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见提亲不成,便想为自己打算。过了几天,她在夜里去见张生。张生正在读书,惊讶地问青梅从哪里来。青梅回话时吞吞吐吐,张生态度严肃地要她走开。青梅哭着说:“我是良家之女,不是私奔的女人。只是认为你是个有贤德的人,所以愿意以身相托。”张生说:“你爱我,说我有贤德。在黑夜里私会,自爱的人都不这么干,你难道以为有贤德的人会这么干吗?以胡来开始,以成婚告终,君子尚且认为这么做不行,何况假如婚事不成,你我怎么做人?”青梅说:“万一婚事能成,你肯收留我吗?”张生说:“娶妻如你,还有什么可求?只是有三点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青梅问:“怎么讲?”张生说:“你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无可奈何;即使你能自己做主,但我父母不满意,还是无可奈何;即使父母满意,但你的身价一定很高,我穷,不能把钱备齐,尤其是无可奈何。你快走,瓜田李下,备受嫌疑,人言可畏!”青梅临走时又嘱咐说:“如果你有意,请与我一起想办法。”张生答应下来。
青梅回去后,阿喜问她到哪儿去了,她便跪下来承认自己去见了张生。阿喜对她的私奔非常生气,打算加以责打。青梅哭着表白自己没干非礼之事,于是据实相告。阿喜赞叹说:“不肯苟合,是礼;一定要告诉父母,是孝;不轻易许诺,是信。具有这三种品德,一定会得到上天的保佑,他不用为自己的贫穷担忧了。”接着又说:“你想怎么办?”青梅说:“嫁给他。”阿喜笑着说:“傻丫头能自己做主吗?”青梅说:“要不行,一死了之!”阿喜说:“我一定让你如愿。”青梅伏地叩头大礼拜谢她。又过了几天,青梅对阿喜说:“你前些天是说笑话,还是真的大发慈悲?要是大发慈悲,我还有些难言的隐衷,一并请你垂怜。”阿喜问隐衷是什么,青梅回答:“张生不能来下聘礼,我又无力为自己赎身,一定要交满赎金,说是嫁我,等于不嫁。”阿喜沉吟着说:“这不是我能出力的了。我说嫁你,恐怕还不合适;而说一定不要赎金,父母一定不会答应,也不是我敢说的。”青梅听了,泪水流成了线,只求阿喜怜悯她,拯救她。阿喜想了许久,说:“没办法,我存了一些私房钱,一定倾囊相助。”青梅行礼道谢,于是暗中告知张生。张母大喜,经多方借贷,共得到若干钱,存了起来,等待着好消息。
恰巧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乘机对母亲说:“青梅年纪已大,现在父亲要去上任,不如把她打发了吧。”王夫人本来就认为青梅太机灵,恐怕会引诱阿喜干坏事,每每想把青梅嫁出去,只是担心阿喜不乐意,现在听了阿喜这么说,也很高兴。过了两天,有个佣人的老婆来讲了张家的意思。王进士笑着说:“他只配娶个丫头,此前太狂妄了!不过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妾,价钱应会比当初加倍。”阿喜连忙上前说:“青梅侍候我很久了,把她卖给人家为妾,我实在过意不去。”于是王进士给张家传话,仍然按原来的身价签了赎身契,把青梅嫁给张生。进了张家的门,青梅孝敬公婆,曲意顺从,超过了张生,同时操持家务更为勤快,吃糠咽菜,不以为苦,因此全家没有不喜欢不看重青梅的。青梅又以刺绣为业,卖得很快,商人在门口等候收购,唯恐买不到手。这样挣的钱稍可应付家中的穷日子。青梅还劝张生不要因为顾家而误了读书,全家的管理照料都自己一人承担下来。由于主人要去上任,青梅前去与阿喜告别。阿喜见了青梅,哭着说:“你有了如意归宿,我真的不如你。”青梅说:“这是谁赐给的,我怎么敢忘记?但你认为自己不如我,会折我的寿的。”于是二人悲泣告别。
