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搬运火药,约翰。”一个水手应道。
“噢,老天!干吗要搬呢?”高个子约翰嚷起来,“要是这么干下去,会错过早潮的!”
“这是我的命令。”斯摩列特先生简短地回答,语气坚决而平静,接着,他又说,“我的朋友,你可以去下面厨房里,水手们一会儿要吃晚饭了。”
“唉,唉,好的,先生。”那厨子应着,举手碰了碰额前的短发,立刻消失在厨房那头。
“这人挺不错的,船长。”李甫西医生这时说道。
“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先生。”船长说完,转而关照起正在忙碌的水手们,“小心,伙计们,小心些!”他猛然注意到我正在细细观察那尊安置在甲板中央的铜铸回旋炮,“喂,你过来,侍应生!”他大声喝道,“离那儿远点!去到厨房里找些活儿干。”
我跑开的时候,听见船长正提高嗓门对医生说,“我的船上不允许有受宠的人。”
那一刻,我和屈利劳尼先生的想法完全一致——我们都恨透了斯摩列特船长。
整整一夜,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将各类物品装舱归位,又是接待乡绅老爷一拨拨的朋友们,如勃兰德里等人,他们都来为乡绅老爷祝愿、送行。
这种热闹场景让我想起了“本葆将军”客店,唉,我家客店从来没有哪个夜晚能像这样忙碌。
将近黎明时分,水手长吹响了角笛,全船水手们都列队站在绞盘扳手前准备起锚,疲惫不堪的我即使再累,也不愿在此时此刻离开甲板——简短的命令、尖利的笛声以及人们在船上微弱灯光下来来往往奔向各自岗位的情景,对我来说那么新鲜有趣,这不正是我期盼已久的一幕吗?
“喂,烤全羊,给我们唱个歌儿吧。”有个水手喊起来。“烤全羊”是水手们给高个子约翰起的绰号。
“就唱那支老调!”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来吧,伙计们。”胳膊底下架着拐杖站在一旁的高个子约翰立刻唱起那支我非常熟悉的歌谣:
十五个人扒着死人箱——
接着全体水手都应和着唱起来:
唷呵呵,朗姆酒一瓶,快来尝!
在第三个音节“呵”字唱出时,大伙儿一起使劲转动起绞盘的扳手。即使在这样最激动人心的一刻,我仍有瞬息工夫回想起“本葆将军”客店里的情况,那会儿,我仿佛在合唱声中听到了船长的声音。不容我的思绪再飘出去多远,船很快起锚了。铁锚露出水面,再过一会儿,它被吊了上来,滴滴答答地在船头处淌着水,船帆鼓满风,陆地与其他船只从两边缓缓掠过,还没等我抓紧时间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打一小时的盹儿,伊斯班袅拉号已经起航,开始驶向那座令人向往的宝岛。
我不打算详细叙述航程了。一路上相当顺利,伊斯班袅拉号显示出良好的航行能力,水手们个个称职,船长亦精于指挥,但在我们到达宝岛之前,有两三件事情需要讲清楚。
首先是大副埃罗先生,他的表现比船长担心的还要糟糕。埃罗先生在水手中毫无威信,手下人在他面前随心所欲,根本不把这个大副放在眼里,但这尚且不是最坏的事情呢。
出海一两天后,埃罗先生便开始醉眼蒙眬、两颊通红地出现在甲板上,一根舌头不听使唤,说话也含糊不清,明显一副酒后失态的表现。这种现象出现过好几回,丢人的大副不时被勒令回到船舱里去,有时他因为醉酒摔倒弄破了皮肉,有时就干脆整天躺在后甲板室里那张小小的铺位上,偶尔有一两天他能保持清醒,这才会勉勉强强干上会活儿。
我们怎么也搞不懂他从哪儿弄来的酒,这到如今都是一个谜,无论怎么监视,也无法揭开这个谜底。我们忍不住当面质问大副,埃罗先生要是喝了酒就会冲着我们哈哈大笑,要是比较清醒就会赌咒发誓自己滴酒未入。
