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鹿死谁手(2 / 2)

野性的呼唤 杰克·伦敦 3406 字 2024-02-19

“从没有过像巴克这样的狗!”他惊喊道,“从没有过!它肯定价值连城!嗯?毕罗尔特,你说呢?”

毕罗尔特点点头。它已经打破了纪录,而且速度一天天地在提高。道路状况非常良好,又结实又坚硬,而且没有下雪,不必应付新下的雪。气温不是太冷。温度降至零下五十摄氏度后,一路上就没有再下降。两个男人相互间轮换着坐车与跑步,狗儿们始终在飞跑,只是偶尔停车。

相比较而言,那条三十里河上冰雪覆盖着,过来时,他们花了十天时间,而这次返回,他们只用了一天。他们曾一口气跑了六十英里的路,从莱克莱巴治的脚下一直跑到了白马湍滩。穿过(七十英里的湖泊地区的)马希、塔治希和贝内特,他们飞驰地向前,使得轮到跑的男人拉着绳子末梢在雪橇后面被拖着走。而且在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越过了高高的怀特山道,深入到大海的斜岸,看到了他们脚下的斯卡圭及航船的灯光。

这是创纪录的旅行。两周里的每一天,他们平均走四十英里的路。在斯卡圭的三天日子里,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昂首阔步地行走在大街上,人们纷纷请他们一块儿喝酒,同时,狗队也不时成为大批喜欢与狗玩耍的人的中心,他们向狗儿们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后来,三四个西部坏蛋决心洗劫这个镇子,只落得个浑身中弹成了胡椒瓶的痛苦下场,于是公众的兴趣转向其他的偶像。接着,传来了官方的命令。弗兰克斯把巴克叫到跟前,用双臂搂着它,哭了起来。于是,它就再也没有见到弗兰克斯和毕罗尔特。他们就像其他的人,从巴克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一个苏格兰混血儿接手管理它及它的伙伴们,于是,它与其他十多支狗队一起,开始了返回道森的艰辛旅程。现在,它们身后拖着沉重的物品,每天都在艰苦地劳作,不能轻松地飞跑,也跑不出创纪录的速度;因为这是一趟邮车,它把世界各地的消息带给在北极附近找金子的人们。

巴克并不喜欢这活儿,但是它勤勤恳恳地工作,如戴夫和索尔莱克斯那样,充满着对工作的骄傲,而且不管它的伙伴是否为这样的劳作感到骄傲,它确保它们能尽自己的本分。这种生活过得像机器似的有规律,但单调乏味。日复一日,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区别。每天早晨,在同一个时候,厨师起身,点火,于是大家吃早饭。然后,拔营的拔营,套狗的套狗,它们在黑暗散尽、黎明到来前一小时左右的时候,就已经上路了。晚上便是扎营。于是,搭帐篷的搭帐篷,砍柴火的砍柴火,有的劈松树枝搭床,有的给厨子打水或找冰。同时,他们给狗吃了饭。对于狗儿们来说,这是一天里最愉快的时候,吃过鱼后,它们可以四处闲逛,与其他的狗伙伴呆在一起,它们总共有五十多只狗。他们中不乏凶猛的斗士,但是,与其中最凶猛的进行了三场较量后,巴克被推到领袖的地位,因此,当它竖起毛发,露出牙齿的时候,这些凶猛的狗都躲它远远的。

也许,它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躺在火的附近,后腿缩在身子底下,前腿向前伸出,仰着头,眼睛忧郁地朝着火苗眨巴。有时,它想起了在阳光灿烂的圣克拉拉峡谷的法官米勒家的大房子,想起了那个水泥游泳池,想起了墨西哥无毛犬伊莎贝尔,想起了日本哈巴狗嘟嘟;但是更多的时候里,它会想起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想起卷毛,想起与丝毛犬的恶战,想到它所吃过的或者想吃的好东西。它并不是患了思乡病。那个阳光之乡已非常模糊、遥远,而且这样的回忆对它没有什么影响力。而对它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的是遗传所赋予它的各种各样的记忆,这些记忆使它对前所未见的事物产生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然而,远古、甚至是近来消失的这种本能(本能就是记忆,对祖先的记忆变成了习惯,也就成了本能),现在却迅速出现在它的身上,再一次复活了。

