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我们这里也有点小小的热闹事儿。据说看林子的麦勒斯那个离家出走的老婆回村舍来了,但受到了冷遇。他将她轰了出去,然后锁了门。可听说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那个丰韵不再的女人大模大样地躺在他床上,一丝不挂,或者不如说是淫荡【6】。她打破了窗户爬了进去。据说他怎么打她也无法把这个爱神维纳斯从他床上赶走,就偃旗息鼓,撤到特瓦萧他母亲家去了。从此斯戴克斯门的维纳斯就在村舍里安营扎寨,并号称那是她的家,而太阳神阿波罗就在特瓦萧落户了。

我这是重复传言,因为麦勒斯并没有亲自来对我说过。我这些本地废话都是从伯顿太太那儿听来的,她可是个废话鸟。要不是她叫喊说‘要是那个女人在林子里出没,咱们家夫人可不要再去那儿了!’我就不会重复这些话。

我喜欢你寄来的马尔科姆奔向大海的照片,他白发飘飘,粉红的皮肉闪烁着光泽。我嫉妒你享受那样的阳光,这里在下雨呢。可我不嫉妒马尔科姆那致命的根深蒂固的肉欲。不过,这倒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人的性格。很明显,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肉欲越强,但也越接近死亡。只有青春才懂得什么是不死——

这则消息令沉迷于养尊处优的康妮烦恼,甚至愤怒。她现在得受那个禽兽女人的骚扰,开始懊恼了!

她没有麦勒斯的来信,因为他们两个约好不相互通信的。可是现在她想听他亲自告诉她什么。无论如何他是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让他写信来!

一切都乱了套,这是多么可恶的事!那些下作的人是多么肮脏啊!跟英国中部地区的晦暗与混乱相比,这里是多么美妙,可以在阳光下如此慵懒。说到底,晴朗的天空几乎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了。

她没有提到她怀孕的事,甚至对希尔达也没有。她倒是给伯顿太太写了封信打听确切的消息。

她们的一位叫邓肯·福布斯的艺术家朋友从罗马北上,也来到了埃丝米拉达别墅。现在游船上有三个游客了。邓肯同她们一起在湖这边沐浴,成了她们的卫士。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艺术上很前卫。

康妮接到了伯顿太太的来信,信上说:

我的夫人,我肯定你见到克里福德男爵会高兴。他看上去特别容光焕发,正努力地工作,很有希望。当然,他也盼着你回到我们中间来呢。这房子里缺了我们的夫人就显得沉闷,所以我们都盼着夫人回来呢。

关于麦勒斯先生,我不知道克里福德男爵同你讲了多少。好像他妻子是在哪天下午突然回来的,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说她回到他身边来了,还想跟他在一起生活,因为他是她的合法妻子,他不能休了她。她这么说,是因为麦勒斯先生正想法子离婚。他跟她之间不会怎么着,他连屋都不让她进,他自己也不进屋,他转身进了林子,再也没有开过门。

可晚上他回家来时,发现有人闯进了屋。他上楼去查看她都干了些什么,却发现她一丝不挂地正在床上躺着呢。他要给她钱打发她走,可她说她是他老婆,他必须让她回家来不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打闹来着。这是他妈告诉我的,她简直为这事烦死了。麦勒斯对她说他就是死也不再跟她生活了,就这么着,他拿了自己的东西,直接就奔他妈在特瓦萧山上的家去了。过了一夜后,他是通过邸园到林子里去的,再也没有挨近过那村舍一步。看来那一整天他都没见他老婆一面。可过了一天她去了贝格里她哥哥丹家,大吵大闹,说她是麦勒斯的合法妻子,可他居然在家里勾搭别的女人,因为她发现抽屉里有香水瓶,炉灰堆上还有金黄边儿的烟头儿呢。我就听说了这些。还有,好像邮差福莱德·柯克说他一大早就听到麦勒斯的卧室里有人说话,路上还有汽车等人。麦勒斯先生一直住在他妈家里,去林子里都是从邸园过去。看来那女人是一直住在家里的。反正闲话一直没断过。后来麦勒斯和汤姆·菲力普斯到村舍里去搬走了大部分家具和铺盖,拆了压水机的把儿,这么着就逼走了那女人。可她没回斯戴克斯门,而是去了贝格里,住在史汶太太家里,因为她哥哥丹的老婆不收留她。她经常不断地去老麦勒斯太太家里,去堵麦勒斯,发誓说他跟她在村舍里同居了,还去找了律师,想让麦勒斯付给她生活费呢。她比从前胖了,更不怎么样了,可却像头牛一样强壮。她到处散布麦勒斯的坏话,说他怎么怎么在家里养别的女人,说他们结婚后他怎么对她不好,对她像禽兽一般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肯定,女人一四处叨唠,她什么恶心的话都会说的。不管她怎么粗俗,总会有人信她的话,让你怎么也洗不清恶名。我敢说,她说麦勒斯对女人像下贱的禽兽的话简直让人震惊。而人们往往对这种污蔑人的话宁可信其有,决不信其无,特别是那种事儿。她发誓说只要活一天,她就让他不得安生。可我就说了,要是他待她如禽兽,她为什么还急着回到他身边呢?不过话说回来了,她是个快到更年期的人了,她比他大好几岁呢。那些普通人家的刁婆子们,一到更年的时候总是半疯半魔的——

