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完事了。”瞎子乞丐说完,突然将我放开,而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麻利劲儿窜出客厅!我呆立在原地,听着那棍子哒哒哒的探路声快速远去。
过了半晌,我们两人方才如梦初醒。几乎在同时,我赶紧松开了一直抓着船长的手腕,他也把手缩回去,迅速而仔细地盯了一眼掌心。
“十点!”他叫起来,“还有六个小时,来得及!我还有时间捉弄他们。”他不知从哪儿冒出股劲,霍地站了起来。尽管如此,船长还是遇到了麻烦。他一只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身子晃动着,摇摇摆摆地站了会儿,接着便发出阵奇怪的声音,整个身体向前扑倒!
我赶紧呼唤母亲,可是急也没用:船长因为中风已经一命呜呼!说来也许让人难以理解,虽然我从没喜欢过这个人,可一旦看到他死了,却还是禁不住泪如泉涌。船长死得如此悲凉,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相比之下,父亲的死能稍稍让人安慰些。这亦是我看到的第二起死亡了,第一起死亡引起的哀思那时在我心里还丝毫未曾淡忘。
我不敢耽搁,立即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也许早就应该让她知道。母亲和我马上意识到当前的处境既尴尬又危险:船长如果有钱留下,其中一部分当然应属于我们,但是让他的船友们,尤其是我见过的黑狗与瞎子乞丐自动放弃快要到手的战利品,作为船长的债务抵偿,那是绝不可能的。如果我遵照船长的嘱咐现在就去找李甫西医生,只能撂下我孤单的母亲无人照应,这一点不能考虑。我们俩谁也不敢独自待在店里,厨房里煤块烧落的声音、时钟的嘀嗒声、不知哪种小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都让人胆战心惊。我老觉得周围有自远而近的脚步声,一想到客厅地板上躺着船长的死尸,就会觉得那个可恶的瞎子乞丐正在附近不断徘徊,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此时此刻,我真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最后我和母亲决定一同到附近的小村里去求援,说做就做,连帽子也没戴,我们就惊惶地奔进了那片浓雾弥漫的苍茫暮色中。
小村庄在邻近海湾的另一头,离“本葆将军”客店并不远,只有几百码距离。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从这里根本望不见。让我心存侥幸的是,通往小村庄的路与瞎子出现的方向正好相反,他应该是回另一头去了,即使来也得从那里出发。我们在路上没用多长时间,有几次因为恐惧不得不停下来紧紧握着手侧耳倾听,好在一路上除了微波拍岸、寒鸦噪林,再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到达村子已是掌灯时分,我永远忘不了在看到星星点点的橙黄色灯光时,心情是何等的雀跃,不过,就像后来被证实的那样,这也是我们在村子里所能得到的最大援助了——因为没有人愿意施以援手。我们越是诉说自己的困境,村民们就越是往后退缩,不论男女老少,他们谁也不愿同我们赶回“本葆将军”客店。
弗林特船长的名字,虽然对于我很陌生,但对村民来说却是如雷贯耳。有很多人当时即大为恐慌,常在野外劳作并经过“本葆将军”客店那一带的村民还想起曾在路上见过几个陌生人,他们还以为是走私客,只顾匆匆避开了事,有个人甚至还在我们叫作基特海口的小港里见过海盗的一艘小帆船!说实在的,不要说弗林特船长本人,就是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将村民们吓得魂不附体。总而言之,事情的最后结果是:愿意骑马朝另一个方向去报告李甫西医生的人倒是有那么几个,但肯帮我们守卫客店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据说胆怯会传染人,反过来讲,争论亦可使人勇气大增。待大家七嘴八舌说完,母亲讲了一番话,她不愿放弃应该属于客店的钱:“要是你们没人敢去的话,我和吉姆去。我们仍顺着原路回去,不再打扰你们这些体壮如牛却胆小如鼠的笨蛋!就算丢了性命也要把那只箱子打开。克罗斯利太太,谢谢你给的这只袋子,我们正好用它去装回应得的钱财。”
我当然会和母亲一起去,村里人纷纷叫嚷起来,说我们为了点蝇头小利不顾死活,也有不少人为我们的英勇而惊呼、赞叹。但不管怎样,终究没有人愿意一路同行,他们能做的只是给我一支装好子弹的手枪,以备遇袭时作防身之用,并且还答应准备好马匹,便于我们在返回路上遭到追赶时能快速逃跑,与此同时,村里又派出个年轻人赶紧骑马去医生那里寻找救兵。
母子二人重新踏上寒夜险途,我的心怦怦直跳。一轮满月冉冉升起,带着红晕出现在雾气遍布的夜空,促使夜行者不得不加快脚步。我们明白,当再次返回时,明亮的月光会把周围照耀得非常清楚,清楚到任何人都能在夜里发现我们。沿着篱笆悄无声息地快速潜行,一路上没看到或听到足以加剧心中恐惧的任何动静,直到“本葆将军”客店的大门关在身后,我和母亲才大大松了口气。
返身插好门闩,我们站在黑暗中喘气,待掺杂着几分恐惧、几分焦灼、几分期盼的心情略略平复后,母亲从酒柜里摸出支蜡烛点燃。借着那一星烛光,我们俩手牵着手走进客厅,船长仍然躺在原地,仰面朝天,双眼圆睁,有只胳膊向外伸展着。
“拉下百叶窗,吉姆。”母亲悄悄说,“不然他们来了能看到我们。”等我拉下窗帘,她看着眼前横躺的尸体为难极了:“现在,我们得从这死人身上找到钥匙,可是,谁敢去碰他哩。”因为心中极度害怕,母亲竟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我立刻跪下身子,看见靠近船长手部的地板上有个黑色的小圆纸片——是黑牌!我确认自己没看错,赶紧捡起来,发现另一面工工整整写着行字:“限你今晚十点钟交出。”
