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 2)

“没多大工夫。”他回答。

他们都等着希尔达从车里出来。可希尔达关上了车门,坐着纹丝不动。

“那是我姐姐希尔达。你过来跟她说句话吗?——希尔达!这位是麦勒斯先生。”

那猎场看守抬抬帽子,但没有移动脚步。

“跟我们一起步行上村舍里去吧,希尔达,”康妮恳求道,“离这儿不远。”

“那,车怎么办?”

“人们常把车停放在小路上。你锁上车,拿好车钥匙。”

希尔达不言语,还迟疑着。然后她朝后看看那小路,问:“我能在那片灌木丛那儿掉个头吗?”

“行啊!”那看守说。

她围着灌木丛缓缓倒车,倒到从大路上看不见的地方,出来,把车锁上,这时天彻底黑了,但天空是澄澈的。荒废的小路旁,篱笆墙很高,篱笆上的树枝风长着,看上去黑魆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清香。看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康妮,最后是希尔达,都一言不发。他用手电照着难走的路段,过去后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一只猫头鹰在橡树上轻声叫起来,弗罗西在周围打着转。谁也不说话,因为没话可说。

走了一程,康妮总算看到了房子里亮着的黄色灯光,心跳立即加快了。她是有点害怕呢。他们仍然排成一路纵队向前走着。

他开了门,把他们请进了那个温暖但空旷的小屋。壁炉里燃着红红的文火,餐桌上摆好了两个盘子和两个杯子,第一次铺上了洁白的桌布。希尔达晃晃头发,四下里打量着这空旷沉闷的房间,鼓起勇气去看那男人。

他中等个儿,身材瘦削,她觉得他模样挺好看。他沉默地与别人保持着距离,似乎十分不愿意说话。

“坐吧,希尔达。”康妮说。

“请!”他说。“我给你们沏茶呢还是弄点别的什么?要么,喝杯啤酒吧,不过就是有点凉。”

“啤酒吧!”康妮说。

“我也要啤酒,谢谢!”希尔达故作羞涩地说。他看看她,眨了眨眼。

他拿起一只蓝色的壶,脚步沉重地到厨房里去,拿了啤酒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康妮在门边上坐下来,希尔达则坐在了他的位子上,背靠着墙,面对着窗边的角落。

“那是他的位子。”康妮轻声地说。希尔达闻之立即站了起来,似乎那椅子烫着她了。

“甭动,坐着!爱坐哪个椅子就坐哪个,我们这儿可没有谁是大熊。”他十分平淡地说。

他给希尔达拿来一只玻璃杯,从蓝壶里第一个给她倒啤酒。

“香烟我这里没有,”他说,“你要是带着就抽自己的,我自个儿不抽烟。要吃点什么吗?”他转头问康妮。“我给你拿点什么吃的不?你平常总要吃点啥。”他说起土话来是那么平静自信,好像他是这个小客栈的店主似的。

“有什么吃的?”康妮红着脸问。

“煮火腿,奶酪,腌核桃,就这几样儿,不多。”

“行啊,”康妮说,“你呢,希尔达?”

希尔达抬头看看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说约克郡话?”

“那!那不是约克郡话,是达比话。”说着他看着她淡然一笑。

“原来是达比话呀!你为什么么要说达比话呢?你一开始说的是挺自然的英语。”

“真的不?我想换着口音说不成吗?算了,还是让我说达比话吧,那更适合我。你不腻烦吧?”

“听着有点做作,”希尔达说。

“没准儿是吧!可是在特瓦萧,你的腔调儿倒显得做作呢。”他又看看她,露出揣度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嘿,你何许人也?

然后他到食品间去取食物。

两姐妹默默地坐着。他取来另一只盘子,还有刀叉,说:“你们不觉得热吗?我可要把外套脱了,我平常就这样。”

他脱了外套,挂在衣钩上,然后只穿着衬衣坐下,那是一件奶黄色的法兰绒薄衬衣。

“随便些!”他说,“随便!别等别人请!”

他切了面包,然后纹丝不动地坐着。希尔达像康妮当初那样,感到了他沉静和冷漠中的力量。她看到他那只小而敏感的手随意地搭在桌子上,看得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劳动者,才不是呢,他是在表演!表演!