王进士来到山西,半年后夫人去世,灵柩停放在寺院里。又过了两年,王进士因为行贿被免职,罚交赎金数以万计,逐渐穷得不能自给,仆从四散而逃。这时,瘟疫大作,王进士也染病身亡,只有一个老妈子跟着阿喜。没有多久,老妈子也死了,阿喜愈发孤苦伶仃。有个邻家的老太太劝阿喜出嫁,阿喜说:“谁能为我安葬双亲,我就嫁他。”老太太可怜阿喜,送来一斗米,走了。半月后老太太又来说:“我为小姐费尽力气,事情还是难成。穷人不能为你安葬双亲,富人又嫌你是没落人家的后代。真没办法!我还有一个主意,只怕你不会同意。”阿喜说:“什么主意?”老太太说:“此间有位李郎,想找一个偏房,倘若他看到你的姿容,即使让他予以厚葬,也一定不会疼钱。”阿喜放声大哭,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却要给人家当妾吗!”老太太没说什么,随即走了。阿喜每天只吃一顿饭,苟延残喘,等待有人出钱安葬双亲。过了半年,阿喜愈发难以支撑下去。一天,老太太来了,阿喜哭着对老太太说:“活得这么艰难,常想自杀,至今还偷生苟活,只是因为有这两具灵柩。我要是死了,还有谁来收双亲的尸骨?所以我想不如就依了你所说的吧。”于是老太太领着李郎,暗中偷看阿喜,非常满意。当即出钱办理入葬之事,两具薄棺都已抬送入土。事后,李郎用车把阿喜接走,让她去参见正室。正室一向凶悍妒忌,李郎一开始不敢说阿喜是妾,只托称是买的丫头。及至正室见了阿喜,暴跳如雷,勃然大怒,用木棒把阿喜赶走,不让阿喜进门。阿喜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进退无路。
这时有个老尼姑路过这里,邀阿喜与自己同住。阿喜很高兴,就跟老尼前往。来到尼庵,阿喜请求削发为尼,老尼不同意,说:“我看小姐不是久没风尘的人。庵中粗茶淡饭,大致可以支撑,你姑且寄住在这里等待一时。时运一到,你自当离开。”没过多久,城里的无赖子弟见阿喜长得漂亮,总来敲门说些调戏的话取乐,老尼无法制止。阿喜号啕大哭,想自杀。老尼前去求吏部某公张贴告示严加禁止,无赖少年这才稍有收敛。后来,有人半夜在尼庵墙壁上打洞,老尼发现后大声呼喊,来人这才离去。于是老尼又上告到吏部,捉住首恶分子,送到州衙加以责打,这才逐渐太平无事。
又过了一年多,有一位贵公子经过尼庵,看到阿喜,为之惊叹绝倒,强求老尼传达情意,并用厚礼贿赂老尼。老尼委婉地告诉他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甘心做妾。公子先回去,稍后我会给你个答复。”贵公子走后,阿喜打算服毒自杀。当天夜里,阿喜梦见父亲前来,痛心疾首地说:“我没满足你的意愿,致使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悔已经晚了。你只要稍等很短的时间,不要死,你的夙愿还可以实现。”阿喜惊异不已。天亮后,盥洗已毕,老尼望见阿喜吃惊地说:“我看你脸色,浊气完全消失,公子的横暴无理不足为忧了。福气就要来了,别忘了我呀。”话音未落,就听到敲门声,阿喜变了脸色,心想来人一定是贵公子家的仆人,老尼开门一看,果真如此。仆人开门见山地问谋求的事情办得如何,老尼好言好语地陪话接待,只要求缓期三天。仆人转述贵公子的话,说是如果事情办不成,就让老尼自己前去复命。老尼恭敬应命,表示歉意,让仆人回去。阿喜异常悲痛,又想自杀,老尼把她劝住。阿喜担心三天后那仆人再来,将无言以对,老尼说:“有我在,是斩是杀,都由我承当。”
第二天,刚到申时,暴雨倾盆,忽然听到有几个人敲门,人声嘈杂。阿喜心想发生了变故,又惊又怕,不知所措。老尼冒雨开了庵门,看见门前停放着轿子,几个女仆扶着一位丽人走出,仆从很有气派,车马也都很豪华。老尼吃惊地问来人是谁,回答说:“这是司理官人的家眷,到这里避一避风雨。”老尼将夫人一行领到大殿里,搬来坐椅,请夫人坐好。其馀家人妇女直奔禅房,各自找休息的地方。她们进屋后见到阿喜,认为阿喜长得非常漂亮,便跑回去告知夫人。不久,雨停了,夫人起身请求看看禅房。老尼把夫人领进禅房,夫人见到阿喜,大为惊骇,不眨眼地盯住阿喜,阿喜也把夫人上下打量了许久。原来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人都痛哭失声,青梅于是讲起自己的行踪。原来张父病故,张生在守丧期满后,连续考中举人、进士,被任命为司理。张生先侍奉着母亲去上任,再来接家眷。阿喜感叹说:“今天再看你我,何止天壤之别!”青梅笑着说:“幸亏小姐连受挫折,没有嫁人,这是上天要我们两人相聚哩。如果不在这场大雨中受阻,怎能有今天的偶遇?这里面都有鬼神相助,不是人力可为。”青梅于是拿出珠冠锦衣,催阿喜换装。阿喜低头徘徊,老尼从中帮着青梅劝她。阿喜担心与青梅同居名义不顺,青梅说:“往日自有固定的名分,我怎敢忘记你的大德!你再想一想张郎,岂是不义之人!”便强迫阿喜换了装,告别老尼,一起离去。
