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色已晚,白云深出门,和一个年轻人走了。真毓生很高兴,他不很怕梁云栋,急忙上前敲门。盛云眠出来开门。一问,原来梁云栋也出去了。真毓生便问起云栖,盛云眠领他前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喊道:“云栖!有客来了。”只见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了。盛云眠笑着说:“关门了。”真毓生站在窗外,似乎有话要说,盛云眠一见就先出去了。云栖隔着窗户说:“她们是拿我做诱饵,来钓您这条鱼。您要是常来,命就差不多完了。我不能终身恪守清规,但也不敢随便胡来,应当顾廉耻,希望能嫁给一个像潘必正那样的人。”真毓生于是和她相约白头到老。云栖说:“我的师傅抚养我,也是很不容易。你如果真的爱我,就拿二十两银子替我赎身。我在这里等你三年。如果你想私下幽会,这不是我能做的。”真毓生答应了。刚想再有所表白,盛云眠又来了,他只好跟着出了院子,告别回家去了。真毓生内心惆怅,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再去一趟,好再次一见云栖的芳容,不料,家人来报告说他父亲病了,他只好连夜赶回去了。
不久,真举人死了。臧夫人家教最严,真毓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削减开支,一天一天地攒钱。有人来给他说媒,他就以服丧为理由拒绝,母亲不同意。他就婉转地告诉母亲说:“当初在黄冈时,外祖母想让我和陈家订婚,我也很愿意。现在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音讯也断了,好久没有去黄冈打听。希望母亲让我去一趟,如果不合适,就全听母亲的吩咐。”臧夫人答应了,真毓生便带着积攒的钱出发了。到了黄冈,他来到吕祖庵,只见庭院楼宇荒凉,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慢慢地往里走,只有一个老尼姑在做饭,便上前询问情况。老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就散掉了。”真毓生又问:“到哪里去了?”老尼姑说:“云深、云栋跟着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郡北,云眠的消息就不知道了。”真毓生听完,悲叹不已,便命令车马立即前往郡北,遇到寺观就打听,但没有查到一点儿踪迹。真毓生惆怅怨恨地回了家,向母亲撒谎说:“舅舅说,陈家父亲去岳州了,等他回来以后,就会派媒人前来。”
过了半年,臧夫人回娘家探亲,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臧夫人很生气儿子撒谎,但外祖母以为是外甥和舅舅商量的事,所以自己没有听说。幸好舅舅出远门去了,也没办法查清是真是假。臧夫人到莲峰进香还愿,住在山下的旅店,斋戒独宿。她躺下以后,旅店主人来敲门,送来一个女道士和她同住。那女道士自称叫“陈云栖”,听说臧夫人家在宜昌,就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向她诉说自己的坎坷经历,言语很是悲惨。最后说道:“我有一个表兄潘生,和夫人是同乡,麻烦您嘱咐您的孩子们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暂时寄居在栖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从早到晚都很困苦,度日如年。叫他早一点儿去看我,恐怕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人知道了。”臧夫人问她表兄叫什么名字,她又不知道,只是说:“既然他在学校上学,想来秀才们不会不知道。”第二天,云栖天没亮就早早告别了,临走时一再诚恳地嘱托这件事。臧夫人回家后,跟真毓生提到这件事。真毓生跪下来说道:“实话对母亲说,所谓的潘生就是孩儿。”臧夫人知道了情况,生气地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在寺观里淫乱,娶道士做老婆,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宾朋!”真毓生低下头,不敢开口说话。恰好真毓生到郡里参加考试,私下乘船去找王道成。等到了一问,才知道云栖半个月前出游,没有回来。他回到家,郁郁而病。
正巧臧老太太去世,臧夫人回去奔丧,安葬后迷了路,来到了京氏家,一问,原来是自己的族妹。京氏便邀请她进到家中,只见一位少女在堂上,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姿态容貌很是柔美,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臧夫人常常想给儿子娶回一个好媳妇,让他不至于恨自己,一看这位少女,不由动了心,便问起她的情况。族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是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暂时寄居在这里。”臧夫人问:“她的夫家是谁呀?”族妹回答说:“还没有嫁呢。”臧夫人握着少女的手和她说话,少女的表情娇美柔婉。臧夫人大喜,为了她在京家住了下来,并且私下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族妹。族妹说:“很好。但是她自视很高,不然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嫁人。容我跟她商量一下。”臧夫人便招呼少女跟她同床睡觉,两个人说说笑笑,十分愉快,少女自愿认臧夫人为干妈。臧夫人很开心,邀请她一同回荆州,少女也很高兴。第二天,臧夫人和少女同船而归。回到家里,见真毓生还病着没有起床。母亲想安慰重病的儿子,就让丫环暗暗告诉他说:“夫人为公子带来美丽的姑娘了。”
