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曾见到几位朋友在讲学,其间也很难做到朴实、踏实。因而思考以前讲论的学问,都是嘴巴上说说,未曾切身去体会,所以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没什么用。如今我想要和朋友们说,在日常用功的时候,要经常检点习气的偏颇之处、私意的萌动之处,与平日里所讲是不是符合。只要在此痛下功夫,便对自己十分有益。陆氏兄弟近日的讨论,倒是肯向讲学上去体会。他们的门人来拜访我,看上去气象也都不错,但其中还是有以前的毛病。这里的学者却与他们正相反,起初以为只要这样讲学,便能慢慢涵养、提升德性,却不知道已沦入末流、造成弊端,只成天空谈,至于人伦日用等最为关键的地方,却不花丝毫力气。这不能不惩治警醒!
<h4>答梁文叔[517]</h4>
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518]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功夫。不然,即是画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故此奉报。
【译文】
近来看到孟子见人就说性善、说话必举尧舜,这是最重要的道理。如果对此能够看得明白、理解到位,当下便是圣贤,便没有一丝一毫人欲之私导致的病痛。如果不理解孟子,又只追求次要的道理,只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来教人,这样就要发愤向前,平日里不存留一丝一毫人欲在其中,此外别无他法。如果在此处能够奋进兴起,才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如若不然,就像是在油脂上画画、在冰上雕刻,没有切实所得。最近明白这些,自觉颇为得力,与以前不同,所以就告知你。
<h4>答潘叔恭</h4>
学问根本在日用间,持敬集义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读书求义,乃其间之一事耳。旧来虽知此意,然于缓急之间,终是不觉有倒置处,误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译文】
学问的根本就在日常生活中,持敬与集义的功夫,真是要念念不忘、时刻省察。读书求义,只是其中的一件事。以前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碍于轻重缓急,仍是在不知不觉间将功夫颠倒了,误导了不少人。如今才自觉后悔!
<h4>答林充之</h4>
充之近读何书?恐更当于日用之间为仁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于此者为佳。不然,诵说虽精,而不践其实,君子盖深耻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讲闻也。
【译文】
充之你近来读什么书?恐怕还是更应当在平日生活中体悟仁的本质,深加反省,去除那些有害的东西为好。如若不然,即便能够将文字讲诵得十分精到,却不去实践,君子大概也会深以为耻。这本就是你平时所听所讲的学问。
<h4>答何叔景</h4>
李先生[519]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520]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
【译文】
延平先生教人,大都令人在静中体认本心,情感未萌发时的境界是清静分明的,这时处事接物自然会符合中道。这是杨龟山门人相传的诀窍。然而当时在先生门下受教时,贪于听习论辩的技巧,私下又喜欢章句训诂的学问,没能专心学习先生静中体认的功夫。至今若有若无,没有切实的见地,辜负了先生的教育。每每念及于此,无不惭愧得汗流浃背。
<h4>又</h4>
熹近来尤觉昏愦,无进步处。盖缘日前偷堕苟简,无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论说,皆出入口耳之余,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觉悟,欲勇革旧习,而血气已衰,心志亦不复强,不知终能有所济否。
【译文】
我近来尤其觉得昏聩,没有任何进步。大概是由于之前偷懒苟且,没有深切探求、勉力而行的志向,凡是所讲论的,都是嘴上说说、耳朵听听,所以完全没有用。如今方才觉悟,想要革去旧习,然而精力已经衰退,心志也不如以往强健,不知最终能否成功了。
<h4>又</h4>
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现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则是做工夫底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良心发现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中间一书论“必有事焉”之说,却尽有病,殊不蒙辨诘,何邪?所喻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自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邪?钦夫之学所以超脱自在,见得分明,不为言句所桎梏,只为合下入处亲切。今日说话虽未能绝无渗漏,终是本领,是当非吾辈所及。但详观所论,自可见矣。
