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二十三</h3>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1)。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注释]
(1)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据《金荃词》)
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之《鹊踏枝》(已见卷上注(1)),据唐圭璋先生考证,此词为冯作。后亦收于欧阳集中,实误。《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据《东坡乐府笺》卷二)
《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鲖阳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
(2)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h3>二十四</h3>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原作‘称’,依《词筌》改)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1)然‘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注释]
(1)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软语商量”,“柳昏花暝”,系史达祖《双双燕》(咏燕)句,已见卷上注(1)。
<h3>二十五</h3>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h3>二十六</h3>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原无‘诗中’两字,依《朱子大全》增)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原无‘诗’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h3>二十七</h3>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1)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注释]
(1)朱子语见《清邃阁论诗》。
<h3>二十八</h3>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1)“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注释]
(1)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据《梅溪词》)
(2)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据《山中白云》卷一)
<h3>二十九</h3>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h3>三十</h3>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沉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1)。
[注释]
(1)夏竦《喜迁莺》词,见卷上注(3)。
<h3>三十一</h3>
宋《李希声诗话》曰:“唐(当作‘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1)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降,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注释]
(1)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h3>三十二</h3>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1),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2),洵非虚语。
[注释]
(1)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馀》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2)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
<h3>三十三</h3>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h3>三十四</h3>
余友沈昕伯(纮)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h3>三十五</h3>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1)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2)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注释]
(1)罗隐《炀帝陵》:“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据《四部丛刊》本《甲乙集》卷三)
(2)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据《晨风阁丛书》本《鹿门集拾遗》)
<h3>三十六</h3>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1)。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2)。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注释]
(1)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也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2)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但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3)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云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云:‘汝果欲从陈官人邪?’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乃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狱,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著《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h3>三十七</h3>
《沧浪》(1)、《凤兮》(2)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辞》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注释]
(1)《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h3>三十八</h3>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h3>三十九</h3>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1)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注释]
(1)此为龚自珍《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h3>四十</h3>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h3>四十一</h3>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韦縠《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原误作“晋卿”)《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h3>四十二</h3>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归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h3>四十三</h3>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以上赵万里录自手稿
<h3>四十四</h3>
蕙风词小令似叔原,长调亦在清真、梅溪间,而沉痛过之。彊村虽富丽精工,犹逊其真挚也。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果何为哉!
<h3>四十五</h3>
蕙风《洞仙歌》(秋日游某氏园)(1)及《苏武慢》(寒夜闻角)(2)二阕,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过之。
[注释]
(1)况周颐《洞仙歌》(秋日独游某氏园):“一<img src="/uploads/allimg/200627/1-20062G35244607.jpg" />闲缘借。便意行散缓,消愁聊且。有花迎径曲,鸟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图画。恣远眺、登临台与榭。堪潇洒。奈脉断征鸿,幽恨翻萦惹。忍把。鬓丝影里,袖泪寒边,露草烟芜,付与杜牧狂吟,误作少年游冶。残蝉肯共伤心话。问几见,斜阳疏柳挂。谁慰藉,到重阳,插菊携萸事真假。酒更贳。更有约东篱下。怕蹉跎霜讯,梦沉人悄西风乍。”(据《惜阴堂丛书》本《蕙风词》卷下)
(2)况周颐《苏武慢》(寒夜闻角):“愁入云遥,寒禁霜重,红烛泪深人倦。情高转抑,思往难回,凄咽不成清变。风际断时,迢递天街,但闻更点。枉教人回首,少年丝竹,玉容歌管。凭作出、百绪凄凉,凄凉惟有,花冷月闲庭院。珠帘绣幕,可有人听?听也可曾肠断?除却塞鸿,遮莫城乌,替人惊惯。料南枝明日,应减红香一半。”(据《蕙风词》卷上)
以上赵万里录自《蕙风琴趣评语》
<h3>四十六</h3>
彊村词,余最赏其《浣溪沙》“独鸟冲波去意闲”二阕(1),笔力峭拔,非他词可能过之。
[注释]
(1)朱祖谋《浣溪沙》:“独鸟冲波去意闲,环霞如赭水如笺。为谁无尽写江天?并舫风弦弹月上,当窗山髻挽云还。独经行地未荒寒。”(其一)
“翠阜红厓夹岸迎,阻风滋味暂时生。水窗官烛泪纵横。禅悦新耽如有会,酒悲突起总无名。长川孤月向谁明?”(其二)(据《彊村遗书》本《彊村语业》卷一)
<h3>四十七</h3>
蕙风《听歌》诸作,自以《满路花》为最佳(1)。至《题香南雅集图》诸词(2),殊觉泛泛,无一言道着。
[注释]
(1)况周颐《满路花》(彊村有听歌之约,词以坚之):“虫边安枕簟,雁外梦山河。不成双泪落,为闻歌。浮生何益,尽意付消磨。见说寰中秀,曼睩修蛾。旧家风度无过。凤城丝管,回首惜铜驼。看花馀老眼,重摩挲。香尘人海,唱彻《定风波》。点鬓霜如雨,未比愁多。问天还问嫦娥。”(梅郎兰芳以《嫦娥奔月》一剧蜚声日下)(据《蕙风词》卷下)
(2)按《题香南雅集图》诸词,无从查考。据赵尊岳《蕙风词史》,知《蕙风词》卷下之《戚氏》属之,因录如下。
《戚氏》(沤尹为畹华索赋此调,走笔应之):“伫飞鸾。萼绿仙子彩云端。影月娉婷,浣霞明艳。好谁看?华鬘,梦寻难。当歌掩泪十年闲。文园鬓雪如许,镜里长葆几朱颜?缟袂重认,红帘初卷,怕春暖也犹寒。乍维摩病榻,花雨催起,著意清欢。丝管。赚出婵娟。珠翠照映,老眼太辛酸。春宵短。系骢难稳,栩蝶须还。近尊前。暂许对影,香南笛语,遍写乌兰。番(去)风渐急,省识将离,已忍目断关山。(畹华将别去,道人先期作虎山之游避之。)念我沧江晚。消何逊笔,旧恨吟边。未解《清平调》苦,道苔枝、翠羽信缠绵。剧怜画罨瑶台、醉扶纸帐,争遣愁千万。算更无、月地云阶见。谁与诉、鹤守缘悭。甚素娥、暂缺能圆。更芳节、后约是今番。耐清寒惯,梅花赋也,好好纫兰。”
以上赵万里自《丙寅日记》所记先生论学语中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