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入荒野(2 / 2)

野性的呼唤 杰克·伦敦 4080 字 2024-02-19

四个男人把板条箱从运输车上小心谨慎地运进了一个有高围墙的小小后院里。一个壮汉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红毛衣,领部松大得往下垂。他在司机的记录本上签了名。巴克猜想,那就是下一个折磨它的人,于是它疯狂地朝板条扑去。那个人冷冷地一笑,拿来了短柄斧和棍棒。

“你不是现在要把它弄出来吧?”司机问。

“就现在。”那个人回答道,同时将斧头砍进板条箱要撬开箱子。

四个抬箱子的男人立即散开去,爬到围墙上面,准备在安全处看一场好戏。

巴克朝碎裂的木头冲去,一会用牙齿去咬木头,一会儿又冲向木头,和木头撕打了起来。斧头在外面砍到哪,它就在里面咆哮地冲向哪,它怒不可遏、急不可耐地想冲出箱子,而穿红毛衣的男人正泰然镇静、专心致志地在砍箱子,要放它出来。

“呀,你这个红眼魔鬼。”当他砍开了足以让巴克的身体通过的口子时,他说。同时,他扔下了短柄斧,把棍棒换到他的右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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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巴克真正是个红眼魔鬼,它挺直身子,准备跳跃,只见它毛发竖立,口冒白沫,布满血丝的双眼闪闪发亮。它那一百四十磅重的体重扑向那个男人,满载着它两天两夜郁积起来的愤怒。它跳到半空,嘴巴正准备咬住那男人,这时,一阵猛然打击,使它收住身子,使它的牙齿咔嗒一声,痛苦得合拢了起来。它身体一滚,背部与侧面着地倒了下来。它这一生中从没有挨过棍棒打,所以弄不明白。它嗥叫一声,这声音像是犬吠,但更像尖叫,接着,它又一次站起身,跳了起来。于是,它又一次遭到那种震颤性的打击,它被打瘫在地。这回它明白了,是棍棒,但是,它气疯了,不知道该小心。它冲了十多次,但是棍棒每一次都阻挡住了它,将它打倒在地。

有一下打得特别凶猛,之后,它爬起身,头昏目眩,无法再向前冲去。无力地蹒跚着,鼻子、嘴、耳朵都在流血,它那身漂亮的皮毛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沫。这时,那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不慌不忙地往它的鼻子打去。这一下钻心刺骨,超过它所忍受过的任何痛苦。它大吼一声,其声势几乎如凶猛的狮子,它再一次朝那个人扑去。然而,那人把棍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镇静地击在它下巴根部,同时将它的身子朝天往后打去。巴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第二圈划到一半时便栽倒在地上,头和胸先着了地。

那是它最后一次冲刺。那人这一下打得聪明,是他故意保留的一手,巴克弓起身子,然后瘫落了下去,它被打得完全没了知觉。

“要我说,他驯起狗来真不赖。”站在墙壁上的一男人情绪很高地吆喝道。

“还不如每天驯驯小马,星期日驯上两次。”司机应答说,同时他登上运输车,赶动了马车。

巴克虽然有了知觉,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它躺在它倒下的地方,眼睛注视着穿红毛衣的男人。

那人独自说道:“‘它名叫巴克’。”他在读沙龙老板运送板条箱的委托信中的话。

“唉,巴克,伙计,”他亲切和蔼地说,“我们吵了一小架,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就此为止吧。你明白了你的地位,我明白我该做什么。如果你做一条本分的好狗,一切就好了,今后前途无量。要是要当孽种,那我会把你的五脏六肺都打出来。明白吗?”

他一边说,一边无所畏惧地轻轻拍着它曾被冷酷无情地毒打过的头。一接触到他的手,巴克的皮毛不自觉地倒竖了起来,但是它没有抗拒,默默地忍受着。当那个人为它拿来水的时候,它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后来,它又从那男人的手里狼吞虎咽地吞吃一块块生肉。

它被人打败了(它明白这一点);但是它没有被人打垮。它完全明白了:与拿着棍棒的人斗,我不可能赢。它接受了教训,它今生今世决不会忘了这次教训。那根棍棒是一个启示。这是它进入了原始法则天地的入门课程,而且它是半途而入的。生活的残酷现实呈现出其更为狰狞的一面;并且,当它毫不恐惧地面对现实狰狞的面目时,它本性中潜伏的全部狡诈被唤醒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来了其他的狗,有的装在板条箱中,有的用绳子拴着,有的温顺,有的如它初来时那样暴跳如雷,狂吼怒叫;而它看着它们一个个都被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驯服。当巴克看着每一场残忍的驯服时,那深刻的教训深深地烙在了它的心上:拿棍棒的人就是立法者,虽然别人不一定都得对他摇尾乞怜,但他就是大家都得服从的主人。虽然它看到被打得趴下的狗巴结讨好那男人,对他摇尾乞怜,舐他的手,巴克从不干这样的事。它也看到有一只既不巴结又不服从的狗,最终在争夺支配权中被杀死。