【译文】
以前胡乱说“持敬”的学问,现在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其实只要良心有微妙的发现,猛然提醒,使得心中不蒙昧,就是做功夫的本领。本领既然确立,自然能够通过做学问而通达天道。如果不去察觉良知的发用之处,就会迷迷糊糊,没有下功夫的地方。中间有一封书信谈到“必有事焉”,然而其中都是毛病,却没有受到质疑,为什么呢?因为所说的都是过去的言行,那些功夫固然也是君子的当务之急。我以前的见解也确实是如此。近来因为反求诸己,未能找到安稳之处,才开始明白这样的学问未免支离破碎。如果通过大家的讲解学习二程,再通过二程的讲解学习圣人,毕竟是隔了几重,何不默会于心、确立本心,言语上的得失,自然逃不出自己心的鉴别?张栻先生的学问之所以超脱自在,见得明白,不被语句所桎梏,只是因为功夫下得贴切。如今他说话虽然不能毫无纰漏,但这终究是一门本领,固然不是我等所能达到的。只要详细观察他的言论,自然能够看到的。
<h4>答林择之</h4>
所论颜、孟不同处,极善极善!正要见此曲折,始无窒碍耳。比来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处见得向来未见底意思,乃知存久自明、何待穷索之语,是真实不诳语。今未能久,已有此验,况真能久邪?但当益加勉励,不敢少弛其劳耳!
【译文】
你所说的颜回、孟子的不同之处,说得极好!正是要看到这些曲折细微之处,才能没有障碍!近来想想也确实须这样用功。我最近只在这里就看到以前未能看到的意思,才知道存养久了自能明白、无须穷索的语言,这就是真真切切的语言。如今还没有存养长久,就有这样的效果,何况真的能长久呢?只会愈加勉力,不敢有丝毫松弛懈怠!
<h4>答杨子直[521]</h4>
学者堕在语言,心实无得,固为大病;然于语言中,罕见有究竟得彻头彻尾者。盖资质已是不及古人,而功夫又草草,所以终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实。近因病后,不敢极力读书,闲中却觉有进步处。大抵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
【译文】
为学之人沉溺在语言上,心中却没有实在的收获,固然是做学问的大毛病;然而在语言之中,却很少有能够彻头彻尾说明白的。大概是资质已经不如古人,功夫又十分草率,所以终生耗费在这里,若有若无,没有切实的学问可以作为基础。如今我生病后,不敢极力读书,在闲暇之中却觉得有所进步。大概孟子所说的“寻回放纵的心”,是其中的诀窍吧!
<h4>与田侍郎子真</h4>
吾辈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里存心穷理,外人无交涉。然亦不免违条碍贯,看来无着力处。只有更攒近里面,安身立命尔。不审比日何所用心?因书及之,深所欲闻也。
【译文】
如今我们每件事都做不好,只有向内心存养、追求天理,与外人没有任何关系。然而也免不了违背条理、阻碍一贯之道,看上去没有着力之处。只有更深入内心求索,才能安身立命。不知以前是如何用心的?因为谈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h4>答陈才卿[522]</h4>
详来示,知日用工夫精进如此,尤以为喜。若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则参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无两样工夫也。
【译文】
你详细告诉我近况,得知你日常用功精进到了这般地步,为你感到高兴。如果能够知道此心与此理都在自己的心中,言行都有所凭依,自然有不容舍去的东西,有不待探求就得到、不待操持就存有的东西。格物致知,也都是凭借自己已经知道的推而广之,达到自己本来所不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个根本,原本就不是两件功夫。
<h4>与刘子澄[523]</h4>
居官无修业之益——若以俗学言之,诚是如此;若论圣门所谓德业者,却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进德修业地头,不必编缀异闻,乃为修业也。近觉向来为学,实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误,而误人亦不少。方别寻得一头绪,似差简约端的,始知文字言语之外,真别有用心处,恨未得面论也。浙中后来事体,大段支离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极令人难说,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未可专执旧说以为取舍也。
【译文】
为官对于修养的事业没有好处——如果以一般的学问而言,确实是如此;如果谈论圣人所说的德业,其原本就不是日常事物之外只在文字上下功夫,为官才是进德修业之处,不必编收其他不同学说,这就是修习德业。近日觉得以前做学问,实在是有向外探求、浮于泛泛的毛病,不仅耽误了自己,也误导了不少学者。我才从别的地方寻找为学的头绪,简约了许多,才知道在文字语言之外,真的另有可用心的地方,可惜不能和你当面讨论。到浙江后的事情,大都支离乖僻,恐怕不只是似正似邪而已,让人难以说明,只感到惶恐,痛切警醒!恐怕不能只执着于旧日的学说来做取舍。
<h4>与林择之</h4>
熹近觉向来乖缪处不可缕数,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间,悔吝潜积,又已甚多。朝夕惴惧,不知所以为计。若择之能一来辅此不逮,幸甚!然讲学之功,比旧却觉稍有寸进。以此知初学得些静中功夫,亦为助不小。