“不过呀!”她取了一小片奶酪说,“如果你对我们说规范的英语而不是土话,那样更自然些。”

他看看她,感到了她身上有一股魔鬼般的意志。

“是吗?”他改说正规的英语了。“会吗?我们之间说的哪些话算得上自然?恐怕只有你说你希望我下地狱,让你妹妹永远不再见我,然后我再说些不怎么愉快的话反击你。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话算得上自然?”

“哦,对了!”希尔达说:“良好的举止本身就很自然。”

“那是所谓的第二天性!”他说着笑了起来。“可别!”他说,“我厌倦了礼节。还是让我顺其自然吧!”

希尔达明显地困惑了,她感到反感到了要发怒的程度。说到底,他应该表示自己感到荣幸才是。他不仅不有所表示,还装腔作势,自视甚高,倒好像是他给别人面子似的。简直是无礼!可怜的康妮,糊里糊涂地让这个人控制住了!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希尔达注意地观察他在餐桌上举止如何,不禁感到,这个人本能地举止细腻,比她自己教养要好。她有点苏格兰人的笨拙。还有,他具备了英格兰人所具有的恬静、内敛和自信这些全部的品性,无可挑剔。想把他比下去可难。

但他别想占她的上风。

“你确实认为,”希尔达颇有点人情味地说,“值得冒这险吗?”

“什么值得冒什么险?”

“和我妹妹的这种越轨行为?”

他生气地冷笑道:“你去问她吧!”说着他看看康妮,道:“那是你自己乐意,对不,小妹?不是我强迫你的吧?”

康妮看看希尔达说:“我希望你不要挑毛病,希尔达。”

“本来我是不想这样的。可人总是要考虑问题的。人的生活中总该有一种连续性,不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吧。”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哦,连续性!”麦勒斯说。“那是什么意思?您的生活中有什么连续性呢?我听说你在离婚。那还有什么连续性可言?要说有连续性,是你的固执有连续性。我能懂的就这些。可那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会在变老之前就厌倦了你的连续性。一个固执的女人,加上她的任性,嘿,那足以让你具备连续性,没错。谢天谢地,我和你的事没关系。”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希尔达说。

“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把别人拴在你的连续性上?让别人管自己连续不连续的事去吧。”

“我的男子汉,你以为我关心你吗?”希尔达轻声道。

“还别说,”他说,“你关心。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怎么着也算是我的妻姐。”

“离那还早着呢,我实话跟你说。”

“用不了那么久,我也跟你说实话。我有我自己的连续性,跟你有一比!跟你没什么两样。如果你的妹妹找我是为了得到一点性爱和温柔,那说明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已经上了我的床。而你没有,感谢上苍,因为你有你的连续性。”一阵死一样的沉寂后,他又说:“唉,我还没有傻到把裤子穿反了的地步。如果天上掉馅饼,我会感谢我的命。一个男人能从那个姑娘那里得到很多快乐,这是从你这类人那里得不到的。这是件遗憾事儿,因为你本来可以是一只好苹果,而不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酸苹果。你这样的女人需要适当地嫁接一下。”

说话间他冲她露出一脸怪笑,显得很肉感,同时又是在表示对她的欣赏。

“像你这样的男人,”她说,“就该隔离起来,算是对他们的粗俗和私欲的惩罚。”

“嘿,夫人!万幸的是世界上还剩下了几个我这样的男人。而您才是理应受到惩罚呢,落到孤家寡人的田地。”

希尔达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麦勒斯也站起来从衣钩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我可以孤家寡人地找到自己的路。”她说。

“我怀疑你不能。”他顺口说。

他们又默默地走在小路上,这次没了队形。猫头鹰依旧在叫着,他真想给它一枪。

车子仍停在那里,毫发未损,只是沾上了露水。希尔达进去,开始发动车子。另外两人在等着。

“我总的意思是,”她在车里说,“我怀疑你们将来会觉得这样做值得?你们谁也不会觉得值。”

“一个人的佳肴或许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他在黑暗中说。“可对我来说这既是佳肴又是美酒。”

灯亮起来了。

“明天早上别让我等,康妮。”

“不会的。晚安,希尔达!”

车子缓缓地开上了大路,然后迅速开走了,四下里又恢复了宁静。

康妮小心翼翼地挽起麦勒斯的手臂,两人走上了小路。他不语。还是她拉住他,喃喃道:“吻我!”

