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始兽性的支配(2 / 2)

野性的呼唤 杰克·伦敦 5539 字 2024-02-19

“那条巴克,是个魔鬼的魔鬼,”弗兰克斯反驳说,“我一直在留神着那巴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听着:不知它会选哪个好日子,拼命发疯,把丝毛犬嚼个稀巴烂,然后再把它吐出来,吐在雪地上。我知道,会这样的。”

从那时起,它们俩之间就开始了战争状态。丝毛犬作为领头狗及大家公认的狗队主宰,深感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这条南方奇狗的威胁。它感到巴克是只奇狗,是因为在很多它曾了解的南方狗中,没有一条狗在野营及长途跋涉中表现出色的。它们都非常软弱,都在劳苦、霜冻和饥饿交迫之中死去。而巴克却是个例外。只有它有忍耐力,并取得了成功,在力量、野蛮及狡诈这些方面与爱斯基摩狗不相上下。而且它是一条有支配能力的狗,它的危险之处在于这样的事实:那个穿红毛衣男人手里的木棒已将它支配欲中的愚勇及蛮干打掉了。它狡猾得出奇,而且在等待时机到来中表现得极有忍耐心,这是一种带着远古原始特征的忍耐心。

谁当领头狗,会不可避免地引发一场冲突。巴克想得到这个地位。它想得到它,那是因为它本性便是如此,因为它的心中紧紧攥着一种骄傲,一种戴挽具拖物生活的那种无以名状、难以理解的骄傲。正是这种骄傲,使狗在劳苦中能坚持到最后一口气,并吸引着它们背着挽具愉快地死去,如果它们一旦被剥夺了这种劳作,它们会心痛欲裂。这是戴夫作为车辕狗的骄傲,是索尔莱克斯竭尽全力拖车时的骄傲;它们正是怀着这种骄傲开始拔营,并从脾气乖戾、闷闷不乐的畜生变成了拼命拉物、充满热切、野心勃勃的生物;这种骄傲整天都在鼓舞着它们,一直持续到它们晚上扎营,然后它们又变成了郁郁寡欢、烦躁不满的畜生。正是这种骄傲支撑着丝毛犬,支持着它去痛咬那些犯错的、逃避责任的、或者在早晨该起来干活时躲躲藏藏的狗。也是这种骄傲,使它担心巴克可能会成为领头狗。而且,巴克也怀有这种骄傲。

它公然地威胁另一条狗的领头地位。它拦住丝毛犬,不让丝毛犬去惩罚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逃避者。它是故意这么做的。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于是,在早晨,经常装病逃避的派克没有出现。它心安理得地躲在一英尺深的雪下面的巢穴中。任凭弗兰克斯叫唤它,寻找它,都无济于事。丝毛犬愤怒之极。它怒气冲冲地搜遍整个营地,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又嗅又挖,它的嗥声吓人,派克在躲藏的地方听了吓得浑身战栗。

最终它被挖了出来,但是当丝毛犬扑向它要惩罚时,巴克也同样怒不可遏地扑过去,挡在它们俩的中间。这可是丝毛犬没有料到的,而且巴克干得又很漂亮,把丝毛犬向后掀翻,掀倒在地上。吓得索索发抖的派克看到这突然的变故,顿时为之一振,跳起来扑到了被掀翻的领头狗身上。对巴克而言,公正已成了一种被忘却的代码,于是它也扑向丝毛犬。弗兰克斯看着这件事,暗自好笑,同时他还是始终不渝地主持了正义,使尽全力用鞭子朝巴克抽去。这没能将巴克从趴倒的对手身上赶开,于是就用鞭把子打它。巴克被鞭把子打晕了头,向后倒去,并且,鞭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它身上,同时,丝毛犬给多次犯错误的派克好一顿教训。

在以后几天的日子里,随着道森越来越近,巴克不断地横插在丝毛犬和犯错者之间;不过,它做得非常巧妙,常常趁弗兰克斯不在的时候。由于巴克的暗中反抗,出现了全体不顺从的现象,而且程度正在加剧。戴夫和索尔莱克斯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其余的狗越来越不像话了。情况很不正常。不时发生争斗和吵架。时时酝酿着麻烦,而其根本的原因是巴克。它害得弗兰克斯忙这忙那,因为这位赶狗夫始终担心,这两只狗之间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清楚,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不止一个晚上,他一听到其他狗发生争吵声时,马上就穿着睡衣起身,担心是巴克与丝毛犬在打架。