这是个完全不中用的大副,而且他在水手中也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若按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埃罗先生过不了多久就会毁在自己手里。果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偷偷酗酒的大副彻底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悲哀的是,这起事件根本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一丝惊讶、惋惜或者是难过。
“准是掉到海里去了。”船长说,“好吧,先生们,这样也省得我们用链条把他锁起来。”
船上没了大副当然不行,必须从船员中提拔一位。水手长约伯·安德森是最合适的人选,尽管大伙儿还是叫他水手长,但安德森已履行起大副的职责。屈利劳尼先生有过航海经历,他的海上知识非常丰富,经常亲自值班。副水手长伊斯莱尔·汉兹是个小心谨慎、足智多谋、经验丰富的水手,必要时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做。
汉兹与高个子约翰·西尔弗交情很深,因此一提这人的名字,他就让我跟着大家一起喊厨子叫“烤全羊”。
这个厨子真是值得细细品味。你看在船上,他用绳子把拐杖套在脖子上,尽可能地腾出两只手。做饭时他将拐杖脚嵌入船舱的壁缝中抵靠着,以便撑住自己,如此一来,任凭船身如何摇晃,厨子都会像在陆地上一样稳稳当当。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天气恶劣、风浪肆虐时,他居然能相当自如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这个厨子装配了一两根缆索来帮助自己跨过船上最宽的地方,水手们将缆索称为“高个子约翰的耳环”。他可以扶着缆索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时而使用拐杖,时而将它挂在绳子上拖在背后,动作极为灵巧,就像正常行走的人一样迅速。不过,即使他如此走动自如,以前与他一起在海上航行过的水手们仍然不时叹惜他已大不如前。
“‘烤全羊’不是个简单人。”副水手长对我说,“他在年轻的时候受过很好的教育,只要高兴,能讲得不比书本差,而且这家伙很勇敢,连狮子和他比也算不了什么。我亲眼见过他赤手空拳与四个人搏斗,把对方的脑袋揪在一起狠狠碰撞。”
伊斯班袅拉号上所有的水手都尊敬他,甚至服从他。厨子跟每个人说话都有一套办法,亦能使每个人对他怀有感激之情。他对我的态度始终十分亲切,看见我到厨房去总是很高兴,那个厨房被收拾得非常整洁,一个个盘子擦得锃亮,悬空挂了起来,厨房的角落里,他用笼子养着一只鹦鹉。
“来,吉姆。”他常常对我说,“来听约翰讲个故事吧,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我的孩子。你坐好了听我说,这只鹦鹉我给它取名叫‘弗林特船长’,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盗。你瞧,弗林特船长正预言我们此次远航必将成功哩。是不是,船长?”
那只鹦鹉当时就会快嘴快舌地叫起来:“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它能一直喊到声嘶力竭,直到约翰扔过去一方巾帕罩住笼子,那叫声才会停止。
“我告诉你,小吉姆。”他说,“这只鹦鹉现在可能有二百岁了。这种鸟儿一般寿命都很长,除了魔鬼,谁也不会比它看到更多伤天害理的事。它曾经跟着英格兰,就是大海盗英格兰船长一起出海远行,到过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印度的马拉巴尔、南美的苏里南、北美的普罗维登斯、苏格兰的波多贝洛。这只鸟儿见过怎样打捞沉船上的财宝,就是在那里学会了叫‘八个里亚尔’,这是因为当时捞起了三十五万个每枚值八个里亚尔的西班牙银币!吉姆,当‘印度总督号’在果阿附近遭到强攻时,它也在场,那会儿你要是看到,肯定会以为它是个雏鸟哩,可其实这只鹦鹉已经闻过火药味了。是不是,船长?”