“别,等等!让我消消气儿。”他说。

这话把她逗乐了。她仍然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默默地快步走在小路上。她跟他在一起是那么高兴。一想到希尔达差点把他们拆散了,不由得打个寒战。而他则不可思议地沉静。

进了村舍后,康妮几乎快活地跳了起来,她总算是摆脱了姐姐。

“不过你对希尔达也太不客气了。”她对他说。

“她这人欠抽嘴巴子。”

“可她怎么了,挺好的呀。”

他没有回答,在屋里忙着做家务,一举一动都是很沉稳。他表面上很恼火,但不是冲她,康妮这样觉得。他愤怒,但愤怒的原因是他爱她。这种生气的样子让他显得愈发英俊,某种内在的光泽令她的肢体酥软。但他仍然没注意她。

直到他坐下开始解鞋带,他抬头看她时,眉宇间依旧锁着愤怒。

“你上楼吗?”他问。“这儿有蜡烛!”他说着点点头示意她去拿桌子上燃着的蜡烛。她顺从地拿了蜡烛上楼,他则盯着她上楼梯,烛光映出了她臀部完美的曲线。

这是一个激情四射的夜晚,她有点吃惊,几乎有点不情愿。可她再次被肉欲的强烈快感穿透了,这与温柔的快感不同,尖锐,恐惧,但在那一刻让她求之不得。尽管有点惊骇,她还是由他去,那鲁莽无耻的肉欲彻底震撼了她,将她剥得一丝不挂,使她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女人。那说不上是爱了,也不是情欲。那是肉欲,如同火焰一样烧灼着她,直到将灵魂烧成灰烬。

烧去羞耻感,那根深蒂固的最古老的羞耻感,在那最为隐秘的地方。任他行其道,顺从他的意志,她要付出很多。她得被动屈就,如同一个奴隶,一个肉体的奴隶才行。可是激情之火在舐着她的身体,吞噬着她,当那肉欲的火焰穿过她的五脏六腑和心胸时,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美妙之死。

她曾经对阿贝拉德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他和海洛伊丝相爱的岁月里,他们两个经历了激情的所有燃点,体验了激情的所有微妙之处【3】。同样的东西,几千甚至几万年前就有了!在古希腊的花瓶上,到处都绘着这些东西!激情的微妙之处,肉感的圣筵!要紧的是,永远要紧的是,把虚假的羞耻感烧个干净,把肉体里最沉重的杂质熔化、净化,用纯粹的肉欲之火。

在这个短暂的夏夜里,她懂得了许多。原以为女人会因着羞耻而死,可对她来说则是羞耻死了。羞耻就是恐惧,体内深处器官的羞耻,古而又古的肉体上的恐惧蜷缩在我们身体的根底,只能被肉欲之火烧净。最终,它在男人阳物的猎捕下惊醒、被击溃。女人也随之来到自己的森林中央,她感到现在她是来到了自身天性的根底上,根本没了羞耻感。她就是她肉感的自我,赤裸着,毫无羞耻感。她感到自己胜利了,几乎算获得了一种荣耀。原来如此!这才是生命!人就该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可掩盖、可羞耻的。她与一个男人,另一个生命,分享了她最终的赤裸。

而这个男人又是多么莽撞的魔鬼!真像个魔鬼!要忍受他,你非得坚强不可。可要到达那肉体丛林的中心并非易事,因为那是器官之羞耻感最后也是最深的隐身之处。阳物本身可以独自进行这样的探索。它是那样不由分说地挤压而入!她在恐惧中恨透了它!可这之后她真正地想要它了!现在她明白了,在她的灵魂深处,根本上她需要这东西的猎捕,她暗自渴望它,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得到它。现在它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在分享她最终的赤裸,她变得毫无羞耻感了。