这封信给了康妮一大打击,令她堵心。她在这儿如此生机勃勃的,却要成为那下贱肮脏的事情的一部分。她生麦勒斯的气了,气的是他居然没有摆脱那个巴莎·柯茨,不,气的是他居然跟她结过婚。或许他当初有点低俗。康妮想起来之前和他度过的最后一夜,不禁颤抖起来。他甚至跟一个叫巴莎·柯茨的一起体验所有那些肉欲,这真叫恶心。看来最好甩了他算了,彻底甩了他。或许他真是个俗人,真是个低贱的人呢。

这桩事让她厌烦透了,为此她甚至羡慕起古特赫利家的女儿们,她们是那么不谙世故,那么天真无邪。她现在就怕什么人知道她跟那猎场看守的事。这事要是说出去多么丢人啊!她不安,害怕,感到特别需要别人的尊敬,甚至那俗气无比的古特赫利家女儿的尊敬都行。如果克里福德知道了她的风流韵事,那将是一种多么难言的耻辱呀!她怕,让社会和污秽的流言吓破了胆。简言之,她吓得魂不附体了。

至于那瓶香水,那是她的过错。她忍不住要往他抽屉里的一二块手帕和衬衫上洒香水,只是淘气而已。她把半瓶野紫罗兰香水留在了那儿,是想让他闻到香水就想她。而那些烟头则是希尔达留下的。

她忍不住向邓肯·福布斯说了自己的秘密。不过她没有说自己是那看守的情人,只说她喜欢他并对福布斯讲了他的身世。

“哦,”福布斯说,“你等着瞧吧,那些人不把那个人整垮了是决不善罢甘休的。他有机会但拒绝跻身中产阶级,他非要在性事上特立独行不可,那他们就非毁他不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你对性这东西坦白公开,他们觉得那比什么都脏。其实是,你越是玷污性,他们才越高兴呢。可如果你在性观念上执著,让他们无法玷污,他们就要毁灭你。人们有一个疯狂的禁忌,那就是不允许把性看成是自然的生命。他们不这么认为,也不让你这么认为,否则就要杀了你。你就等着瞧吧,他们非把那个人毁了不可。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说他跟他老婆行房时做得过分了,难道他没这个权利吗?他老婆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才是。可你瞧,就连这么一条下贱的母狗都会反咬一口,利用俗众对性的仇视来毁灭他。对性这东西,得先鬼鬼祟祟、羞羞答答一番并感到可怕,然后才允许你去做呢。哦,他们非把那可怜的家伙毁了不可——”

康妮现在想法变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对康妮所做的,给她带来的是美妙的欣愉,是一种解放的感觉,给了她生命。他让她热情、自然的性的潮水奔腾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人们才要毁灭他。不,不,不应该这样。她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来:赤条条白皙的身子,脸和手臂晒得黑红,低着头冲自己的阳具说着话,似乎那是另一个生命,一边说着话,脸上闪烁着奇特的笑容。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有女人里最好看的屁股!她还感到他的手热情温柔地攥着他的臀,抚摸着她的私处,像是在祝福。想着想着,一股热流从子宫里淌过,膝间窜着小小的火苗,她对自己说:哦,哦,我决不能放弃这个!我决不能放弃他。我必须依恋他,守住好不容易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是他给了我热量和燃烧的生命,在那之前我没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决不放弃。

