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2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5304 字 2024-02-18

陶生去打扫厅房。傍晚,他把书放在房中,回家去取东西,回来书已不见。他感到奇怪,就仰卧在床榻上,平心静气地等待着事情的变化。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了脚步声,斜眼一看,有两个女孩从房中走出,把丢失的书送还到桌案上。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很美丽,犹犹豫豫地来到床边,相视而笑。陶生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年长的那个女孩翘起一只脚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顿觉心神摇荡,好像难以自持,赶紧严肃地正了正念头,到底没有理睬她们。年长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须,用右手轻轻地打他耳光,发出轻微的声响,年少的笑得益发厉害。陶生猛然起身,骂道:“鬼东西!怎敢无礼!”两个女孩吓得奔逃而散。陶生深恐夜里被两个女孩折磨,想搬回家去,又为自己随便说话有失检点而感到羞耻,就挑灯夜读。黑暗中鬼影晃来晃去,陶生连看也不看。将近半夜了,他点着蜡烛睡下。刚一合眼,就感觉有人用很细的东西刺进自己的鼻孔,痒得厉害,不禁打了个大喷嚏,只听黑暗处隐隐传来笑声。陶生不说话,假装睡着了等着她们。一会儿,见那个年少的女孩用纸条捻成细绳,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来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她轻飘飘地逃窜而去。陶生睡下后,女孩又来捅他耳朵。陶生整夜被她们搅扰得受不了。雄鸡报晓,才沉寂下来,陶生这才睡熟了,整个白天也一无所见。太阳偏西之后,两个女孩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陶生就连夜做饭,想熬个通宵。年长的女孩渐渐地走过来,弯着胳臂伏在几案上,看着陶生读书,接着用手掩住陶生的书。陶生大怒去捉她,她马上飘然散去。一会儿,又过来捂住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后,两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又迅速走开,远远地站在一旁微笑。陶生指着她们骂道:“小鬼头!让我捉住,就把你们都杀了!”女孩走到近前又不惧怕。于是陶生戏弄她们说:“各种房中术,我都不懂,纠缠我没用。”两个女孩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灶间,劈柴淘米,为陶生烧火做饭。陶生看着她们夸奖道:“你们干这个,不比瞎闹腾好吗?”一会儿,粥煮熟了,她俩争着把饭匙、筷子、饭碗摆放在几案上。陶生说:“你们为我劳累,令人感动,我怎么报答你们的好处呢?”女孩笑着说:“饭中掺进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我和你们素来没有怨仇,何至于加害到这一步。”喝完粥,又盛上,两个女孩争相为他跑腿。陶生很高兴她们能这样,习以为常。

渐渐地混得越来越熟了,陶生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问两个女孩的姓名。年长的女孩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陶生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露一露身子,谁要你问我们门第出身,想娶我们不成?”陶生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两位佳丽,难道我不动情吗?只是人中了阴曹地府的阴气必死。你们不乐意与我在一块儿住,可以走开;乐意与我住在一块儿,安心住好了。如果你们不爱我,我何必玷污两个佳人?如果你们爱我,又何必让一个狂生去死呢?”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动,自此以后不再过分戏谑捉弄陶生,然而时常把手伸到陶生怀里,把他的裤子褪到地上,陶生也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怪。

一天,陶生书没抄完就出去了,回来看到小谢伏在案头,执笔代抄。见到陶生,她扔下笔斜着眼笑。近前看那字,虽然写得极不像样,但横竖成行。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人呀!如果乐意抄写,我教你来写。”就把小谢抱在怀里,把着手腕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见此马上变了脸色,好像很嫉妒。小谢笑着说:“儿时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没说话。陶生明白她的心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递给她一支笔说:“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字?”秋容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陶生说:“秋娘真是好笔力!”秋容这才高兴起来。陶生于是将两张纸折成格写上范字,让两个女孩一起临摹。陶生在另一盏灯下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自有事可做,不会再来搅扰。两个女孩临摹完毕,敬立几案前,听候陶生评判。秋容素来不识字,写的文字稚劣不可辨认。评判完毕,自觉不如小谢,感到惭愧。陶生对她夸奖劝慰一番,她脸色才变得开朗起来。

