模特,让他画我。可我从来都不想干那个。”
“愿上帝帮助他!可他看上去潦倒得很,什么也干不成。”
“既然如此,你不会很在意有关他的闲言碎语吧。”
“天啊,康妮!这都是什么恶心的计谋呀!”
“我知道,这是恶心。可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计谋,诡计,诡计,计谋!真是活够了。”
“行了,父亲,如果你年轻时没有耍过许多计谋,你就议论别人吧。”
“可我跟你们现在不一样,告诉你吧。”
“总是说不一样。”
希尔达来了,听说了事情的新进展后也恼了。她也是无法容忍妹妹和一个猎场看守闹出公开的丑闻来。简直是太掉身价了!
“我们为什么不消失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去,跟你们分开,省得闹什么丑闻了。”康妮说。
可那没用,丑闻照样会公开。如果康妮和那男人走,她最好能跟他结婚,这是希尔达的主意。马尔科姆爵士对此心里没底。这段私情还是会闹得尽人皆知。
“你想见见他吗,父亲?”
可怜的马尔科姆爵士,他才没这雅兴呢。而可怜的麦勒斯更没兴趣。可他们还是见面了,是两个男人单独在俱乐部的一个单间里吃的午餐,两个人都上下把对方打量了一番。马尔科姆爵士喝了不少威士忌,麦勒斯也喝了酒。他们一直在聊印度的事,麦勒斯在这方面知道得更多些。
整顿饭期间他们都在谈印度。直到上了咖啡,侍者下去了,马尔科姆才点上雪茄,诚恳地说:“年轻人啊,我女儿怎么办?”
麦勒斯莞尔,反问:“哦,先生,什么怎么办?”
“你已经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那是我的荣幸!”麦勒斯笑道。
“荣幸,上帝!”马尔科姆爵士“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变成了一个苏格兰人,露出淫荡的神情来。“荣幸!怎么样,唉?感觉好吧,孩子,是不是?”
“好!”
“我猜就是!哈——哈!我的女儿,像我!我从来都不放过纵欢的机会。尽管她母亲,哦,上帝!”说着他眼睛朝天看去。“可是你让她热起来了,是你让她热起来了,我看出来了。哈哈!她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你点燃了她这堆干草垛。哈哈哈!我真为这高兴,我实话跟你说吧。她需要这个,哦,她可是个好女子,一个好女子呀。我就知道她会滋润起来,只要有他妈的一个男人能点着她!哈哈哈!一个猎场看守,嘿,我的孩子!要我说呀,你是一把偷猎的好手儿。哈哈!现在,说真的,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说真的,你该明白!”
说真的,他们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麦勒斯,尽管有点微醉,总算比那老爵士清醒。他让这场谈话尽量有头绪,因此就不怎么说。
“你是个猎场看守!哦,你做得对!那场狩猎值得一个男人花工夫,对吗?试验一个女人,就得拧她的屁股。摸她的屁股,就能知道她行不行,哈哈!我真羡慕你,孩子,你多大?”
“三十九了!”
爵士闻之不禁挑起眉毛来。“都那么大了!没事,看你那模样,你还有二十年的好日子呢。哦,什么猎场看守不看守的,你是只斗鸡,我闭着一只眼都看得出来。你可不像那个该死的克里福德,一条胆儿小的狗,压根儿就没劲,压根儿!我喜欢你,孩子。我敢打赌,你那家伙好使,哦,你是只小斗鸡,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斗士。猎场看守!哈哈!哼,我可不敢把我的猎场托付给你看守!不过,你看,说真的,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些该死的老娘们儿——”
说真的,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他们之间在男人的肉欲问题上达成了默契。
“听我说,我的孩子,如果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可以相信我。猎场看守!我的天,真有意思!我喜欢这样,哦,我喜欢。这说明我女儿有胆识。什么?你知道的,反正她有自己的收入,不算多,不多,但饿不着啊。而且我会把我的财产留给她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会的。她应该得到,就冲她在一个老娘们的世界里她表现出来的胆识,她就该得。我这七十来年就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摆脱老娘们儿们的束缚,可就是摆脱不掉。可你是个男子汉,我看出来了。”
“您这么想,真让我高兴。别人常旁敲侧击地说我是一只猴子。”
“哦,他们肯定会这么说!我的好伙计,对那些老娘们来说,你除了是猴子还能是什么别的吗?”