诗人们之类的人简直就是骗子!他们让你觉得你需要情感。可人真正需要的是这种钻心、耗神、甚至是可怖的肉欲。找到一个敢为的男人,无耻、无罪恶感和丝毫畏惧地为之!如果事后感到羞愧,也让你感到羞愧,那才是可怕的事!可惜啊,优秀而充满肉感的男人是那么为数寥寥!可叹啊,大多数男人是那么鸡零狗碎,心怀羞耻,像克里福德那样!甚至像麦克利斯那样!他们两个人在肉欲上都有点像狗,而且自惭形秽。他们讲究精神上的快乐至高无上!可那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而对男人来说实际上又意味着什么!他甚至在精神上也变得杂乱无章,鸡零狗碎。甚至精神要得到净化和推动,也需要纯粹的肉欲才行。纯粹如火的肉欲,而不是乱作一团。

哦,上帝,一个男子汉是个多么稀有的物件!男人们大多像狗一样窜来窜去,追腥逐臭,苟且交合。寻找一个男子汉,无畏也无羞的男子汉!现在她看着他,就像一个野性的动物那样睡着,睡得深沉。她蜷缩着躺下,但不离开他。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她,竟然把她看醒了。康妮在麦勒斯的眼神里看得出自己裸着身子,那是他对她最直接的反应。那目光流动着,男性眼里的她似乎从他的眼里流向她,令她浑身情欲四射。哦,四肢和身体半眠着,充满着激情,沉甸甸的,多么撩人心旌,多么美呀!

“是该起来了么?”她问。

“六点半了。”

她得在八点钟的时候到小路口上去。人总是,总是这么被动!

“可咱们用不着这就起来。”她说。

“我可以去做早餐,端上来吃,好吗?”

“好啊!”

弗罗西在下面低声咕噜着。他起来,脱掉睡衣,用毛巾擦了擦身子。人勇敢无畏、生机勃勃的时候,那是多么美!她默默地看着他,心里这么想。

“拉上窗帘,好吗?”

清晨的阳光已经照耀在嫩绿的树叶上了,不远处的林子一派郁郁葱葱。她坐在床上,透过顶窗做梦般地朝外望着,赤裸的双臂将赤裸的双乳拢到一起。这时他正在穿衣服。她则在半梦半醒中憧憬着生活,与他在一起的生活,那才是生活呢。

他要离开,逃避她弯着腰的裸体,那是个危险的裸体。

“我把睡衣都弄没了吗?”她说。

他的手在床上摸索一通,拉出了一件薄薄的绸衣来。

“我觉得我脚腕上有绸子的东西来着。”他说。

那睡衣几乎被扯成了两半。

“没关系的,”她说。“是放这儿穿的,真的。我把它留在这里。”

“唉,留在这儿。那我就晚上睡觉时把它夹在腿中间做伴儿。没牌子,没商标吗?”

“没有!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旧衣服。”

说着她穿上那件破睡衣,依旧梦幻般地看着窗外。窗子开着,清晨的空气飘了进来,鸟儿的鸣啭也传了进来。鸟儿在窗前不停地飞来飞去。然后她看到弗罗西溜达出去了。是早晨了。她听到他在楼下生火,泵水,还出了后门。随后渐渐飘来煎咸肉的香味。最后他上楼来了,端着一个黑色的大托盘,那托盘大得足有门口那么宽。他把托盘放在床上,为她倒上茶。康妮身穿破睡衣,蹲在床上,埋头吃起来。他则坐在椅子上,把盘子放膝盖上吃。

“真好吃啊!”她说。“一块儿吃早餐多好呀。”

他默默地吃着,心里想的是飞速而逝的时光。这让她想起什么来,便对他说:“我多么希望跟你呆在这里,把拉格比甩在百万英里以外去吧!其实我这次走,是要离开拉格比。你明白,对吗?”

“唉!”

“你许下了愿说咱们将来一起住,一起过日子,你和我!你对我许了愿,是不是?”

“唉!只要我们能。”

“是的!咱们会那样的,会的,不是吗?”她说着向他倾过身子抓他的手腕,结果茶都溢了出来。

“唉!”他答应着,顺手擦溢出来的茶。

“咱们现在不住到一起就受不了,对吧?”她恳求道。

他抬头看看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是的!”他说。“可是你得在二十五分钟内离开了。”

“是吗?”她叫了起来。突然他伸出手指头警示她,然后站了起来。

弗罗西先是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狂吠三声发出警告。沉寂。他把自己的盘子放在托盘里,转身下了楼。康斯坦丝听到他走上了花园小径,门外有人按自行车铃。

“早上好,麦勒斯先生!挂号信!”