两个女孩从此拜陶生为师,坐着时给他搔背,躺下时为他捶腿,不但不敢侮慢,还争相讨他欢心。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能写得端正好看,陶生偶尔赞扬她,秋容听了大为惭愧,脸上的粉黛和着眼泪而下,泪痕如线。陶生百般宽慰劝解,这才好了。陶生就教她们读书,她们聪明异常,指点一遍,不会再问第二遍。她们和陶生比赛读书,时常读一个通宵。小谢又将她弟弟三郎引见来,拜在陶生门下。三郎年纪十五六岁,容貌秀美,以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之礼。陶生令他与秋容共同学习一种经书,满堂响起“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陶生竟然在这里开办了一所鬼学。姜部郎听说很高兴,按时给陶生送来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时常互相酬唱。小谢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要去赶考,两个女孩流泪送他上路。三郎说:“这次应考可以推托生病不去。不然的话,恐怕遇到凶险。”陶生认为托病不去是耻辱,就上路了。

此前,陶生好写诗词讥讽时政,得罪了当地显贵,整天想着中伤陶生。他暗地里贿赂学政,诬蔑陶生品行不端,就把陶生关进了监狱。陶生的盘缠用光了,就向囚犯们讨吃的,料想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忽然有个人飘飘忽忽自外而入,原来是秋容。秋容带来酒食给陶生吃,两人相对悲伤呜咽,秋容说:“三郎忧虑你出行不吉利,如今果然不错。三郎和我一块儿前来,去巡抚衙门为你申冤去了。”秋容说了几句就出去了,人们谁也看不见她。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就被带走了。秋容入狱报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怨恨得要死,说:“秋容回家,经过城隍庙,被庙里西廊上的黑判官抢了去,逼她为妾。秋容不肯屈服,现在也被关了起来。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抬起脚让陶生看,只见鲜血染红了鞋袜。小谢拿出三两银子给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抚审问三郎,见他向来与陶生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代人告状,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扑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抚感到奇怪。看他的状词,富有感情的言词悲伤感人。巡抚就提出陶生当面审问,问:“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巡抚由此领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陶生回到家里,整个晚上不见一人。直到深夜,小谢才到,她神色凄惨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被管衙门的神给押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因为三郎仗义,令他托生富贵人家。秋容被关了很久,我写了状子想投给城隍老爷,又被压下,不能上达,该怎么办呢?”陶生愤恨地说:“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推倒他的塑像,践踏成泥土,列举罪状责问城隍老爷;他的下属如此横暴,他难道在醉梦中不成!”两人悲愤相对,不知不觉四更将尽。秋容飘飘然忽然来到,两人惊喜,急忙询问。秋容流着泪说:“这回我为你受尽了苦!判官每日里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说:‘我没有他心,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本来也没有玷污你。麻烦你转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谴责我。’”陶生听了心中略喜,想与她们同寝,说:“今天我愿意为你们而死。”两个女孩悲伤地说:“先前受到你的开导,才懂得一些道理,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死你呢?”执意不允,然而低头贴脸,情同夫妻。两个女孩由于遭受磨难的缘故,嫉妒之心全没了。

正巧有个道士途中与陶生相遇,看着他说:“你身有鬼气。”陶生觉得他的话极不寻常,就全对道士说了。道士说:“这两个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负了她们。”于是道士画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鬼,听凭她们各自的福分和命运:如果听到外面有哭女儿的,让她们吞下符赶快跑出去,先跑到的就可以复生。”陶生拜谢后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话嘱咐了两个女孩。过了一个多月,果然听到有人哭女儿。两个女孩争相奔出,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吞符。见到灵车过来,秋容直奔而出,进了棺材就隐没不见。小谢进不去,痛哭着回来了。陶生出门一看,是大户人家郝氏给女儿出殡。众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正在惊疑,一会儿,听见棺材中传出声音,放下棺材,打开验看,女儿已经复活了。于是把她暂时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围着看守她。忽然女孩睁开眼睛问陶生,郝氏追问她,回答说:“我不是你女儿。”就以实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儿不肯,还直奔入陶生房中,躺在床上不起来,郝氏这才认了女婿走了。陶生到近前去看这女孩,面庞虽然不同,但光彩艳丽不在秋容之下,喜欢满意超过了自己的愿望。两人情意深厚地叙述往事。忽然听见“呜呜”的鬼哭声,原来是小谢在角落里哭泣。陶生非常可怜她,就拿着蜡烛走过去,宽慰她哀伤的情怀。但小谢哭得衣襟袖子都湿了,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时才离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环老妈子送来嫁妆,居然成了翁婿。日暮二人进入卧室,又听到小谢在哭。一连六七个夜晚如此,夫妻俩都被小谢惨切的哭声所动,不能成夫妻之礼。