“准备转向!”那鹦鹉又尖叫起来。
“这小东西鬼机灵。”厨子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糖块来喂它,接着那只鹦鹉就不停地啄着笼栅骂不绝口,说些让人难以置信的下流话。厨子跟着说:“这叫近墨者黑。老弟,我这只可怜又无辜的老鸟儿骂人本领可是炉火纯青,它已经改不了啦,你要明白这一点。就像别人说的,即使在牧师面前它也照骂不误。”说到这里,约翰总会特别庄重地举手碰一下额前短发,我很自然地把他视为船上最好的人。
在此期间,乡绅老爷屈利劳尼先生和斯摩列特船长的关系仍然相当疏远,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对船长的厌恶,而船长呢,除非乡绅老爷主动讲话,否则绝不会先开口,偶有答话也相当尖刻、简短而生硬,从不浪费一个字眼。当被对方逼急时,他亦可能承认自己对船员们的看法有失偏颇,说不少水手眼明手快,在船上的表现很不错,非常遵守船上的规矩。
对于伊斯班袅拉号,他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
“这艘船驾驶起来那么得心应手,先生,即使一个做丈夫的也不可能要求自己的妻子像这样听话。”船长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想说,自己对这次航行很不喜欢,不信咱们等着瞧。”
一听到这个,屈利劳尼先生就会转过脸去,背着双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下巴颏儿翘上了天。“那家伙要再唠唠叨叨这个,我可要气炸了。”事后他说。
我们遇到过一次坏天气,但这恰恰给了伊斯班袅拉号一展身手的机会,经历过这次事件,船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比较高兴。
在我看来,自从挪亚方舟下水以来,从未听说过哪艘船的船员们像他们那样放纵无忌:水手们借点儿理由就要饮双份儿的酒,若是乡绅老爷听说哪天是某人的生日,当天肯定可以吃到葡萄干布丁,还有,在甲板中央随时放着一只敞盖的大桶,里面堆满了苹果,谁爱吃就自己拿。
斯摩列特船长对此颇有微词,他说:“从没听说过这么做能有什么好结果,放纵手下只会让他们心生歹意,还有可能招致灾难,这是我的观点。”
然而,与他所说的恰恰相反,有个好结果正是从那苹果桶里得来的。读者很快便可看到:要是没有这只苹果桶,我们就不可能及时得到警告,反而很有可能全部遭到叛贼的毒手。
事情是这样的:越过赤道以后,伊斯班袅拉号正在驶向那座海岛,水手们不分昼夜地急切瞭望着。现在,这次远航最多只剩下一天的行程了,也许在今天夜里,也许在明天中午以前,我们就能看到宝岛啦。
此刻,船只航向是西南方,微风轻轻拂过舷侧,海面上平静无浪,所有的帆都鼓满了风,伊斯班袅拉号稳稳地前进着,船首斜桅一处不时被溅起的细碎水花浸湿。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每个人都心情愉快,精神振奋,因为大家都知道,现在离探险目的地——那座宝岛已经近在咫尺!
太阳刚刚落山,我干完了所有的工作,正要回到自己铺位上时,忽然想吃个苹果,就跑上了甲板。值班的瞭望者全神贯注地向前注视着岛屿的出现,掌舵者一边注视着船帆吃风的角度,一边悠然自得地吹着口哨,海水轻轻拍打着船头与船舷,甲板上很安静。
苹果桶底部黑乎乎一片,我整个人跳进桶里好一顿摸索,才找到最后一个苹果。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干脆坐在黑暗里吃起了苹果,外面水波哗哗,船儿晃晃悠悠,不一会儿,我竟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就在这时,有个身体颇重的家伙“扑通”一声在桶旁坐下,因为他的肩膀倚在桶上,空桶摇晃起来,我正想跳出去,那人却开始说话了。
是西尔弗的声音!我才听了开头几句,便立刻决定无论如何不能露面,只是蜷伏在里面,怀着极度的恐惧和好奇,战战兢兢地侧耳倾听。因为从那开头十来句话里我就明白,船上所有好人的性命都系在我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