真毓生不相信,就趴在窗户上窥视,见那少女比云栖还要艳丽动人。他于是心想:当初和云栖约定以三年为期,现在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想必已经嫁人了,能得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心里倒也很安慰。于是他高兴地笑了,病很快也好了。母亲于是让两个人互相见面。真毓生一出来,臧夫人对少女说:“这下你知道我带你一起回来的用意了吧?”少女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当初我同意和您一同回来的用意,干妈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和夷陵潘家订了亲,音讯已经断了很久,想必他家已经另娶了儿媳妇。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做干妈的儿媳妇;如果不是,我终身做您的女儿,以后再报答您。”臧夫人说:“既然早就有婚约,我也就不勉强你。但是从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向我问起潘家,今天你又提起潘家,但我知道夷陵世族中没有姓潘的呀。”少女吃惊地说:“在莲峰下住宿的就是您吗?那个打听潘郎的人,就是我呀。”臧夫人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要是这样,那潘郎早就在这里了。”少女问道:“在哪里?”臧夫人让丫环领着她去见真毓生。真毓生惊讶地问道:“你就是云栖吗?”少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毓生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云栖这才知道所谓潘郎原来是他开的玩笑。云栖知道真相后,不好意思和他再谈下去,急忙回去告诉臧夫人。臧夫人问她“为什么又姓王”,云栖回答道:“我本来就姓王。因为师傅喜欢我,认我做女儿,我就跟着她姓陈了。”臧夫人也很高兴,便选了个吉日替他们举行了婚礼。原来,云栖和云眠都依在王道成门下做道士。王道成的寺观太小,云眠就离开去了汉口。云栖娇弱不能干活,又羞于出来再做道士职业,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恰好京氏到黄冈,云栖见到她痛哭流涕,京氏就把她带回家,让她改穿女子的服装,打算将她许配给名门大户,所以就隐瞒了她当过道士的事。但是有人来提亲,她总是不愿意,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厌烦她。这一天,她跟着臧夫人回来,有了依靠,觉得如释重负。结婚以后,真毓生和云栖各自述说自己的遭遇,喜极而泣。云栖孝顺谨慎,臧夫人很喜欢她,但是云栖只会弹琴下棋,不知道操持家务,臧夫人为此感到很担心。
过了一个多月,臧夫人让二人去京氏家拜访,住了几天就回来了。他们乘船行进在江上,忽然一条船过来,船上有一个女道士,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云眠。云眠原来就和云栖特别好。云栖很高兴,让云眠到自己的船上来,两人相对而坐,不由辛酸。云栖问:“你打算到哪里去?”云眠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挂念你。我老远地到栖鹤观找你,才听说你已经投靠了姓京的舅舅家。所以打算到黄冈,去看望你。真是想不到你们这一对意中人已经相聚。现在看见你真像仙人一般,只剩下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不知何时才有归宿啊!”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云栖想出一个主意,让云眠换下道装,假装成云栖的姐姐,一起回去陪伴夫人,慢慢地替她找个好丈夫。云眠同意了。
回家以后,云栖先向臧夫人禀明情况,云眠才进去。她的举止很有大家风范,谈笑之间,很是老练明理。臧夫人久已守寡,苦于寂寞,见到云眠很高兴,生怕她会离去。云眠每天早上起来替臧夫人操劳家事,不把自己当客人。臧夫人更加高兴,暗自想让真毓生再把云眠娶了,也好掩盖云栖女道士的名声,但不敢明说。一天,臧夫人忘了有件事没做,急忙去问,发现云眠早就替她做好了。臧夫人于是对云栖说:“那个画中美人不能操持家务,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新媳妇能像你大姐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不料云栖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母亲生气,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便笑着答道:“母亲既然喜欢她,儿媳愿意效仿女英、娥皇共同嫁给舜帝的做法,和姐姐共嫁一夫,怎么样?”臧夫人不说话,也笑了起来。云栖回到房间,告诉真毓生说:“母亲答应了。”然后另外收拾干净一间屋子。云栖对云眠说:“当年在观里我们同床共枕时,姐姐曾说过:‘如果能找到一个懂得亲爱的男人,我们两人一起嫁给他。’你还记得吗?”云眠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像从前每天操劳,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辛苦。这几天来,我刚做了一点儿事,就让老母体恤挂念,我内心感受到的冷暖顿时就不同了。如果不下逐客令赶我走,让我长期陪伴老母,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倒也不希望实现以前的诺言。”云栖把这番话告诉臧夫人。臧夫人便让她们姐妹焚香发誓决不反悔,然后又让真毓生和云眠行了夫妇礼。准备睡觉时,云眠告诉真毓生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是个处女。”真毓生还不相信,后来发现鲜血染红了床褥,这才感到惊奇。云眠说:“我之所以想嫁个好人家,并不是不能甘于寂寞,确实因为以处女的身体,像妓女一样厚着脸皮应酬,是我不堪忍受的。借此一夜,名义上成了你的妻子,就应该为你侍奉老母,做一个好管家。至于床笫间的乐事,你还是和别人探讨吧。”三天以后,云眠就抱着被子跟臧夫人去睡了,赶她也不走。云栖就早早地来到臧夫人的房里,占住云眠的床铺睡觉,云眠迫不得已,只好回去跟真毓生睡。从此以后,云栖、云眠三两天就更换一次,习以为常。
臧夫人原来喜欢下棋,自从丈夫死后,就没有闲暇时间下了。自从有了云眠以后,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和云栖下棋。晚上就挑灯品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到半夜时分才散去。她常常对人说:“孩子他爸在世时,也没能有这样的快乐。”云眠负责家里的出纳,经常记帐向母亲汇报。母亲怀疑地问:“你们两个常说小时候是孤儿,写字下棋是谁教给你们的?”云栖笑着把实情告诉她。母亲也笑着说:“当初我不想给儿子娶一个女道士,现在竟有了两个。”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算命,这才相信人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真毓生再次参加考试,还是没有考中。