然后她做了件冒失的事。她给伊薇·伯顿发了一封信,里面夹了一张字条给那看守,请伯顿太太交给他。她写道:“我听说了你妻子给你惹的麻烦,为此很是难过。不过你不必在意,那不过是一种歇斯底里罢了,会过去的。不过我为此十分难过,我确实希望你不要太着急上火,为她根本不值得。她不过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想伤害你。我将在十来天后回去,希望一切都好。”

几天后克里福德的一封信到了,很明显他不高兴了。

听说你准备在十六号离开威尼斯,我很高兴。不过如果你在那里过得快活,就别急着回。我们都想你,拉格比的人都想你。不过你应该享受足够的阳光,正像丽多岛的广告上说的那样:身着睡衣沐浴阳光。所以,为了开心,也为了准备度过我们这边吓人的冬天,还是多住些日子吧。今天还下雨呢。

伯顿太太不辞辛苦,对我照顾得十分周到。她真是个怪人。我是越活越觉得人是多么奇怪的物件儿。有些人干脆像蜈蚣一样长着一百条腿,或者像龙虾,长着六条腿。人们期望别人言行一致、富有尊严,可这些品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在自已身上有没有都值得怀疑。

那猎场看守的丑闻不仅没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像雪球越滚越大。伯顿太太一直在告诉我新的情况。她让我觉得她像条鱼,尽管不会说话,两鳃却在静静地通过呼吸传着闲话,只要她活着就会这样,什么都要从她的鳃里过滤一遍,对她来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似乎别人的事是她呼吸必需的氧气。

她对麦勒斯的丑闻很上心,只要我问问,她就会细说个不停,她最恨的是麦勒斯的老婆,她只叫她的名字巴莎·柯茨,那忿忿然的样子倒像是个演员在演戏一般。我了解这世界上那些巴莎·柯茨们肮脏的生活,从那肮脏的泥水里走出来,渐渐浮出水面,看看外面的阳光,我会惊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我觉得我们这世界的表面其实是海底,这感觉绝对正确。所有的树都是海底的植物,而我们是长满鳞的奇特海底生物,吃的是小虾米之类的废物。我们的灵魂只是偶尔气喘咻咻地浮出我们生活其间的无底深渊,来到以太【7】的表面,这里有真正的空气。我相信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是一种水,男人和女人是一种鱼。

不过,有时在海底捕食后,灵魂确实会上升,像海鸥一样狂喜地窜入光明中。我想我们的品行命中注定是要让我们捕食水下的同族生命,在人类的海底生活中。但我们不朽的命运则是出逃,一旦我们吞噬了我们的水中的猎物,我们会再次浮到光明的以太中,从旧的海洋表面跃入真正的光明中。只有人才能认识到自己永恒的本性。

我听伯顿太太说话时,我就感到我自己在向深渊中扎下去,扎下去,在那里人类的隐秘之鱼在扭动着,在游着。肉欲让人叼住一口猎物的肉,然后开始上升,再上升,从浓密处上升到以太里,从湿处上升到干燥地带。对你我可以说出这整个过程。可跟伯顿太太在一起,我只感到在向下扎,向下恐怖地扎下去,扎进海藻中,扎进满是苍白的鬼魂的海底。

恐怕我们是要失去那个猎场看守了。他那个离家的老婆造成的丑闻不仅没有消弭,反倒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他被指责做了一系列难以演说的错事。奇怪的是,那女人怎么有本事争取到大多数矿工老婆们的支持,真是条可怕的鱼,整个村子一片流言蜚语。

我听说巴莎·柯茨把村舍和林子里的小屋一通洗劫后又把麦勒斯堵在了他母亲家里。有一回她还在放学路上抓住了自己的女儿,女儿长得很像她妈呢。可那女儿不但没有亲她妈的手,而是咬了一口,于是她妈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打得她趔趄着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是她奶奶气急败坏地把她救上来的。

那女人还放了大量的毒气,详细地到处广播他们夫妻生活中的事,那些事通常本来应该严严实实捂着到死也不能说的。捂了十年后,她决定把这些事亮出来,真是稀奇百怪哟。我是从林利和医生那里听说这些事的,医生对这些挺有兴趣。当然,说起来真的也算不得什么。人类总是对超常的做爱姿势有着特别的爱好,如果一个男人跟老婆做爱时采用的是本维纽托·赛里尼【8】所说的“意大利姿势”,那不过是人家的嗜好而已。问题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猎场看守竟然会玩如此多的花样儿。毫无疑问,是巴莎·柯茨自己先怂恿他的。无论如何,那是他们个人自己不洁,不关其他人的事。