时常会有人上门来,都是陌生人,他们与穿红毛衣的男人谈话,谈话时有时兴奋,有时甜言蜜语,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交谈着。而当他们相互之间发生钱来钱往的时候,陌生人往往会带走一只或更多的狗。巴克心里猜想,它们去了什么地方,因为它们从没有再回来;它为自己的将来深感恐惧,每次没被选中的时候,它都很高兴。

可是,事情终于轮到它的头上。那天,来了一个干瘪男人,他嘴里吐出的英语断断续续,而且夹着很多既古怪又粗鲁的惊呼语,让巴克听不明白。“啊呀!”他眼睛看到巴克就发光地喊道,“那一定是只好狗。嗯?要多少钱?”

“三百元,而且还是便宜着呐。”那穿红毛衣的男人马上回答说。

“再说这是政府的钱,你不会不同意的吧,嗯,毕罗尔特?”

毕罗尔特露齿笑了。由于对狗的需求猛增,狗的价格突飞猛涨,因此,要买这样一条精良的狗,这个价不能算不公道。加拿大政府不愿吃亏,而它的急件邮递速度也不能耽误。毕罗尔特对狗很内行,他一看到巴克就知道它是千里挑一的——“是万里挑一。”他暗自揣摸道。

巴克看到了小个子干瘪男人与穿红毛衣的男人之间钱来钱往,因此当小个儿干瘪男人将它与卷毛牵走时,它没感到什么吃惊。卷毛是一只性情温和的纽芬兰狗(纽芬兰狗,原产于纽芬兰,这种狗通常是黑色、身躯壮大、灵敏而又善于游泳。)。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并且,自它与卷毛从“独角鲸”甲板上眼看着西雅图渐渐消失的时候起,它也就再没有看到温暖的南方大地。毕罗尔特把它与卷毛带到了甲板下面,把它们交给一个名叫弗兰克斯黑脸大汉。毕罗尔特是法裔加拿大人,他皮肤黝黑;但是弗兰克斯是法裔加拿大混血儿,因此皮肤还要黑上一倍。在巴克眼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人(它注定要见到许多种前所未见的人),虽然它对他们生不出亲热的感情,但它慢慢开始真心实意地尊敬他们。它立刻便知道,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都是很公正的人,在处理是非之事时既镇静又公平,处理狗方面的事,他们很聪明,不会上狗的当。

在“独角鲸”的中仓,巴克和卷毛遇到了另外两只狗。其中一只雪白的丝毛犬,来自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是一位捕鲸船长带出来的,后来参加了一次北美洲沙土灌木地的地质测量。

它脸上露出友情,但却暗藏着阴险,它一边冲着你的脸笑,一边在琢磨着鬼点子,例如在第一顿饭时它就偷吃巴克的食物。当巴克要跳起来去惩罚它时,弗兰克斯的鞭子在空中呼啸而过,率先落到了肇事者身上;于是巴克也不用自己动手了,它所要做的只是要回它的骨头。它心想,弗兰克斯处事真公正,于是这个混血儿在巴克的心中地位开始上升。

另一只狗没有冒犯的举动,也没有受到其他狗的冒犯;当然,它也没有从初来乍到者那里偷东西吃的企图。它阴沉,乖僻,它明白地向卷毛表示,它只希望别去惹它,而且如果谁去惹它了,那就是自找麻烦。人们叫它“戴夫”,它吃了就睡觉,此外便是偶尔伸伸懒腰,它对其他东西漠不关心,甚至当“独角鲸”穿越夏洛特皇后湾时,船身像是着了魔似的在波涛里起伏滚动、颠簸冲撞的时候,它还是无动于衷。巴克与卷毛既是兴奋,又有点惊恐,而它却抬着头,似乎很恼火。还好,它只是朝它们漠然地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再一次睡去了。

螺旋桨不知疲倦地在转动,船只不分白天与黑夜地在颤动,虽然一天天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但巴克明显感到,天气在渐渐地变冷。有一天早晨,螺旋桨终于静了下来,并且“独角鲸”上到处洋溢着激动的情绪。它感觉到了这一点,其他的狗也感觉到了,它知道即将会有新的变化。弗兰克斯在它们的颈部拴上皮带,把它们带上了甲板。第一步踏上寒冷地面时,巴克的脚陷进了一种白色糊状物里,很像烂泥。它鼻子哼了一声,身体向后缩去。这种白色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从空中飘落下来。它抖动着身子,但是这东西越来越多落到它身上。它好奇地嗅了嗅它的气味,然后用舌头舐了一些。它像火一样刺痛,但瞬息之间却又消失了。这让它傻眼。它再试了一次,结果却相同。旁观者们哄然大笑,它感到惭愧,但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