【译文】
我近来觉得以前谬误之处不可胜数,才惶恐地考虑要改进自己的想法,然而平日里,过错不知不觉地积累,已经十分多了。从早到晚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择之你能够来帮助我的话就好了!然而讲学的功夫,比之于以前却觉得稍有进步。由此可知,初学时能够做些静中的功夫,也有不小的帮助。
<h4>答吕子约</h4>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见一大头脑分明,便于操舍之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漫说“求其放心”,实却茫茫无把捉处也。
子约复书云:“某盖尝深体之,此个大头脑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曰‘寂然不动’。人汩汩地过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实现此体段,如何会有用力处?程子谓:‘这个义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鲜。’此个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见,不大段信得此话。及其言于勿忘勿助长间认取者,认乎此也。认得此,则一动一静皆不昧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则发现多;忿懥忧患好乐恐惧,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则日滋长。记得南轩先生谓‘验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见得主脑,于操舍间有用力处之实话。盖苟知主脑不放下,虽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语默应酬间历历能自省验;虽其实有一物在我手里,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虽谓之实有一物在我手里,亦可也。若是漫说,既无归宿,亦无依据,纵使强把捉得住,亦止是袭取,夫岂是我元有底邪?愚见哪些,敢望指教。”
朱子答书云:“此段大概,甚正当亲切。”
【译文】
你告诉我你最近怎样用功的,十分好!然而也要明白看见为学的宗旨,这样在收放之间就有用力之处。就好像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收放自如。不能随口空说“求其放心”这种话,而实际上却又是茫茫然没有把握到。
吕子约回信道:“对此我也有切身体会,这个为学的宗旨本来就不是外面的东西,是我原本初生就有了的。所谓‘人生而静’‘喜怒哀乐之未发’‘寂然不动’等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浑浑噩噩地度日,不曾存养,不曾切实明白,怎会知道怎样用功?程子说:‘这个义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百姓身处其中却浑然不知,这就是君子之道难以得见的缘故。’这个道理并不缺少,也没有多余,只是人们看不见它,并不真正相信这个道理。说到要在勿忘记、勿助长中体认,便是体认这个道理。认得这个道理,那么无论是动是静就都不会蒙昧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四端之心的显现,操持存守久了就会显现得多;发怒、忧患、好乐、恐惧的感情,就是心不得其正,放纵太过,便会日益滋长。记得南轩先生曾说‘能够体验收摄与放松,就能明白心体的出与入了’,这就是看到了为学的宗旨,在收放间能下功夫的实在话。只要把握住为学的宗旨不放,即便不能时常操持存守,但在说话与静默、应答与会宾之间也能够时常自我反省检验;即便真的有一件东西在我手里,然而可以去追求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不能放任丢失,不能去追求的不是我的东西,不能保留收藏;这样即便说是确实有一件东西在我手里,也是可以的。如果只是随便说说,既没有归宿,也没有依据,纵使强行把握得住,也只是“义袭而取”,难道是我原本就有的吗?这是我不成熟的见解,还望您指教。”
朱子回信说:“这段话大概十分恰当确切。”
<h4>答吴德夫[524]</h4>
承喻“仁”字之说,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默间,勿令间断,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
【译文】
承蒙您给我解说“仁”字,由此可见您用功扎实。我并不想就此坐着空谈,而是想以孔子、程子所开示的求仁的方法,选择其中一两个适合自己的,笃志力行,在动与静、说话与静默之间,不令其间断,那么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体悟。去人欲,存天理,姑且依据所见所闻去去、去存。功夫做到精深之处,那些像是天理实则是人欲的部分就慢慢可见了。如今学问大体还没有确立、匡正,便要去观察细微之处,恐怕有大口吃饭喝汤,却不用牙齿咀嚼的毛病。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呢?