“哦,好!有铅笔吗?”

“给!”

停顿片刻,那陌生人说:“加拿大!”

“唉!是我一个哥们儿写来的,他在不列颠哥伦比亚。不懂他干吗要挂号。”

“没准儿是给你寄钱什么的。”

“倒像是向我要什么东西的。”

停顿片刻后那人说:“好啊!又是个好天儿啊!”

“唉!”

“再见!”

“再见!”

过了一会儿他上楼来了,看上去带点怒容。

“是邮递员。”他说。

“真早啊!”她说。

“是乡下这一班,他每次来大多都是在七点钟来。”

“你的朋友给你寄钱来了?”

“没有!只是些照片和资料,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的一个地方。”

“你要去那儿吗?”

“我想咱们或许可以去那儿。”

“好啊!我相信那儿肯定很美!”

这时那邮差又来了,令他扫兴。

“这些该死的自行车,一不留神他们就来到你跟前了。但愿他没看见什么。”

“他能看见什么!”

“你得起来,收拾停当了。我出去看看。”

她看着他走上小路去侦察,带着狗,背着枪。她下楼来,梳洗一番,等他回来时她都准备停当了,几样随身带的东西都收拾进了那个小绸缎包里。

他锁上门,两个人就出发了,不过是穿过林子,而不是走小路。他还是挺加小心的。

“你觉得人一辈子里能有几次昨天夜里那样的活法吗?”

“是啊!可还有其他的日子要想想怎么过。”他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们在草木丛生的小径上步履沉重地走着,他在前,一言不发。

“咱们一定要住在一起,共同生活,好吗?”她恳求着。

“唉!”他回答着,自顾朝前大步走着。“什么时候呢?现在你要去威尼斯什么的地方了。”

她木然地跟随着他,心沉着。现在她是难舍难离!

他停住了脚步。“我就到这儿吧。”他指指右首。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

“你得为我留着你的温柔,好吗?”她喃喃道。“我爱昨天那一夜。可你得为我留着你的温柔,啊?”

他亲了她,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叹口气,又吻了她。

“我得去看看车在不在那儿。”

他趟着低矮的荆棘和羊齿草走过去,在草地上踩出一道印子来。他去了一二分钟的光景,就迈着大步回来了。

“车还没来呢,”他说,“可是路上停着面包房的马车。”

他似乎为此感到焦虑烦恼。

“嘀!”他们听到汽车驶近时轻微的鸣笛声,正缓缓地开上桥。

“她来了,去吧!”他说。“我就不过去了。去呀!别让她耽搁在那儿。”

康妮怀着一腔悲伤,跑上了麦勒斯刚刚在草地上踏出的路,一直跑到一道高大的冬青树篱跟前,他则跟在她身后。

“那儿!从那儿穿过去!”他指指树篱当中的一道缝隙说。“我就不出去了。”

她失望地看看他。他吻吻她,催她快过去。她痛苦地爬过冬青树篱和木栅栏,跳进一条浅沟里,然后上了小路,希尔达这时正一脸烦恼地从车里走出来。

“你怎么在那儿?他呢?”

“他没来。”

康妮拿着小包进到车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希尔达抓起摩托车帽和风镜递给她,说:“戴上!”

康妮伪装好,然后又穿上一件骑摩托车时穿的长外套,这才坐了下来,看上去就是一个没了人样的动物,谁也认不出她了。希尔达很是公事公办地发动了车子。汽车开出了小路,上了大路。康妮朝后看看,但没发现他的身影。走吧,走吧!她流着苦涩的泪水坐在车中。分别是这么匆忙,这样意想不到,就像生离死别一样的。

“谢天谢地,你要离开他一段时间了!”希尔达说着拐上了另一条路,躲开了克罗斯黑尔村。

注释

【1】 《宗教的形成》(剑桥1926年版,作者是Alfred North Whitehead),这里引用的是本书的最后一页。

【2】 伦敦西区的一条街道。

【3】 这是一对著名的情人。阿贝拉德(1079—1142)是一位牧师和神学家,海洛伊丝(1098—1164)与他发生爱情后做了修女。阿贝拉德曾写道:“在我们做爱时,不放过任何爱点。”(见《阿贝拉德与海洛伊丝书信》,19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