他们愉快地分了手,分手后麦勒斯一个人心里乐了一天。
第二天他同康妮和希尔达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共进午餐。
“目前这情形真是丑陋,太可惜了。”希尔达说。
“我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呢。”麦勒斯说。
“我觉得在你们都能自由结婚生子之前应该避免有孩子。”
“可主却让我们过早地有了。”他说。
“我认为主跟这没关系。当然了,康妮有足够的钱养活你们两个,可这情形让人受不了。”
“可您用不着受什么吧?”他问。
“如果你与她同属一个阶级——”
“或者我干脆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
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认为,”希尔达说,“她最好让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当共同被告,而你则完全脱离干系。”
“可我觉得我要敢作敢为——”
“我指的是离婚诉讼过程。”
他不解地盯着她。康妮还没敢对他提让邓肯介入的事。
“我听不大懂。”他说。
“我们有个朋友,他很可能同意当共同被告,这样你的名字就不必出现了。”希尔达说。
“你说的是个男人吗?”
“那当然了!”
“可她没跟其他男人——?”说着他不解地看着康妮。
“不,不!”她赶紧说。“只是一个老朋友,很简单的关系,没有爱情。”
“既然如此,那家伙为什么还要承担罪名?他没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有些男人是有骑士精神的,他们并不只想从女人那里得到什么。”希尔达说。
“我倒要见识见识呢。可那人是谁?”
“是我们在苏格兰孩提时代就结识的朋友,一个艺术家。”
“邓肯·福布斯!”他脱口而出,因为康妮对他说起过邓肯。“可你们怎么嫁祸给他呢?”
“他们可以一同住在某个旅馆里,或者康妮甚至可以住在他的公寓里。”
“可我觉得这样小题大做,还得不偿失,”他说。
“你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希尔达说。“如果你的名字被提及,你跟你妻子就离不成婚了,那个人看上去就很难对付。”
“没辙!”他阴郁地说。
大家好久都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说:“我们可以一走了之。”
“可康妮却走不成。”希尔达说。“克里福德名气太大了。”
这话让大家都泄了气。
“这世界就这样。你们如果想一起生活但不遭到迫害,就得结婚。要结婚,你们两个人都得先离婚才行。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您能帮我们什么?”
“我们得看邓肯同意不同意以共同被告的身份出现,然后我们必须要让克里福德与康妮离婚。你必须着手你离婚的事,而且你们俩得分开,直到都自由了再见面。
“听上去像个疯人院。”
“也许是吧!还有呢,世界上的人会把你们当疯子,或许比那还坏呢。”
“还能坏成什么样?”
“那就是罪人,我想。”
“真恨不得给这世界几刀子。”他咬牙道,然后开始一个人生闷气。
“行了!”他终于说,“我全同意。这世界是个胡言乱语的傻子,谁也无法杀了它,不过我还是要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过你们说得对,咱们是得尽量保全自己。”
他看着康妮,那眼神里透着羞愧、愤懑,一脸的疲惫和痛苦相。他说:“我的小囡囡!这世界要往你屁股上撒盐了【7】。”
“我们想不让他们撒,他们就撒不成。”她说。
她把反抗世界的事想得轻松得多。
联系到邓肯后,他也想见见这个犯罪的猎场看守,于是他们四人一起吃晚饭,在邓肯的公寓里。邓肯是个矮墩墩、黑皮肤、黑发直硬的人。他像哈姆雷特般沉默,但有着奇特的凯尔特人的傲慢。他画的都是些管状、瓣状和螺旋状的东西,色彩怪异,风格异常现代,但颇具力度,甚至有点纯形式和色调感。可麦勒斯就是觉得这东西残酷,令人反感,但他不好说出口,因为邓肯对自己的艺术观点抱着近乎发疯的态度,艺术之于他是一种偶像拜物和宗教。