有时,它蹲在那里,蒙地眨着眼睛,看着火焰,好像这堆火就是另一堆火,似乎当它蹲在那另一堆火旁边的时候,它从眼前这个混血儿厨子身上看到另一个不同的人。这个不同的人腿短臂长,肌肉不只是圆圆地隆起,而是结实坚硬。这人的头发长而蓬乱,眼睛以上的头部向后倾斜。它发出奇怪的声音,看上去很害怕黑暗,它连续不断地朝黑暗处窥视,它垂至膝与脚之间的手紧紧抓住一根棍子,一块大石头固定在棍子的一头。它几乎赤身裸体,一块破破烂烂的而且烧焦的毛皮披在它的背上,在它的身体上长着很多的毛发。在有的地方,如胸部和肩头、手臂与大腿的外侧,几乎是长满了浓密的软毛。它不是笔直地站立在那儿,臀部向上的身躯往前倾斜,膝盖弯曲。它的身体特别轻盈,或者说很富有弹性,几乎像猫一样,它机敏警觉,似乎始终生活在对已知与未知事物的恐惧之中。

有的时候,这个毛茸茸的人蹲坐在篝火旁,头放在双腿中间睡觉。有的时候,它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似乎想用毛茸茸的手臂挡风避雨。在周围一片漆黑中,巴克透过眼前的火堆能看到许多发着微光的余火,两个在一起,始终是两个一起,于是它知道,那是大的觅食野兽的眼睛。并且,它能听到它们经过树木间时身体发出的折压声,以及它们在夜间弄出的嘈杂声。它迷迷糊糊地蹲在育空河岸附近,眼睛懒洋洋地眨巴眨巴地看着火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景象使得它背上的毛发竖立,甚至它肩上及脖子上的毛发也都竖了起来,它吓得低声呜咽起来,并发出轻轻的哀嗥,这时,混血儿厨子朝它喊起来:“嘿,巴克,醒醒!”这时,另一个世界便会消失,眼前的现实世界便会进入它的眼帘,于是它打着哈欠,伸展着四肢起身,好像是睡了一觉。

这趟旅程非常艰辛,他们拖着沉重的邮件,繁重的活儿使他们疲惫不堪。当他们到达道森时,全都减轻了体重,身体状况很差,至少得休息一周或十天时间。但是,两天以后,他们又从巴勒克斯出发深入到育空河的堤岸上,满载着外面寄来的书信。所有的狗都很疲乏,赶车夫满嘴是牢骚,更倒霉的是,天天都下着雪。于是,道路酥软难行,滑板的阻力加大了,狗儿们的负担也就显得更加沉重了;还好,赶车夫始终非常不错,全力以赴帮助这些畜生。

每天晚上,他们总是先照顾狗。让狗们先吃饭,然后赶车夫们再吃,他们个个都先关照自己负责的那些狗的脚掌后才找睡袋睡觉。尽管如此,狗的体质在下降。自从冬天开始以来,他们已行了一千八百英里的路,而且在这千里迢迢的全部路途中始终拖着雪橇;这一千八百英里的路程即使对最顽强的生命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的。巴克虽然也非常疲劳,但它挺住了,督促着它的伙伴们好好干活,维持着纪律。每天夜里,贝里都在睡觉中又哭又喊的。乔的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索尔莱克斯变得无法接近,不论是它瞎眼的一侧还是另一侧,都不能碰。

但是,遭罪最重要数戴夫了。它的身体出了毛病。它变得更加乖僻,动辄发怒,而且一扎好营,马上就做窝,它的车夫就在它的窝里给它吃饭。它一卸下挽套,蹲下身子,就再也起不了身,一直要到早晨套车时才起来。有时,雪橇突然停止,挽具被猛然拉扯了一下,或者在起动要使劲时,它都会痛苦地大喊大叫。车夫仔细查看了它,但是没能发现什么。所有的车夫都非常关心它的情况。他们在吃饭时谈论它,在他们上床睡觉前吸最后一根烟的时候还在议论着它,有一个晚上,他们针对它的情况进行了商议。他们把它从它的巢穴带到火旁,他们对它又是挤压又是刺捅,它喊叫了许多次。是它的体内出了问题,但是他们无法找到断骨,查不出问题的根源。

