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上(1 / 2)

人间词话 王国维 9770 字 2024-02-19

海宁 王国维 静安

<h3>一</h3>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h3>二</h3>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h3>三</h3>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释]

(1)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琱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入(别作‘过’)秋千去。”(据四印斋本《阳春集》)

(2)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据番禺叶氏宋本两种合印《淮海长短句》卷中)

(3)陶潜《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据陶澍集注本《陶靖节集》卷三)

(4)元好问《颍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据《四部备要》本《遗山诗集笺注》卷一)

<h3>四</h3>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h3>五</h3>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h3>六</h3>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h3>七</h3>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释]

(1)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据赵万里辑本《宋景文公长短句》)

(2)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据《彊村丛书》本《张子野词》卷二)

<h3>八</h3>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4)也。

[注释]

(1)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据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

(2)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据《杜诗详注》卷四)

(3)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据《淮海长短句》卷中)

(4)此为秦观《踏莎行》句,已见注(2)。

<h3>九</h3>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诗话》‘公’作‘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澈’作‘彻’)玲珑,不可凑拍(‘拍’作‘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影’作‘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h3>十</h3>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1)。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2),夏英公之《喜迁莺》(3),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释]

(1)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据《四部丛刊》本《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

(2)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据《彊村丛书》本《范文正公诗馀》)

(3)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据《绝妙词选》卷二)

<h3>十一</h3>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1)。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当作‘妙’)绝人”(2),差近之耳。

[注释]

(1)张惠言《词选序》:“自唐之词人,……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h3>十二</h3>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1),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2),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3),殆近之欤?

[注释]

(1)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据观堂自辑本《金荃词》)

(2)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据观堂自辑本《浣花词》)

(3)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据《阳春集》)

<h3>十三</h3>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1),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2),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释]

(1)中主《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据戴景素校注本《李后主词》附录《中主词》)

(2)马令《南唐书》卷二十一《冯延巳传》:“元宗乐府词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

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雪浪斋日记》:“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案:荆公误元宗为后主。)

<h3>十四</h3>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h3>十五</h3>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1),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3)。《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注释]

(1)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2)后主《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重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据《李后主词》)

(3)后主《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据《李后主词》)

<h3>十六</h3>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h3>十七</h3>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h3>十八</h3>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1)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注释]

(1)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据《彊村丛书》本《宋徽宗词》)

<h3>十九</h3>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1)。

[注释]

(1)龙沐勋《唐宋名家词选》案:《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王说非是。

<h3>二十</h3>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1)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2),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3),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4)不能过也。

[注释]

(1)《阳春集》载《鹊踏枝》十四阕,《菩萨蛮》九阕,辞繁不具录。

(2)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据《阳春集》)

(3)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据《四部备要》本《韦苏州集》卷二)

(4)《全唐诗》卷六孟浩然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注:王士源云:“浩然常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联诗。次当浩然云云。举座嗟其清绝,不复为缀。”

<h3>二十一</h3>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1)。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2),但欧语尤工耳。

[注释]

(1)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img src="/uploads/allimg/200627/1-20062G35243b9.jpg" />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据林大椿校本《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卷三)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晁无咎评本朝乐章云:“欧阳永叔《浣溪沙》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要皆绝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后人道不到处。”

(2)冯延巳《上行杯》:“落梅着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据《阳春集》)

<h3>二十二</h3>

梅圣(原误作“舜”)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当作‘又’)了。满地斜(当作‘残’)阳,翠色和烟老。”(1)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2)。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3)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注释]

(1)梅尧臣《苏幕遮》(草):“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据《四部备要》本《词综》卷四)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引此词云:“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

(3)欧阳修《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芳菲次第还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歌黛蹙。”(据《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卷二)

按:此词未见《阳春集》。《尊前集》作冯延巳词,不知何据。《阳春集》既不载,自难征信,当为欧作无疑。观堂谓“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不知此词原为永叔作也。又所引系据《尊前》,故与欧集有异文。

<h3>二十三</h3>

人知和靖《点绛唇》(1)、圣(原误作“舜”)俞《苏幕遮》(2)、永叔《少年游》(原脱“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3)。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4),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注释]

(1)林逋《点绛唇》(草):“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馀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愁,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据《绝妙词选》卷二)

(2)梅尧臣《苏幕遮》,已见前页注。

(3)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梅圣俞在欧阳公坐,有以林逋《草词》‘金谷年年,乱生青草(按:《绝妙词选》、《草堂诗馀》等书,“青草”均作“春色”)谁为主’为美者。梅圣俞别为《苏幕遮》一阕,欧公击节赏之。又自为一词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盖《少年游》令也。不惟前二公所不及,虽求诸唐人温、李集中,殆与之为一矣。今集不载此一篇,惜哉!”

(4)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据《阳春集》)

<h3>二十四</h3>

《诗·蒹葭》一篇(1),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注释]

(1)《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据《四部丛刊》本《毛诗》卷第六)

(2)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据林大椿校本《珠玉词》)

<h3>二十五</h3>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2),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3)似之。

[注释]

(1)《诗·小雅·节南山》第七章:“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据《毛诗》卷第十二)

(2)陶潜《饮酒》第二十首:“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据《陶靖节集》卷三)

(3)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据《阳春集》)

<h3>二十六</h3>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当作‘蓦然回首’),那人正(当作‘却’)在、灯火阑珊处”(2),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注释]

(1)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据《彊村丛书》本《乐章集》中卷)

(2)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据林大椿校本《稼轩长短句》卷七。观堂引此,有异文,与其他各本亦均不同,疑误。)

<h3>二十七</h3>

永叔“人间(当作‘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当作‘共’)东(当作‘春’)风容易别”(1),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注释]

(1)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据《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卷二,观堂引此,亦有异文,疑误。)

<h3>二十八</h3>

冯梦华《宋六十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馀,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h3>二十九</h3>

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1),犹为皮相。

[注释]

(1)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惠洪《冷斋夜话》:“少游到郴州,作长短句。(按即《踏莎行》词,已见注(2))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h3>三十</h3>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2),“树树皆秋色,山山尽(当作‘唯’)落晖”(3),“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注释]

(1)《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据《毛诗》卷第四)

(2)见《楚辞·九章·涉江》,辞长不备录。

(3)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据《岱南阁丛书》本《王无功集》卷中)

<h3>三十一</h3>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