可大家都听到了,比如我就听到了。如果是在十几年前,一般的廉耻心就足以让他们不好意思这样。可现如今人们都寡廉鲜耻了,矿工的老婆们都闹将起来,出言毫不羞耻。看来过去五十年间特瓦萧的每个孩子都是圣胎,每个不信国教的女人都是一个光辉的圣女贞德。而我们那可敬的猎场看守居然会有点伟大的拉伯雷的做派,这似乎让人们觉得他比杀人犯克里本【9】还恐怖骇人。不过全面地看,特瓦萧的人们也是淫荡的一群。

麻烦的是,那穷凶极恶的巴莎·柯茨并不只是诉说她自己的事和自己的痛苦。她大声地叫嚷说她发现她丈夫在村舍里跟女人“通奸”,而且随口就说了几个女人的名字出来。这让几个体面女人的名字沾上了污点,而且这事有点越闹越大了,弄得人们不得不对她下了禁令。

我得同麦勒斯谈这件事,因为谁也无法阻拦那女人不让她到林子里来。他还像往常那样晃悠着,摆出一副‘谁不拿我当人,我也不拿谁当人’的架势。可凭我的眼睛,一眼就看地出他感到自己像条尾巴上拴了个罐头盒的狗一样不自在,尽管他装作尾巴上没那盒子。我还听说,他从村里经过,女人们就把孩子往回叫,好像他是萨德侯爵再世【10】。他的神态很是有点无礼,但我想那铁皮盒子是牢牢地拴在他尾巴上了,他像西班牙歌谣里的堂·罗德里格那样,心里不断地重复:“我罪孽深重的地方在受着啃噬!”【11】

我问他还能否完成林子里的活计,他说他不认为他忽略了自己的工作。我对他说那女人私闯进林子来是件麻烦事,他说他没有权力逮捕她。我暗示他那丑闻令人不快。他说:“嗨,人们都应该忙自己的房事,就没工夫传别人的闲话了。”

他的话里透着苦涩,但毫无疑问说明他真有问题。这种说话方式既不文雅也不令人尊敬。我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但我听到那铁皮盒子又开始响了起来。他说:“以您这样的状况,克里福德男爵,不该嘲笑我裆里的物件儿。”

这种话他对谁都这么说,没个分寸,对他没什么好处。牧师,林利和布罗斯都认为应该让这个人趁早离开这里。

我问他人们说他在村舍里与女人有染是否属实,他只说:“那跟您什么关系,克里福德男爵?”我告诉他在我的领地上我要求人们行为体面,他则回答说:“那你就得封上那些女人的嘴。”我追问他在村舍里的所作所为时,他说:“你当然可以编排我和我的狗弗罗西的丑闻。有些东西是你错过的。”这人如此少调失教,真是少见。

我问他找个别的工作是否容易,他说:“如果你是说要辞了我这份工,那倒是再容易不过了。”就这样,他对下周末离开毫无疑义,而且还愿意主动把这份工作的多种诀窍传授给一个叫乔·钱伯斯的年轻伙计。我告诉他他离开时我会给他多发一个月的工资。他说不要我用这种方式安抚我的良心。我问他此话怎讲,他说:“你不欠我别的什么了,克里福德男爵,因此也用不着额外给我钱。如果你发现我不检点了,请指出来。”

完了,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了。那女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只要她再出现在特瓦萧,就有可能遭到逮捕。我听说她非常怕被关监狱,因为她够关起来的标准了。麦勒斯将在周六离开,这地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还有,我亲爱的康妮,如果你喜欢在威尼斯或瑞士住到八月初的话,我会很高兴你能躲避所有这些丑陋的喧嚣,这个月底这些就该会差不多过去的。

你看,我们都是深海里的妖魔,一旦有龙虾从泥沙上经过,它就会把水搅浑,弄得大家都不好过。我们必须从哲学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克里福德的信表达了他的愤慨,口气里缺乏任何一点同情,这让康妮心里难受。不过紧接着他收到了麦勒斯的信,看了信才算明白了克里福德的意思。