“他们允许船长活到十点,妈,也就是说海盗十点钟会来。”我话音刚落,家里的那座老钟便当当当地敲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真是吓人,好在它只敲了六下,还算不坏,现在是六点钟。
“快点,吉姆,”母亲说,“赶紧找到钥匙。”
逐个搜遍船长的衣袋,我只找到几枚小硬币、一个顶针、一些线和几根大针、一支咬过的烟草卷、他那把弯柄短刀、一个袖珍罗盘、一只火绒盒——这是全部物品,我开始失望了。
“可能挂在他脖子上?”母亲提醒道。
我强忍着厌恶,扯开他衬衫领子,那里果然挂着一条油腻腻的小绳。用弯刀将绳子割断,我拿到了拴在上面的钥匙,这小小的胜利让我们充满了希望,我们立刻毫不迟疑地上楼,进了船长的那间屋子。从他来到“本葆将军”客店时起,那只大箱子就一直立在床头。
这是个很普通的水手衣物箱,盖子上用热烙铁烙上船长姓名的第一个字母“B”,箱子角已被磨损得出现几丝裂纹,看得出他用了很久,平时又不加爱惜。
“把钥匙给我。”母亲说,锁眼有些生涩,她试着转动了几次,才把锁打开。
揭开箱盖,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柏油味立即从里面蹿出来!上面有套质地很好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母亲说,这套衣服还一次没穿过。衣服下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架象限仪、一只铁皮罐、几条烟草卷、两把精工制作的手枪、一块银锭、一块老式西班牙怀表、几件不怎么值钱的小装饰品、一对镶有黄铜框的罗盘,还有五六枚来自西印度群岛的奇异贝壳。之后我心里常常纳闷:一个老海盗整天过着漂泊不定、朝不保夕的犯罪生活,带着这些贝壳能干什么?
除了那块银锭和饰物,没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我们要的是现金,眼下这堆破烂儿能有什么用呢?箱子里有件破旧的水手斗篷,已被海盐浸得表面灰白,母亲不耐烦地将它撂在一边,现在,箱底只剩下两件东西:裹着油布包的那件看上去像什么文件,另一个是帆布包,用手一碰即发出叮当声,听起来像是金币。
“我要让村里那些胆小鬼、笨蛋、流氓知道,我是个诚实的女人。我只要回欠我们的账,其余的一个子儿也不多拿。”母亲气呼呼地嘀咕着并招呼我,“吉姆,来,撑好吉罗斯利太太给咱们的袋子。”她开始一枚枚数着船长的钱,并把它们扔进我撑起的袋子里。
这可真是件费时费力的麻烦事儿!船长留下的硬币来自各个国家,有西班牙的杜布龙金币,有每枚值八个里亚尔的比索,有法国的金路易、英国的金基尼,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都胡乱搅混在一起。里面的金基尼数量比较少,而母亲只会用它算账,这就令我们耗费了不少时间。
大概才数了一半钱,我突然用手按住那袋金币,寂静而寒冷的空气中似乎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母亲吓得保持姿势不动,我的心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那是瞎子乞丐的木棍敲在硬邦邦路面上的嗒嗒声!
恐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和母亲坐在地上,不敢出一丝大气儿。接下来,有人在猛敲店门,我们能听到门把手在转动、门闩在嘎嘎作响。此后是一段长时间的静寂,屋内屋外鸦雀无声,静得我和母亲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终于,那嗒嗒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真是谢天谢地!我们高兴得简直难以形容。
“妈,全部拿上,我们快走吧。”我想那门闩势必会引起怀疑,也势必招致那群可怕的强盗向我们发起进攻。我是多么庆幸自己插上了门闩啊,要是谁没有见过那个瞎子乞丐,绝难体会不到我当时的心境。
可是,我那固执的母亲自有主见。尽管她怕得要命,却不同意在收回欠账之外多拿一个子儿或少拿一个子儿。她说:“还没到七点呢。”我俩正欲争辩,突然,远处小山上传来声低低的呼哨!
“我先把数好的拿走。”母亲一下跳起来,像是意识到危险的某个猎物一样,动作迅速而机敏。
“还要带走这个,好抵账。”我说着拾起那个油布裹着的小布包儿。
两人摸索着下楼,把蜡烛留在了空箱子那儿,接着打开门赶紧跑,再不跑可就晚了!空气中弥漫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明晃晃的月光已将道路两边照得透亮,只有谷底和客店四周还有一层薄雾尚未散尽,正好可以掩护我们跑一小段儿。离村子还有一半多路程,刚经过谷底时,我们便暴露在月光下了,不仅如此,还能听见好些人奔跑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一星灯光摇曳不定地正朝这个方向移来,这表明追赶者里至少有个人提着风灯。
“噢,我的孩子。”母亲突然停下来说,“你带上钱往前跑吧,我快要晕过去了。”
这下可完蛋了!我在心里恨恨地诅咒那些胆怯的村民,埋怨母亲的诚实和小气,她刚才是多么糊涂,现在又是那么不中用!幸好这时来到了小桥上,我扶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岸边,母亲在那儿长长叹出口气便身子一歪,倒在我肩上了。不知道从哪生出来股力气,我一把揽起她,连拖带拉地将母亲挪向桥洞。桥太低了,桥洞只容得下我在里面爬行,母亲几乎毫无遮蔽。我们只能小心地待在那里,待在听得清客店各种声音的距离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