但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到来,于是,他们在一个沉闷的下午驶进了道森,而那场生死较量还没有发生。道森有很多的人与数不清的狗,巴克看到它们全都在干活。让狗干活,似乎成了常规。白天,它们整天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大街上来回摇着身子奔跑,夜晚,一路上依然响着它们的丁丁当当的铃声。它们拉着搭小屋的原木和木柴,运往矿井,干着在圣克拉拉峡谷马儿们干的种种活儿。巴克到处能遇见南方狗,但是,它们大部分都是野狼般的爱斯基摩犬种。每晚在九点、十二点及三点,它们常常会吟唱起一曲夜歌,那是一种神秘、奇怪的叫喊,巴克愉快地加入了歌唱的队伍。

北极光冷漠地在头顶上发光,繁星在霜花中舞蹈跳跃,大地在大雪笼罩下麻木地冻结住了,因此,爱斯基摩犬的这种歌也许可以说是对生活的反抗之声,只是它的调子太低,还夹带着长吁短叹,听来更像是生活的哀叹之声,是对这种辛苦的劳作生活的诉说。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这种品种的狗有多少古老,这首歌也有多少古老,它是一个年轻世界初期的歌,那时的歌全都充满着忧伤。它表达了无数代狗的悲哀,这种悲哀使巴克的心莫名其妙地骚动了起来。当它呻吟、啜泣的时候,它倾诉着生活的痛苦,那也是古老的痛苦,是它野蛮父辈的痛苦,它怀着它与父辈对寒冷与黑暗所共同感受到的恐惧及神秘,呻吟着,啜泣着。它的内心出现骚动,标志着它完成了跨越火与房的年代,返回到了嚎叫时代的原始生命状态。

在他们到达道森七天后,又沿着巴勒克斯陡峭的河岸,来到育空雪道,朝着代牙峡谷与盐水城进发。毕罗尔特携带着重要信件,它们比他所带入的任何东西都要紧;他也同样怀着旅行的骄傲之情,并且他的目的是进行这一年的创纪录之旅行。要创纪录,有几个方面对他有利。一个星期的休息已经使狗们恢复了健康,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进入这个国家的道路被后来者们踩得很硬。并且警方已经在两三个地方为狗与人存放了食物,他行动就更轻便了。

第一天他们跑五十英里,到达六十英里河;第二天,他们飞速奔驰在从育空去佩利的途中。但是,这样没命地跑对弗兰克斯来说,并不是就没有大的麻烦和苦恼。由巴克带头的暗中反抗已经破坏了整个团队的凝聚力。在拖雪橇时,它们不再协调得像是一条狗在奔跑。巴克怂恿着叛逆者,使它们犯各种各样的小错误。丝毛犬再也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领导者。以前的敬畏消失了,它们都开始与它平起平坐,向它的权威挑战。派克在一个晚上抢了它的半条鱼,并在巴克的保护下,把掠物一口吞下了肚里。又有一个晚上,达勃与乔和丝毛犬打了起来,使它放弃了对它们进行应该的惩罚。甚至性情温和的贝里也变得不那么温和了,哭诉起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安心。巴克每次走近丝毛犬,都是一副咆哮、毛发竖直的吓人样子。事实上,它的行为举止与恶狗没有什么差别,而且它喜欢在丝毛犬的前面大摇大摆地来回走动。

另外,纪律的破坏也影响狗之间的关系。它们相互之间比以往发生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直吵得整个营地一片狂吠喧天。只有戴夫与索尔莱克斯依然如故,尽管如此,它们也被无休止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弗兰克斯骂着奇怪粗野的脏话,他脚跺着雪地,发着无济于事的怒火,气得直用手拉自己的头发。他的鞭子常常在狗群中劈劈啪啪地响,但是丝毫不起作用。他刚一转身,它们又吵开了。他用他的鞭子给丝毛犬撑腰,而巴克成了这个队其余狗的支撑。弗兰克斯清楚,一切麻烦都是由它造成的,而巴克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可是巴克聪明绝顶,因此在捣乱时再也不会让人发现。它干活时忠实肯干,因为拼命干活已经成了它的快乐;可是,暗中促成伙伴之间突发战争,使挽具缠绕在一起,是它更大的快乐。

