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乘酒意醉诵凄凉句警芳心惊闻惨谈词(2 / 2)

镜花缘 李汝珍 3270 字 2024-02-18

“哇恒鄙出而。”

众人听了,忍不住一齐发笑。紫芝道:“这个‘而’字对的虽密密可圈,就只他们哇的还有一个是仁儿,可惜不曾表出,未免缺典。”

道姑道:

“白圭原乏玷,碧妩忽呈疵。”

紫芝道:“这两句我最明白,大约上句说的是诸位姐姐美玉无瑕,下句是我丑态百出了。”花再芳道:“座中就只你爱骂人。”闵兰荪道:“而且你又满嘴乱说。”毕全贞道:“这句说的不是你是谁?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道:

“戍彭连宵振,”

青钿道:“为何忽要擂鼓?莫非要行‘击鼓催花’之令么?若果如此,这个‘戍’字只怕错了,还请另改一字。”

道姑点头道:“贫道只顾多饮几杯,那知却已醉了。军笳彻晓吹。”

宝云道:“这句更古怪,莫非要打仗么?可谓奇谈了。其中是何寓意,尚望仙姑指示。”

道姑道:“此诗语句莫不明明白白,何须指示?况暗寓仙机,谁敢泄漏?将骁单守隘,卒劲尽登陴。矗坚妖氛黑,”

闺臣道:“仙姑既言仙机不敢泄漏,我们也不必苦人所难。况这诗句明明说着军前之事,何必细问?据我拙见,大约将来总有几位姐姐要到军营走走。就只末句‘妖氛’二字,只怕其中还有妖术邪法之类,这倒不可不防。请教仙姑这话可是?”

道姑道:“刚才有言在先,此诗虚虚实实,渺渺茫茫,贫道何能深知。好在所剩无几,待我念完,诸位才女再去慢慢参详,或者得其梗概,也未可知:旗招幻境奇。短帘飘野店,古像塑丛祠。炙热陶朱宅,搓酥燕赵帷。冲冠徒尔尔,横槊亦蚩蚩。”

花再芳道:“据这几句细细参详,却含着酒、色、财、气四字,莫非军前还有这些花样么?”

道姑道:“若无这些花样,下句从何而来:裂帛凄环颈。”

众才女听到此句,个个毛骨悚然,登时变色道:“据这五字,难道还有投环自缢之惨么?”

道姑叹道:“岂但如此?雕鞍惨抱尸。寿阳梅碎骨,”

众人都惊慌战粟道:“这竟是伤筋动骨,军前被害,不得全尸了。何至如此之惨?”一面说着,都滴下泪来。

道姑道:“你道这就惨么?还有甚于此的,此时连贫道也不忍朝下念了:姑射镞攒肌。染碛模糊血,埋尘断缺。”

小春、婉如、青钿诸人听了,都垂泪道:“这个竟是死于乱箭之下,体无完肤了。莫讲日后自己不知可遭此厄,就是别位姐姐如此横死,令人何以为情,能不肝肠痛碎?”说着,都哽咽起来。

道姑道:

“甫为携帚妇,遽作易茵嫠。”

毕全贞道:“这是合欢未已,离愁相继。若由上文看来,大约必是其夫军前被害,以致拆散鸳鸯,致为嫠妇了。”

道姑道:

“泪滴天潢胄,魂销梵宇尼。”

锦云道:“我们这里那有皇家支派?这个尼姑又是何人?真令人不解!”洛红蕖惟有暗暗嗟叹不已。

道姑道:

“井几将入井,”

玉芝道:“若以‘入井’二字而论,岂又不是一位孀妇?以此看来,那碑记所说‘薄命谁言座上无’这话,果真不错。”井尧春道:“请教仙姑,此句莫非是我休咎么?”道姑娘:“此诗虚虚实实,何能逆料就是才女?总而言之,此皆未来之事,是是非非,不少得日后自然明白。”青钿道:“这两个‘井’字,不知下句怎对。请仙姑念来,我也长长见识。”

道姑道:“缁却免披缁。”

闺臣叹道:“据这‘缁’字,除了瑶钗姐姐,再无第二人。但彼时他虽侥幸入场,何以竟至免披缁?难道那时竟身入空门么?”缁瑶钗乳母旁叹道:“那时若非老身再三解劝,他久已躲入尼庵了。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错。”众人听了,这才明白。都道:“这两句竟是天生绝对,若非仙笔,何能如此。”

道姑道:

“瑟瑟葩俱发,萋萋蕊易萎。”

小春道:“刚才仙姑说‘百卉’二字系指我们而言,若果如此,你们听这下句,岂不令人鼻酸么?请教仙姑,据这句看来,我们众姊妹将来死于非命的不一而足,难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报么?”道姑摇头道:“如果造了大孽,又安能名垂千古?”小春道:“既如此,为何又遭那样惨死呢?”道姑道:

“惨莫惨于剖腹剜心,难道当日比干也造甚么孽?这总是秉着天地间一股忠贞之气,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小春道:“世上每有许多好人倒不得善终,那些坏人倒好好结果,这是何意?”

