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头(2 / 2)

聊斋志异 蒲松龄 4787 字 2024-02-18

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时频送秋波,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容貌漂亮,风度文雅,实在就像神仙一般。王文一向人品端庄正直,到这时也惘然若失,便问:“那个漂亮的女子是什么人?”赵东楼说:“这是老太太的二女儿,小名鸦头,十四岁啦。嫖客多次用重金利诱老太太,鸦头执意不肯接客,以致遭到老太太的鞭打,鸦头以年幼为由,苦苦哀求,才幸免接客,现在还在等着出嫁哩。”王文听说后低头不语,坐着发呆,连说应酬话都乱套了。赵东楼逗王文说:“如果你有意,我就做媒人。”王文茫然若失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念头。”但直到日色向晚,也绝口不说要走。赵东楼又开玩笑要替王文作媒,王文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囊中羞涩,如何是好?”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便故意许诺拿十两银子帮助王文。王文拜谢后快步离去,把所有的钱都拿到妓院,只有五两银子,硬要赵东楼去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当摇钱树,请让我今天就叫母亲如愿。我刚学做人,还有报答母亲的日子,不要因为钱少就放走财神。”老太太知道鸦头性情倔犟,只要同意接客就很高兴了,所以便应允下来,打发丫环去请王文。赵东楼不好意思中途翻悔,又加上十两银子,交给老太太。王文与鸦头欢爱之极。其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下贱的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相爱,情义就最珍贵。你倒光钱袋换来这一夜的快活,明天怎么办?”王文泪水涟涟,伤心哽咽。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不情愿。只是没有找到像你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我可以依托。现在让我们连夜逃走吧。”

王文大喜,连忙起床,鸦头也起身下地。这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声。鸦头急忙改换男装,两人仓促出了妓院,叫开旅店的门。王文原先带来两头毛驴,他托称要办急事,吩咐仆人立即出发。鸦头在仆人的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放开缰绳飞奔,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直响。到天亮时,他们来到汉江口,租房住下。王文对鸦头异乎寻常的本领感到惊奇,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狸。我母亲过于贪婪,我每天都受虐待,心中的愤懑郁积已久。幸亏今天脱离苦海。逃到一百里以外,母亲无法知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王文毫无异心,从容地说:“在屋里面对美如芙蓉的妻子,却除了四周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实在难以自慰,恐怕终究要被你丢弃。”鸦头说:“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现在买点货物都可以存起来卖钱,一家三几口人,过清寒的日子还可以自给。你可以卖了毛驴做本钱。”王文依言而行,就在门前开了一个小商店,王文亲自与仆人一起干活,在商店里卖酒贩浆。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他们每天都获得盈利,吃的喝的都很好。一年多以后,他们逐渐养了丫环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干活,只是负责督察考核而已。

有一天,鸦头忽然忧愁悲伤起来,说:“今天夜里会有祸难降临,如何是好!”王文问其中的缘由,鸦头说:“母亲已经得知我的消息,一定会威胁逼迫我回去。如果派姐姐来,我不发愁,就怕母亲亲自前来。”夜色已尽时,鸦头庆幸地说:“没关系,姐姐来了。”没过多久,妮子推门走进屋里,鸦头含笑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丫头不害臊,跟人家逃出来隐匿在这里!母亲让我绑你回去。”马上拿出绳索,系在鸦头的脖子上。鸦头生气地说:“我只嫁一人有什么罪?”妮子更加愤怒,拽断了鸦头的衣襟。这时家中的丫环、老妈子都集合起来,妮子心中害怕,逃了出去。鸦头说:“姐姐一回去,母亲一定亲自前来。大祸已经临近,要赶紧想个主意。”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迁徙他乡。这时老太太忽然闯进门来,怒气满面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无礼,我得亲自前来!”鸦头跪下迎接母亲,伤心哭泣,老太太二话不说,揪住鸦头的头发,扯着就走。王文坐立不安,悲痛难抑,废寝忘食。他急忙赶往六河,希望把鸦头赎回。一到六河,只见门庭依然如故,住的人却已改变。他向居民打听情况,都不知道老太太搬到了哪里,只得悲伤沮丧地返回。于是他遣散佣工,带着钱返回山东。