抵达任所后,张家母子都很高兴。阿喜下拜说:“今天没脸来见伯母!”张母笑容满面,把她安慰一番,此后便商量选择吉日,举行婚礼。阿喜说:“只要庵中有一点儿生路,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来。倘若顾念往日的情谊,给我一间草房,可以放下蒲团,我就心满意足了。”青梅只是笑,不说话。到结婚那天,青梅抱着艳装前来,阿喜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听见鼓乐大作,阿喜也无法由自己做主。青梅率领老少女仆给阿喜强行穿衣,把她搀扶出来。阿喜看见张生身穿朝服向她下拜,她也不由自主地盈盈下拜。随后,青梅把阿喜拽进洞房,说:“空着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又看着张生说:“你今夜能报恩了,要好好地对待啊。”便转身要走,阿喜抓住青梅的衣襟。青梅笑着说:“别留我,这是不能代替的。”掰开阿喜的手指,走开了。青梅侍奉阿喜非常恭敬,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而阿喜终究惭愧不安。于是张母命两人互称夫人,但青梅始终奉行婢妾之礼,不敢懈怠。三年后,张生被调进京,路过尼庵时,赠给老尼五百两银子,老尼不收。张生坚持要给,老尼便收了二百两,建起观音大士庙,树起王夫人碑。后来,张生官至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二子一女,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子一女。张生上书陈述其事,二人都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说:上天降生佳丽,本来是要报偿名流贤德的人;而世俗的王公,却要留着赠给纨袴子弟。这是造物主一定要与之相争的。而事情离离奇奇,致使撮合者费尽经营,上天也是用心良苦了。唯有青梅夫人能识英雄于困厄之时,立下嫁给张生的誓言,决心以死相期;而曾经衣冠端庄的人,反而放弃贤德之才,谋求膏粱,其见识竟在一个丫环之下,这是为什么呢?
<ol> <li>
【注释】
</li> <li>白下:古地名,在今南京市西北,也名白石肢。唐武德时,改金陵曰“白下”。后沿用为南京的别称。
</li> <li>不为畛畦:谓心胸坦荡,不受礼
俗约束。畛畦,也作畦畛,界域、规范。曾巩《酬李国博》诗,“洞无畦畛心常坦,凛若冰霜节最高。”
</li> <li>韶秀:美好秀丽。韶,美好。</li> <li>荡无行(xìng杏):品行恶劣。荡,行为放纵。行,德行。</li> <li>候铨:听候铨选。旧时初由考试或原官因故开缺,皆赴吏部报到,候部依法选用,称候铨或候选。</li> <li>以目听,以眉语:极言其聪明伶俐,善解人意。</li> <li>制行不苟:严格遵礼而行;谓品行端正。制行,本指制法立行,语出《礼记•表记》。</li> <li>私:便溺。</li> <li>求伐,请人作媒。伐,伐柯,语出《诗•豳风•伐柯》,指作媒或媒人。</li> <li>谓其言不样:认为青梅的话有悖常情,似非佳兆。意谓贫家攀附高门,将难得福。</li> <li>啜糠(hé合):啜食粗劣食物,谓过着穷苦生活。啜,食、饮。糠,米皮。,碎米屑。</li> <li>无穷期:没有尽期:言时间长久。</li> <li>锦绣王孙:指责族子弟。锦绣,织彩为锦,刺彩为绣,皆精丽的服饰。</li> <li>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谓贫无寸土。《汉书•食货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li> <li>博笑:取笑。</li> <li>了不长进:全不长进;没有出息。了,完全。</li> <li>引去:抽身离去。</li> <li>词涉吞吐:指青梅的回答吞吞吐吐,闪烁其词。</li> <li>淫奔:旧揩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自行结合。一般指女性往就男方。</li> <li>援拾,收留的意思。</li> <li>不可如何:无可奈何。</li> <li>瓜李之嫌:比喻涉嫌的处境。瓜李,指瓜田李下。