道姑道:“‘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岂在于此?若只图保全首领,往往遗臭万年。即以比干而论,当日若逢迎君上,纣必甚喜,比干亦必保其天年;今日之下,众人一经说起,莫不唾骂。因其不肯逢迎,遇事强谏,以致不得其死;今日之下,众人一经说起,莫不起敬。岂非不得善终,反强于善终么?所以世间孽子孤臣、义夫节妇,其贤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只要主意拿得稳,生死看得明,那遗臭万年、流芳百世登时就有分别了。总之,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当其时与其忍耻贪生,遗臭万年,何如含笑就死,流芳百世。贫道为何忽发此言?只因内中颇有几位要应‘含笑就死’这句话哩!但世事变迁莫定,总须临时方见分晓。下面还有两段结句,待我念来: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埚篪。凡此根牵蒂,奚殊铁引磁。”

兰言道:“据这几句,可见大家连日聚会,果非偶然。”玉芝道:“若据‘根蒂’二字,岂非把我们认真当作花卉么?”

道姑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聘康逵。巾帼绅联笏,钗钿弁系委。”

史幽探道:“幸而还有这几句,毕竟闺中添了若干荣耀,可以稍快人意。”

道姑道:

“四关犹待阵,万里竟寻碑。琐屑由先定,穷通悉合宜。”

小春道:“也不知四关所摆何阵?若请教仙姑,大约又是不肯说的。自从‘戍鼓连宵振’,一连几十句,闹的糊里糊涂,只怕还是迷魂阵哩。”融春道:

“上文明明说着‘妖氛、幻境’,如何不是迷魂阵?若据第二句,只怕还有人到泣红亭走走哩。”

道姑道:“诸位才女,你看后两句,岂非凡事都不可勉强么?下面贫道也有几句妄语。”因伸出长指道:“总要搔着他的痛痒,才能惊醒这一场春梦哩。爪长搔背痒,口苦破情痴。积毁翻增誉,交攻转益訾。朦胧嫌月娣,跋扈逞风姨。镜外埃轻拭,贫道今日幸而把些尘垢全都拭净,此后是皓月空中,一无渣滓,诸位才女定是无往不利。但此中误事之由,谁得而知。待我再续一句,以足百韵之数,以明此梦总旨:纷纷误局棋。”

闺臣听了,猛然想起碑记“一局之误”连忙问道:“请教仙姑,何以误在棋上?”道姑道:“其中奥妙固不可知,但以管窥之见,人生在世,千谋万虑,赌胜争强,奇奇幻幻,死死生生,无非一局围棋。只因参不透这座迷魂阵,所以为他所误。此时贫道也不便多言,我们后会有期。”当即作别而去。

众人送过,各自归席重整怀盘。玉芝道:“被这道姑疯疯癫癫,隐隐跃跃,说得心里七上八下。起初听见那几个惨死的,心中好不害怕,惟恐将来轮到自己身上;及至听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几句话,登时令人精神抖擞,生死全置度外,却又惟恐日后轮不到自己身上。只要流芳百世,就是二十四分惨死,又有何妨。不知区区日后可有这股福气。”花再芳道:“妹子情愿无福,宁可多活几时,都怕遗臭万年都使得。若都称自己朝死路走,就是流芳百世,我也不愿。”闵兰荪、毕全贞听了,莫不点头称善道:“现成的真快活倒不图,倒去顾那死后虚名,非痴而何?”

题花听见这些不入耳之言,心中着实不快,只得用言把他们话头打断道:“他这百韵诗虽不能字字工稳,其中佳句却也不少。刚才我一面写着,细细看去,共总一千字,并无一个重字,倒是绝调。”兰荪鼻中哼了一声道:“就只‘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重了两个‘易’字。”春辉扑嗤笑道:“姐姐既不明白,不该乱说。‘萋萋蕊易萎’之‘易’列在‘四置’,‘遽作易茵嫠’之‘易’列在‘十一陌’,一是去声,一是入声,迥然不同,如何却是重字?若是这样,难道那两个‘从’字也算重字么?”紫芝道:“姐姐说他无重字,我同你赌个东道。”题花道:“如有,我吃三杯,若无,你吃三杯。如何?”紫芝道:“既如此,你先吃六杯,若无重字,照样罚我。”题花着实诧异,只得饮了六杯道:“快说,快说!”紫芝道:“泣红亭寂寂,流翠浦澌澌,这是两个重字。还有”题花不等说完,忙走过道:“原来是这重字,若不好吃六杯,大家莫想行令!”紫芝只得照数饮了道:“姐姐请人接令罢。”

兰芝道:“还有两个笑话未曾交卷哩!”众人道:“才听道姑‘寿阳梅碎骨’那些话,虽说无妨,毕竟心里还跳个不住,莫若此时再掣一二十签,略把心神定定,一总再说。如不能说的,照例饮三杯。”

锦云道:“如此甚好。刚才掣的是天文,妹子交卷了:云芽。魏伯阳《参同契》:‘阴阳之始,元合黄芽。’‘阴阳’、‘合黄’俱双声,敬兰芬姐姐并普席一杯。”米兰芬掣了禽名叠韵道:“杜宇。《尸子》:‘天地四方曰宇。’‘曰宇’双声,敬沉鱼姐姐一杯。”沉鱼掣了百谷双声道:“大豆。崔豹《古今注》:‘宣帝元康四年,南阳雨豆。’”紫芝道:“上天雨豆虽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时可曾雨过虾仁儿?”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