几年以后,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仆人觉得小孩酷似主人,就反复打量小孩。王文问:“为什么盯着这个小孩?”仆人笑着作了回答,王文也为之一笑。王文细看这个小孩,风度壮伟英俊。王文心想自己正没儿子,由于小孩很像自己,很喜欢,便将他赎了出来。王文问小孩的姓名,小孩说自己叫王孜。王文说:“你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王孜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异常惊骇地说:“我就是王文,哪有儿子?”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姓名相同的人的儿子,心里暗暗喜欢,对王孜疼爱备至。等回家后,人们见到王孜也不用问,就说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成长起来,他勇猛有力,喜欢打猎,不经营产业,喜欢打斗,嗜杀成性,连王文也管不了他。王孜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人们却不相信他的话。恰巧同里有个人家狐狸作祟,请王孜前去察看。王孜一到,就指出狐狸的隐身之处,叫几个人往他指的地方猛打,立即便听见狐狸的号叫,毛在落,血在流,那家从此平安无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

有一天,王文去逛市场,忽然遇见了赵东楼,穿戴很不整饬,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王文惊讶地问赵东楼从哪里来,赵东楼面色凄惨地请找个地方谈话,王文便将赵东楼领回家去,吩咐上酒招待。赵东楼说:“老太太找到鸦头,狠狠痛打一顿。把家北迁后,又想强迫鸦头改变初心。鸦头誓死不渝,便将鸦头囚禁起来。鸦头生下一个男孩,被扔在偏僻的小巷里,听说后来这孩子收养在育婴堂里,想来已经长大成人。这孩子便是你的亲生骨肉。”王文流着眼泪说:“托上天之福,孽子已回到我的身边。”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他问赵东楼说:“你怎么这样景况凄凉?”赵东楼叹口气说:“今天我才知道,跟妓女相好,不能过于认真。还说什么!”原来,老太太全家北迁时,赵东楼一边担货贩卖,一边跟她家走,把过于沉重难于搬迁的货物全部贱价卖掉。途中的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花费多得难以计算,因此亏损甚大,妮子索取的东西更多。几年时间,数不尽的钱财荡然无存。老太太见赵东楼钱财耗尽,早晚都给他白眼看。妮子渐渐到高门大族之家过夜,经常几夜不回。赵东楼愤激异常,难以忍耐,但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天正值老太太外出,鸦头在窗下叫住赵东楼说:“妓院里本来没有爱情,她们对钱才最情意殷切。如果你还依恋不走,就会招来大祸。”赵东楼深感恐惧,如梦初醒。临走时,赵东楼偷偷去看鸦头,鸦头递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于是他返回家乡。赵东楼向王文讲完这些情况,便拿出鸦头的信来。信上说:我知道孜儿已在你的膝下。我蒙受的祸难,东楼君自然能备述无遗。前世的孽缘,哪能说清!我被关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鞭子抽裂了肌肤,饥饿如烈火煎心,挨过一个早晨和黄昏,就像挨过了整整一年。你如果还没忘记汉江口雪夜薄被里互相拥抱取暖的情景,就应与儿子商量,他定能使我摆脱苦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太狠心,毕竟是至亲骨肉,只须嘱咐儿子别伤害她们,这便是我的心愿。”王文读了信,不禁流下了眼泪。他送给赵东楼一些钱财,赵东楼告辞离去。

这时王孜十八岁了。王文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看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瞪圆双眼,当天便赶往京城,打听到吴老太太的住所,却见门前停满了车马。王孜直接闯进屋里,这时妮子正在和湖客喝酒,看见王孜,惊愕地站起身来,变了脸色,王孜骤然上前,杀死妮子。客人异常恐骇,以为来了强盗,等去看妮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持刀径自往里闯,看见老太太正在督促丫环做吃的。王孜跑到门前时,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接着便有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掉了下来,于是王孜砍下它的脑袋。王孜找到母亲被囚的处所,用石头砸开门锁,母子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老太太现在哪里,王孜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命把狐狸带到郊外埋了。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狐狸皮存放起来。他又检查了老太太的箱柜,拿走所有的钱财,扶着母亲回了家。王文夫妻重逢,悲喜交集。后来问到吴老太太,王孜说:“在我的袋子里。”夫妻两人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献上来。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东西,怎能这么干!”痛苦地号啕大哭,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总要寻死。王文极力加以安慰,喝斥王孜把狐狸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如今刚获得安乐,马上就忘了鞭打吗?”母亲更加气恨,哭个不停。王孜埋葬了狐狸皮回家禀告,母亲才稍稍消气。