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li> <li>自投:主动承认;坦诚自白。</li> <li>稽首而拜:古时最重的拜礼,跪拜时头至地,稽留多时。</li> <li>取盈:所取满其所定之额。《孟子•滕文公》上:“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此谓婢女虽穷,赎身钱也不会减少。必,据铸雪斋抄本补,手稿本残缺。</li> <li>授:授官,任命。曲沃:县名,在今山西省南部。宰,县令。</li> <li>“鬻媵高门”二句:如果卖给富贵人家做妾,卖价应当比原来买价加倍。鬻,卖。高门,显贵的人家。曩昔,以前。</li> <li>仍以原金署券:仍照原买的身价,立了赎身契。署,签署。券,契约。</li> <li>嫔:下嫁。</li> <li>曲折承顺:委曲细心,顺承人意。承,奉。</li> <li>御穷:应付穷日子。《诗•邶风•谷风》:“宴尔新婚,以我御穷。”</li> <li>之任:赴任。之,往。</li> <li>得所:如愿。</li> <li>促婢子寿:使我短寿。婢子,青梅自称。促寿,犹言折福。</li> <li>罚赎万计:赎罪罚款的银两,有上万之多。计,计数。</li> <li>陵夷:败落。此指破落家庭。陵,底本作“凌”。</li> <li>侧室:妾。旧时称妻为正室,称妾为侧室。</li> <li>延息;犹言苟延残喘。息,呼吸。</li> <li>转沟壑:辗转沟壑;谓将饥寒而死。沟壑,指野死之处。</li> <li>槥:薄棺。</li> <li>冢室:正室,嫡妻。冢,大、嫡长。</li> <li>祝发:削发;指削发为尼。祝,断。</li> <li>风尘:喻困厄的社会处境。</li> <li>陶器脱粟,粗碗、糙米;指简朴生活。</li> <li>粗可自支:大体上可以自给。</li> <li>吏部:旧时中央六部之一,掌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等事。这里指任职吏部的官员。揭示:张贴告示。</li> <li>渠簪缨胄: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渠,他。簪和缨是古时达官贵人的冠饰,因以代称贵官。胄,后裔。</li> <li>不甘媵御:不乐意做侍妾。御,本指妃嫔之类的女宫,这里指女侍。</li> <li>乳药死:谓饮毒药自尽,语出《后汉书•王允传》。乳,以水或酒调药。</li> <li>疾首:忧恨之极。《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如疾首。”</li> <li>横逆:强暴无理的行为。语出《孟子•离娄》。此指对阿喜的迫害。</li> <li>起复:古时官员遭父母丧,守制尚未满期而应召任职,称“起复”。明清时,则专指为父母守丧期满重新出来做官。</li> <li>连捷:指由举人而进士,不隔科而连续中式。司理:官名,宋于各州置司理参军,主管狱讼,简称司理,又写作“司李”。明代俗称“推官”为司理。</li> <li>蒲团:僧、尼打坐的圆草垫。</li> <li>左右不知所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li> <li>莫敢当夕:指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这是古代约束侍妾的封建礼法。《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当夕,值夕。这里是指青梅视阿喜为正妻。
</li> <li>行取:明清时官员铨选的一种制度。有政绩的州、县官,吏部可调取入京,转任六科给事中或各道御史等职,称为“行取”。</li> <li>大士:佛教称菩萨为大士。</li> <li>侍郎:旧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li> <li>纨:古代贵族子弟所穿的绢裤,后以代称富贵人家的子弟。</li> <li>作合者:从中撮合的人。经营:筹画营谋。</li> <li>化工:造化之工!上天之力。</li> <li>冠裳:指衣冠人物。</li> <li>膏粱:美味;与“纨”同指富贵人家的不村子弟。</li> </ol>