当他们到达卡斯尔的时候,它已极度虚弱,戴着挽套不时摔倒。苏格兰混血儿呼车停下,把它拖出车队,让后面的索尔莱克斯紧跟上来。它是想让戴夫跟在雪橇后面空着身子跑,不用拖车。戴夫虽然病得很重,但它不愿离开车队,当挽具从它身上解下来时,它不满地咕哝、低吼起来,并且看到它长久以来干活的位置被索尔莱克斯占有的时候,它竟伤心地哀嗥起来。因为这种戴着挽具拖物跋涉的骄傲是属于它的,即使病死,它也不能忍受让另一条狗取代它的工作。

雪橇起动了,在踩平了雪的道路旁边的软雪里,戴夫挣扎着用牙齿攻击索尔莱克斯,朝它冲去,拼命想把它挤出去,挤到路另一侧的雪地里。它努力跳进它的挽具里,站在它与雪橇中间,同时,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与叫声,其中充满着忧伤与痛苦。混血儿努力想用鞭子把它赶开;但是,它对钻心刺骨的鞭打毫不在意,而混血儿也不忍心重重地打它。走在雪橇后面,行动方便多了,但戴夫不愿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它依旧还是在行动极其艰难的路旁软雪里挣扎,直至挣扎得精疲力尽。于是,它倒下了,躺在它倒下的地方悲惨地嚎叫,长长的雪橇车队在它身旁闹哄哄地驶过。

它用最后一点残剩的力气蹒跚地跟在后面,于是车队又停了下来,它挣扎着从别的雪橇旁经过,来到它自己的雪橇旁,站在了索尔莱克斯的旁边。它的车夫停顿了一下,到后面的人那儿借个火,点他的烟斗。接着,他回来赶他的狗队。他们毫不费力就向前走了起来,于是不安地掉过头来看个究竟,这一看,叫他们大吃了一惊,于是停了下来。车夫也吃惊不小;雪橇没有在向前移动。他喊他的伙伴们一同来看眼前的情景。戴夫已将索尔莱克斯的两根挽绳都咬断了,这时正站在雪橇前它自己的位置上。

它用眼睛恳求让它留在那里。车夫不知所措。他的伙伴们谈论说,狗会因剥夺了它干活的权利而伤心欲绝,他们回忆起自己所经历的事儿,有的狗年老体弱,干不动活了,或者受了伤,不能干活,但它们的死因却是因为被剥夺了干活的权利。因此,他们认为,既然戴夫也快要死了,让它在工作中心安理得、心满意足地死去,便是一种仁慈。于是,他们又给它套上了挽绳,虽然它体内的伤痛尖厉地刺激着它,它不止一次禁不住大叫起来,但是它还是像先前一样,骄傲地拉着雪橇。它好几次倒下被拖着走,有一次,它让雪橇车撞上了,从此以后,它的一条后腿走起来便一瘸一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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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一直坚持走到了扎营地,于是车夫给它在火堆旁安了个地方。早上,它已经虚弱得无法行走。在套挽具的时候,它拼命爬到它的车夫脚旁。它颤抖着身子,拼命打着趔趄站起来,然后又倒下了。于是它缓慢地向前,朝着它的伙伴们正在套绳索的地方过去。它抬起前腿,乘势将它的身体拖向前,然后它再提起前腿,再往前拖几英寸。它的力气耗尽了,伙伴们所看到它的最后情景是,它正躺在雪地上,一面喘气,一面恋恋不舍地望着它们。但是,直到它们消失在一条河边树林的后面,依然还能听到它忧伤的长嚎。

这时,雪橇车队停住了。苏格兰混血儿慢慢地折回身,走到他们刚离开的营地。男人们停止了说话。一声左轮手枪的枪声响了起来。混血儿仓促地回来了。鞭子劈劈啪啪地响,铃铛快乐地丁丁当当地敲,雪橇沿着小路咕隆隆地向前行驶;但是,巴克明白,所有狗都明白,河的树林后面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