自从鸦头回来,王文的家道日益兴盛。王文心里感激赵东楼,用很多钱财来加以报答,赵东楼这才知道老太太母女都是狐狸。王孜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是一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恶气地狂吼乱叫。鸦头对王文说:“这孩子有拗筋,如不除掉,早晚要出人命,倾家荡产的。”一夜,鸦头等王孜睡着后,偷偷捆住他的手脚。王孜醒过来说:“我没罪。”鸦头说:“我要治你的暴虐,你别怕苦。”王孜大声吼叫,左翻右转,不能挣脱。鸦头用大针在王孜的踝骨旁边刺进去三四分深,用刀“嘣”的一声挑断了拗筋,又在肘部脑部同样处置。全部挑断拗筋之后才给王孜松绑,拍着他安然入睡。天亮后,王孜跑去侍候父母,流着眼泪说:“我夜里想起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人干的!”父母大喜。王孜从此像姑娘那样温和,乡里乡亲对他都大加称赞。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狐狸也当妓女。至于狐狸当鸨母,那就简直是兽禽,灭绝天理,毁坏人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历尽挫折磨难,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怎么却让狐狸给做到了?唐太宗说魏徵由于刚直而更加可爱,我说鸦头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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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li> <li>诸生:儒生。明清时,一般生员也称“诸生”。</li> <li>东昌:旧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县。</li> <li>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古属楚国。</li> <li>六河:地名。就文中所写的地理方位,应在东昌以南,汉口之东。又,江苏省太仓县北,有六合镇,也称“陆河”。</li> <li>临存:到家看望。敬辞。</li> <li>话温凉:互致问候。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li> <li>方直:正直;正派。“王素方直”至”女亦起”,底本残缺,据铸雪斋抄本补。</li> <li>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li> <li>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li> <li>怃然:茫然自失。</li> <li>囊涩: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守囊,恐其羞涩。”见《韵府群玉》。后遂称身边无钱为“阮囊羞涩”或“囊涩”。</li> <li>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以之比喻赚钱的伎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li> <li>烟花下流:烟花女子,地位低贱。烟花,代指娼妓。匹敌:匹配。</li> <li>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此指花街柳巷。</li> <li>敦笃:敦厚诚实。</li> <li>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li> <li>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li> <li>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li> <li>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li> <li>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li> <li>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li> <li>荷囊:荷包。随身佩戴的小囊。《通俗篇•服饰》:“今名小袷囊曰荷包,亦得缀袍处以见尊上。”按,清代官场及婚礼多佩荷包。</li> <li>顾赡: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顾膳”。</li> <li>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见《田七郎》注。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裈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柏如列传》。</li> <li>居无何:据铸雪斋抄本,底本缺“何”字。</li> <li>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li> <li>益忿:据铸雪斋抄本补。底本缺“忿”字。</li> <li>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li> <li>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li> <li>磊落:英俊;俊伟。</li> <li>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li> <li>孔武:非常勇武。孔,甚。</li> <li>请间(jiàn见):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li> <li>曲巷:偏僻小巷。</li> <li>青楼:指妓院。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li> <li>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脚力;脚钱。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li> <li>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膝下,语出《孝经•圣治》,原指人幼年时,后用作对父母的尊称。</li> <li>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li> <li>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li> <li>父母: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为“夫母”。</li> <li>鸨(bǎo保):鸨母。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li> <li>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语出《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靡,无。</li> <li>唐君谓魏徵更饶娬(wǔ武)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曾说: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见《唐书•魏徵传》。魏徵,唐大臣,敢于直谏。饶,多。娬媚,同“妩媚”,举止美好可爱。</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