有一个晚上吃过晚饭后,达勃在塔克那河口发现了一只雪兔,它动作冒冒失失,把雪兔给弄丢了。瞬息之间,全队都拼命嗥叫起来。百码远的地方是西北警察的营地,有五十头狗,都是爱斯基摩狗,它们也加入进来,一起追赶雪兔。雪兔朝河里飞速跑去,掉头转入一条小溪,它跑上小溪冰冻住的河床。它轻盈地在冰雪面上飞跑,而群狗们奋力追赶。巴克带领着大群的狗——六十只身强力壮的狗——绕过一个个的弯,但它没有追上兔子。在苍白暗淡的月光中,它压低身子拼命跑,嘴里发着迫切的低吟,它漂亮的身躯一步步跳跃向前,如闪电一般。雪兔像一个苍白的雪霜幽灵,一步步在前面闪动。

骚动的古老本能在特定的时候驱使人类从繁华的城市走进森林里,走上草原,为的只是用化学推进的铅子弹去杀害生物,那是一种杀戮欲,一种杀害生物的快感——这些巴克也都拥有,只是更加发自内心。它跑在众狗之首,追捕着野兽,那是鲜活的肉,它要用牙齿亲自将野物杀死,当着野物的面,在热血中洗洗嘴巴。

有一种狂喜,它标志着生命的顶峰,而生命是无法超越这个顶峰的。这就是生活的自相矛盾,这种狂喜出现在你最充满活力的时候,而且它出现时让你彻底忘记自己是有生命的。这种狂喜,这种对生的健忘,出现在艺术家的身上,他忘情于一片火海,不能自已;它们出现在士兵的身上,当他在尸体遍地的战场上杀红了眼,不愿表现丝毫宽恕的时候;它们出现在巴克身上时,它带领狗群,发出老狼般的嗥叫,拼命追赶活的食物,而那活物敏捷地在它前面逃跑,穿梭于月光下。它从它本性的最深处发出叫声,而它本性的最深处比它自己都深远,其深远的程度一直要追溯到时间的起源之时。它心中涌现了汹涌澎湃的生命力及生存的潮汐海浪,它的每块肌肉、每个关节、每个肌腱都充满了极大的快乐。一切都与死神无缘,一切都闪着光辉,充满着旺盛的生机。生命力体现在它的动作中。只见它,欢欣鼓舞地飞行于星光下,掠过静止不动的死寂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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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丝毛犬甚至在极度的情绪都能保持冷静与缜密,它离开大队狗群,抄近路抄过一条隘路,小溪在此拐了一个长长的弯。巴克不知道这一点,当它绕过长弯,雪兔幽灵依然在它前面飞跑,正在这时,只见一只更大的雪兔幽灵从高高的岸上跃进雪兔的道路。原来是丝毛犬。兔子不能掉过身子,于是,当白色的牙齿在半空咬断它的背脊的时候,它大声地惨叫起来,如一个被打中的人在尖声叫喊。这是生命在死神魔掌中从顶峰坠落的呐喊,听到这声音,跟在巴克身后那大群的狗一同狂欢雀跃。

巴克没狂叫。它没有制止自己,而是朝着丝毛犬冲撞过去,它用劲太大,只是相互擦到了肩膀,没有撞上对方的咽喉。它们在纷飞的雪地上翻来滚去。丝毛犬倒下后马上站了起来,好像没有倒下过一样,它朝巴克的肩下部咬去,然后纵身跳开。它连续两次咬紧了像陷阱钢夹一样的牙齿,身子往后退去,寻找有利的位置,又薄又吊的嘴唇一边扭动,一边咆哮。