他们在画室里观摩着画,邓肯棕色的小眼睛一直在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着。他想听听一个猎场看守会说些什么。在这之前他已经知道康妮和希尔达的想法了。
“这纯粹是一种谋杀。”麦勒斯终于开口说了。这话出自一个猎场看守的口,是邓肯决然预料不到的。
“那谁被谋杀了呢?”希尔达语调十分冷淡地嘲讽道。
“我!它谋杀了一个男人全部的温情柔肠。”
这话令那艺术家顿生仇恨。他从另一个男人的话里听出了厌恶和蔑视。而他对所谓“温情柔肠”这样的字眼是厌恶的。病态的情感!麦勒斯站着,显得瘦高,神情疲惫,他凝视着绘画时那若即若离的眼神,就像一只飞蛾在画布上跳动着。
“怕是被谋杀的是愚昧,是伤感的愚昧吧。”那艺术家不屑地说。
“你这么看吗?我倒觉得这些管子和这些颤动着的铁波纹才是最愚不可及,而且还挺伤感的,在我看来,它们表现了过多的自怜和神经质的自以为是。”
又一阵狂怒,艺术家的脸都发黄了。但他还是傲慢地沉默不语,把那些画都转过去面对着墙壁。
“我想咱们还是去饭厅吧。”他说。
于是大家索然无味地鱼贯而出。
用过咖啡之后,邓肯开口道:“我一点不介意冒充康妮孩子的父亲,但有个条件,那就是她来给我做模特儿。这事我都想了有好几年了,她总是拒绝我。”他说这话时就像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官发出了最后恐怖的宣判。
“啊!”麦勒斯说,“你是有条件的啊?”
“那当然了!我只有那一个条件。”那艺术家话里有话,试图表现出对对方的不屑来。但他做的有点过分了。
“最好同时连我一起弄来当模特儿。”麦勒斯说。“最好把我们一起画进去,伏尔甘和维纳斯罩在艺术之网中。在当猎场看守前,我曾像伏尔甘一样当过铁匠呢。【8】”
“我谢谢你了。”艺术家说。“我不觉得伏尔甘的模样让我感兴趣。”
“把他弄成管子形状,再给他打扮起来也不行吗?”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太傲慢,不屑再置一词。
这场聚会兴味索然,艺术家从此不再理会那另一个男人,只对女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话,似乎那是从他阴郁傲慢的内心深处挤出来的。
“你不喜欢他。不过他其实人挺好的,真的。他确实心地善良,”他们离开时康妮解释道。
“他是一只阴沉的小狗,脾气说上来就上来。”麦勒斯说。
“是啊,他今天表现不好。”
“那你去给他当模特吗?”
“哦,我真的不在乎了。他不会触摸我的。只要这能为我们共同生活有所帮助,我才不在乎什么呢。”
“可他只会在画布上糟践你。”
“我不在乎。他只是用绘画来表达对我的感情,那有什么?我不会让他碰我,决不会。如果他用他那猫头鹰般的艺术眼光盯着我,就让他盯着好了。他可以把我画成许多空管子和波纹,那是他的事。他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不喜欢你的,你说人家的管状艺术是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不过你说的也是实话呀——”
注释
【1】 著名的豪华客车,从巴黎通往君士坦丁堡。从1919年开始通过威尼斯。
【2】 每年八月十二日开始的狩猎,猎场主人邀请朋友开猎。
【3】 劳伦斯1913年曾对他未来的妻姐艾尔丝解释英国当时的离婚法为“中间裁定”,或称日后生效的裁定,即离婚裁定要等到六个月后无人提出异议才生效。所以麦勒斯为了保证离婚成功,决定在离婚后六个月内不与康妮相会,以免功亏一篑。
【4】 此处是伦敦的地标,以此为起点测量伦敦与其他地方的距离。这里还是伦敦的地铁和铁路交通枢纽。
【5】 西非国家贝宁的前称。
【6】 C.E.洛伦斯上校(1888—1935),人称阿拉伯的洛伦斯,曾在1922—1925年间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当一名普通飞行员。
【7】 此句源自成语drop a pinch of salt on the tail of,是民间一则笑谈,即教孩子在鸟尾巴上撒盐以此捕鸟。意思是让谁落入圈套。可以翻译成“这世界要害你了。”——译注
【8】 罗马神话中伏尔甘是火神,同时也是铁匠的保护神,他抓住了妻子维纳斯和情人战神马尔斯,用网把这对情人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