<h4>答或人</h4>
“中和”二字,皆道之体用。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如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亦尝言之。但当时既不领略,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
【译文】
“中和”二字,都是道的本体与作用。曾听闻李先生讲解这两个字讲得最为详备,后来自己的见解有所不同,就不再思考了。如今才知道李先生为人真切,可惜自己已经不能完全记得李先生所说的细节了。比如他说“人固然能够有喜怒哀乐等感情不抒发的时候,然而称其为未发,便不能说是没有主宰的意思在里头”;又比如他先谈“慎独”,然后才说到“中和”,这也是先生曾说过的。只是当时不得要领,后来又不深思,蹉跎而过,辜负先生的教诲!
<h4>答刘子澄</h4>
日前为学,缓于反己,追思凡百,多可悔者。所论注文字,亦坐此病,多无着实处。回首茫然,计非岁月功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时犹得敬夫、伯恭时惠规益,得以自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绝不闻此等语。今乃深有望于吾子澄,自此惠书,痛加镌诲,乃君子爱人之意也。
【译文】
以前做学问,不抓紧反求诸己地思考,回忆往昔,多有后悔。所论所注的文字,也都有这个毛病,大多没有切实之处。回首往昔,四顾茫然,想来这绝非花时间下功夫就能救治的毛病,因此越来越不快活。前些时日还得到敬夫、伯恭两人的规劝帮助,得以自己警醒;现在两人西去,便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如今我寄希望于你,从此以后能够多写信给我,对我严加教诲,这是君子爱人的意思。
朱子之后,如真西山、许鲁齐、吴草庐[525]亦皆有见于此,而草庐见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备录,取草庐一说附于后。
临川吴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传不嗣,士学靡宗,汉唐千余年间,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密,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学徒往往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此则嘉定[526]以后朱门末学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
“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学何学哉?假而行如司马文正公,才如诸葛忠武侯,亦不免为习不著、行不察,亦不过为资器之超于人,而谓有得于圣学则未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527]、双峰之饶[528],则与彼记诵词章之俗学,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学大明于宋代,而踵其后者如此,可叹已!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则于尊之之道殆庶几乎?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于《中庸》首章、《订顽》[529]终篇而自悟可也。”
【译文】
朱子之后,如真德秀、许衡、吴澄等人也都明白了这一道理。而吴澄的见解尤为真切,悔恨之意尤为痛切。如今不能全都收录,只取他的一篇附于后。
临川吴澄说:“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这个德性的存在。然而圣人之道无法传承,士大夫的学问没有榜样,汉唐以来千余年间,只有董仲舒、韩愈二人的寥寥数语接近圣人之道,然而圣道的本源竟昏暗不明。等到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兴起,才能上通于孟子而与圣学为一。二程之学四代后到朱子,文义的考证愈发精密,又是孟子以来所没有的。然而朱子的学问往往滞留于文义,汩没了本心。虽然认为世俗儒者记诵辞章的学问为粗俗的学问,但朱子一门为学却也脱离不了言语文字这些末流之学,这是嘉定年之后朱子一门末流之学的弊端,然而却没有能够救治这一弊端的。