刹那间,巴克明白了。是时候了。是决定谁去见死神的时候了。它们俩嘴里都在低嗥,相互绕着圈子,耳朵耷伏着,警觉地等待有利的时机,巴克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仿佛它想起了一切的一切——那白色的树林、泥土、月光、还有战斗的亢奋。阴森可怕的宁静笼罩着这片雪白和沉寂。空气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没有东西在动,没有一片叶子在颤抖,清晰可见的狗的气息在慢慢地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地逗留不去。这些狗真是缺乏驯养的狼,它们在短时间内就把那只雪兔给解决了;而现在,它们带着期盼,围成了一个圆圈。它们也默不作声,眼睛闪出微弱的光,它们的气息慢慢升腾飘散。巴克觉得,这场面,这旧时的场面,并不新鲜,也不陌生。似乎它——这种司空见惯的场面与解决方式——始终是如此的。

丝毛犬是经验老道的斗士。从斯匹次卑尔根到北极,再穿过加拿大和北美洲白仑沙土灌木地,它以狗的种种风格坚持了下来,成功地获得了狗的控制权。虽然它火气冲天,但从没有无缘无故地发火。它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但它决不忘记,它的敌人也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它只有在自己作好能经受冲撞的准备时,才发起冲撞;只有在它首先能防守住攻击时,才发起攻击。

巴克力图把它的牙沉入丝毛犬的颈部,但一切都枉然。它伸出犬牙无论朝什么地方的软肉咬去,都遭到丝毛犬的尖牙的反击。尖牙与尖牙猛烈碰撞,嘴唇破了流出了血,但是,巴克不能攻破敌人的防卫。接着,它跑动起来,将丝毛犬包裹在电掣般的旋风中。它一次次地努力扑向那雪白的咽喉,生命就在咽喉附近的表皮下流淌,但是丝毛犬每一次都猛烈挥击它,逃开了。于是,巴克便冲撞起来,好像是以咽喉为目标,但它突然收回它的头,从侧面绕过去,它可以像公羊那样,用肩膀撞的办法朝丝毛犬的肩膀撞去,将它撞翻在地。但是每一次,丝毛犬都轻松地跳开,反而巴克的肩膀每次都遭到撕咬。

丝毛犬毫发未伤,而巴克已鲜血直流,气喘吁吁。战斗渐渐变成了殊死的搏斗。而野狼般的狗群围成圆圈,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不论其结果是哪条狗倒下,它们都将上来一起将它消灭干净。当巴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丝毛犬发起了冲势,它使得巴克站立不稳,直打趔趄。有一回,巴克晕了过去,于是六十头狗的大部队都跳了起来;但是,它几乎在半空中就恢复了过来,于是,狗群又蹲下去等待。

然而,巴克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它拥有想像的素质。它凭借本能战斗,但是它也能凭借智慧战斗,瞧它向前冲去,似乎在采用老的撞肩把戏,但是到最后的瞬间,它压低身子朝雪地上扑去。它的牙齿咬住了丝毛犬的左前腿。只听到嘎吱一声,脚骨断了,站在它面前的那条白狗剩下了三条腿。它尝试了三次,想把它击倒,然而没有成功,最后还是重复前面的诡计,咬断了它的右前腿。丝毛犬不顾巨大的疼痛与缺腿的不便,拼命坚持不倒下。它看到那圈默默的群狗眼睛发着暗淡的光,伸着舌头,白色的气息在缓缓上升,它们的包围圈朝它缩小,就如它在过去曾看到类似的群狗向被打败的对手缩小包围圈那样。只是这一回,被打败的一方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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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希望了。巴克是无情的。慈悲这东西是为更文雅的地方所准备的。巴克发起了最后冲击。狗的包围圈收紧了,直到它的肋腹部感到了爱斯基摩狗的气息。它能看到这群狗,它们在丝毛犬那端,在它的两侧,它们半蹲着身子,准备跳起来,眼睛紧盯着它不放。一切好像停止了。每个动物犹如变成了石头,静止不动了。只有丝毛犬在来回打趔趄,它浑身发抖,竖直着毛发,嗷嗷吼叫着,发出了吓人的威胁,犹如想把即将到来的死神吓跑。巴克这时跳上去,又跳开去;但是,当它跳上去时终于双方的肩膀相撞在了一起。丝毛犬消失了,黑压压的狗群圈在洒满月辉的雪地上汇聚成了一个黑点。巴克站在一旁观望,它是胜利的斗士,这个有支配力的原始野兽不仅进行了杀戮,而且从杀戮中获得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