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1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4675 字 2024-02-18

本篇虽然写的是人与菊精的婚恋,重心却在人格精神和人生社会问题的探讨上。

黄英姐弟不是花农,不是商人,也不是传统文人,而是蒲松龄心目中理想的人格范型——洒脱的名士——“青山白云人”。

篇中讨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看待商人和商业行为,集中体现在陶生对马子才所说的一段话,即“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这段自我辩护之词,批判了当时一般读书人持有的传统的看不起商人的观点,为商业和商业行为进行了辩护。另一个是如何看待贫富。富和贫哪个好?什么是贫?什么是富?贫与富对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在作者看来,人们追求富裕的生活是正当的要求,只要这种求富的手段不肮脏,不“苟且”就可以。马子才和黄英结合后所发生的矛盾,固然有男子自尊心的因素,更有着过富足生活是不是理直气壮,能不能继续保有清德的观念上的争辩。在马子才看来,安贫乐道是高尚节操,而陶生和黄英的观点恰好相反,他们认为富足不是耻辱,一个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并不影响节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上,马子才富足后并没有丧失什么清德。就马子才和黄英的矛盾而言,最后是以黄英的胜利而告终的,这当然也是作者所肯定的。

小说语言隽永幽默,很有些《世说新语》的味道。作品的末尾赋予美丽的想象,陶生所化的菊称为“醉陶”,“嗅之有酒香”,“浇以酒则茂”,留下无穷的韵味。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椎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洽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丰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士。劚去者,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尽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己盈尺矣。大奇之,苦术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凤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乱。而家所需,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两宿,廉者当不如是。”乌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抄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人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二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太子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人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怯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日:“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马子才是顺天人。马家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喜爱,一听到有好的品种,就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畏难。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呯然心动,马上整治行装,跟那客人一同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壁车后面,显得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那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养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高兴,他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答道:“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欣然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找别的房子了。”陶生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看着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每天他们就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是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陶家好像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姐,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与人交谈,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们每天还在你们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您是风流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不能算是庸俗。人当然不可苟且求取富贵,但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不久,菊花就要开放了,就听见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马子才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开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一番。陶生出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那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马子才以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能够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又端出美味佳肴,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又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渐渐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远走了。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他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只是微笑,看上去像是同意了,但要等陶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