母亲说:“我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也有三百亩田,幸好又有云眠打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儿只要在我的面前,带着两个媳妇和我一同快乐,不希望你再去求什么富贵了。”真毓生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后来,云眠生下一男一女,云栖生下三男一女,臧夫人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县学,其中长孙是云眠生的,已经考中了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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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夷陵:州名。明代夷陵州治在令湖北省宜昌市。</li> <li>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日弱,冠。”</li> <li>黄冈:县名,今湖北省黄冈县。</li> <li>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li> <li>吕祖: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li> <li>雅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洁”。
</li> <li>旷世真无其俦:世上确实没有比得上的。旷世,旷绝当世。俦,同等</li> <li>支颐:支撑着下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指颐”。</li> <li>“奇矣”二句: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侍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li> <li>梁云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梁云洞”。</li> <li>弟:师弟。同辈尼姑互称师兄、师弟。</li> <li>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li> <li>乖:违背。</li> <li>以白头相约:相互约定终身。白头,白头偕老。</li> <li>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暗中约会的地方。</li> <li>委曲夤缘:曲意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li> <li>娇范:少女仪客。范,仪范。</li> <li>刻减金资: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li> <li>观(guàn贯):道教寺观。</li> <li>踪绪,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踪迹”。</li> <li>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li> <li>闻: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问”。</li> <li>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作“幸舅出”。</li> <li>香愿:迷信敬神的进香还愿。莲峰,山有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续传灯录》卷二十,谓宋代法演禅师曾于此修行。</li> <li>某暂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其寄”。</li> <li>伸子不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妻子,不觉心动”。</li> <li>怙恃:父母的代称。语出《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li> <li>高自位置:自视甚高。</li> <li>母夫人:认夫人为母。</li> <li>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li> <li>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美女。</li> <li>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前文所说的“莲峰”当在五祖山。</li> <li>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li> <li>居隘,此指寺观太小。</li> <li>举止大家:举动行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li> <li>练达世故:侍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li> <li>劬劳,操劳。</li> <li>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li> <li>大姊: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大娘”。</li> <li>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见《封三娘》注。</li> <li>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的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后世主人不悦宾客,欲客离去,因称下逐客令。</li> <li>挂名君籍:意谓在名义上是您的妻子。</li> <li>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li> <li>井井:有条理。</li> <li>司出纳:管钱财收支。</li> <li>纪籍:记在帐簿上。</li> <li>弹棋:汉魏时博戏。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li> <li>中乡选:乡试中举。</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