陶生忧心忡忡,毫无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个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许会得到怜悯援救。”陶生点头称是。他找到道士的住处,磕头伏首自道实情。道士极力说自己回生无术。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这个书呆子真缠人!该当有缘,让我用尽我的法术。”就跟着陶生来了,要了一间安静的居室,掩门而坐,告诫陶生不得来询问。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过来瞧瞧他,只见他闭着眼睛像睡觉。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说:“终夜奔走,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过,奔驰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躯壳,道人载着她一块儿来了。等我见了那个人,就交付给她。”天黑后,小谢来了,少女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合为一体,仆倒在地,直僵僵地躺着。道士由室内出来,拱拱手径自而去。陶生拜谢送他,等到回来,女孩已经苏醒。把她扶到床上,气息渐渐匀畅,肢体也渐渐柔软,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大腿酸痛,几天之后才能起床。

后来陶生应试做了官。有个叫蔡子京的人与陶生是同榜,他有事过访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居家回来,蔡子京望见她,急忙赶过来跟上她。小谢侧身躲避,心中暗自气恼他举止轻薄。蔡子京告诉陶生说:“有件事太让人吃惊,能告诉你吗?”陶生问是什么事,蔡子京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死后两夜她的尸首失踪,至今我还在疑惑惦念。刚才见到尊夫人,她怎么那么酷似我小妹呢?”陶生笑着说:“我妻子很丑,怎么比得上令妹?不过既然我们同榜,情义就至为密切,不妨让你见见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内室,让小谢穿上当日装殓的衣服出来。蔡子京一见大惊失色地说:“真是我妹妹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蔡子京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告慰二老!”随即离去。过了几天,蔡子京一家人全来了,后来两家往来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说:绝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难得,怎么会一下子得到两位?这种事千年才一见,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得到。道士是神仙吗?为何他的法术那么神奇?如果真有这样的法术,丑鬼也可以结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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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渭南:县名,在个陕西省。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li> <li>苍头:仆人。门:看门。</li> <li>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li> <li>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于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li> <li>《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li> <li>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li> <li>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li> <li>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li> <li>鹤行鹭伏:意思是屈身轻步,悄悄行动。</li> <li>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li> <li>析薪:劈柴。溲(sōu搜)米:淘米。</li> <li>执爨:烧火做饭</li> <li>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li> <li>匕:饭匙。</li> <li>溲合:调合,掺杂。砒、酖:指毒药。砒,砒霜酖,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li> <li>操管:执笔</li> <li>成书:成字。</li> <li>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直称行。横称列。</li> <li>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li> <li>临摹:照样摹写。</li> <li>祗立:敬立。</li> <li>月旦:品评,详《阿宝》注。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li> <li>解读:指识字。</li> <li>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民、刑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仿的评阅意见。</li> <li>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愧色消失。</li> <li>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li> <li>贽(zhì至):晋见的礼物</li> <li>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手持经书,指从师受业。</li> <li>设鬼帐,犹言设鬼学。设帐,教授生徒,详《娇娜》注。</li> <li>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li> <li>诬以行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陶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诬陷内容,当与此有关。《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三八九,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宫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行检,品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行简”。

</li> <li>院,指巡抚衙门。</li> <li>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li> <li>遮道:拦路。声屈:喊冤。</li> <li>判:判宫。</li> <li>御媵:侍妾。</li> <li>血殷(yān烟)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曹植《洛神赋》:“陵(通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li> <li>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li> <li>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li> <li>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宫,故称其部员为“秋曹”。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li> <li>二: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一”。</li> <li>衿袖淋浪:襟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li> <li>庐舍: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li> <li>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li> <li>同谱:犹“同榜”,指科举考试同届录取者。</li> <li>物听:众闻。物,众人。</li> <li>方:比拟。</li> <li>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li> <li>殉装:殉葬的衣服。</li> <li>严慈:父母。</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