“圣人之学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能够将天下万物与我合二为一。上天所赋予我的,是德性,是仁义礼智的根本,是人的形体与血气的主宰。舍弃德性而向别处探求,所学所求的是什么呢?假如有司马光的能力、诸葛亮的才华,也免不了行不著、习不察,也只不过是资质超于常人,却不能说这是有得于圣学。何况止步于训诂上的精确、讲说上的细致,例如陈北溪、饶双峰之徒,他们的学问与记诵辞章的俗学,又能有什么差别呢?圣学彰明于宋代,而后来者竟发展到如此地步,真是可叹啊!我也曾钻研文义,条分缕析,时常认为陈北溪、饶双峰的学问不够精密,堕入此等窠臼,度过四十多年,这才发觉其中的错误。自此以后,一天之内从子时到亥时,一月之内从月初到月末,一年之内从春季到冬季,时常能体会到自己光明的德性,就像天的运转、日月的往来,不让它有一分一秒的间断,这样对于尊崇圣人之道或许有所帮助吧?自己如果还做不到,就向人请教、自己学习,务必要达到。用功的方法,不能用言语说明,应当通过去体会《中庸》首章、《订顽》终篇的意思而自己有所领悟。”
《朱子晚年定论》,我阳明先生在留都时所采集者也。揭阳薛君尚谦旧录一本,同志见之,至有不及抄写,袖之而去者。众皆惮于翻录,乃谋而寿诸梓,谓:“子以齿,当志一言。”
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来学,凡一言一字,皆所当守,而独表章是、尊崇乎此者,盖以为朱子之定见也。今学者不求诸此,而犹踵其所悔,是蹈舛也,岂善学朱子者哉?麟无似,从事于朱子之训余三十年,非不专且笃,而竟亦未有居安资深之地,则犹以为知之未详,而览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论若干卷来见先生。闻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见;如五谷之艺地,种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简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则又不免迟疑于其间。及读是编,始释然,尽投其所业,假馆而受学,盖三月而若将有闻焉。然后知向之所学,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论,是故三十年而无获;今赖天之灵,始克从事于其所谓定见者,故能三月而若将有闻也。非吾先生,几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无若麟之晚而后悔也。若夫直求本原于言语之外,真有以验其必然而无疑者,则存乎其之自力,是编特为之指迷耳。
正德戊寅六月望
门人雩都袁庆麟谨识
【译文】
《朱子晚年定论》,是阳明先生在南京时所辑录的。揭阳薛尚谦曾抄录一本,同道们见了,有的人还来不及抄,就携带走了。众人都唯恐被盗版,就考虑将其付诸刊刻,说:“你最年长,应该写一篇跋。”
朱子一生勤苦,有惠于后学,一言一字,都应当持守,而唯独表彰、尊崇这些文字,是因为这些是朱子的确定之见。如今的学者不探求朱子的定见,却追随朱子所悔悟的学说,这是遵从错误,难道能说是擅长朱子之学吗?我愚笨,从事于朱子之学三十多年,不仅不专精笃志,而且也没有达到安于所学、造诣精深的境界,还以为是由于自己知道得还不够详细,看得还不够广博。戊寅年(1518年)夏天,我拿着所著的若干卷文字来拜见先生。听闻先生的学说,好比正午的太阳,一看就明白;好比种五谷的沃土,一种就生长。无须向外探求,真切简单,恍然大悟。回去后对照以前的学问却有不大相符,又难免困惑怀疑。等读到先生辑录的这些文字,才真正释然,全身心地投入先生的学问,借了房子来听先生讲学,三个月后便好像有所明白。这才知道以前所学的,是朱子中年还未确定的学说,所以我学了三十年也没有收获;如今上天保佑,才能够让我学到朱子的确定之论,所以三个月就有所明白。如果不是先生,我的一生就算完了!因此我斗胆告诫诸位同道,不要像我这样那么晚才悔悟。如果想要在语言之外直接探求本原,真打算验证学问的必然无疑,这就必须靠自身努力,先生编辑这些文字就是为学者指点迷津的。
正德戊寅六月十五
弟子雩都袁庆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