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浮出了水面。你已经听说了吧,我的妻子巴莎回来了,遭到我的冷遇,就在村舍里住了下来。不客气地说,她从那小瓶香水里看出了问题。后来几天里她倒是没发现别的什么证据,只是冲着烧毁的照片大喊大叫。她在另一间卧室里发现了玻璃碴和衬板。麻烦的是,有人在衬板上画了一幅素描,画下面反复写了人名的缩写字头C.S.R。不过这让她看不出什么线索。但后来她闯进了林中小屋,发现你的那本名伶朱迪丝自传扉页上有你的签名Con-stance Stewart Reid.这下她算抓住了证据,一连几天到处叫喊我的情妇就是查泰莱夫人。这消息最终传到了教区牧师和克里福德男爵那里,他们开始对我那忠诚的老婆采取法律措施了,她总是惧怕警察,从此就跑了。

克里福德男爵派人来叫我,我就去了。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似乎生我的气了。后来才问我是否知道夫人的名字被人提起了。我说我从来不听那些丑闻的话,从克里福德男爵这里听到这话我感到吃惊呢。他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侮辱。我对他说我洗涤间里的月份牌上有玛丽女王【12】的肖像,毫无疑问女王陛下就成了我后宫的一部分了。可他并不欣赏我的讽刺,他干脆说我是个不名誉的人,马裤扣子都不系四处游荡。我也干脆告诉他,他就是解开扣子也没用。于是他就解雇了我,我下周六就离开,从此这里再也没我这个人了。

我要去伦敦。我当年的房东英格太太住在考伯格广场17号,她要么给我提供一个房间,要么帮我找住处。

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人做了错事是掩盖不住的,特别是结过婚,而且老婆是巴莎。

信里一个字也没提到康妮,或者直接对康妮诉说。这让康妮反感。他怎么也应该说几句安慰的话或宽心的话吧。但她明白,他是要给她自由,让她回拉格比府,回到克里福德身边去。这也让她反感。他用不着如此故作骑士状。她希望他这样对克里福德说:“没错,她是我的情人,我的情妇,我为此感到骄傲。”可他还没那份勇气呢。

在特瓦萧,她的名字就这样和他联系了起来!眼下是一片混乱,但很快这混乱场面就会过去的。

让她生气的是,这种复杂和混乱造成的愤怒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所以她就无所事事,三缄其口。她在威尼斯生活依旧,和邓肯·福布斯坐船出游,沐浴,任时光流逝。邓肯十年前就爱上她了,但未获芳心,现在又旧情重燃。可她对他说:我对男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们应该让我独享清静。

于是邓肯没有强求她,确实为自己能这样做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他内心里对她满怀着一腔特别的柔情,就是想陪伴她左右。

“你想过没有,”他有一天对她说,“人和人之间的接触是多么少。看看丹尼尔!他那么英俊,如同太阳的儿子。可你看他有多孤独。我肯定他有家小,离不开他们。”

“那就问问他呀。”康妮说。

邓肯真问了。丹尼尔说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七岁,一个九岁,说这话时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或许只有那些能够真正与人共处的人才会有这种遗世独立的神态,”康妮说,“其余的人都多少有些病态,他们得混迹人群里才行,像乔万尼这样的人。”随后她心里说,“还有你,邓肯,也是这样病态的人。”

注释

【1】 威尼斯西北10公里处的一座城市。

【2】 如前面注解中说的,30先令等于1镑半。——译注

【3】 威尼斯以南30公里处的一座港口,建在泻湖的一座岛上。

【4】 Carlo Goldoni (1707—1793),威尼斯著名剧作家。

【5】 见《马太福音》第四章,8—11节。《路迦福音》第四章,5—8节。

【6】 这两个词用的是拉丁文。

【7】 以太曾被认为是传导无线电波和电磁放射的媒质。这一概念在19世纪被普遍接受。但随着相对论和场的发现,以太就成了陈旧的概念被抛弃。劳伦斯对当时最新的科学理论没有及时的把握,也说明了新理论的普及需要较长的过渡阶段。

【8】 本维纽托·赛里尼(1500—1571),意大利著名金匠与雕塑家。此处指《本维纽托·赛里尼回忆录》一书(1566年版)。

【9】 1910年间一个毒死妻子的人。

【10】 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性幻想作家,“虐待狂”一词衍生于他的名字。

【11】 见《古代西班牙歌谣》,Don Rodrigo每经过一次性事,都要躺下让一条双头蛇咬噬,一头咬他的阳具,一头咬他的心脏。

【12】 当时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